第28章
“雾草我知道啊你放手!!”
像是僵持,像是陷入某种挣扎,骨节分明的手握得更紧。
死死摁在她手腕伤口上,被峭壁石尖割伤的口子裂开,渗出更多的血来。
司嫣兮红着眼眶狠狠踢向江词翡脚边,他这才怔怔地松开手,恍若刚刚回神。
千百句要骂人的话,都在看见紧闭着的眼眸时,咽回心里去。
江词翡侧身倚靠岩壁,耷拉着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岩壁湿漉漉地滴答落水,打湿他半边肩膀,看起来孤寂又可怜。
再也看不见的恐惧,引发的情绪失控,她可以理解,并且她人好,不和他计较。
等他好了,日后再一笔笔算账。
司嫣兮坐回柴火堆边,离江词翡远远的,她侧头看雨雪从洞口吹入,结界符咒的灵力光线划分出洞穴里外的两个世界。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司嫣兮才不情不愿地坐回江词翡身边。
他的脸微侧,朝向她的方向,薄唇紧抿。
司嫣兮:“你睁眼试试。”
江词翡:“……”
缓慢的,睫毛微微颤动,江词翡微抬眼皮。
司嫣兮不自觉屏住呼吸,一分一秒都变得慢,黑色的瞳仁寂寂地望着她。
“……”
江词翡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
他的额头抵回岩壁,撞出一块红痕,紧抿的唇扯开一个讥讽的笑。
看来没有用。
“行。我明天再去找别的草药。”
司嫣兮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提起裙摆时又抖落不少尘沙或小石块,“今天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熟悉的脚步声由近到远,洞穴里归于凄静,除了火焰跳跃在柴火上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和他独自呆在黑暗里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别无两样。
江词翡皱着眉,不自在地在抓了抓右手手臂,不久前,发丝挠在上面如有似无的痒,好像挥之不去。
-
司嫣兮没有回二门,径直去了八门,托路上偶然遇见的石念赤传话,推说是要整夜和何雨胭探研草药。
占琴落对血腥味极其敏感,回二门是自投罗网,才想到借口去何雨胭那儿趴一晚上。
石念赤正和一位女修笑闹,司嫣兮回回见他,他身边都是不同的姑娘。
他听完她的话,笑容耐人寻味:“放着精通药学的占琴落不问,偏偏要去问一个新入门的弟子……”
“石念赤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嫣兮:“歧视新弟子能力不行?宗门等级固定从此人人没有上升空间了?打击弟子主观能动性和积极性?占琴落很忙啊你不关心他,还让他处理我的小事情?能者多劳让你有时间每天骗不同的姑娘出来玩?石念赤我看透你了。”
本打算和石念赤一同去游夜湖的女修,转头就走,“石念赤我看透你了!”
石念赤:“……”
他睨向司嫣兮,咬牙切齿:“行。还是你行。”
……
总之,司嫣兮心情愉快地到了八门,跟着何雨胭在藏书室呆了许久。
八门不如二门,弟子众多,入夜了的藏书室挤满来往的修士,人人手持药草通鉴,焦头烂额,愁眉苦脸。
司嫣兮简单把江词翡的情况说了,两人对着药草名录翻找对比,希望能找到更有用的治眼秘方,偶尔有路过的其他弟子见她们在忙,也过来探讨几句,集体氛围融洽得很,和原文里提及的被排挤全然不同。
“之前不是这样的……”
何雨胭无奈地笑,替司嫣兮换了手上的治愈灵符,也不过多提及过去的心酸事。
她在心底再一次感谢占琴落,无形中让她的日子好过许多。
夜深了。
何雨胭好几次想走,见司嫣兮目光专注地翻着书页,又不忍心打扰地多留了一会。
她轻声问:“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司嫣兮翻书的手一顿,想了想,是对她重要的人们很重要的人,笑着回一句,“算是吧。”
何雨胭捂嘴笑,眉眼里尽是打趣,司嫣兮后知后觉“算是吧”三个字的歧义分量。
两人没多久后回了休憩的房间,得益于何雨胭在八门地位的提升,门主手底下的大弟子给她换了更好的房间,原来的小房间才能暂借司嫣兮住几天。
虽许久没人住过,但依旧干净整洁,在陌生的环境一时半会睡不着,司嫣兮干脆又在桌前翻了会药修的书,也不知过了多久,脑袋越来越沉,眼皮耷拉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熟悉的清冷香气,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跑,但很快,温热的灵力缠绕在手掌心,如水流轻抚,让人安心。
她睡得意识模糊不清,抬了抬眼皮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又被疲倦感裹挟回去。
……
第二天,司嫣兮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揉了揉眼,手腕扭动不疼,伤口痊愈得看不见一丝痕迹。
她感慨,还是谦虚了啊女主角,何雨胭的药修天赋也点的太高了吧……
-
晴日无雪,冬日暖意。
光线照在洞穴边,堆积到小腿肚的雪披着灿烂点点的金光。
司嫣兮刚进洞穴时,江词翡守在柴火堆边。
他闭着眼面朝洞口,黑色绑带从脸上取下,在手腕上绕了个蝴蝶结。
听见脚步声,他侧脸朝向她,“晴天?”
