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复仇的义务
醍醐叨了足足半个小时, 苦水倒完后才想起一事。
“这里是正魔战场，天天死人，咸鱼你不在槐鬼城呆着，怎么跑这来了？”
“....槐鬼城没了。”
虞微的声音很轻, 几不可闻, 即便筑基境五感比凡人敏锐, 醍醐也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虞微微微阖眼, 深呼吸，旋即开口。
“槐鬼城没了, 有个巨阙宗的渣渣修士想用血海禁术给他女儿搞个灵根, 需要很多人献祭，槐鬼城被他选中, 除了我和拜入点苍派的弟子，都死了。但我去了公法庭告状，见鬼的法律只杀了他女儿，而他只判了两千九百年，只有几百年是因为杀人, 别的都是因为用禁术。但你放心, 来日他出狱, 我一定让他出狱即出殡。”
虞微说得很快，一气呵成，但音量并不小，醍醐听得很清楚。
手中盛满美酒的铜樽砰得坠地, 美酒在地板上流淌。
虞微见了, 愧疚道：“对不起, 是我没保护好槐鬼城。”
醍醐低头捡起铜樽。“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哪个渣渣叫什么名字？”
虞微不赞同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醍醐问：“他是元婴还是化神？”
她记得自己离开时虞微的修为和如今一样都是金丹境，但虞微的剑术很精妙，未必不能越境作战。
虞微：“大成，你与他的差距太大了，相信我，我会解决。”
醍醐坚定道：“你与他的差距也没小多少，且我只是如今是筑基，他得蹲两千九百年的牢呢，两千九百年，我必入大成斩其头颅。”
虞微头疼。
醍醐笑道：“脸色别这么难看，我毕竟是槐鬼城出生长大的人，我有义务为槐鬼城报仇。”
虞微愣住。
有义务？
可你是修真者？
你对凡人有什么义务？
诚然，两个世界古往今来的礼仪道德都告诉所有人，权力与责任是一体两面。
上位者对下位者有权力，也有义务。
但有句话说得好，从古至今，只闻肆意妄为的主人，没见过被奴隶劝阻的主人。
做为主人，做为贵族，醍醐凭什么为凡人向另一个贵族报仇？
脑子有病就得治。
但这样脑子有坑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关山月，也不会只这俩。
个例可以是脑子有病，但海量个例还能是脑子有病？
虞微不由陷入深思。
醍醐疑惑的看着突然跑神的虞微：“咸鱼你怎么了？”
虞微捋了捋自己脑子有点纷乱的思绪。“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义务为槐鬼城向一位大成修士报仇？”
醍醐理所当然道：“我是槐鬼城的人啊。”
虞微道：“槐鬼城多年来拜入点苍的人也有不少，半数与你所想不同。”
醍醐愣了下，思考了会，道：“我们不同，他们自幼拜入点苍，受点苍抚养教育，但我不是，养的是我父母，是槐鬼城，我生于槐鬼城，长于槐鬼城，自是有义务。”
虞微闻言捋顺了自己的疑惑。
还是生恩不是恩，养恩方为恩的思想品德教育问题。
宗门时代的思想品德教育抓得太好了。
“那点苍的弟子又为何有半数与你一般想报仇？还有一些并非槐鬼城的弟子也为此事非常愤怒，个别也想为槐鬼城报仇。”虞微又问。“他们并不长于槐鬼城。”
这个问题，醍醐思考须臾，猜测道：“他们是经常去槐鬼城的弟子吧？”
虞微回忆了下，确实都是认识的人，而能让自己认识还觉得熟悉，肯定没少跑槐鬼城。“智慧生物无法控制对经常打交道的智慧生物的共情。”
接触与近距离是智慧生物的情感滋生温床。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考试排名出来，第一名会在前十名里考得比自己差的人面前露出骄傲之色，却不会在最后一名面前如此。
贵族与贱人异曲同工，目之所及一个贱人都没有，或者说，即便见到，能见到的贱人也都是被驯化好的人形工具。
人与工具自然无法交流，都没交流了，自然不会将工具视为人。
