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沈妤
离开半年, 再回来时虞微惊喜的发现自己不在期间，伎人们并未停止学习，不仅没停止学习，还将她教的武学练得娴熟, 教的知识能嚼烂的完全嚼烂, 即便脑子不够, 没能嚼烂也倒背如流。
既然需要学会的都已学会, 便该开始下一步。
安置。
虞微需要伎人们将学会的一切，不论是武学还是农牧数算知识都传播出去。
这需要伎人们走向辽阔的聚落。
而且, 主城里的房租太贵了, 伎人们负担不起，就算不考虑房租, 主城也不适合伎人们定居。
主城的人口结构略复杂，有人族修真者，有异族修真者，有妖，有鬼, 啥都有, 包括凡人, 但凡人的数量不足半成。
修真界不是蓝星，远亲不如近邻，就算街坊邻里平时有什么摩擦也会尽量息事宁人。而修真界，也会息事宁人, 前提是两边都是凡人, 或都是修真者, 若一修真者一凡人，那这个凡人这辈子都不要考虑出城了, 不然出城后大概率要发生意外。
宗门不管吗？
宗门管啊，但宗门控制力最强的地方便在主城，主城内的秩序绝对井然有序，有法可依，也依法治理，出了主城就，可以参考蓝星的春秋时期。
春秋时两霸之一的晋国国君出城与妇人幽会被野人杀人劫财了。
虞微了解到这一点时简直无语，这活脱脱就是国野分离的城邦社会结构，哦，不对，修真者对做为野人的凡人控制力还是比春秋时的贵族们强点，收税和徭役都没问题，虽然修真者收税和徭役纯粹是为了给凡人找点事干。
但向峨兹了解后虞微发现宗门时代还真就是国野分离模式。
修真者打架破坏力太强，沈妤因此要求宗门必须与凡人分开居住，离得越远越好。
这个思路也不能说有问题，虽然这种模式会让修真者难以真正共情凡人——便如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优渥家庭的人无法想像穷人究竟有多穷，更无法将之视为同类，因为两者根本没交流，三观悬殊如两个物种——但在无法有效管控修真者不伤害凡人时，干脆一刀切，将两者分开，分得远远的是最好的选择。
最开始是没有主城的，主城是随着人口增加而出现的产物。
宗门很想将所有有灵根的人都收入门墙，但资源不够，养不起那么多弟子，只能选择优异者，淘汰大部分杂灵根。
但有杂灵根的凡人有几个甘心一辈子做凡人，自然通过各种方式踏入修真之路，成为散修。
宗门对散修的控制不如弟子，但散修于宗门而言也是一笔财富，在必要时可以通过灵石钱财驱使散修做事，同时又可以通过主城提供的安保服务从散修身上薅钱。
不论前因如何，现实就是，主城里住着的要么是修真者，要么是散修的凡人家眷，它的物价房租完全不考虑凡人的承受能力。
来日虞微离开，这些伎人留在主城便不合适。
虞微在一开始就与伎人们说过这些，如今确定伎人学艺及格，便去为伎人们办理户籍。
安置伎人们的聚落在刚来那段时间便已务色好，只差落户、分地（凡人可以在户籍所在地分到一块用以维持生存的保底土地）与搬家。
落户需要找有关部门，虞微因此体验到修真界胥吏的贪腐，办个户籍就收了她三枚本地金币，一张户籍三枚金币。
忍着气办好户籍，虞微回去后忍不住向峨兹与楚楚说起自己的遭遇：“难道宗门让这些胥吏干活不给工资吗？光明正大向我索要钱财，还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模样，包括别的来办户口的人。”
个别人如此也就罢了，但全都理所当然的模样不得不让虞微怀疑是否体制有问题。
峨兹道：“给工资啊，够养家了。”
楚楚道：“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我见到的所有宗门治下的胥吏皆如此。”
虞微：“全都这样，难道一个怕影响政绩升迁的人都没有？”
楚楚不解：“政绩升迁是什么？”
峨兹笑：“城主皆由修真者担任，凡人只能做胥吏。”
虞微：....
