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别离
“怪哉, 天庭治下的出生率怎么越来越离谱了？是生活水平下降了吗？”
雪缥缈困惑的看着新出炉的人口清查，想不通哪出问题了，便在之后的全境会议上拿了出来。
做为星君出席会议的式微一看，乐了。
出生率为什么越来越离谱了？
这话问得着实有点废话。
人民不举子, 要么养不活, 所以不生, 如蓝星古代历史上中下层（平民与低级官吏）, 就算是儿子，生两三个就不会再生, 之后再生的不论儿子女儿全部溺杀；要么饿不死, 但生活压力太大，给不了后代更好的生活, 如现代的东夏，养崽的开销惊人，回报率低，当然，按给一口饭吃不饿死的标准养另当别论, 成本打了下去, 回报自然增加；要么经济压力不大, 但自己都过得不快乐，自然也不想生崽祸害崽，如高福利的昂撒诸国。
但式微很快留意到不止雪缥缈疑惑出生率的下降，会议上大部分人都疑惑。
思考须臾, 式微反应过来。
修真界好像没见过高福利国家的案例。
根据历史, 修真界只见过因为养不活而不举子, 但这个问题在宗门时代解决粮食与土地问题后就终结了，自此不论是人族还是其它种族, 都是可着劲的生。
直到天庭时代，修真界才发展出高福利，然后与昂撒诸国遭遇了同样的困境：出生率暴跌。
只不过修真界有大量修真人口，修真者寿命长，出生率下降，人口的死亡率却没立刻突飞猛进，因此到现在才引起注意。
但人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情况，让一群没见过啥叫低出生率低死亡率社会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遭遇什么也不科学。
式微举手。“我可能知道为什么。”
雪缥缈看向式微。“说来听听。”
“人们生育幼崽，一般为两种原因，一是不爱后代，但养老与延续基因需要后代，因为不在乎，所以不需要考虑生下来怎么养，生了再说，养活了就是赚，养死了也能承受，这类人会大生特生；二是喜欢幼崽，但也因为喜欢，所以有一半概率拒绝生育。天庭如今有三成人口衣食无忧，却没有工作，每天只能通过娱乐游戏打发时间，但竞聘工作都赢不了别人，玩游戏又怎么可能赢。没有工作，也无法从娱乐中获得快乐，自然不会有幸福，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自己都不幸福，如同行尸走肉的人再爱幼崽，又怎会相信自己能承担起父母的责任？但完全不负责任的第一类人在如今的天庭非常罕见，可以忽略不计，小半人口属于第二类。”
风飞沙好奇的问：“小半人口？那还有大半人口呢？”
式微回答：“他们卡在中间，负责任，但不爱。因为负责任，他们会认真思考生下幼崽，自己需要做什么，因为不爱，他们不愿意浪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在幼崽身上，若是没有工作，游戏也赢不了人，活着就是行尸走肉，爱自己都艰难，何况爱幼崽，不生就不会伤害。反正天庭的人们没有养儿防老的需求，既如此，为什么要生育？”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大部分人生崽也是为了养儿防老。
虽然事实证明养儿防老非常不靠谱，因为你不能保证你养出来的崽长大不会搞出一些骚操作。
比如盖房盖二楼，应该让老人住一楼，孝子贤孙就是要让老人住需要爬楼梯的二楼。
比如老人病了需要花大钱治疗，没钱，放弃治疗。
比如老人老了，失去了自理能力，儿女经济压力也很大，不养，送养老院，或者养老院都不送，等老人什么时候受不了了自觉喝农药。
养老院不好吗？
好，也不好。
不好是因为越是衰老，老人越不喜欢与同样衰老的人呆在一起，因为会想到自己的衰老。且蓝星的养老院制度不够完善，时不时能看到虐待老人的新闻。
好是起到了兜底作用，没有后代的老人不至于完全无处可去，冻毙于街头。
但总得来说，养老院条件一般都很差，而养儿防老再不靠谱，惨烈的概率也达不到百分百。
说不定自己就是幸运儿呢？
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侥幸心理。