也有一部分贵族属于理智型，知道对贱人产生感情会有不好的后果，遂给大脑按上过滤网，选择性不见不闻，都看不到听不到别人，自然不会产生伤己的感情。
——不过在这个能修真并且有心魔的世界，虞微很好奇这种给大脑安装过滤网的人啥下场。修真路上有心魔并不会要命，人生在世谁没点遗憾与怂逼过往？要命的是有却不敢面对本我。
修真者可以骨子里就是个自私、无耻与残暴不仁的人，但不能没有承认自己是个自私无耻残暴不仁之人的勇气。
就算残暴冷血也要残暴冷血得理直气壮。
虞微脑子里思绪发散时，醍醐也在看着她，莫名有了点记忆里故人的感觉，以前的虞微也经常说一些在大人们看来很奇怪的话。
“修真者也是人。”醍醐道。“是人就有情感。”
“是啊，是人就有情感。”虞微玩味道。
所以这就是宗门打造的思维三观最大的BUG啊，只不过宗门最大限度的避开了这个BUG。
修士人口少，且仙凡相隔。
无法阻止修士对凡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感，但可以物理隔绝修士与凡人。
但BUG仍旧存在。
散修与宗门底层弟子
散修在凡人中长大，且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凡人打交道。虽然散修也没将凡人当与自己一样的人，凡人在散修眼里起码是一种智慧生物，他们也更容易看到凡人的悲喜。
宗门底层弟子虽然在宗门长大，但宗门废除凡人治理凡人的人皇与贵族制后对凡人垂直治理。
哪怕只让修真者担任官职，吏职给凡人，仍需要投入大量修真者。
谁去干这个案牍劳形，必然耽误大量修炼时间的活呢？
自然是宗门底层弟子。
为官要管理好城池，这些弟子能不与凡人散修打交道吗？
不能。
而隔三差五的交流接触，还能维持对方不是人的三观认知？
当然，也可以摆烂不干活，不干活就不会接触凡人，但宗门养你教你是为了让你吃白饭？
没记错的话，白帝传里，支持后简建立天庭的主力就是散修、宗门底层弟子、凡人与诞生情况更特殊的鬼修。
当然，虞微不打算学习这招。
后简的交际能力，这么说吧。
若后简是蓝星人，并且是一个对美色感兴趣的人，就算她没有那张容颜极盛的脸，顶着一张无盐女的脸，并且没家世也不用任何手段强迫谁，虞微都相信她能将整个蓝星所有款式的美男美女睡到手，不论美男美女是啥性格是聪明还是愚钝都跑不掉。
这种上到天龙人下到街头乞丐都能结交为朋友的社交能力，在之后的立场冲突中毫不犹豫杀朋友的强大心志，虞微皆自愧弗如，但她已经摸到了自己的破题思路。
虞微收拾好心情，问醍醐：“你怎么会来正魔战场？”
散修来正魔战场一般是为了捡漏舔包，但以她对醍醐的了解，醍醐不像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我加入了酒会，来这边卖酒，战争嘛，精神压力大，都想喝酒，但这里太危险了，没人愿意来，我就来了。”
“酒会是什么？”
“是一群喜欢饮酒的修真者组成的组织，成员很复杂，有人有妖还有很多其它种族，最早是为了分享自己酿的美酒，但酿酒也需要材料，便有一些成员开始卖酒赚材料钱，你不喝酒，没听过也正常。”
虞微问：“你很缺钱？”
“缺啊，不过不只是为了钱，酒会答应我，只要我将酒都卖掉就放我进酒会的酒窖随我喝酒，你不知道，酒会的酒窖里珍藏着无以计数的美酒，宇宙中最好的美酒里头都有。”
虞微：“....你是酒虫成精吗？”
“我巴不得做一只酒虫，可惜不是。”醍醐遗憾不已。“对了，说说你吧？你怎么也来正魔战场了？我记得你很讨厌打扰死者安宁，立法盗墓是重罪——虽然一边禁盗墓一边大力鼓励将遗体火化让人摸不着头脑——难道你的师尊是宗门之一？”
“峨兹是散仙，没有宗门，我是来找仇人的。”虞微期待道。“我的一个仇家便在这片战场上，兵荒马乱的很容易死人，我想试试能不能弄死她，来这里也是想打听消息。”
酒馆鱼龙混杂，消息也灵通，最重要的是，散修受雇于正魔两道且随时为利横跳，可以同时接触到正魔两道的情报。
醍醐没问怎样的仇家，问：“她叫什么？我帮你打听。”
“她叫关山月，是合欢宗宗主的弟子，是几十年前跑到正道地盘杀了一名神霄宗弟子的那个人。”
