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简妪
虞微几乎立刻就要去追阿愚, 却被丹曦拽住。
“丹曦我有急事，有什么事回头说。”
“她不会失败。”
“你不明白容纳血海能量的危险....”
“我的确不如你明白这其中的危险，但史书记载她成功了。”
虞微错愕的看着丹曦，良久, 问：“她谁？”
丹曦道：“阿愚, 安愚, 你见过她的留影石的。”
虞微回忆了下, 原谅她实在想不起几千年前看过的影像，但安愚这个名字她印像还是很深。
“玄帝？”虞微大惊。“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本来以为你知道, 出于恶趣味而收她为徒, 但后来发现你不知道，怕影响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就算了。”
虞微想了想，能理解，但还是坚决要去阻止阿愚。
“为什么？”丹曦不解。“她会成功。”
虞微回答：“虽然命运已经恶趣味的向我证明，历史难以改变，甚至无法改变, 但我赌不起。”
然而虞微十万火急的追到死域时仍迟了一步, 阿愚已经坐在血海里容纳死域千万年来积蓄的能量——虽然魔剑主耗尽了血海, 但感谢沈妤死后低烈度但高频率的宗门战与族群战，还没一百年，死域中心再次酿出了血海。
虽然只有半个泳池大，但看到的人都不会怀疑, 假以时日它会令魔剑主复活。
阿愚便躺在血海中, 被一片血色包裹。
“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她捞出来？”虞微问峨兹。
峨兹摇头。
“上次你不就把我捞出来了吗？”
“上次是我与沈妤联手, 而且你也没躺到血海里。”
抱着丹曦追在后面，来得更迟的渊听了俩人的对话, 不由问：“那若是失败，能救下阿愚吗？”
峨兹沉默，阿愚与虞微情况不同，虞微上次做实验一群仙人盯着，集思广益，但这回找不到那么多脑子。
良久，虞微问：“以峨兹你与丹曦的力量，能不能打断？”
丹曦道：“式微，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若阻她便是损其道心，你确定要如此？”
渊也道：“是啊，师尊，阿愚既然如此选择，必然是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即便你阻了这次，她以后也会再次如此选择。”
“我没说要阻止她，只是若发生意外，她失败了，我要保住她的命。”虞微道。
峨兹道：“通过打断来救她吗？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也有一定概率，话说你一定要往最坏的方向想？”
虞微理所当然道：“虽然杞人忧天，但不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要如何自救？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遭遇最好的情况？做了最坏的打算，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杞人忧天，不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发生，便没有以后了。”
但做了最坏的打算，两鬼一人一狐在死域蹲了一年，蹲得小丹曦与渊的身体开始吃不消时，阿愚还是没出来，血海翻涌，却未吞没她。
虞微只得让峨兹先盯着，自己带着丹曦与渊去外面找住的地方，血海若有异动，立刻通知他们，丹曦解除封印过来救人。
之前的宇宙大挪移事件中，死域是唯一没有改变位置的地方，但星系的位置全都变了，虞微原本在死域周围开发的规模达一万颗行星卫星，作物品种达百万种的农业育种基地自然不知道跑哪去了。
原来的屋舍没找到，但虞微惊奇的找到了一颗生态行星。
严格来说，是宝石星球。
虞微在蓝星时便看过一些天文科普，其中一些介绍过宇宙中一些偏门星球。
比如每天下宝石雨的星球，组成宝石的物质元素在星球的一边融化蒸发为气体，再到星球另一边冷却凝固，形成宝玉雨。
还有什么纯黄金和纯钻石的星球。
反正宇宙中什么奇门星球都有，而来到修真界，这些奇门星球不仅有，还不少。
比如金银铜，人族的宗门用金银铜铸造钱币，却从不采矿，每次需要原料都是去太空中找一颗黄金星球/银星球/铜星球拖回来。
