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合作
“师尊请用, 式微你也用。”
后简殷勤的给俩人倒了一盏茶汤，虞微与关山月默契且平淡的接受心平气和的仇人/敌人在眼前的现实，仿佛不是仇人/敌人。
风飞沙情不自禁给后简竖了个大拇指，师妹你牛, 居然真能让这俩坐一起而不打起来。
后简简直要回一对大白眼, 是我想走这钢丝吗？
关山月眼角余光都没看虞微一眼, 接过茶汤, 问后简：“你对谁动了情？”
风飞沙讶异道：“动情？老二这奇葩性格，别人对她动情很正常, 她对人动情, 师尊你在扯什么天方夜谭？”
关山月没理会风飞沙，双眸几乎喷火的盯着后简。“能令无情道修士破功, 唯有心中见众生有了分别，而人间七情六欲，唯有爱情具有排他性，是谁？”
“那不重要。”后简坐了下来。“体验万般情感，再一一放下, 这是我的无情道。男女之情也是万般感情之一, 我如何能错过？只是没想到拿起后会放不下。”
关山月道：“是谁？”
“师尊, 那个人是谁不重要，而是我放不下了，也不想放下。”后简道。
“我觉得很重要，将他杀了, 你就放下了。”
虞微终于忍不住开口：“杀人证道是修魔的路子吧？”
关山月道：“那你给个可行的方案。”
虞微立刻闭嘴。
后简道：“我不会杀他。”
关山月快吐血了。“什么狐狸精竟令你如此神魂颠倒？”
后简无奈。“师尊, 我道心出问题是我的事, 凭什么要让无辜之人为我的道付出生命？”
关山月看向风飞沙。
后简皱眉：“师姐！”
“妖皇之子，松醪。”风飞沙利落回答。“师妹你别怪我, 你是我师妹，我总不能看你死”
后简脑仁疼，无奈道：“我不会杀他，你们也别想杀他。”
虞微忙不迭赞同。“是啊，年轻人叛逆上来了，棒打鸳鸯只会越打越情比金坚，真将人杀了，让松醪死在最美好的时候。本来随着时间流逝，白月光朱砂痣还可能变成米饭粒蚊子血，这么一搞，就永远都忘不了了。”
关山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虞微一指后简。“看她死了没，既然没死，我相信她肯定有解决办法。”
关山月看向后简。
后简摇头：“我暂时没想到办法。”
虞微闻言道：“你现在的问题说白了就是修无情道，但无情道要求你无情....”
“不是无情，是爱众生。”
“差不多了，爱众生不就是天地不仁吗？跟要求无情也没什么区别了。”虞微摆了摆手。“但你现在做不到这种状态了。”
后简点头。
“但你也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后简继续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条道？”
后简、关山月与风飞沙沉默的交换了眼神，确认过眼神，大家都没出现幻觉，这家伙是渡劫境，不是刚入门的小白。
虞微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人的道本质上是一个人的追求，不是泥巴，可以随意更改。但后简你有没有想过，无情道并非适合你的那条道？我知道你无情道修炼成仙了，但这与它并非最适合你的道并不冲突，它适合你，能让你成仙，却并非最适合你的，于是出现了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它曾经真的很适合你，但随着拿起世间万般感情，体验过万般美好，你的心态也变了。天地不仁，如今的你还能做到吗？爱情具有排他性，所以呈现的会格外明显，但亲人友人呢？你真的能像你说的一一放下吗？”
后简沉默了。
风飞沙不由问：“那师妹适合什么道？”
虞微理所当然道：“道由心定，我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本心所求？”
关山月看向后简。
后简道：“我不知道，我需要想想。”
关山月皱眉道：“修炼成仙后再改易道，从未有人试过，若不可行当如何？”
你还没放弃搞死松醪啊？
虞微无语了。
后简也无语：“师尊，你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吧，这事的关键在我，从来不在松醪。”
关山月道：“我明白，我也会尊重你。”
虞微讶异的看了眼关山月，中邪了？居然这么讲道理。
后简的表情没虞微那么明显，但也为关山月的好说话而压抑，思考须臾，觉得可能是这事的关键在于自己，就算关山月不想尊重自己的意愿，也得考虑一下后果。
