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侠与王
虞微解释道:“一定要说那个人有什么错, 那就是虽然善良,但思虑不周。最烂的秩序也好过无秩序,而她让宗门的势力范围短时间陷入了无秩序阶段。”
简妪思考须臾,问:“那你觉得, 那个人要怎样做才是思虑周全?”
“要么跟我那倒霉徒弟一样, 只针对个体进行虐....呃, 她这个就算了, 反正就是尽量少杀人,但想想也知道那个人的处境不允许, 她要吸引宗门的力量不去追逃跑的人们, 必然要大打出手,除非有碾压级的力量, 否则必然发展成血流成河。”
简妪点头。“是啊,即便一开始不想杀人,但两边都不愿退让,打到最后就失控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染上了众多宗门的血。”
“要么就是推翻原本的秩序。”
简妪眨了眨眼, 神色透着困惑。“推翻原本的秩序?你不是说最烂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新的秩序?”
虞微点头。“是的, 若不可避免要破坏一种秩序, 那么破坏的同时一定要想好用什么秩序去取代,但因为善良而救人的人是游侠,用新秩序取代旧秩序的是王,侠善良勇敢, 王理想而冷酷,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不论是用王的标准要求侠还是用侠的标准要求王都是纯粹的耍流氓。”
虽然后简很神奇的侠道走不通去走王道了,但纵观修真界与蓝星的历史, 后简这种侠道转王道的神转折属于特例,不具备普适性。
简妪好奇的问:“那王要用什么秩序去取代旧的呢?”
“我不知道。”虞微道。“阿愚也不知道,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没有任何秩序一诞生就是完善的,必定经历血火的打磨。”
“便如胡不归小说里的东夏传近代吗?百年时间,凡是蓝星能想到的制度全都试了一遍,每一次失败都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灾难,但无尽尸骸上会催生出下一个,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便是最适合的。”
虞微侧目,东夏传,怎么说的,虽然她兢兢业业写到完结,但扑街也真的扑。
没办法,两个世界的三观认知相差太多。
“是的,阿愚要走的这条路,没人知道会失败多少次,也没人知道她的每次失败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虞微叹息。“厉鬼本就执念深重,再这么刺激,我担心她无法承受那尸山血海而走火入魔。”
虽然史书明确记载玄帝没有走火入魔,活蹦乱跳到末日之灾。
但对她而言,阿愚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小说里那个残暴血腥扑面而来的帝王,她只是自己养了很多年的弟子。经历了那么惨烈的事,还能保持理智,多乖的孩子呀。
让她怎么能不担心不心疼?
简妪思考须臾,道:“做了或许会走火入魔,但不做,一定会道心有瑕。”
虞微还能说啥,这就是修真界的脑回路,这些年她已经充分从丹曦、峨兹以及渊的身上领会了。
“我明白。”
简妪笑道:“而且你虽关心则乱,但不论你多担心,你都不会阻止她的选择,不是吗?”
“我也拦不住啊,毕竟腿长她身上,她的路怎么走,都得她的腿去走。”虞微感慨了句,倏然想起对方是一个人来的:“丹曦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来给她拿东西?”