但天庭不是，一方面天庭的养老制度搞得非常完善，搞得是社区养老，甚至政府掏钱让想动的老人去旅行；另一方面修真者哪怕老了也不会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基本的饮食起居不成问题。
有没有儿女不影响养老质量，不需要为了养老去赌自己能养出一个知恩图报的子女。
事实上，出生率在宗门时代就该下降了，只是宗门与万族的统治者搞出了刮奖机制，再加上鬼知道死亡与明天谁先来的残酷生存境况迫使生命在本能的驱使下通过数量来增加基因延续的概率，但后简建立天庭时取消了刮奖机制，同时迎来了长达数万年的和平。
风飞沙闻言道：“有道理，所以这是个死结？”
后简思考道：“增加对人造灵根的研究投入，就算一时想不到解决办法，也要延缓。”
魔神还没来，修真界先因为内部问题人口雪崩，那也太荒诞了。
在众人讨论怎么缓解，最好能治本时，式微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丹曦。
话说，人工孕育技术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会议结束，各回各家的路上式微好奇的向丹曦问出了自己的好奇。
“末日之灾前的一千年左右吧？怎么了？”
“那解决了现下的问题吗？”式微问。
丹曦摇头。“人们不愿生育是因为行尸走肉般的活着太痛苦，不想造孽，人造子宫只能补充人口，却不能解决人们生存的土壤。”
式微有点唏嘘。“这要是我少年时，谁跟我说，一个社会会有至少三成人口不工作也能每日锦衣玉食，可以想玩什么游戏就玩什么游戏，却无比痛苦，我一定会说扯淡。”
很多三观意识，不处在那个环境里，很难真正理解。
丹曦也唏嘘。“人不止物质需求，更有精神需求，当物质得到满足，人会本能的追求精神富足，又因为精神比物质敏感，同样求而不得，精神会比物质更痛苦。”
式微赞同点头。“对了，末日之灾千年前就点出了人工孕育后代的技术？那为什么末日时代会搞出养殖场模式？”
“末日时代只有少部分星域搞出养殖场模式，大部分星域没有，是通过人工技术创造幼崽。”
“那少部分为何？”
“成本问题，人工技术很耗能量的。”
式微恍然。“三合星域没有凡人。”
丹曦点头。“只有凡人多的地方才能这么做，但如三合星域那般全是修真者的，自然生育的速度赶不上死亡速度。当然，也不会像三合星域那么绝，全是人工技术创造幼崽，三合星域面对的魔雾强度远高于其它星域，甚至是后者之和。”
式微不解：“三合星域为何如此特殊？”
“魔雾强度随当地的强者数量而定，三合星域在末日之灾后是全宇宙最强的星域，天庭与妖都最精锐的军团皆驻扎在那。”
“你觉得正常吗？”
“来到这个时代前我曾感觉三合星域的怪异，如今我觉得很正常。”
丹曦望了眼身后的宫殿群，眼神钦佩。
比之丹曦，式微的心情更为复杂。
天庭这些家伙逗逼归逗逼，却是真的做足了准备，并非纯粹的热血无谋无脑，失败的后果都考虑过，针对每一种失败的后果都做了准备。
但人力终有穷尽。
“丹曦，你知道吗？在我老家，有很多人写重生小说，重生回到过去，知道未来，就能改变原本的人生，但现实真不按常理来。”
“因为你们认为的常理就是错误的，愚蠢的人重生到过去，不会长脑子，坏人重生到过去，也不会改邪归正，只会避开前世落网的节点，犯罪时做得更完美，但世上不存在完美犯罪，只要犯罪，终有落网之日。愚蠢也罢，坏人也罢，提前知道未来也不过是换一条路走向前世的结局。而理想主义者，上辈子怎么死的，重生回来只会继续死磕，要么再次撞死在南墙上，要么撞穿南墙，反正脑壳和南墙得碎一个。”
丹曦总结道：“重生也罢，未卜先知也罢，都不改命。”
“也不一定改不了，我在蓝星时看过一个电视剧BOSS，他无意中得到命运之书，发现万事万物的命运都已写在书中，而自己穷尽心血创造的作品早已写在其中。然后，他后来干的事，大概就是，阎王让我九十九岁卒，我偏要五十岁嘎。”
丹曦不解：“提前四十九年死，这叫什么改命？”
“太绝望了，崩溃了。”式微道。
“他的结局呢？”
‘他赢麻了。’式微表情微妙的回答。“命运之书写下了世界的末日，他决定自己成为毁灭世界的魔王，若自己成为魔王毁灭了世界，那命运就改变了，若自己作为魔王被击败了，那命运也改变了。在他与勇者一来一回的拉锯中，世界避免了毁灭的命运。”
丹曦：“....这是杠精吧？幸好修真界没有这种杠精，这种改变方式太赌运气了，赌狗不得好死。”
你的运气一定不咋的。
式微心说。