司嫣兮“嗯”一声,稀奇地打量他,心情挺好啊。
又双叒一次试草药,等再到既定时间,等待江词翡睁眼。
接连几天的没有进展,司嫣兮从一开始的期待到逐渐心如止水,却还是在江词翡看向她时,不自觉握紧了手,“能看见吗?”
一瞬间的晕眩,江词翡皱着眉低头。
睁眼时微弱的光亮,他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洞口的雪,女子白色的外衣,毛茸茸的帽兜,裹着光晕的模糊轮廓。
再想抬头时,一切消退重归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
司嫣兮看他的反应就知道,又一次失败。
沮丧和挫败感,和深深的无力感。
她强打精神安慰江词翡,“没事啊。你这边继续写草药,我还认识一个,啊不对,认识许多个厉害的药修,各个都是神渊界的未来,肯定有办法的。”
她以为会看见江词翡失望颓废的表情,却发现他神色未变,情绪稳定得很。
这下看出小说男主不屈不饶的精神了。
司嫣兮恨恨地想,亏她还在上山路上背诵心灵鸡汤,白背了。
趁着今天天气好,司嫣兮打算再漫山遍野扫荡一波草药。
刚起身,江词翡叫住她,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替我去找。”
司嫣兮:“?”
司嫣兮:“不然等你去?”
“……”
司嫣兮扯紧帽兜。
身后的人又开口,语气沉闷:“为什么救我。”
司嫣兮回头看他,好笑地问道:“现在才想到问?前段时间让我滚的时候怎么不问。”
“……”
司嫣兮想起原文里救治时,在男女主角回忆杀中出现八百遍的话。
她恶趣味地模仿道:“江词翡!我肯定不会放~弃~你~的~”
声音是刻意的矫揉造作,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江词翡紧皱眉头,“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
司嫣兮心情大好:“不想听是吧?忍着。”
江词翡却笑出声,整个人仿佛都放松下来。
眼皮微抬,看不见的黑色瞳仁看向她,语气认真:“谢谢。”
司嫣兮难受地抱臂摩挲,眉头紧皱:“嗯……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
江词翡往后仰靠,轻扯一个笑:“不想听是吧?忍着。”
-
夜幕低垂,不熟悉的环境,司嫣兮连着几天睡不好,噩梦频频。
不是任务失败被关900天小黑屋,就是占琴落走上了命盘既定道路杀光他们所有人。
司嫣兮垂死梦中惊坐起,所有的事情,没一个是她想面对的。
再也睡不着,干脆靠着墙壁想着下一步计划。
江词翡若是好了,她还得想办法把他塞进宗门里走剧情。
原文里,何雨胭在宗门的助力是从未露面的神秘人。
也正是同一个神秘人,在何雨胭未入宗前给她保命灵符,教她医学入门。
如默默隐身的骑士暗中保护她,帮助她,替她摆平宗门许多事。
这个人会是谁呢?
现在宗门里只手遮天,有能力安插入一个身份不明的弟子入宗的人就那么几个。
司枝涟?三门的严紫郸?又或者是占琴落?