“不是,我是来求医的。”简妪道。
“求医?你怎么了?”虞微不由打量着简妪,比刚认识时,皱纹和老年斑更多了,身形也因为佝偻而矮了不少,皮肤肌肉更加松弛萎缩,身上也确实有一些问题,但那都是苍老造成的,没得治。“你是不是要买延年益寿的丹药?我这里有,可以送你。”
“不是买丹药,是求医。”简妪将一份包裹打开取出里头的手稿递给虞微。“我的丹田在年轻时因为一些事被废,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修复的法子,这段时间想到法子,但我毕竟不是医修,想请你帮我把关,若是可行,还想请你为我做手术。”
虽然修真界轻生死的社会风气渲染出三分浪漫,但再浪漫也掩盖不了一个现实:修真界民风淳朴如哥谭,人杰地灵胜于阿卡姆。
心狠手辣废人修为和丹田,毁人道途这种事真不止阿愚一个人干,万一的差别是,别人是把人打趴下了才废掉对方修为丹田,而阿愚是打不过后简,但后简也不做任何反抗,搞得本来想杀人的阿愚实在下不去手,才换成废修为与丹田。
虞微还知道有一些被废了修为丹田的人通过自己的空间平台互相交流研究如何修复丹田,最近也有了初步的成果,但还差一只小白鼠。
修真者的青春健康是靠修为灵力维持,丹田被废后,岁月刀也会重新起作用,且速度还很快。
若本身已经活了成千上万岁,那很好,少则一二十年多则百十年就会化为枯骨,就这还是因为身体已经完成的改造无法消失,随时间退化也需要时间,这才没立刻化作飞灰。
但总的来说,被废丹田后还能长久活着的,必然是被废时就很年轻。
就算不做小白鼠也还能活一些年,而做了小白鼠....没人试过,也没人拿得准会不会死人。
年轻人因为离死亡很远,轻谈死亡,但死亡真的近在咫尺时,年轻人不会比老年人好多少。
至于抓个修真者废丹田当小白鼠,以土著们的平均道德水平绝对做得出这种事,奈何这些人不论曾经怎样强大,如今只是凡人,弱小提高了土著的道德。
因为后简的缘故,虞微有关注这一项研究,好奇子戒连接的人们中有没有后简。
虞微接过简妪的方案阅览,须臾,抬头问:“你是修复丹田互助会的?”
简妪微讶。“你也是交流空间的?”
我是平台主人,虞微心说。“这方案根本没在任何人身上试验过,你也敢往自己身上招呼?”
简妪理所当然道:“正是因为没在人身上试验过,不知效果我才要试试呀。”
“你就不怕失败吗?”
“怕啊,但总得有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吃死了呢?”
“我一百五十岁了,很老了。”简妪淡定道。“我还能活多久呢?明天与死亡,谁先来呢?若能成,我可以重新修炼,继续活下去,若不成,也可为后继者铺路,不亏。”
是不亏,但正常人没你这么豁达慷慨的脑回路。
正常人只会想,为什么不是别人做这个小白鼠先驱,我坐享最终的成果?
虞微心中腹诽。“我得给你检查检查,这份治疗方案我与丹曦也要看看,不然治不好,我的招牌岂不是要砸了。”
后世根本不拿丹田受伤当回事,只要不是当场咽气,不论什么伤,都能治好,包括丹田。
后世百八十年的义务教育不是盖的,丹曦虽然不是专业医修,但也不是纯粹的门外汉,判断这方案的可行性应该可以。
简妪欣然应下,带崽这么久,她也发现了丹曦的不同。
二十年过去了,丹曦的身高容貌没有一点变化,二十年前是三四岁稚童的模样,二十年后还是三四岁稚童模样。
旁人最多以为丹曦并非人族,但简妪见多识广,觉得丹曦更像是被封印了。
至于被封印的原因,只要看过丹曦犯病的情况就不难猜到答案。
在丹曦回来前虞微一直研究治疗方案,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份方案还挺靠谱的。
问题是,她的医道学自峨兹,属于当下的时代。
六万年后的医道发展得比如今更好,只是她做为玩家时仗着可以复活,真没上心,不再是玩家,只一条命倒是上心了,却没那么多时间。
最近几千年倒是恶补上了,却是落后版本。
她觉得靠谱,不代表没有更好的。
事实证明确实有。
丹曦看完后委婉表示,虽然我不是专业的医修,但我还是觉得,这方案有种粗犷原始的美。
虞微:“和你差了快六万年,能不粗犷原始吗?怎么确保和六万年后一样的成功率?”
丹曦反问虞微:“你觉得将钟南山一个人扔到先秦,什么都不给,让他完成一台最普通的近视手术,成功率会如何?”
虞微愣了下,旋即道:“就算不能百分百,也可以往无限接近百分百努力。”
“我虽然也修医道,但我偏军医,而且依赖后勤。”
“你的一百八十年义务教育总不至于连这些古人都不如吧?”
“那不至于,我只是不能保证没有后遗症。”顿了顿,丹曦补充道:“当然,若是能修炼成仙,脱胎换骨,那什么后遗症都会解决。”
虞微道:“再差还能比这份有粗犷原始之美的方案差?”
当然不能。
做为土著活化石,很多虞微与丹曦找不到替代的东西,峨兹或许知道,因此虞微当天便去找峨兹请教,然后发现死域深处跟滚油似的。
“什么情况?”
