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无国无族
牢狱无岁月, 黑牢里也没太阳，没法通过日夜交替计算时间。
所幸还有探监，黑牢允许五十年探监一次，虞微通过每个罪犯的入狱与被探监时间计算时间流逝。
数到第五年时, 虞微终于将压榨自己的罪犯揍翻, 在她展现了自己的进步与实力后, 总算没人再欺负她。虞微的生活作息遂改成吃饭种地睡觉揍水月, 以及给修真者们说书。
说的书都是自己写的小说。
三四百年下来虞微写过的小说很多，题材多样, 甚至还以东夏的历史写了长篇历史群像小说：八千年历史的文明演化——虞微计划从贾湖乐响写到她穿越前, 不过目前才写到商朝卷。
毫无悬念的扑得惨绝人寰，以至于晴川都劝她放弃：虽然架空世界的文明演化写得很生动, 但世界观太TM水土不服了。
虞微拒绝，一直写。
但正如晴川所说，文明演化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这样一个纯粹凡人的文明存在，以孱弱的血肉之躯在寒冬般凛冽的环境里杀出一条文明之路。即便该文明的个体无比孱弱, 读者也得承认, 真的辉煌璀璨。
因此连载久了, 即便三观不合，也慢慢吸引了一些修真者与凡人书粉。
而众多小说系列里，最火爆的还是异域游记与末日系列。
异域游记广受很少离开人族势力范围的修真者们好评。
末日系列则广受修真者与仙人好评，纷纷赞：这是胡不归写的最贴合现实三观的小说。
能在黑牢外风靡的小说自然也吸引黑牢里不知道蹲了多少年的罪犯们。
一名名唤光的绿发仙人某次听完说书甚至忍不住心血来潮用稻子卜了一卦。
“咦？”
虞微无语看着拿稻子占卜的光, 稻子也能占卜？
占卜界的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吗？
“算到什么了？”
光道：“我卜你说的只有凡人的蓝星是否存在, 它告诉我, 存在。”
“大姐....大兄.....”虞微迟疑的看着光，光的外表如人族女子, 只是生得一头浅绿长发与眼眸，但虞微做为鬼修的视野告诉她，眼前人非男非女，女性外表并非对方的真面目。
“我这一族无性别，喊姐喊兄皆可。”
虞微点头。“大姐你学什么的？”
“我出身天衍宗，修占卜与剑，但仙人寿命长，其它领域也多少涉猎，怎么了？”
天衍宗？
那不就是沈妤建立的宗门？
真铁面无私祖师爷啊，自己的徒子徒孙都能关进来。
不对，天衍宗的异族仙人，宗门大方啊，收异族为徒，还把人培养成仙人境。
培养仙人境需要耗费的资源可是天文数字。
“没什么，只是看你用稻占卜，随口一问。”
光哦了声。“你还没说，蓝星在哪里？”
“小说好看就行了？为什么要深究它在哪呢？”
“好奇，想去看看。”
“在很远的地方，你去不了的远方。”虞微回答。
六万年后的修真界或许能跑到蓝星去，但光肯定去不了。
虽然不记得史书上光的结局，但不外乎死于未来的乱世与末日之灾的万仙陨落两种。
光遗憾不已。
第一百二十五年时，虞微在黑牢里见到了峨兹，大惊。
“你也进来了？”
“我好歹是你师尊，就不能盼我点好的？我是来接你出狱的。”
“接我出狱？我被判了七百年，这才一百二十五年。”
“阿妤特赦了你。”
“黑牢还能特赦？”虞微皱眉看向被自己揍了一百多年的水月。“那他以后不会也特赦或者减刑吧？”
“你当阿妤是做慈善的？没有足够的利益，她师尊被关进来都别想减刑特赦。”
“巨阙宗付不起利？”
“付得起，但又不是仙人，不划算。”
虞微又看向光。
光道：“我修炼成仙后有老对头来挑衅我，我忍不住跟人打了一架，虽然打赢了，但也误伤了一颗生态星球，死伤无数。宗门想为我求情，但我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就拒绝了。”
虞微震惊的看着光。