明白了，是体制问题。
这已经不是上升渠道狭窄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上升空间的问题。
东夏国的历史便充分证明了一个朴实的真理：当底层负责执行政策的胥吏没有上升空间时，便会疯狂搞钱。
明清两朝官场令人叹为观止的贪腐与懒政最大原因都不是官员俸禄太低，若只是官员俸禄，那也只是明朝，清朝时可是搞了养廉银高薪养廉，但风气也没见有改变。
根本症结是真正负责执行政策的执行者——胥吏阶层心里只有搞钱。
没办法，上升空间完全封死，人生目标除了搞钱还能干啥？
虞微：“这种做法，宗门时代是怎么绵延十万年的。”
峨兹哦了声。“以前也没这么烂的，虽然没有你说的上升空间，但胥吏除了用于生活的工资，还有延年益寿的丹药做为额外奖励，但想拿到奖励的有政绩，所以胥吏干活还是很积极的。”
虞微嘴角抽了抽。
996是为了啥？
为了延寿丹。
延寿丹是为了啥？
为了更长久的996。
“我大概能猜到什么结果了。”虞微无语道。“经常拿到奖励的胥吏都自尽了吧？”
峨兹摇头：“一部分原因，但没都自尽，不过胥吏的自尽率确实比寻常人高，没自尽的也在后来失去对延寿丹的渴望，不再努力干活，抢不到奖励，老死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不还是自尽？
虞微一脸木然：“人不是机器，除了物质需求还有精神需求。给你一颗长生不老丹，吃下去你能长生不老，代价是终生996，还是没有任何上升空间的那种996，正常人都会选择死亡。”
精神坚韧离谱如扶澜天帝都在延年益寿万年后从容接受死亡，除了心态好，未尝没有996万年，精神扛不住了的缘故。
扶澜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
“不对啊。”虞微忽觉不对。“就算前辈扛不住996的长生选择死亡，但后辈没经历过前辈的经历，为了长生肯定还是会踩进这个坑里，再怎样也不该所有胥吏都烂成这样。”
“担任城主的多为低阶修真者，与子嗣艰难也不热衷男女之事一门心思想成仙的高阶修真者不同，低阶修真者更热衷享受生活，美酒美食华服美人。旁的也就罢了，用了也就用了，但美人不一样，会带来副产品。”
虞微了然：“子嗣，但不是所有子嗣都有灵根，但凡人与修真者，高阶修真者与低阶修真者，寿命判若云泥，我一直很好奇生下凡人或资质很差的子嗣，修真者会怎么处理？我相信有爱幼崽的父母，但我相信大部分父母会在发现生下一个必定夭折的孩子时舍弃孩子。”
虞微幼儿园时跟着小姨去孤儿院做过义工，印像很深刻。
孤儿院里被遗弃的女孩，有健康的有残疾的，但被遗弃的男孩，身上多多少少有点残疾，稀有的几个健康男孩也多半是父母双亡，没有亲戚愿意接收，这才来到孤儿院。
也是从孤儿院与小姨那里了解到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幼崽，大部分父母是理智的，对孩子的期许也很务实：今日我给你一碗饭吃，来日你要用山珍海味鲍鱼翅肚熊掌鹿唇回报我。
通俗点就是蓝星版买彩票。
残疾的孩童毫无疑问是废彩票。
健康女孩倒不是废彩票，但传统思想的幽灵始终徘徊在社会中，中奖率比不上健康男孩，权衡利弊，自然要选择中奖率高的。
——如此务实的亲子关系，无怪乎现代人断亲族崛起，以前受限于生产力与利益，只能屈服，如今没了利益，又可以现实上远离，能不断亲吗？
虞微没法相信这些将残暴没人性写在骨子里的修真者能比蓝星的人类父母更有父母爱。
事实证明确实不能。
楚楚道：“若是生下凡人，扔了，若是生下资质很差的子嗣，可能会留下养起来，但只管生长与修炼需要的资源，不给予半分爱。”
峨兹补充道：“她说的是高阶修真者，低阶修真者还是很有人性的，生下的子嗣不论有无灵根都不会扔。灵根优异的子嗣拜入宗门，也有一些会留下来的自己教；灵根一般的无法拜入宗门者，都是留在身边教导；至于凡人子嗣，修真者不差那一碗饭。”
“也就是说大部分修真者对凡人子嗣是不缺一碗饭吃，但也只有一碗饭，没有任何爱。”
峨兹理所当然道：“且不说五指长短不同，即便是凡人也会偏心只爱一个孩子，不爱旁的孩子。你自己都说了，凡人与修真者寿命判若云泥，哪个正常人会爱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诶，小心点，别伤到生灵草。”
楚楚将不小心揪下来的叶片扔回花盆里当肥料。“意外，我会注意。”
虞微看了眼楚楚，什么都没看出来：“不过如此不爱凡人子嗣，又怎会为他们筹谋延寿丹？”
峨兹笑：“延寿丹可不仅对凡人有价值，对低阶修真者也有价值。”
虞微服了。“偏心偏到家了啊，不过这么养崽，修真者的凡人子嗣和灵根资质特别差的子嗣简直真人版恒河猴。”
峨兹不解：“恒河猴？什么东西？”
虞微解释了下蓝星上个世纪的恒河猴实验。
研究在物质需求得到满足的基础上，不给予猴崽情感需求，看猴崽在得不到情感的环境里会长成啥样。
研究结果：虽然成长中不缺物质，但一个健康的猴都没有。
楚楚露出恍然之色，旋即笑了起来：“所以我吃他们的穿他们的，得他们庇护得以平安长大却不知感恩，反而忘恩负义的恨他们，并非我天生冷血无情。”
虞微错愕的看着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的楚楚，捋了捋自己与峨兹的对话，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伸出手抱住泪流满面的楚楚。