“她正在吞噬死域的怨气煞气。”峨兹啧啧道。“真胆大。”
虞微:“什么意思?”
“死域的怨念并非无中生有,每一丝都有其主人,虽然主人至少一半概率凉透去忘川篙了,但怨念中仍旧饱含着它们生前最浓烈的情绪。若说你的容纳是想得到利用死域的能量修行,那祂便是想成为死域的主人。”
“那怎么可能,死域的主人是死域每一缕怨气,本身就是死域孕育的魔剑主另当别论。”
“所以祂要吞噬怨气,吞噬所有亡者的痛苦。”
虞微脑仁疼。“力量很重要,但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她可没忘了魔剑主身上的特性,魔剑主知道死域每一缕怨气的来历,堪比大数据中心。
但魔剑主是天道化身,本身就是高级IA,当这种大数据中心自然没问题。
可阿愚不是IA,是正常智慧生物。
“安啦,她不是天道化身,就算成功也得不到全部权限,一部分权限,不会如魔剑主那么夸张。”
“万分之一的权限都不是好事。”虞微道。
“那也没办法,没法打断。”
虞微无言。
过了一分钟,虞微接受现实,放弃这个话题,只要阿愚还没失败,那不管阿愚要干嘛,自己都做不了什么。
虞微同峨兹说了说简妪的治疗方案,有一些地方需要峨兹参详。
“小事,她应该不急吧?”
“不急,怎么了?”
虽然简妪很苍老,但做为先天武者,好好保养,活个两百年不难,实在不行,虞微这里也有延年益寿的丹药。
“笑忘书准备举办庆贺仪式。”
虞微讶然。“她突破太素仙人快一百年了吧?现在才想起办庆贺典仪,我还以为她忘了呢。”
“不是庆贺典仪,是血脉仪式。”峨兹解释道。“白之民的血脉枷锁是太极仙人,到了这一步,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废掉血脉与大半修为重新来过。当然,也可以死刚血脉枷锁,只要打破枷锁,也能更进一步。”
“我知道啊,但血脉仪式是什么意思?”
“血脉仪式是分享血脉给整个族群,增益族人的血脉,提高族人的下限与上限,以后,白之民便不必到太极仙人就被血脉枷锁困住,而是到太素仙人才会遇到血脉枷锁。”
虞微大开眼界:“居然不是通过大生特生来扩散血脉,而是通过仪式一步到位扩散全族?”
“也可以,但效率太慢,不划算。血脉演化之路,本质上是整个族群堆资源给个体,个体突破后再反哺族群。”
虞微感觉不对。“不对啊,我记得在白之民还有很多异族游历时,贵族是有血脉的,比平民要高。虽然平民里也有笑忘书这种,但她明显属于卡池庞大基数中孕育的SSR,无关血脉。”
“很简单啊,你生在一个家族血脉氛围浓郁的环境里,你手里有一样好东西,你希望整个族群所有个体受益,还是只有你的子孙受益?”
虞微不确定的回答:“这要在蓝星我肯定正常人九成半的概率选后者,但修真界轻生死,大概会有一半人选择前者。”
“补充一点,举行血脉仪式还会让你元气大伤,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恢复,而这段时间,你很容易被人杀死。”
“万族输给人族真不冤,在这个抽卡才是王道的世界,人族疯狂扩大自己的卡池基数,而万族削自己的卡池基数,能赢就怪了。”虞微恍然,旋即问:“但真的有人这么做了,白之民也将更上一层楼,这种仪式真的不会变成战场吗?”
“会啊,小族群也就罢了,一二流的族群举行这种仪式时,必定上演战争,对手的强大就是对自己的削弱。”
“死域这里我自己看着,你去白之民。”虞微道。
“这样的大日子,你不去为她庆贺?”
