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剑出鞘
纵使出自辛狸手中的武器无数, 但她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剑。
深渊底部,万物归墟。无尽黑暗之中,唯有长剑可见, 照彻此间。虬结的树干透着死气, 却仍在蓬勃生长。不长片叶,诡异至极。
这是一柄非常漂亮的剑。
剑尖插在潮湿的地面里,以此延伸出狭细的裂缝。剑刃蒙尘,可见其已在此沉积岁月良久。
这里四处透着古怪,辛狸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是否是因前两次长剑发出的铮鸣声让她心有余悸,辛狸有些害怕它再叫。她蹙眉退后, 腿却仿若灌铅,重如千斤,未动分毫。
铮鸣声果然如同她所想,立时响起。
她抬手捂住双耳,却不见效果。正如她从来都能听见器灵言语,除了法术屏蔽外无法将其隔绝。
可在这里, 她偏偏使不出法术。
这一次的铮鸣,威力远比前两次更大。
铁器所发出的声音空灵又沉重,仿佛穿透她的五脏六腑。辛狸只觉脑内一阵翻涌, 胃间也极为不爽, 呕吐之欲涌来。
恰在此时, 声音停止了。
辛狸忽然注意到, 脚下阴暗湿润的泥土渐渐转为素白, 就像落上了新雪。白光微弱下去,前方不再模糊。
她试了试, 还是无法去后退。
那向前呢?
辛狸试着向前迈出脚步,竟然可以动弹。她不信邪, 再往后走,桎梏仍在。
罢了。
辛狸顺其意,向前走去。
长剑感受到她的靠近,昼亮的光闪烁两下,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愉悦。辛狸一向对武器敏锐,感知到它并无恶意,又向前一步。
长剑又闪烁两下。
辛霍是融合灵根,辛狸大概多少继承了些他的基因,走到哪都很受武器喜欢。
天机阁后山武器库初建成时,六岁的辛狸偷溜进去,本想观摩观摩。未曾想平日里高冷如冰山从不认主的名器们争着要与她贴贴,辛狸被围追堵截、寸步难行,后来还是师姐将她救出来的。
辛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剑。
剑如冰魄,未靠近时便觉寒气刺骨。剑鞘鞘身虽为白,却有些透明,似乎是羊脂白玉所铸。鞘口处是辛狸钟爱的深紫,上刻有灵芝纹样,密密麻麻却十分清晰,可见铸剑之人下足了功夫。
若它未曾蒙尘,除去下落不明的轮回盘外,怎么也能冠绝百家名器榜了。
剑柄则有些平平无奇。白色长柄未加修饰,与剑鞘同材而造,晶莹剔透,白璧无瑕。
整柄剑极简中夹杂着精巧,深得辛狸心意。
然而她却有些纠结。
父亲曾言,剑客若拿起属于自己的剑,便要与其相伴一生。
剑道或阴柔或霸气,太过刻板。幼时她正是不想恪守成规,才另则其道,成了器术双修。
辛霍一生钻研剑术,也没什么别的能教她,因此哪怕知道她抗拒学剑,也仍在无形中传授些与剑相关的知识。待辛狸在别的领域有所成就后,他才撒手不管。
辛狸第一次真正拿剑与人比试,便是比武大会上须穆修向她问剑那刻。
彼时她用的是一柄桃木剑。
用木剑做本命剑的人很多,江湖内比比皆是,但绝不会是辛狸。
她选择武器的标准远高于常人,无论是从外形还是品质。
因此,辛狸不习剑的原因有二。
一,不想练剑。二,没有喜欢的剑。
如今能得她垂青的剑就在眼前,她却不知该不该将其拔出。
“拔剑吧。”
一道声音传来,正是方才的渔翁:“这是你的机缘。”
辛狸听出他的声音,一时有些无语。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她不知对方所在何处,周围又皆是混沌,只能对着虚空道:“老头,你是故意诳我过来的吧。”
无人应答,辛狸便再次沉默,陷入纠结中。
隔了一会儿,渔翁的声音传来:“小友言重了。老身不过是见小友与此剑性情相投,都极为桀骜,便让你自己进来探一探。”
“你知不知道我赶时间!”辛狸炸了毛:“我要找白家庄,你让我探剑?”
“哎,莫急。”渔翁用哄小孩的语气缓缓道:“黑水之下,分秒不移。小友何时进去的,现在便仍是那时。”
辛狸听懂了。
这便是说山洞内时间停滞的意思了。
黑水......
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杅,是多怪鸟兽。①
原来上古记载的冥海在这里。
“你是谁?”辛狸问道。
“东方,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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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悦竹及明家兄妹二人迟迟未等来援者,只得先守在原地,提防又有血影楼的人偷袭。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的心情也难免焦灼。
桓悦竹传音给司商陆:为何无人来援?
司商陆立刻回道:长老及弟子们已到你标记处,不见你踪迹。我还以为你已进血影楼内部。
桓悦竹:我仍在血影楼门口未动。
司商陆收到此讯息后,立刻传音禀明自己父亲及鹿天门长老,说明其中情况。
恰在此时,桓悦竹再度传音补充:此处山石不稳,会自行变动。我与记号不在一处。
司商陆即刻复述。
长老们听闻此言,也不由敛眉。司鹤抓住其中要害,问司商陆:桓师侄只身一人?