就像虞微说的，棒打鸳鸯除了分手，还可能情比金坚。
而最终是分手还是情比金坚，不取决于男女之间的感情浓厚与否，只取决于个人的性格。
个性刚毅鲜明者，你放着不管，说不定过段时间感情就自己淡了，而越逼迫，越反着来，对抗久了，沉没成本太多，本来不多的感情也会随着沉没成本而变得情深如海。
个性软弱者，不需要怎样用心的逼迫，随便断了生活费就能让人低头。
后简自问自己不属于后者。
关山月的道德节操欠费，但理智和脑子还是值得信任的。
“妖皇之子我也略有所闻，你如何会爱上他？”关山月又问。“这些年你的追求者众多，也不乏比他更出色者。”
怎么看，松醪都没什么优势。
“哦，虽然我们交往了四十年，但这四十年里我并未爱他，直到分手时才爱上他。”
三女不由露出惊诧之色，分手时才爱上，居然将你的道心搞成这样，大姐你什么脑回路？
关山月问：“为何？”
后简道：“他问我是否爱他，我说我爱他，他便问我，就像爱天边的云，路边的树，空中的鸟？”
毕竟是纵容后简长成这副模样的，关山月最先露出了然之色。
后简笑道：“从未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我看得出，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看奇葩的心态，他只是不满自己在我眼中只是众生之一，却不认为我奇怪，也不想改变我，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不满源于爱情的排它与贪婪。”
虞微也明白了。
关山月道：“你太孤独了。”
“怪物注定孤独，但怪物并非顽石，也有七情六欲。”虞微道。
别说修真界了，就算是在蓝星，后简这种心性也注定会被所有人当成无法理解的怪物。
人活在世上，利益才是王道，人性、良心值几个钱啊？
能让人涨工资还是得到奖金？
什么都不会，不仅不会有任何好处，更甚至会给自己与身边的人带来实打实的利益损失。
捐一百万，愿意，因为我没有。
捐一头牛，不愿意，因为我真有牛。
但如果有个人，她有一头牛，且真愿意捐出一头牛做慈善呢？
——虽然虞微很怀疑，比起掏钱，后简更可能拔剑解决问题，而且后简也没钱，她手里的钱基本不过夜。
但正常人对这种奇人不外乎两种反应，一是大家快来看珍稀动物，二是大家快来看傻子。
没办法，需要损害自身利益的善良正常来说只能落实于口头上，哪怕是企业家做慈善，要么图名声，通过名声获取更多利益，要么洗钱之类，不图名不图利的行动派，比大熊猫还珍稀。
只能说，得亏后简生活在修真界，伟力归于自身，只要有强大的力量，你就是说太阳是黑的，智商达到及格线的正常人也会坚定回答：对，太阳就是黑的，如果有人说太阳不是黑的，那一定不是仙人你的错，必定是那人脑子有病。
不然很难说后简这种人有什么结局。
当然，后简也不在乎，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异类，看看各方势力对自己的悬赏金额也会明白正常人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但没见后简做过半分改变，一如既往的心动即行动。
利益？
大局？
那是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习惯了来自全世界的负回馈，突然来个不一样的，看出了自己最深层的真面目，却将之视为理所当然，而非怪异，以平常心态看待自己，谁能保持心如止水？
了解了后简动心的前因后果，关山月也不再追问什么，小坐闲叙了会便起身离开，后简没动，示意风飞沙去送。
待人离开，虞微用颇为伤心的语气道：“你对我真提防。”
后简认真道：“我是怕你有什么事，你在我眼皮底下最安全。”
“关山月也会很安全。”虞微道。
“师尊不会主动对你做什么的。”后简道。
虞微点头，如芒在背还能如此安之若素，忍功出神入化，当然不会主动做什么。
俩人闲谈时，关山月也对风飞沙说出了相似的话。
“血海深仇，如此心平气和，此子着实可怕。”
风飞沙赞同。“那你怎么办？看现在这情况，你俩想到一块去了，虽然我觉得你俩这样下去，拖到恨被时间消磨也不是坏事。爱也罢，恨也罢，都需要消耗力气，常年食不果腹的人是没有能力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的，身体能量不支持大脑做如此庞大的消耗。可以参考胡不归写的东夏系列里，小国番外里，有个凡人说，虽然魔鬼杀了他父杀了他母，但他还是会投票给魔鬼，让魔鬼做国家首领。虽然是小说，但人性写得很真实，不过现实不是小说，现实里吃饱饭并不难，这点身体能量供给还是能做到的。”