光不解：“怎么这么看我？”
“看稀有生物。”虞微又看向另外一名仙人。
剩下这位的坐牢理由比光接地气多了。
研究血海禁术，被判一万年，更多资源在企我鸟群夭屋儿耳七五耳爸一但当事人觉得很冤，他就是想研究一下人造灵根，并无做血海老祖第二的意思，他也不需要，纯粹是好奇。
但沈妤坚定的表示，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于是他也进来了，且不能减刑不能特赦。
*
虽然世界不同，但在修真界，出狱也是一件值得去晦气的事，因此离得近的友人们给虞微弄了一个很古老的菝契去灾仪式，用多种香草泡水，再用柳枝沾水洒人身上。
虞微研究了下，发现不是什么可以转运的东西，是和蓝星的跨火盆差不多的东西，信不信都拉倒。
尽管如此，虞微还是感激不已。
她还以为自己从牢里出来，会有很多人对自己敬而远之呢。
一顿热热闹闹的洗尘宴吃完，收到消息但因为距离太远，飞过来少则数年多则百十年的友人也陆续用灵符发来长途问候。
虞微一一回复。
长途电话不便宜，灵石灵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到笑忘书发来问候时，灵石都不能说以惊人的速度燃烧，而是在以灵石山为单位在燃烧。
距离实在太远了。
笑忘书也知道这种隔着多个超星系团的长途有多烧钱，便没啰嗦，只问虞微身体状况如何，需要哪些治疗资源，要不要来白之民定居。
去白之民避风头，虞微原本是有这个想法的，但在出狱后与峨兹的一番沟通后便打消了。
她想去白之民也是为了避风头，但峨兹表示这事已经翻篇了，不需要专门避风头。
虞微：可我算是叛国，啊不，是叛族罪吧？
虽然她不是修真界人族，但修真界又不知道。
峨兹：“我记得你写的东夏传奇里的先秦时期，士人在不同国家跳来跳去，谁认为他们叛国了？即便不谈先秦，先秦之后的汉代，汉人跑匈奴，匈奴人跑汉朝，跑过去又再跑回来也不是稀奇事。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帮助笑忘书这事是所谓叛族？”
虞微当时便捋了捋自己与峨兹的脑回路。
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又想当然了。
民族种族主义是蓝星现代与近现代产物，常见的穿越者穿到古代，古人所有阶层包括百姓都跟皇帝同仇敌忾纯粹是将古代当现代写了。
汉武帝打匈奴的基本盘是北方六郡子弟，但汉朝只有这六郡吗？
当然不止，那为什么只用这六郡不用其它郡的人？
因为只有这六郡和匈奴是邻居，是匈奴常年打草谷的对像，两边是真有血海深仇，上了战场不用人监督就能不要命的往前冲。而其它郡没被匈奴抢过，对打匈奴一事只有一个情绪：我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打仗？啥，我们和六郡都是汉族，且不说汉族是什么玩意，就说你有一头牛，你愿不愿意将它捐给你受灾的同族？
民族主义，抱歉，古代没这玩意，它对人的刺激只怕还比不上文化。
看到和自己长得相似，语言文字风俗差不多的人遭遇不幸，只要不是冷血动物都会产生同理心，因为将自己代入进去了。
这点从古代游牧帝国与农耕帝国底层的双向奔赴也能看出一二。
游牧民族的底层不堪剥削，就逃到农耕帝国，帮着农耕帝国攻打自己的祖国，对自己的祖国恨之入骨。
农耕帝国也有类似的案例，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骂得最凶的绝逼是那些逃难到游牧区域的氓（有钱有田宅是为百姓，没钱没田宅不知道饿死和明天哪个先来者是为氓）。
这方面最绝的莫过元和清。
忽必烈时蒙古内战，忽必烈用来镇压蒙古叛乱的主力是汉人军队。
