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混沌·虞
此刻海螺中的三位, 正盘坐在地,等着听曲。
昭澜看着玄鸣头顶浮现出的那行血印,就知道这下完了。
因为那些骷髅头上, 也刻有同样的印记。
这是在特定的地点, 以特定的形式, 施加的咒术, 若不按老妪说的做,呃……他们就会和那堆枯骨一样的下场。
所以很明显,那老妪见他们三个头上都浮现出印记后, 便不急了。
甚至把琵琶横放在桌上, 开始给它抹油。
昭澜沧桑道:“难不成先放松一下木头的肌肉,弹出来的曲子能好听点?”
玄鸣指了指桌上的瓶子。
“看见那小瓶了吧,里面装的是核桃油。抹油可以让声音更柔和。还有,木头没有肌肉。”
昭澜没感情地鼓掌道:“哇, 原来是这样,殿下若不告诉我, 我还蒙在鼓里~”
她清了清嗓子, 从荷包里又掏出袋瓜子。
“行吧,还挺讲究, 估计得弹个大的。”
玄鸣也不甘示弱, 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腿。
方才叫了许久, 崇问都睡得如同死兔, 这会儿在咔嚓咔嚓的瓜子声和嘎嘣嘎嘣的啃鸡腿立体声中,他终于醒了过来。
昭澜拢拢手边瓜子壳,神态悠闲, 同他解释情况。
顺便提醒他把那对粉嫩的兔耳朵收回去。
“猜曲名?”崇问呆滞了一下,摇摇头, 他这方面一窍不通,“你了解这个吗?”
昭澜摆摆手:“我不行。”
一边的玄鸣摇头晃脑,精神抖擞:“终于轮到我上场了,你们不必担心。我可是艺术家,修仙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曲子!”
……
若是没有你答的那一句“想听琵琶”,他们现在说不准已经出去了。
算了,来都来了,听听曲吧。万一三首都猜中了呢。
老妪抹完核桃油,将小瓶盖好,又收进精致的盒子里。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还颇风雅,似乎以前便一直做这个的。
琵琶声从指尖流泻。
老妪轻声哼吟,轻拨接了一个轮指。
“你,你们看,她的脸!”玄鸣伸出鸡爪。
老妪面上的皱纹,迅速消退,瞳孔有神,干瘦的身体逐渐有了血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衰老之相。
又变回了那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在凉亭之中,若隐若现。
琪花瑶草,仙人起舞,灵池玉露,遍洒大地。
乐声欢快,似要去赴一场三界盛会。
一曲毕,就见一边的玄鸣闭着眼睛,浑身羽毛舒展。
崇问摇摇头:“没听懂,你呢?”
昭澜叹了一口气:“这辈子没听过,上辈子也没听过。”
玄鸣抹抹眼泪:“你们两个真不懂得欣赏。”
“所以殿下听出来什么曲子了吗?”
“当然,”玄鸣一拍大腿,“曲名是《宴》!”
老妪点了点头,起身致意。
“妖王殿下说对了。”
玄鸣哼哼两声,鼻孔出气。
“如此有名的曲子,你们都没听过?她手刚放琵琶上,摆出架势,第三个音,我就知道她要弹的是这个!”
“那你还听完了才回答?”
“演奏途中当然不能打断。还有你昭澜姑娘,别嗑瓜子了,多不礼貌。”
“……”
昭澜险些被瓜子呛住。
“殿下,我姑且问一下,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是被困在这里,不是来踏青的,对吧?”
说不准待会儿就变成骷髅了,你还有闲心听曲!
玄鸣晃晃脑袋。
“不用担心,实在没办法,褚三好会来救你的。”
“那不一定。”他说不准没看见自己的传信符。
咦,这听着可有点言下之意。
玄鸣坐起身来。
怎么昭澜对褚三好不太信任的样子。
他眼珠子一转,觉得是时候干他的老本行了。
三界情感撮合大师沉了沉声,苦口婆心道:
“你为何这么觉得?我对你们的爱情很有信心,褚三好定会来救你的。”
“什么?不可能。尊上对我不感兴趣。”
昭澜从荷包里掏出一罐水,喝了起来。
……掏出一罐水?