“现实里仇恨的消泯是身体能量支持大脑□□恨这样的庞大消耗，但大多不是受害者死绝了，人死债消，便是受害者没死绝，可人的精神不是机械，时间久了也会疲惫，疲惫到极致时爱与恨都会衰竭，归于麻木，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
风飞沙惆怅道：“你俩能忍那么长时间吗？”
等这俩分出个死活来，她也得换金主了。
式微再不知死活，她也是阿愚的师尊。
父母被人杀了，子女愿意给父母报仇是情分，不愿意给父母报仇是本分，但师尊被人杀了，弟子给师尊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义务。
关山月淡定道。“我只是如芒在背，血海深仇如鲠在喉的是她，即便想到一块了，她必先忍不住。”
风飞沙无法反驳。
她与虞微的关系不如后简与虞微，若非阿愚这个金主，也不过魔剑之乱时的一面之缘，但也因为旁观者清，她没有后简的乐观。
爱与恨会随时间流逝而衰竭，但能在小说里写出虽然他杀了我爸爸，杀了我妈妈，但我还会投票给他的作者，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
“你就送我到这吧。”
风飞沙愣了下。“师尊不回宗门？”
“回，但回去前我要去一趟另一个地方。”
*
虞微第二天结束修炼，起来用早饭时，松醪来了。
后简不由看向虞微，知道自己在风飞沙这里的人并不多。
虞微回以茫然脸，跟我没关系。
后简决定先应付松醪，扭头问：“你怎么来了？”
松醪在后简面前的草席上坐下，神色复杂的看着后简。“为什么不告诉我？”
后简思考了一息，再看一眼安静干饭的风飞沙，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跟你没关系。”
松醪皱眉。“难道你爱上的不是我？”
后简无语摇头。“是你，但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道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我们复合吧。”
后简懵逼。
松醪理直气壮道：“我跟你分手是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爱，如今你给了，我自然就不想分手了。”
后简伸手推开凑近的松醪。“但我不想复合。”
“为什么？”
“我若答应复合，你下一步是不是让我杀了你断情？”
松醪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
后简无奈道：“因为我了解你也了解我师尊。”
“我爱你。”松醪道。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怎么爱上你的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后简遂问：“怎么爱上的？”
“因为你很美。”
后简笑：“没看出来你如此喜爱皮相。”
“不是皮相之美，是那种，就像我母死那日，你在尸山血海里那一幕，有一种淋漓尽致，光耀夺目的美。”
“谢谢夸赞。”
“从我认识你，你便是如此，我不愿你不再美丽。杀了我，放下我，你还是原来的自己，也不用为我难过，我已得到我想要的，死亦无憾。”
后简陡然起身，一脚将人踹倒。“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一定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吗？若我真顺了你们，那我还是我吗？我的道心难道不会出更大的问题？”
松醪没事人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那算了，我不死了。”
虞微与风飞沙不由侧目。
你变卦得可真快。
松醪道：“但能复合吗？我不想分手了。”
后简低头与松醪对视，须臾，道：“好。”
虞微：我好像理解这俩为什么九分九合，愣是没彻底掰了。
