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落子
“你被魔剑控制了？”
虞微看向魔剑主手里的魔剑, 从诞生到现在，那柄剑就没离开过魔剑主的手。
黑色的剑在修真界并不少见，修真界的武器突出一个随心所欲，什么样的都有。
但差点杀死自己的剑, 即便隔了几千年, 虞微仍能认出。
魔剑主摇头。“它没有控制我, 它的本体不在这个世界不在这个时空, 我亦不完整，我们谁都奈何不了谁, 也不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便握手言和，结盟了。”
虞微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驱狼吞虎的应对不能说有什么问题, 但虎狼太聪明也太理智，自制力强大，算盘便只能落空。
虞微更加茫然了。“你没被控制，又为何要灭世？可你不是说天道不想灭世吗？”
魔剑主纠正道：“不是天道想灭世，是众生要灭世。”
“众生怎么会想灭世？生存是生命的第一本能。”
魔剑主一指群鬼。“他们不就是渴望灭世, 对比灭世比我还积极。”
虞微噎了下。“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可众生对毁灭的祈愿催生了我。”魔剑主道。“没有众生对毁灭的渴望便没有我。”
虞微思考须臾, 问：“天道是什么？”
“天道是万物众生规则的聚合物。”
“没有自我？”
“若是你能理解的自我, 那是没有的，用你能理解的话来描述就是，天道是高级IA，只不过IA不会迭代, 很容易死机。天道是万物众生规则聚合而成的IA, 万物众生一直在演化, 天道也会随万物众生演化而迭代。”
虞微思考须臾。“所以，万物众生有求生欲, 天道也有，万物众生渴望死亡，天道亦然？”
魔剑主拊掌。“聪明。”
虞微扶额，这不就是蓝星古代王朝毁灭的修真版吗？
王朝崩溃，生灵涂炭，天下人口二活一三活一四活一，无数人为此哀叹，怀念天下大乱前的安宁。
但实际上，多数人并不怀念旧时代。
夏桀以太阳自居，准确说点，帝王有哪个不是以太阳自居？
百姓对此的回应也很干脆：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虽然王朝末期，少数人并不想死，有的是因为人间的荣华富贵，还有的是觉得日子还能忍，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占据多数人口且长久于地狱煎熬的底层坚定的表示，大家一块去死吧，早死早解脱。
“也对，这么多怨气、煞气，都凝成实质了，不孕育点大惊喜都对不起众生的勤恳，但我不相信这个时代已经腐朽到多数众生集体渴望灭世，早死早超生。”
宗门时代是很烂，但真没烂到全世界都渴望早死超生的地步。
“确实还没到。”魔剑主惆怅的看着自己的手。“完整状态的我当拥有相当于万物众生总和的一半，不，是超过万物众生一半的力量，而我现在的状态，亿分之一都没有，不然哪用这么麻烦。”
峨兹你真是干了件大好事，虞微心说。
虞微道：“既然还没到灭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做点别的，等待时机成熟再灭世呢？”
魔剑主摇头。“我应众生早死早超生的祈愿而生，灭世是我的使命，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会停。”
“那失败了，你岂非辜负了这份祈愿？”
“只要众生对灭世的渴望绵延不绝，即便我死了也会在血海中重新孕育，复活。若此次失败，正好下次积累经验。”
无限制读档复活就是这么任性。
虞微噎了好一会才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众生其实并不想死。”
魔剑主反问：“那为何创造我？”
虞微看了眼还在完善方案的厉鬼们：“我比他们理智，不渴望灭世，除了我曾经历过恨火炙烤，也因为不靠你也能报仇，既如此，我为什么要灭世？选择灭世，只是因为不这样，没法让仇恨的人与事去死，打不出完美结局，便退而求其次选择最不亏本的结局。”
魔剑主思考须臾，赞同。“但我已经诞生了，我的使命不会因为众生还有别的选择便放弃。”
虞微：....峨兹，希望你放出这家伙的时候考虑到了后果。
魔剑主又问：“对了，未来，魔剑之乱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虞微沉默了三秒钟。“你都知道自己的结局了，怎么还这么....哦，对了，你死了也能复活。魔剑之乱，修真界万族生灵，十去其二，仙人境，十去其七，其中太始仙人与太素仙人，只五人幸存。”魔剑主以一己造就堪比仙雨战争的杀伤力。
魔剑主沉吟道。“这样吗？难怪提前孵化我。”
虞微愣住。“什么意思？”
魔剑主微笑道：“净从秽生，明从暗出。”
*
“嗯，这个卦像....”峨兹皱眉看着卦像。
丹曦凑过去看了眼。“一片混沌？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还活着，但别的就不清楚了。”峨兹道。“但我推测她如今就在那胚胎所孵之魔身边，唯有天道化身的祂才能令天机如此混乱，但你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丹曦讶然：“你的占卜都没用了还这么自信？”