死域旁边的宝石星球是一颗青金石星球，据说原本是一颗行星，离恒星很近，因此星体表面天天下宝石雨，直到宇宙大挪移事件，离开了原本的横行，来到死域。
最近几千年，随着农业发展与人口暴增，凡人手里也有了余钱与商贸需求，商业随之兴起。
普通的青金石除了做颜料和漂亮没别的用途，但凡人很喜欢，便有底层散修与一些凡人在星球上修建了一座小型生态圈，开采已经凝固的青金石，进行加工后出售给商队。
虞微走在大街上瞧了瞧，发现街上走着的人口，修真者与凡人对半开，且修真者最多到筑基，与凡人的相处模式也很平等，没有弱肉强食下的浓烈尊卑意识，已经有点接近后世了。
渊颇为惊奇。“这颗星球的修真者与凡人相处得真不一样。”
虞微道：“这里的凡人人口太少了，若我没猜错，都是修真者的家属。”
虽然家庭也有同样存在等级与剥削，但再怎么搞剥削，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个锅里吃饭，也不可能干得和奴隶主一样直白，逼急了，可以参考蓝星曾经发生过的事。
百草枯好好一款农药成为农村妇女们自尽佳品，被自尽者生生喝到倒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么自尽者，虞微不相信她们中没有一个觉得黄泉路上太寂寞，想到多带些人一起走。
底层修真者的身体素质确实比凡人强，但还没强到百毒不侵，更没到辟谷的程度。
和家庭成员的关系相处到家人给自己倒杯水都要思考里头有没有加料的境界，世界上或许如此奇人，但大部分人达不到。
而且青金石星球的产业是宝石加工业，靠手艺吃饭，不靠武力吃饭。
特殊的人口结构加支柱产业，这才有了凡人与修真者的正常相处模式，没有其它地方的尖锐冲突。
三人转了一圈，觉得环境不错，最终选了一座空宅邸入住。
宅邸左边是一家早餐店，方便早上不想做饭时吃饭，对面是一家幼儿园。
青金石星球的粮食没法自给自足，必须大量进口，而商人的秉性，粮价必须涨。
每家的大人都要忙活，实在没时间照顾孩子，大一点的幼崽还好，可以放养，但更小的幼崽就没法离开人，便有人从中看到商机，开了一家幼儿园。
每天看幼儿园放学也不失为一种消遣，尤其这家幼儿园还很别致。
选房子时，虞微看了眼幼儿园，正好看到一个又一个幼崽像杂耍艺人手里的鸡蛋一般被抛上天，抛一个接一个，将年龄从满月到两三岁的幼崽抛得乐不可支。
抛幼崽玩的家伙还是个骨龄一百三的老婆婆。
PS：凡人老婆婆。
虞微当场瞠目结舌，再次开拓眼界。
“原来你们的狂野是祖传的呀。”虞微对丹曦感慨道。
背着小行囊的丹曦闻言不由顺着虞微的目光望去，封印状态下的丹曦没有仙人无视障碍的视野，但幼儿园的墙壁只有两米高，幼崽们被抛起的高度超过四米，仍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丹曦茫然问：“怎么了？”
很正常的幼崽游戏，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呀？
虞微道：“只是觉得自己再次开了眼界。”
这要在蓝星，别说抛四米，将幼崽当杂耍鸡蛋抛飞一米都会被家长投诉到关门。
但话说回来，在蓝星也没人能将幼崽抛飞四米，不论是肌肉壮汉还是一百三十岁的老婆婆。
也因为这家幼儿园很有趣，虞微拍板选择了它对面的空宅邸。
搬入新家的第二天，对门的邻居便拿了一包糕饼来打招呼。
虞微与丹曦是长辈，也不想动，去开门的是渊。
门一开便看到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俩人对视，渊讶异老婆婆没有大部分人见到自己时的垂涎，也没有少数人对美的惊艳，平淡如常人，有些惊奇，不由对眼前的凡人刮目相看。
“我是简妪，就住在你们对面，昨天你们在搬家就没过来，今天我照顾的幼崽们做的糕饼，便给你们准备一份，要不要尝尝？”
“好啊。”渊本着搞好邻里关系麻烦少的经验热情的将人迎进门。
俩人闲聊了没一会，虞微与丹曦也出来加入建设邻里关系中。
虽然年纪达一百三，且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堪比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但简妪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做为高龄一百三的老人，简妪身上免不了有老人味，但很淡，估计每天都有沐浴，也只有修真者能闻到，若是凡人，只能闻到简妪身上的苦艾香，再加上同样熏了香的整洁干净衣着，任何人见了都很难生出恶感。