元末时南方农民大起义还没影，草原上的牧民便已同元朝打出狗脑子，若草原牧民造反得迟点，或汉人农民起义早点动手，搞不好能上演蒙古人与汉人一起围攻元朝上都的名场面。
元朝的统治者和草原上的蒙古人难道不是同胞同族吗？
结果异族的汉人还在犹豫时，蒙古人已经抄刀子上了。
——不过也因为两边造反的时间错开了，南方农民起义才得以成为最后赢家，草原大起义被镇压，但也成为了元朝的放血槽，农民起义面对的是一个被放血槽放过一轮血的元朝，打BOSS难度下降了。更讽刺的是，朱元璋北伐的军队中有大量蒙古人，汉人与蒙古人一起在战场托付后背，只为埋葬元朝，元朝实是民族团结的大功臣。
清末时，南方起义时，东北的女真吸取了元朝时蒙古人的教训，非常配合且麻溜的响应：勿使清帝东归。
通俗的翻译一下，女真对南方不同民族的汉人表示：我们支持弄死清帝，一定要让他死透凉透。
更有意思的是，末帝失去皇位后宁愿求助倭人也不愿回老家求助自己的同族。
只能说，不愧是血浓于水验DNA都高度相似的同族，超默契。
那么问题来了，虽然世界不同，但某些底层运行逻辑相似的修真界宗门时代呢？
若有一日，有个强大的存在告诉人族的凡人，给你们一个和修真者同归于尽，但人族灭绝后人族的生态位会被异族占据的机会，你们干不干？
虞微用膝盖思考都知道答案：九成九的凡人会干。
想明白这点，虞微就明白问题所在了。
这个世界因为物种过于丰富多彩，五花八门，确实存在种族的区别，但与蓝星现代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脑回路差了十万八千光年。
诚然，凡人和其它种族非我族类，但凡人和修真者就不非我族类了？
还真不是非我族类，非我族类只是种族不同，但都是人，而修真者看凡人是看人形牲畜。
人和家畜的差异配用非我族类这个词吗？
不配。
这种阶级矛盾已经严重到统治者和底层分化成两个物种的环境，蓝星人理解的国家种族主义屁都不是。
自己坐牢的原因从一开始就与背叛种族无关，而是宗门收拾笑忘书时，她做为弱者却不服从强者，违抗了沈妤的意志。
若自己是个仙人，保准毛都不会少一根，不论干了啥都能罚酒三杯解决。
“不用，我在人族这边已经翻篇了。”虞微叹道。
她不是仙人，但峨兹是。
“对，峨兹是人族三大太始仙人之一，摆平这点小事并不难。”
“你怎么样？”虞微问。“我听说熙光带人接应你时，和人族仙人们在人族附庸星系打了一架，白之民死了两个仙人。”
人族这边也死了一个仙人，这也是峨兹过了一百多年才来捞她的原因。
这让她很难不担心笑忘书的处境。
白之民已经三万年没有新的仙人诞生，同样是死仙人，熙光绝对比沈妤肉疼，何况一死死俩。
“熙光罚我面壁思过三千年，当然，说是面壁，其实是想让我废掉血脉，散功重来。”
“啊？为什么？”
“白之民的血脉上限是太极仙人，到这个境界以后血脉便成了更进一步的枷锁，要么打破枷锁，拓宽血脉传承的上限，要么废掉血脉和倚仗血脉得来的修为，重新来一遍。”
“那要是无法再入仙人境岂不亏大了？”
不是每个人都跟后简一样妖孽，各个境界跟玩似的，不满意就散功重来。
“毕竟已经登过一次仙，身体也已转化，就算失去所有修为也会保留仙人之躯的部分特性，不会完全退化。再想登仙，难度没第一次高，而且有血脉传承的族群，在散功重来这方面非常有经验，成功率至少七成，很高了。”
“所以你现在在重修？”
“我拒绝了，我的面壁时间也从一千年增长到三千年。”
“为什么拒绝？”
“人族的演化道路选得太强了，在生命演化的道路上，白之民即便转向也不可能比已经积累起优势的人族，与其说徒劳的转向，或不上不下的卡着，不如一搏。血脉传承之路虽然比不上人族的路子，但它也并非一无是处，你游历过很多超星系团，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宇宙中有一些种族，生而拥有中阶修真者的实力。”
