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占琴落勾唇,放下她的药草图,修长的手伸向桌边,白皙的指尖即将碰到另一张纸。
她复写的草药清单,记录了每样江词翡需要的草药。
普通的丹修或药修或许会被混杂的名称迷惑,琢磨不透治疗的是何病,但更高阶有天赋的修士不同。
何雨胭第一眼见草药名录时,微微闪动的眸光,显然猜出一二。只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当时转头看向她,轻声问“是救治朋友吗”。
眼神藏着无比的怜悯与悲戚,一瞬间司嫣兮几乎都要以为江词翡是身患绝症,两天后就要告别人世。
若是让占琴落看见,大概率可以联想到江词翡身上。
司嫣兮回神过来,伸手去握他的手腕,起身太急,腰撞到书桌“砰”得一声响,桌面上的砚台震得晃了晃,毛笔摔到桌面。
她弯下腰来,吃痛地无声尖叫。
她含着热泪,紧握占琴落的手,“醒了醒了,来看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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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气运极佳,势如破竹,稳稳当当地顺利推进计划就好,肯定不会有意外的。”
司嫣兮握着占琴落的手,例行瞎扯,无脑倒鸡汤。
掌心握着的指节冰凉,如上好的冷玉,冰凉气十足,连氛围都跟着冰寒。
“嗯。”
交叠着的手,占琴落的食指微勾,指尖轻撩她的手心。
他支着脸,低垂眼眸看她的手背,语气慵懒,“正巧近日宗门处处麻烦事,十门门主结党营私,若处理不当,师父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如往常只顺着她的话说,今日占琴落的回答有些怪异。
抛开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不谈,话题怎么突然变得些许沉重。
就好像和同学在食堂聊中午吃什么,对方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说其实食堂三号窗口的打菜阿姨是潜伏的别国间谍,正准备要在三分钟内炸学校。
她欲言又止:“这事儿是我一个普通小修士能听的吗……”
占琴落的语气轻飘飘,“师姐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司嫣兮张张口,回不出一句同等诚意,毫无保留的商业互捧。
夜雪落在院落,积起一层又一层更高的雪堆,无声寂静的夜晚,让心虚的人被安静惊扰得无所适从。
罕见的,向来情绪稳定的占琴落心情不太好。
操心十门门主的事?
石念赤犯事了?
被司枝涟压榨烦了?
还是说……在意她频繁找何雨胭来的事。
她看着他的手,犹豫着问:“因为何雨胭?”
“兰师姐不喜欢她。在兰师姐随时会回来的情况下,建议师姐也与她保持距离,若是太亲昵,兰师姐会不高兴。”
占琴落语气淡淡,回答自然,流畅得像是一早准备好。
“没事。有我拦住小师妹呢。”
司嫣兮松一口气,“你不讨厌她就好……”
如果司嫣兮这时候抬头,就会发现占琴落的眼里没有任何笑意或是温柔,是她许久没见过的疏离,淡漠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
司嫣兮轻松许多,计划走得磕磕绊绊,但也还在正轨上。
司嫣兮松开占琴落的手,“回去休息呗?替司枝涟干活很辛苦是不是,早点休息。”
占琴落抬起手伸向桌面,司嫣兮眼疾手快地再一次起身,以身犯险,用腰撞桌边,刻意的力道将纸撞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一抬头,却见占琴落却是拿起一张治愈灵符。
两个人同时看向躺在地上的纸。
司嫣兮冷汗涔涔。
占琴落勾了勾唇。
什么叫做贼心虚。
司嫣兮脑子八百码运转,争分夺秒掉落八百个撒谎金句。
占琴落仿佛没看见似的,没有要询问的意思。