峨兹道：“世间没有命运，但有历史。”
丹曦闻言反应了过来。“你要说起这个，她回来也就算了，解了我的疑惑，但我怎么也来了？史册之上并无我的记载，还是说，我死在了过去。”
说到最后丹曦的心情有点复杂。“也不算坏事。”
死在过去，史册上也没有留下记载，说明她被这个时代收拾了，并未造成大破坏。
峨兹也无法确定丹曦的未来，但还是安慰道：“你不一定是死了，你看你现在的模样，说不定没有记载是因此。”
丹曦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终是摇头。“无法长久，我吸收的杂质实在太多了，若非是太初仙人境，早八百年前就走火入魔了，能拖到现在已是大幸。”
这也是她当初坚持亲自带队寻找天宫的原因之一，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在失去唯一的太初仙人，三合星域还能支撑多久呢？
虽然也可以选择赌三合星域在她陨落前能有新的太初仙人，但那比找天宫更不靠谱。
丹曦记得蓝星有个人说过一句话，人类第三次世界大战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第四次世界一定是用石头和木棒打仗。
当人口大幅度锐减，文明也会随之倒退。
事实也确实如此。
虽然普通人也能学会知识，但最尖端最前沿的知识只有天才能学会，不仅需要天才，还需要大量的天才，而天才是个概率问题，没有庞大的基数，想要天才，看神佛能不能跳出来给你的脑袋开光吧。
甚至都不需要最前沿，普通知识也有风险，还是用蓝星历史举例，丹曦有留意到一件事。
东夏历史上有一段乱世叫魏晋南北朝，乱世刚开始时有人写了农书，后人将里头提到的农业工具与农耕技术同之前和之后进行对比，却发现书里记载的农具农耕技术比起乱世之前要少了一部分，乱中后期时连一部分农具都失传了，过了好几百年，乱世结束才重新找回。
充分证明人口锐减，即便是普通知识也有失传风险。
三合星域的人口卷出一个她已经是极限加好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太初仙人。
“不论结局如何，我都很幸运了。”丹曦笑道。“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峨兹看着丹曦，也感觉心情复杂，比如今的自己更强大的太初仙人搞出这个样子，未来的末日时代着实超出他的想像。
“你不会失望。”峨兹道。
虽然安抚不算成功，因为当事人根本不需要安抚，但总归是没事了，峨兹又将丹曦需要的丹药炼制好。
感谢沈妤的地位，不论多么珍贵的灵植与原料，只要人族能弄到，便等于沈妤能弄到，不然面对丹曦的情况，峨兹也得没辙。
确定丹曦情况完全稳定下来，至少几十年内不会出问题，峨兹这才去找沈妤。
“怎么样？有什么动静没？”
沈妤摇头。“没有任何动静，连厉鬼们都没出来。”
峨兹道:“那看来早产加出生就大战，损了不少元气。”
沈妤问:“为什么不是魔剑赢了？她看到的历史可是魔剑之乱。”
峨兹道:“我不相信一柄剑能在这个时代搞出世界级动荡，那是多看不起这个时代的仙人？我们是残暴没人性，不是废物。何况它只是区区一柄剑，并非完整的魔神遗蜕，若连它都搞不定，未来面对完整魔神遗蜕的天道还挣扎什么？”
沈妤点头。“我也不信，所以我是按魔剑加天道化身准备战备。”
“其它种族不会配合。”
峨兹不担心仙人们将沈妤的危机警告当耳旁风，都是多年老对手，沈妤又是神算，再耸人听闻，万族的最高统治者们也不会会认真对待。
这段时间，峨兹认识的许多熟人都联系了他，或委婉或直白的打听，而他也如实回答。
除此之外也不断有人到死域周围茶探。
不难看出所有人都上了心，但也因为所有人都上了心，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是削弱对手的好机会。
万族仙人们太当回事与完全不当回事很难说哪个更糟心。
“待我战死，万族自然会清醒。”沈妤淡然道。
峨兹一时无言。
“你在难过？”沈妤惊奇的看着峨兹。
“认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要死了，谁能不难过？”
“有道理，还是你平时太没人性了，以至于如此正常且人性的行为放在你身上令人侧目。”沈妤道。
“待你转世，我收你为徒。”
沈妤十动然拒。“放过我吧，你收转世为徒等于向全世界昭告那是我，我的仇家可不少。虽然修真界主流社会观念认为前世今生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但道理说服不了对我恨火炽热的人。收拾不了前世，找转世报仇这种案例，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虽然我问心无愧，也没有任何后悔，但我的仇家们不能理解我，而以他们的人口基数，寻我转世报仇者必非小数目。纵你是太始仙人，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有道理。
峨兹思考了一秒钟。“那让我的弟子收你为徒，她会有很多弟子，你混在其中，绝不会引人注意。”
沈妤无所谓的点头。“都行。”
点头之后沈妤又好奇的问：“你说我的来世会是怎样？”
峨兹不假思索回答：“必定死于末日之灾。”
沈妤：“....”