你才是来踏青的吧!
玄鸣轻抚他的鸡胸肉。
以他这些年,混迹在各类姐姐身边,察言观色端茶倒水获得的经验来说——昭澜不是在装。
她真觉得褚三好对她没意思。
怎么会这样?
玄鸣不解。
任谁,哪只眼睛看,都能看出褚三好喜欢她!
他咳了一声,也接过一点瓜子,掩声道:
“褚三好干什么事情了,让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昭澜无奈地抹了一把脸。
“我也好奇,褚三好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喜欢我?”
昭澜一时嘴快,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已经开始当着这俩妖的面,管褚玉叫褚三好。
契机?
这他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玄鸣晃晃鸟头,严肃了声音:“第一回见面,他不是把你送去恶笼谷了吗?”
“对啊,”昭澜小鸡啄米,赞同地点头,“不过准确的说,不是送,是扔,他见我伪装成妖,以为我是修仙界来的奸细,想杀我。”
玄鸣缓缓摇头,低语道:“不,他是想留下你。”
“留我在恶笼谷那一圈灯笼鱼里?”昭澜面露疑惑,“留下什么,留下我的尸体?”
“你不懂,”玄鸣语气深沉,一脸这当中玄机颇深的表情,“若是其他人族,他肯定嫌麻烦,立马扔出魔域,但他竟然说,若你能在魔域活过十日,就留下你。”
“你仔细想想,以他的性子,这合理不?”
……
昭澜沉思了一下。
好吧,确实不太符合褚玉那怕麻烦的性子。
“这一条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吧。还有呢?”
玄鸣继续道:“你看,他去燃石岛救了你,还抱你回来。众生海上,又救你。”
“顺便也救了其它属下。”昭澜补充道。
“那杜博山也受伤了,他怎么抱你不抱杜博山?!”
“……”
昭澜沉默了一下。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
这是什么意思,说他无理取闹,直接甩出终结吵架的万能句子,不想跟他辩了?
玄鸣十分不满他的眼光被质疑,决定拿出杀手锏。
“你给褚玉下药他都没生气。”
“离止菁干的。”
“他还把雪霁的力量分了你一半!”
“他那是看到了我的符修才能,想压榨我。”
玄鸣深吸一口气。
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俩人的关系,要是换作在他们妖界,孙子都快有了。
玄鸣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三界情感咨询大师身份,他道:
“你真就一点没动心?”
……
昭澜移开视线,什么动心不动心的。她是灾星,他是魔头。
那待一块总得死一个。
昭澜不欲再谈这个话题,举起手。
“行了行了,我跟褚三好之间有一道鸿沟,就像崇问兄是兔子,公主是狐狸一样,没办法跨越。这位姑娘……呃,夫人?第二曲呢,请开始吧。”
老妪优雅点头,手再次拨弦。
玄鸣还想再说什么,昭澜指放嘴唇上,嘘了一声:“演奏途中不要打断,多没礼貌。”
玄鸣:“……”
这回的乐声,并不欢快,倒是有些悠长,时不时带了点婉转。
像夕阳西下,坐在牛背上归家的闲适自由。
一曲毕,玄鸣又是飞速答道:“《暮色》!”
崇问也点点头:“我也听过。”
这首歌唱的是一位将军,厌倦了俗世,回乡隐居。崇问一听见这歌,便想卸甲还乡,回老家种萝卜。
满村子的兔友,多好。
他感慨道:“昭澜你听过吗?”