“交给我。”醍醐自信道。“只要她在这片战场上，有个家伙一定能知道。”
醍醐在人群中看了看，很快找到自己要找的人，拉着虞微过去。
云卿正与人赌得开心，见醍醐来到自己身边，不由问：“怎么了？”
“没找你。”虽然不是找云卿，但醍醐还是介绍了下。“这个赌鬼是云卿，我刚跟你说过的狐朋狗友。”
“说得你自己多好似的，不也酒鬼一个。”云卿对醍醐嗤完又彬彬有礼的对虞微道：“咸鱼城主你好，在下云卿。”
虞微问：“你认识我？”
“这家伙与我提过你，槐鬼城....嗷！干嘛踩我？”云卿痛苦的抱着脚。
醍醐收回踩了云卿的脚。“意外。”
醍醐随手将云卿拎起扔一边，虞微看了眼云卿，虽然抱怨，却没动手的意思，显然关系很好。
醍醐对云卿方才的对手，一名输红了眼的女子道：“千面女，开张了。”
女子立刻回神。“什么生意？一灵石一个消息，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我记得你欠我....”醍醐伸出手掌欲数数。
女子一把摁住醍醐的手。“你想知道什么消息？我一定知无不言。”
“合欢宗关山月。”
“要哪些方面的？”
醍醐看向虞微，虞微道：“全部，她与谁交好，与人关系不好，谁最想她死，谁最不想她死，到目前为止都杀了谁，有哪些战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道上有哪些杀手....”
千面女的情报能力很强，倒不是说能与那些大宗门比，而是她正魔两道通吃，提供的情报里虽然没啥机密情报，但胜在全面。
正好满足虞微的需求。
半个小时后虞微翻阅着手里厚厚的资料。
虽然没到关山月从小到大所有事情巨细靡遗的程度，但关山月在正魔战场上的情报很齐全，还有她大部分的社交网。
“看起来她与师兄弟姐妹的关系不怎样。”虞微讶异道。
关山月四个弟子虽然个个奇葩，虽然年龄相差有大有小，但同门爱都在及格线以上，起码在对方有危险时会出手相助，而关山月的师兄弟姐妹....怎么看都更希望关山月早点去死。
醍醐一边喝酒一边道：“用你曾经教我的话来说就是，魔道内卷特别厉害，上层也鼓励内卷，这种风气下希望场外招物理解决竞争对手也正常。”
“但搞死竞争对手也没用啊，想当掌门也得熬得死掌门。”
“魔道很少有修真者能活到自然寿尽。”
虞微懂了。“真极限式养蛊啊。”
她对魔道的了解更多的来自白帝传，后简的视角，并非不知道魔道比正道乱，但没想到这么乱。
可见关山月将弟子保护的不错。
同样是师尊，冰河与关山月简直两个极端。
虞微怀疑关山月后来养弟子时有一种补偿心理，类似蓝星那些童年因为家庭而不幸福的女孩，长大后若选择结婚生崽，本闻由鹅君羊一五二而七屋耳爸一整理养崽时会带有补偿心理，自己童年没得到的东西，崽的童年必须有，只能多不能少。
虞微认认真真的咀嚼着关山月的一切情报，要杀死一个人，必须对其有十足的了解，只有了如指掌才能一击必杀。
虞微啃情报时一大一小两名修真者走进酒馆。
“我心情好，酒馆我包了，所有人的酒我请客，上最好的酒。”
感觉到熟悉的壕气，虞微不由抬头，毫不意外的看到一个行走的奇珍架在撒币。
刚认识时还会震惊，但从跟着峨兹回起源星吊祭到现在也有三年，虞微已经对九伯见人就撒币的的壕气麻了。
今天心情好，撒币。
今天心情不好，撒币。
今天天气好，撒币。
今天天气不好，撒币。
我看上这东西了，怎么卖？
什么？这东西卖这么便宜？
你是瞧不起我吗？
我看中的东西怎么能便宜？
我给你十倍的价。
真的，虞微从蓝星到修真界加起来也快一百岁，见过砍成砍到一折的买家，唯独没见过一刀将价格砍十倍的土豪。
正在卖酒醍醐不由抬头，不认识的人，但九伯那人形奇珍架的形像太有辨识性，酒馆里一万多人认出来的不少。
“这不是九伯真人吗？怎么跑正魔战场来了？就不怕正魔两道将他抓了？”
“抓他干嘛？”
“你不知道，九伯真人是星系化形。”
“星系也能化形？我还以为只有星球能化形。”
“星系自然不可能化形，但九伯祂特殊啊，一片星系不是极品灵石矿便是珍稀矿的富矿，还是超富的富矿。”
“那要是将祂抓起来肢解岂不是发了。”
“祂化形八万年了，你以为正魔两道，宇宙各族没打过祂的主意？”
“那祂怎么没事?”