峨兹理所当然道：“我都死了，你难道觉得你能活下来？”
沈妤无言以对。
在沈妤的意志下，整个人族及附庸，一整个超星系团的修真者与资源都被调动起来，积极备战，同时将死域周围近百个星系所有生物搬家。
死域之内，魔剑主也积极休养生息，并给厉鬼们上加强BUFF，让厉鬼们通过死域积累的怨气煞气变强，只除了虞微与少量想报仇但不觉得自己需要付出灭世代价的厉鬼们。
得不到加强，虞微也无所谓，积极观察魔剑主与厉鬼们的变化，记录数据，完善自己曾经的实验。
记录的结果是再次得出结论：自己的实验可行性很高，但除非有魔剑主这个死域真正的主人帮忙，不然实验可行性再高也是谁当实验品谁悲剧。且就算有魔剑主帮忙，也终究不是真正消除副作用。
魔剑主明确表示，除非你们自己能驾驭死域积累的怨气煞气，不然我也只能暂时压制，等这个时间过了，副作用爆发，你们要么暴毙要么失去神智要么废去修为保住神智。
群鬼对此完全不在意，若能报仇，仇恨了结那一刻也是他们执念消解时。
谁知道最后是他们先了却执念入轮回，还是副作用先爆发。
虞微瞠目结舌的看着许多高阶厉鬼一个个拥有了太极仙人境实力，中低阶厉鬼也实力大增，深感比第四天灾还可怕。
第四天灾的人数被蓝星人口限制死了，死域厉鬼们的数量却是无穷无尽。
与之相对的是死域变化。
原本跟传说中的地府似的暗无天日死域终日能看到星星的光芒了，也能看到死域外的人族修真者军团，但厉鬼们都很克制。
不克制的反倒是人族修真军团。
谁也不想面对调整好状态的魔剑主，自然是先攻为敬。
死域边境立时化作修罗地狱，生者与死者激烈厮杀。
虞微没参与，厉鬼们也没让她参与。
峨兹就在对面，把虞微拉上去，战场倒戈的概率不能说九成，也能说十成十，还不如将她控制在后方，说不定需要的时候可以拿来威胁一下峨兹。
魔剑主不屑用人质威胁，但也不想放走虞微等反对灭世的鬼，都关押在后方，且不能闲着。
虽然厉鬼因为自身特性很难死，但这场级别的战争中，厉鬼也可能彻底回归忘川篙，再无法留在人间。
虞微的任务是记录每个厉鬼的执念，在对应的厉鬼陨落回归忘川篙后还要将这部分文件分类。
虞微一边有声无泪的哭泣一边写。
能化厉鬼者，生前必定怨气冲天，不是蓝星现代人那种结不起婚买不起房生不起崽的怨气，而是极其痛苦的物理死亡。
虞微自问自己死得也够惨了，但这些厉鬼十个至少七个死得比自己还惨。
但痛苦的死亡只是化鬼的初始条件，心中还得有无比激烈的恨。
饶是虞微活了四五千年，被修真界开了无数眼，抗压神经练得坚韧无比，短时间内被如此庞大的负面故事与执念冲击，也不受控制的越写越觉得这个世界就算毁灭了也是活该，早点毁灭吧，早死早超生....