更难能可贵的是简妪的精神气质，一百三的老人，精气神能吊打许多二三十岁的青壮小伙，眼神清澈明亮，不看皮肤和肌肉状态只看精神状态，简妪整个人宛若少年，朝气蓬勃又阳光。
知识量极其惊人，虽然是一边分享盲盒糕饼——糕点是由幼儿园的幼崽们亲手做的，不论外形还是味道都充满幼崽的天马行空随心所欲想像力，吃进嘴里前永远都想不到会是什么味道——一边闲聊，但不论聊什么话题，简妪都能接一两句。
知识量渊博得比起凡人，更像峨兹那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精，但真是老妖精也不该如此朝气，峨兹外表再年轻也掩藏不住那份沧海桑田的岁月感，半点稚童的朝气都没有。
据简妪的自我介绍，她孤家寡人一个，这些年来一直辗转不同的星系星球流浪，即便是青金石星球也是这两年才落脚。
去过的地方多，自然知识渊博。
三个人都很喜欢简妪。
丹曦不是真小孩都喜欢每天去简妪的幼儿园坐几个小时，有时还会在简妪的诱惑下矜持的跟着幼崽们一起玩简妪为幼崽们准备的玩具，看得知道丹曦实际上是老妖精的渊与虞微大为侧目，身体状态居然还能影响心智？
但对着简妪准备的玩具，虞微迅速真香，不仅同幼崽抢玩具玩，还将蓝星的迪士尼游乐园复刻了一套。
丹曦见了，也同样推开新世界大门，将自己曾经玩过的六万年后的儿童玩具也画出设计图让虞微复刻一套。
渊是唯一不香的，与虞微轮流每天去瞅阿愚的状态，顺便给峨兹送饭。师徒俩大部分时间会在青金石星球开医馆，赚灵石，积累医术经验，也打出名气，利用虞微的空间腰带平台同三百个星系范围的医者们交流，做好阿愚失败后怎么抢救的准备。
不同的是虞微劳逸结合，压力太大时会跑去同幼崽抢玩具放松，而渊完全不放松，争分夺秒的学习填充自己。
几个人中最轻松的反倒是丹曦，完全不担心阿愚，每天在幼儿园玩得最嗨，以至于虞微忍不住问：“你的身体状态莫非真的影响到了你的心智？”
丹曦回以白眼。“你脑子里想什么，我是仙人，不至于激素都控制不了。”
“你每天嗨得我完全看不出与幼崽们的差别。”
“你不觉得简妪的幼儿园很像未来的幼崽学校吗？”
“哪像了，未来的幼崽学校只需要大人提供三陪，根本不需要人力....”虞微说着说着卡顿下来。
丹曦道：“看来你想到了，虽然简妪的幼儿园没有后世那么方便，而且幼儿园只有她一个大人，她也只教幼崽们怎么吃饭，排便，但她同时培养大崽怎么通过娱乐照顾更小的小崽，于是幼儿园六十多个幼崽，却有条不紊。”
虞微摸了摸下巴。“末日时代让幼崽熬幼崽的骚操作传统来自天庭，天庭的创意该不会与简妪有关吧？史书上有简妪吗？”
“没有。”丹曦笃定道。
“那可能是看她发财了，跟着入行的后继者们。”虞微道。
因为会将幼崽送到幼儿园（或者说托班，简妪接受的幼崽从刚满月到七八岁都有）的都是家里每个大人都有工作的家庭，经济条件很好，简妪收费就没客气。
虽然简妪具体赚了多少虞微不知道，但看简妪舒适的衣食住行，并且经常不吝钱财帮助遇到困难的人就知道，她的收益一定很高。
又是蓝海又是暴利，不可能没人跟风。
丹曦点头。“天庭建立还有近千年，如此漫长的时间，简妪又是凡人，时间洪流足以抹去她的痕迹，只留下她开创的行业。”
说到最后，丹曦叹息。“凡人的生命真短暂。”
“往好点想，成为一个伟大行业的开创者，虽然她人会在未来化作枯骨，但她留下的痕迹绵延到了六万年后，便是仙人又有几个人能如此？”
“有道理。”丹曦赞同点头，旋即又道：“但死亡仍旧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虞微道：“那也没办法，除了仙人，没人能长生不老，且即便是长生不老的仙人也会死。”
只不过凡人死了有一定概率自然老死，而仙人死了一定是死于非命。
丹曦叹息。
时间如流水，虞微与渊开了二十年医馆，三个人做的阿愚失败后抢救方案都已做到二十三号，阿愚仍旧没有半点醒来的迹像。
虞微努力回忆自己当初的实验经历，只能判断阿愚还在同死域的能量对峙。
死域千万年积累的浊气诞生于人，饱含众生的怨气与恶意，任何试图吸收它们的人都得面对那无穷无尽的怨气与恶意，要么胜过它们，要么被侵蚀，走火入魔。
但怎样才能成功，即便是虞微也无法回答。
而阿愚同浊气对峙这么久，不可能不被侵蚀，若是失败，抢救成功概率不是一般感人，虞微只能祈祷她会如史书记载的那般成功。
又一次探望回来，虞微在医馆门口叹了口气。
“式微可是遇到了麻烦？”
虞微扭头。“是简妪呀，没遇到麻烦，还是我那倒霉徒弟的事。”
邻居这么多年，又谈得来，虞微也曾与简妪提过阿愚的事，简妪闻言道：“没有变化也是好事，说明没有失败。”