虞微岂止听说过，还见过，那体型能有万里的巨人便是这种，因为生下来就拥有元婴境的实力，这才没被这种体型给困死。
“白之民哪怕不修炼，成年后也会拥有炼气实力，这是血脉传承带来的，若我能打破血脉枷锁，白之民可生而炼气境，乃至筑基，金丹。”
很远大的理想，但虞微也记得峨兹说过，那种生而元婴境的种族，整个宇宙不超过一掌之数。
血脉传承之路很好，但除了血脉传承越强大，生育能力越困难，还有个致命弱点：慢。
白之民在这条路上走了起码亿年，血脉传承的下限才到炼气。
人族从巫鬼时代算起到天庭征服万族花了多久时间？
不超过一百万年。
“你会成功的。”虞微道。
笑忘书，白之民太始仙人，白之民在她统治时代，人均筑基境，这也是天庭啃得崩牙的原因之一。
不怕敌人人多但个体孱弱，也不怕敌人个体强大却人口少，就怕敌人个体实力中等的同时人口庞大。
“承你吉言，我一定会成功。”
在灵石储备烧得差不多后虞微结束了通话，找到峨兹表示自己想回死域一段时间。
“你要做什么？”
“我要成仙。”
“那你先解决自己的道心，不解决道心问题，莫说成仙，你连炼虚都玄。”
“师尊，你知道吗？世间万千道路，归根结底只两类。”
峨兹好奇的问：“哪两类？”
“力大砖飞与精细技术。”虞微道。“精细技术我没什么希望，但力大砖飞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希望。”
峨兹嗤了一声。“你想怎么个力大砖飞？”
“你说我容纳死域血海的力量能否成仙？”
峨兹看虞微的眼神如看疯子。“我在死域血海呆久了都要出事，何况你。”
“我没打算都容纳，只想容纳一部分。”虞微道。“而且你不是我师尊吗？若我玩脱了，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将我抢救回来吧？”
“我不能保证。”峨兹正色道。“太始仙人并非无所不能。”
虞微淡定道。“那也没事，我自己的选择，不论什么后果我都接受。”
峨兹扶额。“你们异界人都这么癫吗？”
“不是蓝星人癫，是你们把我逼癫的，跟你们一比，奴隶主都有人性多了。起码奴隶主不事生产，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奴隶生产，奴隶主再怎么视人命如草芥也不会让奴隶大规模死亡，你们是一点顾虑都没有。”
“你当我没看你写的小说？东夏文化圈每隔两三百改朝换代一次，每次都是全民吃鸡，三活一，二活一，甚至四活一，昂撒文化圈倒是不搞这种，但年年俄罗斯转盘，稳定的死人。大家都是乌鸦，老大就别说老二了。”
“蓝星古代那是统治者的能力控制不了私有制的马太效应，土地向上层不断集中，虽然也需要佃户种地，但自耕农和佃户集体模式需要的人力不同，令大量农民成为不创造价值的无用阶级，这才造反。”
佃户虽然租赁地主的土地耕作，但虞微依稀记得，古代的大地主并不是将土地分割再一份份租赁给佃户就算完事，会安排佃户做不同的活。
一部分种地，一部分养牲畜，一部分种菜，已经有了农业分工的模式。
生产效率比自耕农高，需要消耗的劳动力也少。
唯一的问题是，最大的地主皇帝他需要大量自耕农存在——皇帝未必不想将所有人变成佃户，做终产者，但客观条件不允许，皇帝的土地太多了，自耕农模式成本最划算。
可非皇帝的地主没那么多土地，管理难度低，佃户集约模式最划算。
某种意义上，农民起义是个体模式与集约模式争斗的产物。
“但修真界，不论是人族还是全民皆可修炼的万族，凡人与底层同族的意义是什么？”虞微道。“是提供种子，本质上，都是无用阶级。不同的是，农民可以造反，而凡人与中低层修真者反抗不了，做为无用阶级，不，他们甚至是负资产，尤其是中低层修真者。”
“修真者是负资产？”峨兹讶异。“这话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