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苍生道
向来神情淡漠的明竹看见这一幕瞳孔微张, 内心有如惊涛骇浪。
如今修士所修之道难以明确，因此只能以其所修命名。譬如“术修”即主修法术类，“器道”则主修炼器类。然而有的人穷尽一生, 都未曾明晰自己为何道。
比如虞落烟的天阴之体, 辛霍的融合灵根，初拾兮的日灵根，辛狸的日灵根隐脉和尤九玥的通古凤髓体。这些是生来即有，他人无法抢夺的。
此为先天道。
再比如，宋长修一生行善积德，助人无数。此乃善道。
司商陆手执金剑, 精通剑术，此为剑道。
落雪境少主傅泽生来孤身一人，从来形单影只，对人间欲念毫无眷恋渴望，此为太上忘情道。
明竹与桓悦竹所在之阵，虽名为六花阵, 阵眼却并非有六个。它会根据所困人数自行更改，若如同他们般所困三人，便只有两个阵眼。
而一个阵眼只供一人出阵, 即必有一人困死其中。
方才那株绿草便是阵眼之一。
此处皆是石壁, 地上唯一一抹绿便显得亮眼。如今明柳已出阵, 便仅存一个阵眼。
阵法从来都是有规律的。
第一个阵眼找到了, 第二个便会轻松许多。
在两边石壁向中靠拢时, 他抛出箬竹伞进行防御，一眼就看见了峭壁顶端的绿叶。
这里的环境极为苛刻, 不出意外绝对长不出植物。便极有可能是另一阵眼。
正当他想趁着石壁还未合拢时一跃而上拔掉阵眼将桓悦竹送出六花阵之际，翠竹剑出鞘了。
剑气化为片片竹叶, 被呼啸的狂风席卷着。
死板的山崖石壁间，竹节冒出，有如笋状。随后，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生长、向上延展。两岸石壁靠拢速度减缓，竹干迅速抽枝展叶。
一片竹林拔地而起。
明竹被惊艳得连箬竹伞都忘了收回，喃喃道：“苍生道......”
桓悦竹所修，乃是苍生道。
三千大道，唯苍生道尽显无垠。
生如青竹，无惧寒冬。
狂风吹得桓悦竹衣袖猎猎作响，翠竹剑嗡嗡震颤，声音脆如门前风铃。山石之外，乌云密布，云层翻涌，漫天竹叶飘散，众人神色各异。
桓悦竹握紧手中之剑，剑锋划起风痕。
两片竹叶被斩碎，然而剑势磅礴，不断向前拓展。明竹连忙跃至箬竹伞之上，方才躲开这一击。剑气势不可挡，一路涌至尽头，将石壁震碎。
阵眼是绿植，而寸草不生的六花阵内已有无数绿植。
死阵开生门。
一股未知力量忽然从身后扯住二人。白光过后，桓悦竹与明竹复又重见天日。
彼时泪流满面的明柳正跪在自己被弹出的地方疯狂刨坑，长孙品轩在她身后拦着她让她冷静。明柳不管不顾地甩开他的手重新蹲回去，突然两双鞋忽然近距离出现在她眼前。
明柳缓缓抬头，正是桓悦竹和明竹二人。
明柳一下子弹跳起来，扑到明竹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
明竹：......
桓悦竹看着明竹一脸无语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放心，我们没事。”
明竹与桓悦竹默契地没有将石壁间发生的事说出来，于是一时无言，只剩明柳的抽泣声。
长孙品轩为了缓解尴尬，为他们解释道：“桓悦竹，此处是你标记之地。听你之言，此处应当是山石变动将你们困于其中，如今平安出来便好。”
桓悦竹想起什么：“各派援助呢？”
“都来了。”长孙品轩指了指身后地面凹陷的庞然大坑：“那就是血影楼的入口，大家都已经进去了。”
桓悦竹闻言陷入沉默。
难怪鬼见愁对于她找不到血影楼的大门一事如此有自信。
虽是诡道，但怎么说也算规模宏大。谁能想到他们的据点在地下，谁又能想到他们的入口是如此粗糙的一个坑。
明柳转过头，才想起来关心长孙品轩。她嗓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还不是因为你。”长孙品轩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也敢来，服了你了。”
明柳难得没有反呛长孙品轩，脸上异样地透出淡淡薄红。
气氛微妙起来。
然而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脖领被揪起。长孙品轩提着她的后颈将她扯出明竹的怀抱，语气严肃道：“走了，去南海岸找辛狸。”
明柳整个人炸了毛，不断挣扎着。
长孙品轩空着的手挥了挥，表示告别。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明竹无声地叹息。
看来十一年的日日夜夜过去，长孙品轩都没能让明柳喜欢上他，是有原因的。
明竹转过头，对上了桓悦竹探究的目光。他愣了愣，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桓悦竹：“你不跟他们一起去吗？”