虞微佩服简妪的心态，一边领简妪进门坐下并倒了杯药茶，一边道：“我知道，只是关心则乱，你说她为何一定要如此冒险？按部就班又不是不能修炼成仙。”
简妪道。“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一些事，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力量，那种无力感会很深刻。按部就班的获取力量的确安全，但需要很长的时间，而陷于无力的人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渴望强大的力量，若有捷径在面前，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
虞微讶异。“听起来你经历过很多事。”
“人活得久了，难免经历丰富。”简妪豁达道。“得到了力量，她起码不会后悔。”
“我知道，但她要走的路很艰难。”想了想，虞微举例道：“我知道一个人，那个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所处的宗门是魔道宗门，残害了很多人，枉死者尸骨堆积成山，她不忍，对自己的宗门拔剑，在那场战斗中，宗门死了很多人，她如愿救了想救的人。但宗门失去了大量修真者后对地方的控制力下降，更引来其它宗门的垂涎，于是宗门治下的星球社会动荡，秩序崩坏，死了更多无辜的人。”
简妪苍老如鸡皮的脸上无比苍白。“你觉得那个人做错了吗？”
“她没做错，善良没错，对受害者伸出援手也没错。”虞微道。
“但她害死了更多无辜的人。”
“那些人不是她害死的。”虽然阿愚张口闭口傻子，但看多了阿愚对虐杀的执着后，虞微隐约猜到为什么历史上她会与后简成为盟友，共同建立天庭。
虽然阿愚将后简废了，但她并不恨后简。
因为不恨，所以这俩未来才有合作的基础。
但凡阿愚有一丝恨，后简都逃不掉被虐杀的结局。
*
“阿愚，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
阿愚瞧着周围的无以计数的面孔，其中有一些是她熟悉的，微笑道：“死域聚集修真界所有怨气煞气，我就说，怎么会没有你们呢？”
“既然知道我们的怨？为什么不杀了她？”
“因为我不恨那个傻子。”阿愚道。“我也不恨任何人。”
“那我们就活该枉死吗？”
阿愚道：“当然不，你们没有任何人该有如此结局，但害死你们也害我化为厉鬼的真的是那个傻子吗？”
不待怨气化出的幻像们说什么，阿愚继续道：“那场动荡的源头的确是那傻子，但她做了什么呢？她见人落难，遂伸出援手，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为此而死？”
阿愚反问：“那你们就告诉我，见人落难，不该伸出援手吗？就应该看着落难者去死吗？若是应该，你们又在这哀嚎什么？为什么要留下这无法化解的怨念？你们难道不是落难者？与那些得救者不同的是，你们没有遇到援手。但落难者当死，你们的死不也该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要怨恨呢？”
怨念沸腾的扑向阿愚，誓要将阿愚吞噬，钻入阿愚的灵魂后却感觉到灼烧。
“为什么？你不恨任何人，却如此愤怒。”
“我为什么不愤怒？我做错了就该化为厉鬼，你们做错了什么就该死？”阿愚道。“你们难道不愤怒吗？”
怨气们齐声道：“恨啊。”
“那就成为我的力量，在死域这里沉沦，要重新积累出一个完整的魔剑主，那得猴年马月？你们等得了吗？”阿愚直视着无数的怨念，也直视着每一缕怨念主人的痛苦。“让我们一起粉碎这个毁了我们的秩序，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在新的秩序里，每个人都应该安全的活着。”
“狂言。”
“我不是狂言，我有计划的。”阿愚认真的说起自己的构想。“得到你们的力量后我准备去经商，积累财富，然后研究能让凡人变强的东西，像我师尊提到过的核武，虽然对高阶修真者没什么，但对低阶修真者是有用的。所以有钱后我准备在凡人中推广普及教育，然后让凡人去研究更强的，但凡人也能用的武器....”
滔滔不绝三个时辰后阿愚总结道：“到那个时候就能杀光修真者，你们觉得如何？”
怨念们，怨念们寂然无声。
良久，怨念们终于嘀咕起来。
“我只是想报仇，没想杀光修真者啊。”
“真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