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死域
这是我的弟子, 式微。”峨兹介绍道。“这是我与你说过的阿妤，我故人的弟子。”
“沈君你好。”虞微微笑打招呼。
沈妤随手取出一枚罗盘递给虞微。“既是峨兹的弟子，我出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 只能用这个做见面礼。”
峨兹与沈妤关系明显很熟, 虞微不客气的接过, 看了下, 发现罗盘以木料制成，做工精细且美, 但出售温润, 应当是法宝。
“谢谢。”
峨兹继续道：“式微，把你告诉为师的历史告诉她, 只说告诉我的那些，旁的不需要。”
虞微与沈妤俱困惑的看着峨兹。
峨兹对沈妤道：“你之来意她能给你答案。”
沈妤看向虞微。
虞微不解，但还是将自己曾经告诉峨兹的未来历史重复了一遍，包括沈妤未来陨于魔剑之乱。
“原来再过五千多年我就要死了呀。”沈妤感慨道。
虞微佩服，知道自己快死了, 你心态居然平静得跟快死的不是自己似的。
“我明白了, 多谢解惑。”沈妤起身。“正魔大战开战在即, 我得回去坐镇，有空我会来找你们叙旧。”
“百年后一起喝酒。”峨兹道。
“好！”沈妤洒然回应，旋即化光而去。
虞微搂住峨兹的肩膀。“她是不是太平淡了？是真的还是肌肉细胞管理能力强？”
“是真的。”峨兹回答。
虞微惊为天人：“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死，还这么冷静, 啊, 她是准备回去改变历史吗？因为自信所以平静。”
峨兹摇头。“不是自信, 是接受。”
虞微惊讶。“她不准备改变历史？”
峨兹点头。
“她不想活吗？”
“若你告诉她的未来没有天庭，她自是要搅个天翻地覆, 但你告诉她的未来有天庭，一个比宗门时代更美好的时代。”
“那又如何？不论未来如何美好，这未来都要踩着她的尸骨，未来再美好也与她无关。”
峨兹道：“阿妤不一样，她见证也参与了世家与宗门时代的新旧交替。”
虞微仍旧不解：“所以？”
“你可知旧时代的统治者最伟大的美德与功绩是什么？”
“在位时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做一代明君。”
峨兹摇头。“是在新时代来临时不做任何挣扎的死去。”
虞微：“....你说得很有道理，但那反人性。”
旧时代的统治者安安分分的死去确实是最伟大的美德与功绩，但人性要能做得到，蓝星历史何至于全程高能？
东夏帝制退出历史舞台更是建立在百年屈辱与亿万尸骸之上。
全球的君主制更是通过一轮又一轮的造反。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旧时代的统治者不肯老老实实去死。
旧时代的统治者缺乏去死的自觉，人民只好用战争、用□□去冲击统治者的统治基础，最终用断头台帮不肯老实的统治者体面。
峨兹笑：“你太年轻了。”
“我两个世界的年纪起来六十多了。”
“阿妤十万多岁了。”峨兹语气复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虞微无法反驳。
活了几万几十万年的存在，外表十几二十岁，心理年龄也十几二十岁，那是小说。
起码这个修真界很遵守岁月是把杀猪刀的定理，仙人境不论看着多年轻，内里都是老妖精，看待事物的心态必然迥异于年轻人。
而三年一代沟，十万年....