冰凉的手牵起司嫣兮的手,灵符贴在她的手心上,淡淡的柔光浸没入手心,治愈细小得被扎草割伤的小刺口。
占琴落语气淡淡:“师姐频繁上山采药,小伤不断。”
司嫣兮小声:“采药嘛,受点伤很正常的,多修一门药修,以后多条路啊。”
“早出晚归,为了几株草药而已,值得么。”
“我是这么打算的,药修兼剑修,以后再丹修,三条路,路越走越宽。”
“……”
占琴落轻笑:“兰师姐若知晓是哪株药草伤人厉害,大概会纵火烧山。”
“她不会知道的。”
司嫣兮很自信,“只要不让她知道就好。”
占琴落勾唇,没有再回话。
灵符彻底隐没痕迹,淡淡的柔光倒影也消失在占琴落清澈的眼眸里,他平静地松开手。
司嫣兮嚷嚷着困了,没过多久就道别占琴落离开茶室。
茶室空寂,桌台上的烛火摇曳,墙上映着妖孽美人的倒影,他懒懒地向后倚靠,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了的桌面,角落上曾放着一张药草名录,在司嫣兮离开房间时,被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带走。
占琴落随意提起桌上的一张灵符,指尖轻捻,本干净无字迹的灵符显现形态,折叠的灵符透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早在司嫣兮醒来之前,他以灵符复刻了一张。
是药三分毒,只要看一眼草药名录,他就知道如何能从中动手脚,几株草药或是轻微分量的改变,足以将救治的刀化为嗜血的利刃。
只要轻轻展开来看,就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司嫣兮救治的人。
房间里还残留司嫣兮身上的清香,甜腻好闻。
司嫣兮临出门前,匆忙将纸塞入袖口,问他明天会不会早点回,她又从师父那儿偷了新茶。
如果师姐不会离开,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指尖的复刻灵符燃起火光,一瞬间燃了。
灵符消失,了无痕迹,如同从未存在过。
桌上的烛火灭了,茶室一瞬间暗了下来,与院落的一片漆黑无异。
他想起石念赤的话。
“她救了那个男人。”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每天都在照顾他……”
“你一点都不想知道?”
……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
司嫣兮一连几天没睡好。
或许是担心影响占琴落,这几天何雨胭也借故推脱,减少来二门的次数。
和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每天都在面壁思过的江词翡。
雨雪交加的一天,司嫣兮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洞口,又冷又寒。
因突然下起的瓢泼冰雨掉了一个储物袋,一路奔回洞穴的路上,她的许多小灵符和暖灵石统统丢了。
浑身上下连个除水咒都用不了,半湿的衣服黏糊难受,鞋底粘的雨雪浸透脚底的湿冷。
司嫣兮蹲在火堆边打了个喷嚏,声音小小地回荡在洞穴里。
她看向角落里,蒙着眼的江词翡,大长腿蜷缩着,如同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她没救错人吧?
但现在这个颓废得要死的精神状态,在入宗以后能暗搓搓地破坏宗门邪恶势力,重振清泉宗?
司嫣兮收回目光,见火堆旁闪亮着一小块。
她走过去拾起,是玉佩,江家的玉佩。
丢到地上的力道之重,狠狠被磕碎一个角,缺口显出主人丢出时的无助与绝望。
到底发生什么了?
司嫣兮走到江词翡身边,“你的玉佩……”
她弯下腰,递到江词翡面前。
“啪”得一下,江词翡抬手,她的手被拍开。
一个高抛物线,玉佩摔到了岩壁的另一端,啪嗒一下摔成两半。
“……”
手背红痛一片,莫名其妙被甩冷脸,司嫣兮也来脾气了。
她冷声:“还要找多久草药,虽然说是互利互助,你还真要我找满神渊界所有草药,出本《药修修炼指南》啊?”