虞微道：“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不配得到你的爱。”
峨兹撇了撇嘴。
安慰得挺好听，但你心里真的觉得他们有错吗？
峨兹相信，虞微看到水月那种对子嗣充满温情的修真者父母只会想挖出对方的爱子之心瞅瞅啥颜色，对楚楚的父母却绝不会有如此念头。
修真者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强。
楚楚哭了足足一个时辰，眼泪片刻都没歇过，终于哭累了哭睡着时整个人都因为脱水而瘦了一圈。
虞微抱着楚楚唏嘘不已。“所以这世上最不负责任的事就是做父母不需要考证。”
峨兹哭笑不得：“说什么孩子话？若做父母需要考证，这世上有几人有资格做父母？族群不得绝种？族群延续最重要的是高出生率，而非养孩子的素养，只要生得多，不论养死养废多少都不是事。”
虞微嗤道。“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抱着你这种脑回路才会那么多悲剧家庭，自己都没感觉过幸福的孩子长大后如何能做带给孩子幸福？”
峨兹不以为然。“幸福是稀少的，注定大部分人得不到，你莫幼稚得以为自己家庭幸福，别人的家庭也该幸福。”
虞微噎了下。“但这种不幸福的环境里长大的人真的能修炼有成？怎么看都是被心魔干掉的命。”
“宗门又不傻，养废足够多的弟子也会总结出经验，避开一部分养崽的坑，宗门弟子的成材率还是可以的。”
“子嗣呢？”
“人族修真人口的主要来源是凡人，并非修真者自己生。”
一个人族修士不一定有子嗣，却一定会有弟子。
需求决定发展。
虞微听懂了。“难怪三合星域最后会发展出那种模式。”
*
痛痛快快的宣泄了一场，楚楚醒来时整个人的气质看着都阳光了三分。
见楚楚没有后遗症，虞微放心的继续安排伎人们。
落户的聚落都是已开发起来的聚落，而非开荒中的聚落，有前人留下的废弃屋舍，聚落的里正给新人分了一座，修补一二就能住。
不想修也可以自己盖新的。
虞微给每个人留了够他们三个月开销的钱，让伎人们自己选择翻修旧屋还是盖新的。
将众人完全安顿好，再一起吃了一顿送行宴，虞微便同楚楚与峨兹乘上了离开的灵舟。
搞研究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不然天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别说搞研究，日子都没法过。
因此三人敲定的是路线是先送楚楚去起源星，之后峨兹与虞微前往死域。
起源星做为人族发源地，是整个宇宙中唯一一个没有修真者敢掐架的地方，在这里掐架，沈君完全不会考虑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在这里打架，反正打架本身就够她清斗殴双方的户口本加通讯录。
而且峨兹还会给楚楚找一只肥羊，啊不，是找一个肥得每根毛发都流油的赞助商。
安全与经费到位，研究起来也会更方便。
尽管中途转了几次灵舟，但有峨兹这个神棍在，一路基本没做停留，卡着时间换船，只两个月便抵达起源星。
楚楚与虞微都没来过起源星，但峨兹是起源星的土著，熟门熟路的将俩人带到自己的故居。
位于热带地区的一片陆地上的河流下游三角洲的古老城市。
看着城市里用泥砖修葺的房子，虞微有种跑到尼罗河与两河流域古代的感觉，只不过居民的皮肤脸庞没有白人特征。
修真界的人族在巫鬼时代便开始全球迁徙，并未如蓝星一般形成不同肤色的人种，每个人生下来都一个色号，长大后啥色号取决于生长环境。
整体来说，偏向蓝星黄种人，但皮肤要更白皙细腻一些——考虑到修真者的后代会遗传一点外貌特质，虞微不确定这种白皙细腻是自然演化还是修真因素。
穿过街巷，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后终于抵达峨兹的房子。
或者说神庙。
虞微看着面前宏伟的柱廊式神庙，不论是体积还是面积亦或柱子上的浮雕都突出一个宗教色彩，还是风化成千上万年那种。“谁家住神庙？”
“我家，也是你家。”峨兹一边回答一边取出一枚玉钥匙，打开保护房子的阵法。
阵法解除刹那，原本看着风化得惨不忍睹的神庙变成了荒凉却也辉煌完整的神庙，以及庭院棕榈树下读书的紫衣美女。
虞微眼睛微微一亮，好漂亮好成熟的大姐姐，这颜值这气质....颜值虽然很高，在虞微见过的人里能排进前二十，但气质怎么瞧着有点丹曦与现实里那些女大佬的味道？
虞微为美女惊艳时楚楚反应更快，刷的匍匐在地叩拜行礼：“拜见沈君。”
虞微因为美色而迟钝的脑子立刻恢复正常运转。
沈君？
那不就是七贤之首。
人族宗门时代秩序的缔造者？
犹豫须臾，虞微拱手行礼：“见过沈君。”
跪是不可能跪的，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不论是跪人还是被人跪，她都不喜欢。
沈妤亲和道：“起来吧，东侧的房间我收拾过，你俩可去选一间。”
楚楚这才起身，拉着虞微要走。
峨兹随手拉住虞微。“楚楚你先去放东西，式微要留下。”
楚楚闻言果断扔下虞微离开。
虞微懵然，二位大佬商量要事，我留下干嘛？
当气愤组？
沈妤也疑惑的看着撑着一把油纸伞的虞微。“很特别的鬼修。”
气息一点凶戾都没有，反而很清圣，完全不像厉鬼，以及——
非本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