“肢解、凌迟、放血....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手段，大能们都用了，祂就是不死，最终一方累了，一方实在死不了，两边就握手言和了。”
醍醐看人形奇珍架的眼神都染上了同情，好惨一妖。
当然，妖再惨也不能妨碍她赚钱。
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拿撒币当日常的财神，醍醐立刻愉快回应：
“好勒，最好的酒。”
醍醐麻利的让伙计给酒客们换酒，赌徒上酒，同时让人去外头通知没来酒馆的散修，她今天就要争取将酒卖光。
九伯也看到了醍醐的行为，但不在意。
今天整个战场的人来了也喝不穷祂。
真财神撒币就是这么自信。
愉快撒完今日份币的九伯走到一脸麻木的虞微面前。“式微你在这啊，你一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冲动的直接去找人了。”
我是想去看看关山月，但你们都来了，我还怎么去？
二位比闪光灯还亮，带你俩我还刺探个鬼，不如效仿先秦刺客，但我也打不过关山月，你俩也不会帮我。
虞微腹诽。
“没，你们想多了，我只是在这里收集情报。”虞微示意了下手里的情报。
峨兹呵道：“我们要没来，你就该去了。”
正在宰肥羊的醍醐不由问：“你们认识？”
虽然宰肥羊很爽，但宰到有关系的人身上，良心会有点痛。
虞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捏峨兹的脸蛋。“这是我师尊。”
峨兹一把拽掉虞微的爪子。
虞微面不改色的介绍下一个。“这是他朋友，九伯。”
醍醐打招呼：“你们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位师尊大人看着眼熟。
峨兹道：“你离开槐鬼城时我为你卜过一卦。”
“啊，是你。”
虞微问：“你们见过？”
醍醐点头。“我离开槐鬼城见路边有一神棍....有一占卜师，想着出远门前讨个好彩头，便卜了一卦，果然好彩头，大吉。”
这个随便死人的世界会有大吉？
大凶还差不多。
虞微狐疑：“什么卦像？”
峨兹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虞微不可思异的看向醍醐：“....你管这叫大吉？”我们是不是对大吉的理解有差异？
醍醐理所当然反问：“所求如愿，怎么不是大吉？”
虞微蓦然感觉到自己与醍醐之间隔着两个世界的厚厚的可悲的壁障。
九伯道：“虽然死亡不是什么好事，但所求如愿，确实大吉。”
虞微：....
“对了，你是式微的朋友，我算她长辈，头回见面，送你....”九伯一边说一边在身上翻找起来。
想起九伯在起源星时送楚楚的法宝，虞微道：“你要送上品法宝我就拆了你。”
九伯不解：“为什么？”
峨兹道：“她和楚楚不一样，楚楚住在我的故宅，持什么都可以。”毕竟没人敢在他家干点啥。
虽然不认识楚楚，但醍醐也道：“我只是筑基境，若持上品法宝，无异小儿抱金于市，足下若想送我东西，不如送我美酒。”
“正好，我记得我这里有一瓮酒，是一万年前余烬送我的。”九伯在乾坤戒里一番扒拉，终于扒拉出一只酒瓮。
虞微眼角抽搐的看着酒瓮，一万年前？
这酒确定还能喝？
或者说喝的还是酒吗？
事实证明，修真界不讲科学。
九伯拍开酒封，酒香扑鼻。
醍醐的眼睛蹭的黏在了酒上。
九伯将酒递给醍醐。
“这怎么好意思。”醍醐的身体诚实的接过美酒，同时对伙计道：“把人喊回来，酒也换回来。”
九伯呵呵道：“不必，我今天心情好，就想请人喝酒，钱不重要，你想给我省钱就是看不起我。”
醍醐看向虞微与峨兹，这人什么毛病？
虞微：“....随便宰，他不差钱。”
“但宰熟人有点....”不礼貌。
峨兹道：“祂情况特殊，你宰是对祂好。”
醍醐闻言不由回忆了下方才听到的九伯的身世与经历，迅速把伙计喊住，继续宰肥羊，往死里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