“……没有。”
昭澜缓缓摇头。
得,这下崇问排名提升,她成倒数第一了。
“说对了,那就到最后一曲了。希望不要成为诸位这辈子的……最后一曲。”
老妪说完,并没留时间让他们休息,手在弦上一把,琵琶声娓娓道来。
三位都猛地朝后仰去。
他们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山!
四周景色朝身后飞去,昭澜站起身掐了自己一下。
好痛,不是梦。
她又看那土地或需或实,不是真的。
难不成是……幻曲?
幻曲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情绪,蛊惑人心,若是奏者有一定境界,弹奏幻曲甚至能操控视、听二识。
若唱弦月,仰头便迎穹下玉钩,若吟飞雪,伸手便现六出晶花。
昭澜听虞师姐说起过,但这……这东西,该是已经失传了啊?
哪怕研究古谱的虞师姐,也不能将这技能使得出神入化。这老妪究竟是谁?
昭澜转头望去,却看不清老妪面上表情,只得作罢。
那路的尽头,是一名蓝衫女子。
女子站在一宗门外——昭澜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她好像去过。侧头一看,门匾上赫然写着“合欢宗”。
合欢宗?
蓝衫女子衣着脏乱,额头有血,却神态温柔,她手中抱一个孩子,摇晃了两下。
“乖乖,睡吧。”
琵琶声停了,老妪轻声唱起一段曲调,和那蓝衫女子共鸣。
昭澜这才发现,那蓝衫女子,和老妪方才年轻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完,完了,我从没听过这曲子。”玄鸣呆若木鸡。
他没听过,崇问显然更没听过。
他们将眼神投往全村最后的希望。
昭澜眨了眨眼,眼中带了点疑惑。
“我……听过。”
“叫什么?!”“什么曲子?”
“但我不知道名字。”
玄鸣痛苦抱头。
“你怎能不知道名字呢?!”
昭澜倒是一点没有惊慌,她似是想到什么,弱弱地举起手。
“这位夫人,能不能让我请个外援?”
·
淡蓝色衣衫的女子,在树林间慌乱躲藏。
面色惨白,灵力枯竭。
正是刚到妖界的虞心音。
她素手在头上一摘,取下琴簪。
古琴声响,追兵如林,被风一吹,纷纷倒地。
但追兵数量太多,仍前赴后继。
她的鸾车在来妖界的路上,被人击落。落地之处,在妖界边境,十分荒芜。
有人要杀她灭口。
虞心音身形一闪,缩进某棵树后,摒除灵力外放。
一时之间,追兵失去了她的踪迹。
但下一刻,她耳边玉珏突然闪起。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虞心音按住耳环的声光,但已经太迟了,追兵发现了她的位置。
慌乱中,玉珏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师姐?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澜澜?
虞心音顿了一下,平了平气息,道:“我没事。”
原以为有师尊在,那些仙主,多少会看在师尊的份上,不敢对她出手。
现在看来他们实在太害怕那年的秘密,被三界知道了。
有关昭澜的秘密。
当年,她虞心音也不过是一个小小乐修,仰慕师尊,日日跟随师尊乱跑。
某日,他们路过一个渔村。村民皆愁眉苦脸,说海上不太平,时不时会消失一些渔民,怀疑那海中有什么妖物,恳求他们去看看。
她和师尊自然要去看看。
但在那众生海底,他们发现的不是妖物,而是封印了无数厄气的天清石。
封印实在太过古老,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好消息,他们可以修补封印。
但坏消息,当时潜入海底的,不止她和师尊二人。
还有五位仙主,也在那处。
封印没有补成。
因为修仙界自古以来便有的传说,若谁能让雪霁、天清认他为主,他就是未来的三界之主。
便有人想趁这机会,将天清石据为己有。
林子阳第一个提出他要试试。
宗倬正、班乾对此避而不言,但虞心音能看出他们眼神中的跃跃欲试。
他们强行驱动天清石,导致封印破碎,就连天清石本身,也破碎了。
那堪称恐怖的厄气,一涌而出,联他们之手,也不能让封印变回原状。
这是创世之神封在这里的厄,原本应该永远不被人发现。
一场巨大的海啸,席卷了整个渔村,甚至要扩大到整个修仙界。
那五位仙主终于慌了。
这时,天清石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它周边磁粉剥落,化作一个封印之式。
这咒式能封印住厄气,但只能封印在活人身体里。
古老的手段,也称献祭。
破坏封印的林子阳不肯献祭,这时,海啸中,一位女子在湍急的水流中,抱着一名孩子,大声道:“仙师,救救我的孩子吧,仙师!”