“确实，但BOSS看到命运之书后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一部分人知道未来后的心态，再加上重生文显露的思想，大部分人知道未来后要么重生却不改命，要么对着干，阎王要我九十九岁卒，我偏要五十岁嘎，可能还有摆烂的。心态积极的死磕南墙者，即便是在修真界，我也只见过寥寥无几的重生文如此写。”
当然，修真界大部分重生文很少有人靠先知先觉抱大腿，一水阴谋论，不管是真重生还是假重生，重生者第一反应都是有人要害朕：朕的前世记忆一定是被人塞脑子里的。
就，很有修真界特色。
“因为知道既定的结局，抱大腿最轻松，其次是崩溃摆烂。”丹曦感慨道。“人很难面对一条路失败两次。”
边走边聊，行至传送阵前，俩人都没忙着回启星域。
丹曦要定期回实验室接受检查与治疗，式微则是预约了割魂。
后简那复刻全宇宙某一天以便来日复活所有人的骚脑洞不仅落实了，还进展到了安装闹钟部分。
割魂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让式微类比的话，让她想起车祸时的痛苦。
太痛了。
分割下一丝魂，式微痛得与打疫苗的幼崽达成同款表情：两眼泪汪汪。
“行了，切割得只有一丝，接下来几百年你好好养着，最好随身带笔记。”
“带笔记？”式微懵逼的看向给自己做手术的辛夷。
辛夷道：“毕竟是灵魂，哪怕只是一丝也是，未来可能会让你有点健忘，但你放心，百年就能养好。”
式微警惕：“健忘到什么程度？”
“出门忘带钥匙那种。”
式微松了口气。“那还好。”
个屁！
十天六次出门忘带钥匙的式微深刻体会到辛夷的坑爹。
万幸，出门忘带钥匙在天庭容易解决，大不了出门不关门，反正天庭不用担心抢到小偷，门开着关着都可以，只是会很没隐私。
不然式微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回去跟辛夷峨兹探讨一下另一种达成健忘效果的方式。
养了百年，记忆力果然恢复正常。
式微开心不已，拉着丹曦去唱歌，却发现丹曦一直怏怏不乐的模样。
“怎么了你？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我想起了我的初恋。”
式微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你还有初恋？”
丹曦理所当然道：“修无情道需要体验所有感情再放下，我都修到太初仙人了，自然有过爱人。”
式微捋了捋思绪。“但你没和后简一样....”
她还记得后简体验爱情的悲剧后果。
“我放下了。”
式微颇为好奇：“怎么放下的？”
丹曦答：“我需要力量，男女之情挡了我获取力量，便放下了。”
好纯粹的答案，纯粹得式微一时无言。
“那他现在？”
就算放下了，曾经也是爱过的，式微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丹曦动心。
“在我一千多岁时战死了。”
式微：“抱歉。”
丹曦摇头。“没什么，三合星域死人是很寻常的事。”
式微无法反驳，只能换了个话题。“你见到了他的前世？”
丹曦回以茫然的眼神。
明白自己猜错了，式微不解：“那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他死时，我看到了，但什么都做不了。”丹曦道。
式微仍旧不解。
丹曦继续解释道：“我们要走了。”
式微愣住。“发生什么了？”
“实验室说已经能完全治好我了。”丹曦道。“一个时间不能出现两个一样的存在，越强大的存在，限制越多，凡人是一个时间不能存在两个，仙人便是其存在的时间不能同时存在两个，过去不存在的时间也会因为仙人本身的强大涟漪受到排斥。更通俗点就是，因为我是太初仙人，即便我还没出生，我出生前的两三万年时间线都会排斥我，将我踢回原来的时间，我已经能感觉到时间对我的排斥。”
式微：“还挺科学，不过你还在啊。”
“因为我还没恢复，我若恢复，必定立刻被遣返，你也一样。”
“我又不是太初仙人。”
“但你在我身边，与我离的很近。”
式微：“我....还有多久？”
“若我痊愈，立刻，若我不痊愈，一直保持如今的状态，大概两三千年。”
“还好，还有时间安排后事。”式微松了口气，很快又想起什么，犹豫的问：“我们回去后，如今....”