她与沈妤的脑回路差异铁定大过马里亚纳海沟与珠穆朗玛峰的海拔差异。
峨兹安慰道：“别难过，等你活到她的年纪，自然会明白她的心态。”
虞微一把推开峨兹。“去你的，活到她那把年纪，送一个又一个故人离去，我跟你多大仇要这么诅咒我？”
七贤十圣三十六哲是货真价实的志同道合的生死之交，看彼此比看至亲骨肉还亲，他们不一定敢将自己的生死托付给至亲骨肉却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托付彼此。
任何一个死了，剩下的都会比同时死了亲爹加亲妈加一户口本更痛苦。
然昔日七贤十圣三十六哲，今几人安在？
峨兹挑眉。“你还挺明白的。”
“我虽然不像你们都是以万年为单位的老妖精，但我也见过相熟的凡人老死。”虞微唏嘘道。
槐鬼城还是营地时的第一批居民在槐鬼城灭亡前便有一半相继老死。
峨兹也反应过来，笑道：“忘了你很喜欢凡人，但知道后果还如此，你的心性很坚韧。”
虞微摇头。“我不知道后果，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滞留这么久。”
*
尽管神庙的部分地基疑似成了化石，彩绘壁画与浮雕或剥落或风化，令人无法想像神庙的年龄，但住起来舒适度并不差。
泥砖与石料修葺的房子冬暖夏凉，还有庭院，庭院里棕榈等着凉又具观赏性的绿色植物，庭院中间的池子里更是荷叶田田，芙蕖灼灼。
可谓要舒适有舒适，要观赏性有观赏性。
楚楚一圈转下来非常满意。
见她满意，虞微将峨兹的钥匙以及冤大头，啊不，是赞助商九伯的联系方式留给她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峨兹前往死域。
在半道上顺便收集了打造弓箭需要的材料，准备到死域后造弓，弓造好后再修炼。
早日修炼有成，早日干掉关山月，早日回未来。
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虞微做好了修炼枯燥而自己需要忍受枯燥很多年的心理准备，却没预料到死域的乱。
才第一天，且在死域的最外围，虞微便撞上六起相杀。
再次干翻一只想吃掉自己的厉鬼后，虞微发自肺腑道：“我错了，我为什么白帝传里魔道的治安很差？魔道分明治安良好，我实在是冤枉了未来的魔道。”
收敛了气息，宛若寻常小鬼的峨兹哭笑不得。“你以为死域为何是最适合鬼修炼的环境？”
“因为血海之乱时这里死过很多人。”虞微回答。
“宇宙中死过很多人的星系多了去，死过无以计数的人只是前提之一，死过很多人的地方会让鬼感觉舒适，但谈不上得天独厚。”
“造就这种得天独厚的是厉鬼与生者的不同。生者互相吞噬收不抵支，厉鬼却因为自身的特殊而收可抵支，这里就是一座养蛊场。不论最早的死域是什么模样，在无以计数的厉鬼于此厮杀、吞噬，日积月累下，这片星系的环境改变了。也因此成为戾气、煞气各种乱七八糟的浊气低谷，水往低处流，浊气亦然，宇宙中的浊气都在往此地汇聚，说不定有一日会演化成你说过的蓝星小说里的幽冥血海。”
科普完死域的情况，峨兹建议道：“你若想速成，可以加入这场养蛊，吞噬足够的厉鬼，不论关山月什么天赋，她实力的增长速度必不如你。”
虞微问：“被吃了的厉鬼会灰飞烟灭吗？”
“不会，厉鬼被吃掉后，过去一段时间，命魂会出现在忘川篙里，直入轮回，但那是一个空白命魂。”
“什么是空白命魂？”
“用你的话来说，如同喝了孟婆汤。”
虞微懂了。“我不吃鬼。”
“为什么？又不是真的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了。”
“是还有轮回，但轮回后的人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虞微道。“我吃掉他们便等于杀了他们，但能来到死域的厉鬼都有一定的理智，甚至其中一部分来到这里便是不想伤人。”
便如未来的安愚。
安愚与后简分开后也去了死域，便是因为心中恨意滔滔，再留于生人社会，迟早出问题。
“化作厉鬼者，有谁不是死得凄惨，执念深重？”
“吃掉他们，等于对受害者落井下石，我做不到。”
虞微的态度很坚定。
峨兹不解：“为什么？”