司鹤既然这么问了,代表附近必定极为凶险。司商陆心下一惊,连忙问桓悦竹。得知明竹明柳皆在她身边,他松了一口气。
他毫不避讳,即刻在群组内道:明竹,你保护好我师姐。
明柳闻言道:我哥忙着呢,桓姐姐我一人保护就够了。
她一开口,长孙品轩立时蹦出,声音有如惊雷般炸开:什么,你也去血影楼据点外了!
明柳噎了一下,旋即反呛回去:你有意见?
长孙品轩:我当然有了!那里多危险啊,你去凑什么热闹。
司商陆对于这二人的互动见怪不怪,旁的人也已经习惯了。然而却有人出声打断:能别打情骂俏了吗。
正是顾青衫。
他这人平日温和,总是端着笑脸。如今忽然严肃起来,倒是很有威慑力。群组内一时间无人再接话。
半晌,明竹沉闷的声音响起:......我们大概,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岩洞内,黑水底。
辛狸听到渔翁沧桑声音下坚定的应答,一时间有些愣怔。耳边传音声略显吵闹,她反手屏蔽了。
世间曾有四大顶级炼器师。
分别是南方朱雀、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和北方玄武。
朱雀曾是她父亲辛霍的师父。
从他们名声鼎盛到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年。
时光荏苒。
朱雀陨,白虎落,玄武亡,而青龙不知所踪。
未曾想竟是隐去一身功名,隐匿于山野中,成为无名渔翁了。
辛狸指着面前的剑,语气也恭敬了不少:“此剑出自您手?”
“非也。”青龙顿了顿:“你是一位很好的炼器师,应当能看出此剑不错。”
辛狸陷入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柄剑很好。她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当一名剑客。
长剑感受到她的踟蹰,再次发出一声铮鸣。
此次不同之前尖锐,反倒如同一捧清水从指尖滴落的轻柔,又像是瓷器迸裂后坠落于地的清脆。夹杂着期待和催促,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
辛狸眼中涌起复杂纹样。
自年幼时,她便时常瞳孔泛紫。对于修炼之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之事。然而每逢破境,她眸间皆透出印记,紫色由浅转深。
后来她猜,那是她作为雷神霜特有的印记。
她抬手,握住面前的剑。
紫光大作,黑水沸腾翻涌,一层层漾开。万物不生的冥海之水中唯一的枯树,竟然在她握住长剑的瞬间生出绿芽,旋即布满每一节树干。
不蔓不枝的朝颜无端自虬枝冒出,攀藤揽葛,环绕着可入云端的高树。本属于陆地的朝颜花瞬时开来,水域内顿时一片生机。
在本不该拥有嗅觉的水下,竟蔓延着花香。
眼中深紫色光芒与长剑产生共鸣,一缕紫线自其中溢出,顺着辛狸的手臂一路向下,缠绕在剑柄处。
辛狸微微蓄力,长剑缓缓拔出。
地动山摇。
平静的湖面忽然波涛汹涌,竹筏剧烈摇晃,将空空如也的鱼桶打翻。渔翁从容不迫,只是一直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看向山洞,眼中尽是赞许之色。
少女的声音鉴定且清晰:“从今日起,你便叫雷筠剑。”
另一边,桓悦竹三人。
明竹还在找出口,桓悦竹却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奇门遁甲中看过此布局,正是六花阵。此阵为死困阵法,不死不休。
若想破阵,必有一人献祭。
他们三人正处于两山石壁间的缝隙,不见天日,唯有石缝透光。
明柳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这里......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话音未落,两山忽然向中靠拢,发出轰隆声响。
灰石迸裂,浮起大片细灰,将明柳呛得不断咳嗽。
明竹忽然找到了什么,转头对着他们道:“这里。”
明柳连忙拉着桓悦竹向前,跑到明竹所指之处。正是一株绿草。
这里没有阳光渗透,更无可供生存的泥土和水。这绿草从石面长出,又无灵气滋养,极为怪异。
明竹也看出他们所在乃是阵法。他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应当就是阵眼。”
说着就要将其拔出。
桓悦竹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此乃六花阵,阵眼有许多,破其一出一人,却必须留存个人献阵。你可想好拔出这草后,是你出去还是明柳出去了?”
明竹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沉声道:“那你呢?”
“我是印剑双修。”桓悦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和明柳皆是术修,留下来破阵的几率没有我大。”
两人僵持不下时,石壁又向中几分。眼看就要压垮绿草,二人对视一眼,竟在这瞬间心意相通。
明竹拔出绿草,面前凭空出现拱形大门。桓悦竹一掌在明柳背后,将她推了出去。
明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了阵。
长孙品轩看见她后,连忙冲过来接住了她。
明柳还在状况外,但马上反应过来,站稳身子看向消失的拱门。
山与山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明竹召出箬竹伞,心中默念术咒。然而只是击碎卵石,并不能阻止山石的前进。
忽有狂风呼啸,席卷着尘埃。
明竹惊愕地看向风源处,桓悦竹额间有绿色印记亮起。她右手握着剑鞘,左手握着剑柄,眉头紧蹙,仿若遇到万般痛苦之事。
“桓......!”
风起云涌。
翠竹剑,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