丹曦回答：“对我们而言，如今的所有人都已死去，死在遥远过去的末日之灾。”
“我觉得心好疼。”式微擦着眼泪道。“奇怪，明明我是鬼，没有心脏。”
丹曦沉默。
式微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两千后吧。”丹曦道。“超过这个时间就没时间完成最后的治疗了，我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回到未来。”
式微嗯了一声。“回去还得面对那个黑甲人，状态差了，跑都跑不掉。”
犹豫三秒钟，式微又道：“有玩家测过黑甲人的实力，祂是太易仙人。”
丹曦轻声道：“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式微：“....”
*
“你已经喝醉三天了。”
落日余晖的沙漠中，余烬抚着琴，无奈的看着来自己这里三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喝醉的式微。
“发生什么事了？”余烬问。“你自己实在解决不了可以找峨兹，他是你师尊，拜师不能白拜。”
“他解决不了。”式微将铜觚完全翻过来，一滴酒都没了，随手扔掉铜觚。“余烬，我能委托你一件事吗？”
余烬反问：“私人的还是天庭的公事？”
“有什么区别吗？”
“若是私事，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份上，我答应，若是天庭的公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让我干活总得给点回报，天庭可不可以....”余烬看向躺在沙子上欣赏落日的姬仲年。
式微道：“据我所知，当初天庭与妖都的战争中，你帮助天庭，并夺回异族以巨阙宗祖师嘉君遗蜕铸的剑，天庭拒绝了你。”
虽然想报答余烬的帮助，但后简等人讨论后坚定的拒绝了余烬特赦姬仲年的请求。
天庭是宗门时代的2.0，这也决定宗门时代的尊师理念被天庭继承，便如新东夏推翻帝制，但也没把家庭与孝顺父母等传统思想干掉。
姬仲年做为教科书上的典型，赦免他的影响会很大。
法律再讲人情也不可能一个人故意把一手养大自己也没有对不起自己的爹妈剁了都不判死刑，不仅不判死刑，还在受刑期间来了个特赦。
从今以后，谁再生孩子谁就是脑残。
余烬道：“能让天庭来找我帮忙，可见不是小事，而你我是朋友，你不能帮我跟天帝们争取一下吗？当然，也不必强求，争取不到就算了，让天庭找别人吧。”
式微问：“你一定要放了他？”
余烬点头。
“不论什么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
“哪怕你会为此而死？”
“哪怕我会为此而死。”
式微沉默了一会，道：“你会如愿的。”
说服天庭并不容易，式微磨了后简、峨兹与阿愚一百年，最终各退一步。
可以特赦姬仲年，但必须是末日时代，余烬完成了天庭的交托后，如果没完成，那就不用特赦了。
若末日之灾顺利渡过，特赦同样不用想。
余烬接受了。
式微又一一安排了其它友人、弟子们的事，嘱托弟子们要找到已经死了的师兄师姐们的转世，收他们为徒，最后一一道别。
除了知情者，每个人都不免问起式微要去哪里，何时回来？
玉衡：“师尊何时回来？”
式微回答：“很久很久以后，我会再回来这个世界。”
“我一定会修炼成仙，等师尊回来。”
式微：“....嗯。”
辛夷：“我们还会再见....算了，当我没问。”
松醪察言观色的能力没那么强。“你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式微笃定的回答：“会。”
阿愚很干脆。“师尊每个弟子死后都会寻找转世再收徒，待我可不能厚此薄彼。”
式微只能哭着保证一定不会，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最后变成阿愚安抚她不要哭。
峨兹更干脆。“松醪能活到未来？我会尽力占卜出我转世所在，让他转告你，你记得收徒，收徒时不要起新名字，也叫峨兹，我用惯了这个名字，不想改。还有，对我的转世好点，不准欺负它，也不准像我对你一样坑它。”
式微：“....”
最后道别的是后简。
后简对式微笑道：“我不后悔与你相识。”
式微亦道：“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很高兴与你相识。”
“愿我们还能再见。”
式微迟疑的道：“但愿。”
“脸色别这么难看，我们也不一定会输，说不定我们就赢了，到时说不定我们会以不一样的方式重逢。”
式微挣扎道：“不论末日之灾结果如何，你都要活下来，若末日之灾实在强大不可抵挡，你们就别硬扛。一日幻境不是可以复刻全宇宙的一天吗？带着幻境跑路，活下去才有未来。”
后简笑：“我不傻，实在实力悬殊，打不过，我一定会带着大家跑路。”
式微看着后简，确定后简没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打不过，她一定会带着大家跑路，来一出流浪宇宙。
“对，打不过就跑，认怂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