“我只是渡劫境,这场仙人的战争中我去做什么?扯后腿?要庆贺,什么时候都可以。”
没了峨兹这个人形百科全书帮忙,虞微几个人的手术方案改良缓慢,三年都没敲定,所幸峨兹三年后也回来了。
被白之民的仙人护送回来的。
笑忘书的血脉仪式上三百多位仙人境下场参战,比起过去的乱战烈度要低,但同样打出了狗脑子,白之民历经魔剑之乱后本来就所剩无几的仙人又死了五个。
如此激烈的战争,峨兹很难不受伤。
本来受伤也不是大事,毕竟是太始仙人,不论是实力还是生命力都很顽强,但一百多年前才经历过魔剑之乱中峨兹一条命去了九成,至今未恢复,伤上加伤的结果便是每日拿丹药、灵石与灵植当饭吃。幸亏白之民可以报销一切医疗费用,不然虞微还得发愁怎么赚医药费。
即便如此虞微仍有些不解。
“你对千雪的每个转世都这么不惜生死吗?我不是说你不该这么做,笑忘书是我朋友,我是希望她平安的,只是有点好奇你的想法。”
峨兹回以白眼。“转世只是拥有同一个灵魂的不同个体,并非故人,我会帮忙让故人过得好些,却不会为此让自己置身死亡。”
“那你这次是?”
“你不是说死于末日之灾吗?离现在还早着呢。”
“那要有个意外呢?”
“我有万象罗盘啊,一念可至宇宙任意一角,随时都可以跑。”
虞微这才恍然。“虽然你是有活命的后路,但为转世做到这份上,你对千雪可真执着。”
“活着总得执着点什么。”
“不会执念成魔吗?”
“看个人情况,而且有所执,总好过只有虚无。”
虞微想了想仙人的寿命,点头。
寿命长成这样,没个锚点,鬼知道会活成啥样,虽然有了锚点后活得堪比祸害。
*
“你在看末日系列?”
戴着老花镜坐在树下看书的简妪不由抬头,发现是一名五官精致美丽的男童,她认得对方,是虞微的师尊。
峨兹伤上加伤,虞微再没人性也不能这么虐待老妖精,看顾阿愚的任务便继续自己负责,让峨兹得以恢复悠闲的生活状态。
简妪每天过来玩或吃饭时都能看到峨兹。
“是式微师尊呀。”虞微摘下虞微送给自己的老花镜。“我觉得胡不归的末日系列写得非常细致,嗯,有种看到真实的世界的感觉,细节慢慢,因果逻辑自洽。”
峨兹颔首,那就是真实的历史,能不真实吗?
峨兹在简妪身边坐下。“但你的书都快被你翻烂了。”
“我很好奇。”简妪回答。“我感觉这不是小说,它描述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是一段真实的历史,所以很好奇它是怎么变成这种鬼样子的。”
峨兹道:“因为那个世界遭遇了一场浩劫,你所看到的是它正在走向灭亡的过程。”
简妪道:“猜到了,但不认为末日世界会灭亡,小说描绘的是走向灭亡的过程,但不到尘埃落定那一刻,谁能笃定不会翻盘呢?”
“若注定毁灭呢?”
“没有什么注定的灭亡。”简妪坚定道。
“怎么说?”
“不论什么事物,毁灭的原因不外乎内因与外因,若是内因,那它的毁灭便是自己的选择,你不能说我选择饮下必死的毒后死了,所以我的死亡是注定,若是外因...”简妪顿了顿,道。“那并非我的选择,自当拔剑而起。”
“对方比你强大,你无法战胜呢?”
“我不相信这世上没有无法战胜的敌人,若有,必定是因为我此刻太弱小,不够强大。”简妪回答。
“好吧,若你太弱小,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你强大到对方的境界呢?”
简妪反问:“你会因为弱小就不活了吗?即便最终真的无法战胜,也当全力以赴,咬下对方几块肉,生如蝼蚁不代表死如蝼蚁。”
峨兹点头。“精神可嘉,难怪你从修真者变成凡人还能怡然自得。”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到,
被废去修为丹田变回凡人的修真者,峨兹也不是没见过,如简妪这般变成凡人了仍旧努力生活,把自己过得有条有理的,头一个。
之前见到的那些,只有极少部分初时能坚持一二,但长久看不到希望后也会自暴自弃,沦为烂泥。
大起大落最易击穿人心,即便心性坚毅,也只能接受一时的低谷,若低谷长达一生,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
简妪却不是,她是真的做凡人做得自得其乐,且不是一时的自得其乐。
峨兹看得出来,虽然没放弃研究修复丹田的技术,但简妪也做好了一生做个凡人的心理准备。
充满矛盾,却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