虞微回答：“来到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幸运，但不是悲剧。可我若舍弃蓝星东夏留在我身上的痕迹，被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完全同化，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还不如一开始就没起死回生，死于毒枭同归于尽的报复中，黄泉路上有人垫背，也不亏。
峨兹想了想，道：“但你不吃鬼，鬼却想吃你，还是说你要换地方？”
虞微摇头。“不换，正如你所说，死域的环境于厉鬼修炼而言，得天独厚，换个地方就没这么得天独厚了。至于鬼想吃，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峨兹惊奇道：“居然不求为师给你护法？”
虞微反问：“我求你，你会答应？”
峨兹不假思索答：“当然不会，我是你师尊，不是你保姆。”
虞微回以白眼。“那不就得了，求你根本没用，我干嘛送上门让你耍着玩？”
峨兹莞尔，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
虽然开头不太符合预期，但虞微仍旧充满信心，然——
死域的鬼真的好多，在峨兹只要徒儿还没断气就只会在一旁鼓掌加油给予精神支持的基础上，虞微每天都要与少则五六只鬼多则几十只鬼打架。
大部分鬼在被揍个十来次后便会记住虞微的规矩：不准打扰虞微，不能在此地斗殴。
奈何死域的鬼源源不绝。
一年下来，莫说修炼进度，便是答应北落师门的弓也停留在设计图上，唯有剑技愈发炉火纯青。
哪怕是六万年后与魔物干架都没这么频繁，虞微生生打架打到想吐。
“不是说化厉鬼很难吗？我怎么感觉死域的厉鬼无穷无尽？”
虞微一边啃着一种只在死域生长的灵植恢复体力一边对正在烤肉的峨兹吐槽。
“化厉鬼当然很难，但整个宇宙九万年的积累，唔，十万万亿肯定有。”
虞微瞬间生无可恋。“不是，死域诞生都这么多万年了，就没有安静点的地方吗？”
峨兹咬了一口烤肉，又香又酥。“你是指哪种安静?”
“有秩序，不会鬼与鬼相见第一反应是吞噬对方的地方。”
峨兹一指周围环绕的鬼们。“你这里就挺有秩序的，看他们相处得多和睦。”
“那是被我揍到吐，不是真的守序。”虞微佩服道。“被我揍了那么多次居然还不走，初心不改的惦记吃掉我，厉鬼都这么有坚持精神吗？”
峨兹：...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是初心不改的想吃掉你？你不吃鬼，你的地盘也没人敢吃鬼，而离开这里，他们大概率活不过一个月。
虞微道：“死域有没有鬼王什么的？”
“有啊。”
“鬼王手底下应该有不少鬼口吧？应该不会让手下的鬼互相吃，存在基本的秩序，我们可以搬过去。”
“确实不会让手底下的鬼互相吃，鬼王地盘上的鬼都是鬼王的储备粮，只有鬼王能吃。为了防止被新鬼王干掉，鬼王一般会将自己的地盘划分成若干块，一段时间吃一块的吃过去。”
虞微：“....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不就是每天打架没法修炼没法造弓吗？但我的剑技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而且我也不信这些鬼能一直不长眼的跟我较劲。大自然里的掠食动物捕猎时都知道先掂量一下自己与目标的实力差距在决定要不要下手，怎么下手。厉鬼再怎么执念深重，近乎疯狂，也曾是智慧生物，不至于这点脑子都没有。”
峨兹还能说啥，只能表示：徒儿你是对的。
嘴上支持的同时心里补充：前提是你扛得住。
事实证明虞微扛得住，全天候PK的日子过了足足五年，终于有了一块安静的栖息地：境界没达到元婴以上的干不赢虞微愈发出神入化的剑技，境界达到元婴以上的有能力击败虞微，但那个时候峨兹就会出手。
认清自己不可能吃到这块化作厉鬼，气息居然还能透着清圣的唐僧肉后，厉鬼们也消停了。
厉鬼消停了，虞微自然也可以安静的做自己的事。
比如拖延了五年的造弓。
但经过五年，虞微决定修改设计图。
最近一次外出采购时让峨兹驱动了灵符联系北落师门，被北落师门告知，她突破金丹境了。
修炼天赋比后简还离谱，不对，后简也很离谱。