被连着打扰了两次，也怕亲朋好友再整什么幺蛾子，后简当天下午便收拾行囊与刚复合的松醪离开，准备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临终旅行。
“我以前以为，我还有很多的事，所以有不少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想看的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推迟，现在都要死了，我决定趁着还有时间，都弥补一遍。”
“我觉得你死不了。”虞微道。“你是道心有瑕，不是走火入魔。”
虽然古往今来道心有瑕约等于走火入魔，但不知道为什么，后简只是修为境界一直在掉，本身却没有走火入魔，怎么看都离死亡有距离。
后简理所当然道：“多谢你的祝福，死不了是最好，但也要以防万一。”
虞微只能祝福道：“罢了，你好好去玩吧，每天都当最后一天去玩，我相信你会玩得更开心更尽兴。”
虽然正常人真在生命最后一天不会有心情玩，但后简不是正常人，生命最后一天，她反而会玩得更认真。
“必须的。”
“记得定期报平安。”
“我每半年会联系你一次。”
“每天吧。”
后简：“若你不觉得我烦，我每天联系你。”
“我绝对不会嫌你烦。”
我想见证你是怎么无情道转杀戮道的，也担心你会不会如历史一般。
通过短则一天一次，长则两三天一次的联系，虞微很快发现，后简虽然说生命最后一段时间要玩得尽兴，但她还是过上了过去的生活——路见不平，拔剑——根本没法好好玩。
悬赏金额一如既往的稳定增长，并且在发现后简不知道为何，力量大减，甚至跌出了仙人境后，各方势力弹冠相庆。
赏金猎人与复仇者亦蜂拥而至。
若现实里有那么一个人，砍下她的头颅，你能得到若干笔奖金，而这些奖金在扣税后仍旧十倍于马云的财富。
虽然这个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也没伤害过你，甚至你们都不认识，但十倍于马云的财富，足以令任何一个良民化身死神，前赴后继的猎杀她。
十倍于马云的财富面前，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呢？
复仇者就更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后简杀的每个人都死有余辜，但那是后简道德三观里的死有余辜，不是普世意义上的死有余辜。
而且就算是普世意义上的死有余辜，也不妨碍死者家属想为亲友报仇。
虞微对这类人的想法表示理解，当然，理解并不妨碍虞微在发现这事后马不停蹄的去追后简，猎杀这些赏金猎人与复仇者。
众人猎杀后简，她猎杀众人，各猎杀各的，完美。
万幸，大抵是上次世界大战时后简在战场上杀了十四个仙人境的战绩太逆天，来追杀后简的都是修真者，最强也只渡劫境，并无仙人境，虞微勉强也能应付。
虽然追杀者的数量实在有点多，并且源源不断，但虞微亦非一人。
基本每天都有人给后简偷风报信，告诉她谁谁来追杀她了，让她从哪哪快跑，因此大部分追杀者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后简屁股后面吃灰。
最重要的是——
太空中，虞微一边吐着血一边将一具渡劫境遗蜕劈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旁边的人。
“最后一剑是你补的，分你。”
关山月低头看了眼遗蜕，再看了眼已经拿着剩下一半遗蜕在吸食血气的虞微。“你对我很信任？”不怕我也补你一刀吗？
“你若要杀我，方才就不该在我与他两败俱伤时出手。”虞微大口的吸食着血气。
人的道德是会随环境改变的，打死蓝星时的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吃人，但这已经是她吃得不知道第几具遗蜕。
追杀者太多了，虽然她拥有杀死渡劫境及渡劫境以下修真者的实力，但杀死高阶修真者不可能无伤，杀死中低阶修真者倒是能无伤，前提是中低阶的修真者人数别那么离谱。
很遗憾，这段时间她需要猎杀的修真者，不论高阶还是中低阶，都人数众多。
“杀他与杀你并不冲突。”
虞微叹了口气。“后简给我一个完美的同太复仇方案，她是你最爱的弟子，杀死她，你会比自己被杀更痛苦。”
关山月笑。“好吧，你赌赢了，当下我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