明竹回避着桓悦竹的眼神，僵硬道：“你应当还在此处有事要办吧，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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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狸拎着雷筠剑从洞穴出来时，青龙还在湖上垂钓。
瞥见紫色的身影，他瞬移至辛狸面前，十分满意地打量着她。
辛狸觉得无语：“老头，你满意了？”
“满意，”青龙点点头：“当然满意。”
“现在可以告诉我白家庄在哪了吧。”
青龙闻言抱臂，端起架子：“小姑娘，你这是要去白家庄找人啊？”
辛狸点头。
“不如和老身说说，”青龙摸着胡子道：“老身帮你把他带出来，岂不省事。”
辛狸被他诳过一次，一幅半信半疑的模样：“你这么好心？”
青龙两端眉梢立起，吹胡子瞪眼，指着辛狸手中至美之剑：“小姑娘你也忒不厚道了啊，老身将毕生所见最精美之剑的机缘给了你，你竟还怀疑老身的用心！”
辛狸太阳穴突突两下，对于进洞前后青龙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感到头疼。试想若有人一刻钟前还对你冷若冰霜，一刻钟后却又热情似火，简直恐怖如斯。
不过，江湖多怪人。
像他这种高度的人，怪点是常事。
青龙还想继续说，辛狸抬手打断他，言简意赅道：“我要找荧惑。”
话音落下，周围噤若寒蝉，寂然无声。
再看青龙，从满面笑容转变为严肃正经，眼神中带着一丝可怖。辛狸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人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须臾后，青龙开了口，语气严厉：“你可有害人之心？”
这话问得辛狸一头雾水。
她不过要找个人，怎就有害人之心了？
辛狸脾气一上来，嘴上豪没客气：“传闻炼器师青龙慧眼如炬，看人极准。莫非现在是老了，眼力反倒下降了不少。”
闻言，青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
他这副模样看上去属实不太正常。极限拉扯间又从不好好回答她的问题，辛狸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
在她的脸渐渐冷下去时，青龙深吸一口气：“好！”
他抬手，五指大张开来，高高抬起。在辛狸不明所以之际，又重重拍下，砸在水面之上。
被砸之处扬起大片水花。透明无色水珠飞至空中，竟无端发黑。
风平浪静的湖水忽然沸腾起来，冒起了煮沸般的泡泡。
二人面前暗潮汹涌，自下而上涌起白色漩涡。漩涡越来越大，由小臂大小渐渐扩大至可容下一人。
青龙拍拍手站起来，对上辛狸意外且兴奋的目光。
江湖中人向来慕强。
一掌拍出漩涡的阵仗，辛狸没见过，觉得很是新奇。
“方才湖上变化并非我所为。”青龙默了默，解释道：“荧惑就在水下，从漩涡内跃下，便能见到他。”
辛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他又骗自己，辛狸歪头，脸上写着不信二字。
青龙对于她的秉性颇感无奈，只好哄小孩般哄着她：“老身拿一生荣誉作证，这次绝对是真的。”
辛狸这才信了他。
看着面前堪称可怕的漩涡，辛狸有些畏怯。前面在山洞内那是失足落水，可幼时落水阴影仍在，面对眼前绿水，她还是没有勇气跳。
看着辛狸犹豫的样子，青龙嘿地一声笑了：“小姑娘，看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没想到竟怕水啊？”
辛狸剜了他一眼。
青龙收敛了笑容：“放心跳，此乃冥海之水，与洞穴内的水同源。有雷筠剑在，你不会被水呛到。”
想起自己先前在山洞内的经历，辛狸低头看向手中之剑。
未曾想在她落水后轻柔包裹住她的力量，竟然是来自雷筠剑。
辛狸轻笑一声，没再与青龙多言，纵身跃下。
预想中的翻天覆地并未袭来。
一路顺畅，漩涡如同一条甬道，直通湖底。
水下难以视物。雷筠剑保护着辛狸，让她得以在水下自由呼吸。辛狸抵达湖底后，朦朦胧胧地看见眼前的影子。
她猜想这便是荧惑了，于是向前走去。
走近黑影，辛狸心中不详之感愈强烈。那人一头乌发，及腰长发哪怕在水下也能窥见干枯之态。水流涌动，人随着水的方向晃荡。
辛狸微微蹙眉，凑近了些。
下一刻，她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人。
一个被水泡到面容模糊、肤色惨白，连皮肤都被泡得褪去几层，不堪入目的人。他眼球外突，可见死前并未瞑目。
辛狸几乎作呕。
无数微尘顺着水飘过，揭开了此人身后的砖墙。
辛狸抬头看去，震撼无以言表。
湖底，有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