北落师门只专注于修炼，而后简从小到大就经常修炼着修炼着就跑去干别的事，修炼最多占据她一半的精力，若与北落师门一般专注，后简的晋升速度也慢不了。
对这种妖孽，虞微简直想大呼：GM，有人开挂。
惊叹结束人与人的差异大于人与狗，虞微决定未雨绸缪的修改设计图，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将弓造好，北落师门又晋升了，到时弓就用不了。
“峨兹，死域哪里出产阳炎玉矿？”
峨兹回以懵逼脸：“阳炎玉矿？那是什么东西？”
虞微愣住。“就是一种产于死域的极阳矿藏，你不知道？”
峨兹一指死域经年不变的阴天。“哪里跟阳沾边？”
虞微道：“可白帝传里记载死域产阳炎玉矿，玄帝以此发迹。架空小说可以瞎掰，但历史小说还是不能太离谱，需要以历史大纲，望君朔可以瞎掰细节但大事不能瞎掰。就算她真的瞎掰，丹曦手里那把叫扶光的破弓便以阳炎玉打造，我被那张破弓爆头过不止一次。”
峨兹闻言思考须臾。“我没听说过你说的阳炎玉，但若真的产自死域，那我大概能猜到它在哪。”
“哪？”
峨兹一指死域深处的方向。“阴极生阳，阳极生阴，死于乃浊气汇聚的极阴之地，整个宇宙再没有比死域中心更阴的地方。”
“但我不建议你去死域深处。”
“因为那里面有最浓郁的阴气煞气怨气，盘踞的都是大鬼？”
“那是次因，我与你说过，死域是低地，天地间的一切阴气、煞气、怨气都会流入这里，厉鬼固然可以吸收这些负能量修炼，但凡事过犹不及。”
“会侵蚀神智？”
峨兹颌首。“不成鬼仙，在死域深处修行，必丧失神智。”
虞微看向周围一溜的鬼。“他们神智挺正常的。”
虽然执念深重，虽然执着的想吃掉她，但脑子都很正常，行事也有逻辑。
峨兹：“这里是外围，浊气浓度低，没到侵蚀理智的程度。”
虞微懂了。
人要生存离不开氧气，修真者要修炼离不开灵气，但将人扔纯氧环境里生活，分分钟死给你看，将修真者扔纯灵气环境，修真者分分钟自爆给你看。
浊气亦然，浓度低，再适当搭配灵气，自然没啥问题，浓度一旦上去，虽不要人命，却要理智。
“不成鬼仙必丧失神智，那鬼仙呢？比如你。”
“别的鬼仙不好说，但我的话，我会觉得不舒服，但不会丧失理智，怎么了？”
“你陪我走一趟，咱俩速去速回。”虞微道。
峨兹皱眉。“既然你一定要，那我一个人去，带着你会拖累我。”
虞微难过的捂着心脏。“师尊你这话真伤我心。”
“难道你几时修成了鬼仙？”峨兹反问。
虞微：“....没有，不过我想去看看主要是因为想看看这种地方会孕育出什么，浊气汇聚的低地，凭我多年看玄幻小说的经验，没点惊喜都不合理。”
峨兹拒绝。“死域深处太危险，而且你说的也有道理，灵石矿脉都会孕育出大量荒兽，采矿还得先灭荒兽，死域这样的环境没理由不孕育出点什么危险事物。我一个人，不论遇到什么都能逃掉，你却不一定。我用留影石录影，也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虞微立时无异议。
虽然仰卧起坐不止一次，但谁也不能保证上次不是最后一次。
且从自己这次是化鬼而非继续复活来看，以后都不会再仰卧起坐的概率很高。
峨兹也明白这点，虽然觉得自己跑这一趟不需要多少时间，但也要防着自己回来时徒弟被大鬼吃了，走之前特别花半个月时间设了一座阵。
峨兹叮嘱道：“方圆百里，元婴境以上的鬼都进不来，你只要不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虞微感谢。“师尊真好，我回到六万年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转世，将它当亲生骨肉照顾。”
峨兹：....我还没死呢。
“好啊，待你死后，我的来世也会收你为徒，咱俩生生世世做师徒。”
虞微面不改色：“那太好了，师尊你来世可要对我的来世多上心。”
谁也刺激不了谁，遂止戈。
虞微笑容感激的目送峨兹化光离开，待峨兹走远，表情立刻恢复平静。
“对我这么上心，只为了我带来的未来？但一点都看不出这家伙有啥心怀苍生的情怀，反倒是乐子人精神挺浓的。求生欲也很浓，潜意识排斥死亡。”
虞微困惑不已。“奇怪，脑回路究竟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