林子阳抢过那孩子,就将厄气封印在了那孩子的右眼之中。
师尊借天清石,倾力挽回了那孩子一命。
但也就如此了。
他们救了她,然后伤害她,赋予她注定坎坷的一生。
虞心音在水流中,抱着那个孩子,默默无语。
孩子嘴边还躺着口水,什么也不知道,乐呵呵地朝她伸手。
小手白白嫩嫩,牙齿都还未曾长齐。
她不知该说什么,师尊坐在一边调息,道:“以后她就是你师妹了,给她取个名字吧。”
虞心音仰头看看,日头正盛。
海流混乱,未消的波澜仍在叫嚣着,想将生命吞噬其中。
她垂头道:“便叫昭澜吧。”
仙主们自然不允许这个消息传出去。
就连师尊也觉得,仙主权威,不应撼动,一旦此事爆出,妖魔两界受厄气影响,必然借势发难。
三界大乱。
直到今日,这孩子仍旧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人生,似乎都是为了那么一些不值得的人,填补错漏。
虞心音人微言轻,无话可说。
所以她想着,最起码,他们是该为这个孩子赎罪的。
但事与愿违。
不久前,五位仙主甚至还要将她关入玄井。
虞心音和师尊大吵了一架。
她觉得不该这样。可师尊却说,世间就该是这样的。
只牺牲这一个人,可以救那么多人。
虞心音问,真的吗?
如果真的如此为众生考虑,为修仙界考虑,那么当初为何选择将厄气,封印在一个初生孩童身上?
“为何封印的不是林子阳?为何不是班乾?不是宗倬正?”
她问出这话之前,其实也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是仙主。”
“我也是仙主。”
仙主的命,自然要比一个路边的孩童更贵重。
若要牺牲,自然牺牲“便宜”的那一个。
道理清楚,只是从师尊口中说出,实在太过冷血。
师尊说:“你又有什么办法?你既然如此义愤填膺,当初为何不阻止我?”
她喜欢的师尊,不是这样的人。应当是光明磊落的,在合欢宗天神一般,把即将被当作炉鼎的她救出。
“你不要再管了,我们已经商讨出了结果。”
“若是再阻拦,我也保不了你。”
虞心音手覆在琴弦之上。
她知晓昭澜的性子,遵从师长,不肯让师尊为难。
所以从千梦州赶回之时,她也心中打鼓。自己赶到了,又能做什么?
但昭澜逃了。
她不仅逃去了魔域,听说,还在那里有了喜欢的人。
她是这样的,不肯放弃。
虞心音抬手,在琴边一拍,又震落几个追兵。
澜澜遇上这般艰难的命运,都还没放弃,她怎么可以认命?
她朝玉珏道:“昭澜,你不要认命,我也不会的。”
“我在妖界等你。”
而这头,昭澜面对挂断的通信,呆滞在原地。
她唯一求来的场外求助的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师姐,实在不行,咱们要不先认命一下吧。
先告诉她,那首师姐自小在她耳边唱的哄睡曲,名字叫啥啊!
“已经给过机会了,莫要再拖延时间。”老妪放下琵琶,朝他们走过来。
额头上的印记开始微微发烫。
昭澜转头朝着那名打算杀他们的老妪道。
“等等,夫人是不是姓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