在脑子里的负面思绪完全失控前虞微果断开启念经模式，满嘴清心咒、地藏经....都是她在六万年后闲极无聊而翻阅佛经时背下来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
在疯狂念经中找回一点理智，虞微不由问在血海中调整状态的魔剑主：“魔剑主，你记这些，是准备他们死了以后，帮他们完成执念吗？”
魔剑主摇头。“我是死域孕育，这里每一股怨气的前因后果我都了如指掌，至于完成执念，灭世之后，他们的执念自然了解，不需要专门记这个。”
虞微懵逼。“那你为什么让我记这个？”
“给你们这些不想灭世的鬼找点事做。”魔剑主眼神中透着恶趣味。“已经有鬼在打赌你们能坚持多久了，我压了你能坚持五年，加油。”
虞微：淦！
魔剑主诞生两年后血海缩水七成，等不下去的峨兹、北落师门与沈妤三位太始仙人在修真军团的掩护下联手杀入死域深处。
三个人的配合非常有规划。
北落师门执已升级为神器的扶光长弓负责远程打击，一手掐算一手剑术的沈妤近战主攻，因为是厉鬼难死特性而命硬还有万象罗盘的峨兹则充当奶妈和盾，可能致命的打击都替沈妤北落师门挡下，实在挡不下时手中万象罗盘便发出道道光芒。
三人身上的伤势迅速恢复如初。
抓住机会带着不想灭世的厉鬼们跑路的虞微回头看了眼，大为侧目。
万象罗盘还有这功能？
更恐怖的是，面对这么强大的阵容，魔剑主以一打三却不落下风。
若非三人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已经激烈到隔着成百上千光年围观都会受伤，虞微很想转身围观，但身上被余波扫荡出的伤势及时拽回了她的理智。
以生命做票价，节目再精彩也不划算。
虽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
跑路时虞微看到一名很眼熟的女子在围观，一边围观一边凑近。
女子的境界为渡劫境，外表约莫三十岁，身高一米八五，身材成熟丰满，着纹饰精美的黄色法衣，手臂上各九只黄金臂钏。
整体风格与蓝星的敦煌风酷似，犹如壁画里走出的飞天，但也只是酷似，谁家飞天衣服上的花纹密密麻麻全是阵法符文，身上配饰一水防御法宝？
叠甲叠成乌龟了。
“别过去，危险。”虞微一把拉住黄衣女子。
“我不会有事。”黄衣女子笑着推开虞微。
虞微犹豫须臾，问:“真君如何称呼？”
“在下风飞沙。”
“合欢宗关山月首徒？”
“你认识我师尊？”
“算认识。”虞微立刻松手。“打扰，你继续研究你的吧。”
若是旁人，她还要担心一下，但风飞沙这苟道大宗师就算了。
就算世界末日，风飞沙也一定是最后一个死的。
虞微说完就继续跑路，她可不是风飞沙，没有风飞沙的苟命能力，自然跑得越远越安全。
风飞沙眼中露出困惑之色，怎么这鬼对自己很熟悉？
虽困惑，风飞沙却没回头，四个修真界天花板打架的机会太难得了，必须近距离观战。
与风飞沙分开的虞微没多久便遇到了第二批围观群众。
批，不是个。
虞微无语至极，风飞沙浪，但人有独家保命技能，怎么浪都浪不死，你们有啥？
“诸位不怕死吗？”
为首的渡劫境女修笑答:“这么精彩的战争，就算死了，也值回票价了。”
虞微:……原谅我四千多年仍旧不能理解土著们的脑回路。
厉鬼们倒是能理解，但能化鬼者皆有执念，执念压过了围观的好奇。
目送拿命买票的修真者走远，众鬼继续跑。
刚跑出死域便听到修真者悲恸的声音。
“沈君陨落了！”
虞微又听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幻听。
“沈妤死了？”
虞微莫名感觉自己的心口位置有什么东西非常痛苦。
史书所载，沈妤死于魔剑之乱，她的死吹响了宗门时代落幕的号角，但也同样是乱世的序曲，虽然过去几千年也很乱，但与未来相比实属小巫见大巫。
酒仙醍醐因人族内斗而被处死，秋露白流亡妖都，得到妖皇紫郢扶持，在妖皇紫郢死后成为新的妖皇，攻打人族，为北落师门所阻，但经此一战，人族的虚弱暴露无疑，失去大部分附庸势力，连本土都有一部分暴露在妖都兵峰前。
再后来，天庭建立，北落师门败于后简，自尽身亡。
而这还只是上层的混乱，那可是能孕育出天庭的土壤，它怎么可能像过去几次世界大战一般只是上层尸山血海？
“难道历史真的一点都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