“……”
她回火堆边,没好气地拾起仅存的储物袋,将里面的草药统统倒在江词翡脚边。
就为了保全他的草药,一路只顾着这只储物袋,才会让她现在又冷又冰寒,回来还得热脸贴冰块。
储物袋空空荡荡,司嫣兮一边束起黏湿的长发,一边冷脸朝外走。
江词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找错了,这几种都不对。”
司嫣兮系好发带,用力扯紧,“不对就丢在旁边别用。”
她沉口气,尽量维持高素质人类形象,“我问过了,有些草药是可以替代的,洳懔草可以用我给你的草药代替。我知道洳懔草效果更好,但现在外面雨雪交加,洳懔草又长在悬崖边上,你先将就试试,能不能治,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
“不用了。”
江词翡侧脸,脸埋在黑暗里,“你走吧。”
“……”
司嫣兮气不打一出来。
不是商量好的互利互助合作吗?干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皮笑肉不笑,“这样吧,大家也熟了,看你腿也好得差不多,我对你也有充、分、信、任。等会我就把结界符撤了,觉得我找的草药不好是吗?简单,大家一起找。”
江词翡低低地嗤笑一声,讥讽意味十足。
司嫣兮抄起袖子,捡了地上一根燃烧着的柴火恨不得要和他同归于尽,“江词翡你到底——”
“我看不见。”
蒙着眼的男人偏头看她,黑布遮住他的神情,唇角上扬的弧度嘲讽,“一个瞎子怎么找?”
“……”
滚落在地上的玉佩躺在火堆旁,“江”字如同要被火焰融化,吞噬得干干净净。
“……”
江词翡:“你别再来了。”
-
原文里没有这一段。
是因为原先并不是占琴落成为十二门的门主,所以没有用毒,以至于江词翡瞎眼吗。
蝴蝶效应的可怕爬上心头,难怪他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
他看不见了。
司嫣兮顶着湿漉漉的帽兜往山下走,阴湿冰凉的发丝粘着脖颈,难受得很。
她抬手撩开发丝,瞥见数值满值。
就被江词翡“啪”得一下拍开手就满了。
闪着金灿灿的光芒,仿佛是鼓励和嘉奖。
是把江词翡的情绪大变算到她做的坏事上了吗?
又好笑又离谱。
山间路滑,雨雪交加,司嫣兮小心地扶着一棵棵树下山。
江词翡倘若一直没有好,颓废下去。
只凭何雨胭一个人如何对抗宗门邪修势力,全文不用等开春就能be,谈何救赎占琴落。
……她不想看见预言在占琴落身上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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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洞穴里。
那女人两天没来了。
江词翡躺在黑暗的角落里,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无论睁眼闭眼,无论摘下黑布或系上,他的世界这样了,永远地这样了。
辉煌的江家过去,师父的循循教诲,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何来扫清天下邪修。
江词翡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修仙天赋,竟然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要耗到什么时候?
早知如此,当时那女人走时,该让她消去洞穴口的结界符咒。
不,应该让她将他领至崖边,他自己痛痛快快地离世。
不知一个人想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迈入洞穴。
“你回来做什么?不放心我?”
江词翡低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我就算干等十年才会死,也会死在这个洞穴里,绝对一步不出。”
“……”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洞穴里,在木柴燃烧的气味里格外刺鼻。
江词翡望向血腥气味的方向,还没开口,手边被塞入一株草药。
他摸了摸根茎和花瓣,还没摸个明白,手里的草药又被拿走。
灵符燃烧的轻微声响,药草混合的香气。
洳懔草特有的咸甜气息。
他的黑色眼罩被撤下,飘落在他的手腕上。
女人一手压着他的肩往后抵着墙,不容他反抗拒绝似的,抬起他的脸。
一脚还踢在他的脚边,低声让他往里面让一点,泄愤似的又多踹了两下。
随之而来的是女人的长发,落在手臂上,若有似无地扫过一下,有点痒。
很快,如他所预料,温热的药草敷盖在眼上。
女人的手腕在他的鼻尖上方,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在女人要往后退开之时,江词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手的滑腻湿漉漉。
他语气冷硬:“你去崖边摘的?”
司嫣兮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没见过这么恩将仇报的。
“雾草!好痛!放手!”
“……”
江词翡声音放低:“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