倘若是司枝涟,兰衣烟大概会和何雨胭拼命。
站在兰衣烟的角度上来看,何雨胭事实上有意无意地成为抢走她身边所有亲友,尤其是之后,原文里提及过的兰亿年对何雨胭暗生情愫。
司嫣兮的头更痛,她甚至觉得这人不能是严紫郸的话,还不如是目前看不出任何浪子回头迹象的石念赤。
司嫣兮披着外衣走到书桌前,点燃安神草。
温暖的香炉里燃起的淡淡檀香气,和在白溪山谷闻过的香气很像,给冰冷陌生的房间增添熟悉感。
她提起笔,写下每一条可能性,写完细细查看,理清思路,再丢入香炉里燃尽。
火舌不留情地吞噬纸张,一寸一寸化作灰烬。
她后知后觉那张纸上,她唯独没有写下占琴落的名字。
……
毫无理由地,擅自将他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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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了雾。
司嫣兮出门得早,经过二门时,悄悄往石头上绑了封信,借着风咒的力量丢进院落里。
跑得匆忙,生怕遇见占琴落,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信里面提及她可能还要在八门暂住几天,取消了即将到来的固定看手相交流占卜日常,并给予她个人最大的正能量支持,诸如未来顺顺利利好运连连之类的真诚祝福。
幸亏近来给江词翡上药能恢复数值,不然她真没把握在白天精疲力尽的情况下,晚上还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占琴落面前藏好所有背地里违逆宗规的事。
她从来没有这么久地和占琴落分开过,回过头来看过去的岁月,看手相的传统意外坚持了那么多年。
司嫣兮轻巧地跑走,身影消隐往西门方向,朦朦胧胧地入了雾里,看不见踪影。
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口,占琴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如烟的雾气,微带清晨寒意,谪仙似的绝美容貌仿佛也浸润湿凉的寒意,清清冷冷地在雾气里驻足许久。
雾气笼罩得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美好的幻觉,又像是掩盖了一切不可告人秘密,潮湿阴沉,藏匿在永不散去的大雾深处,永远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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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隐约看得见光。”
“那应该按照这个配方调整就好。”
司嫣兮松一口气,将这一次用的灵草灵药记录下来,总算没白忙活,看到痊愈的希望。
这段时间为同一目标奋斗的艰苦岁月,让江词翡对她放下不少戒备心,还会主动攀谈和她聊天,谈谈天气,论论修为。
这日,江词翡主动问清泉宗的藏书阁到底是不是神渊界书籍最全的地方。
司嫣兮戏谑:“我以为你很讨厌清泉宗和清泉宗的人。”
江词翡吃着她路边随手摘的红色野果,咬一口,“我只是憎恶邪修。你又不是。”
野果酸涩苦口,难吃的狠,江词翡睨她一眼,怀疑她是故意找酸果子给他。
却也没说什么抱怨的话,酸得皱眉,却又咬一口。
司嫣兮没接话,心想她全家都是邪修。
可以的话,治疗好以后,除非既定要走的剧情,他们别产生什么联系了。
江词翡出自正道江家,天生拥有克邪修的力量,有能力伤害占琴落。
被其他任何人知道是她救的江词翡,百害而无一利。
司嫣兮挥手,“那我先走了。”
“等等。”
江词翡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善良的好心人。”
“……”
听见脚步声持续朝外,江词翡又喊道:“喂。”
司嫣兮驻足回头看他。
江词翡认真:“我只是想知道,救我眼睛的人叫什么名字。”
“……”
司嫣兮想了想,“何雨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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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光,睁眼闭眼时不再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暗,事物都仿佛有了浓浓光晕一团的轮廓。
他没告诉何雨胭,他能看见的不只是光,还有轮廓。
逐渐在痊愈的认知,让他燃起重生的希望。
洞穴外闪着渐光的雪堆又或是身前噼里啪啦作响的柴火,都变得可爱可亲。
江词翡起身,摸索着找寻被他摔烂的玉佩。
对不起啊,老祖宗们,原谅他,一时失智。
他虔诚地在心底表达歉意,记得何雨胭和他说,是替他收好放在角落里的衣物上……
他弯下腰去取玉佩,指尖触摸到少女留下的衣物。
一件冬日的暖袄,他嫌弃女气,宁可冷死都不肯碰。
软糯的帽兜,毛茸茸轻扫在指腹,明明是冰冷的衣物,他的指尖却热热的,仿佛能透过衣物触碰到温暖。
江词翡:……
穿衣可见人的性格,她的暖外套软糯,人却不如这般温和好说话。
怕疼容易哭,气急败坏就一脚踢他,也不当他是个病患。
她应该长是什么样子呢?
乌黑的长发,大概有双会骂人的眼眸……
门外陌生的气息,江词翡立刻转身看向洞口。
邪气极重,他就算看不见也知道是邪修,还是强大到根本不屑隐藏气息的邪修。
江词翡浑身紧绷,冷声道:“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