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重新流动的时间
秦斩这一生总是在等。
在被万家灯火收养前, 他爹是镇上有名的地痞无赖,每天出去闹事,半夜醉醺醺回来, 摇摇晃晃走到母亲床前, 二话不说便将睡梦的母亲从床上提起来, 接着便是一场无穷无止的殴打。
他是多么愤怒,拳头积蓄了力量, 小小的年纪,心里已经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产生了杀意。
但母亲拦住他。
她要他等,她告诉他,好日子总会过来, 不要毁了自己。
后来也确实等到了。
父亲因为杀人,被拉到刑场砍头。
而他家里,只有母亲一具被打得浑身青紫的尸体。
他等来了结束,却又好像没等到。
秦斩成了孤儿, 被万家灯火收养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他有了新的父亲和母亲,甚至还有一群兄弟姐妹。
爹娘也很好,教他识字, 让他习武。
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悲惨过去, 彼此更能体贴。
他忘记了过去, 成了这里温厚老实的二哥,直到悲剧发生。
他亲手杀了谢迦。
即便那时他的身体乃至灵魂已经被控制, 但他知道, 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秦斩从不知道, 一个人竟然可以被分成那么多块,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可以染上那么多的血。
而一个人痛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原来脑子里是空白的。
他多想在那一瞬间了结自己。
但不行。
绿意要他等。
这一切不能现在就结束。
等下去。
等一个,能够杀死陈右深的时机。
——也许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冷风呼啸,秦斩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进村子里。
这个地方已经荒芜许久,一年又一年轮换,树木却无法再生,无数根白色的绸带挂在枝干上,黑夜里的枯枝老树像个张牙舞爪的女鬼,惨白着脸在夜里嚎叫。
前面是密密挤挤的低矮老建筑。
破破烂烂,但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着森冷的白灯笼。
然四下无人,一星半点的人生也听不见,这里实实在在是个死村,只有这些白灯笼平白无故亮起,在死寂的黑夜里极其阴森恐怖。
当年玉棺镇上的人几乎都灭了一轮。
许多年后,镇子重建,围起一片村落,但夜里婴儿哭啼,年轻人病逝,这一带仿佛受到诅咒,不久后便沦为了荒村,许多年没有人再来过,外人警惕这片地方,都说这里闹鬼。
秦斩却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径直来到一片荒芜的空地前,那里本该有一座建筑,然而现在杂草丛生,只有旁边斜斜立着一块石碑:万家灯火。
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万家灯火怎么就消失了。
那场大火烧得那么可怕,人人皆知,可除此之外,一星半点的火苗也没有蔓延,分明旁边就是糕点铺子,两者离得那么近,那场火就是半点也没有烧到这里。
万家灯火消失了,连带着它的火。
这事发生得如此玄妙,后来很多年,都没有人敢经过这里。
但这一晚——
在一片被开辟出来的地方,杂草被清理干净,地面密密麻麻摆满蜡烛,火苗升起的瞬间,似乎有一张张若隐若现神情麻木的脸出现在火光之中。
而在这片蜡烛之中,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陈右深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脸上分明在笑,却像戴了一张笑脸面具,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阿斩,你来了。”他说。
秦斩今天来这里,不是要跟他废话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轻轻挥剑,面前的蜡烛骤然熄灭,已经被切断了一半。
见状,陈右深微微皱眉,“阿斩,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秦斩停住,冷风吹来,他的面容已经不复从前,不再是那个被收养的少年。
年岁的衰老使得他的身形变得更加瘦削,泛白的头发与眼角的细纹无一不在昭示,现在的秦斩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人,甚至,这些天发生的事,仅仅是几天的时间,他的模样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一切都在隐隐显示,快结束了。
不但是这几十年的恩怨,也是他这不死的生命,也许,快要走向尽头。
秦斩眼底一片沉寂,心底却在嘲讽:两个来自上个世纪的老怪物。
顿了顿,他淡淡地说:“没有人会理解你,我不会,阿娘……也不会。”
“……是吗,真遗憾。”陈右深轻轻叹了口气,他同情而又满怀温情地看着自己第二个儿子,“孩子,你老了,我也老了……我想,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为什么不能合作一次?过去,你分明是我最听话的儿子,你和绿意,都是我最乖的孩子,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个都……”
“我本来以为,你曾经失去一切,再一次失去……会不顾一切地挽回。”说到这里,他向秦斩伸出手,“但你既然不愿意,当爹的也不好勉强,反正今晚没什么事,过来和我喝一杯吧,谢迦这小子肯定是不愿意的,你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他有些遗憾,“应该也是见不到了,也只有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提前庆祝你母亲的苏醒,顺便,来看看你母亲的新模样。”
夜深露重,寒风幽幽。
蜡烛簇拥之间,静静地摆放着一具女尸。
这女尸衣着整齐,脸上布满缝合线,双手放在腹部,安详地闭合双眼,唇边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游西雀在这里,她一定会发现,这样的手法,竟然和陈惠心当初为了救路天朗时,将无数女孩的尸体某个部分拼凑缝合成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但当时的实验并未成功。
复活的根本就不是路天朗,而是另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鬼。
就是这个魔鬼亲手杀了陈惠心。
陈右深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情,然而他气定神闲,面带笑意:“多亏了你大姐的经验,让我发现了那个实验的漏洞,在我修改过后,想必,不会在发生惠心当时的悲剧。惠心,可惜啊……”
他摇摇头,跟秦斩说:“先复活你母亲,是第一步,接下来,再慢慢修改,逐步复活更多人,甚至是你死去的大姐。阿斩,爹相信,不久以后,我们一家人就能在玉官镇团聚,现在的你不能理解,以后你总会明白。”
秦斩没有应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由始自终,他的神情淡漠,越渐苍老的双眼毫无情绪。
陈右深的话没有引起他任何情绪波澜。
只有在看到手背上的皱纹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瞬。
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他比之前,又苍老了几分。
他老去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
难道说,这一切真的即将迎来终点?
陈右深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只是秦斩,连同他自己,仅仅是这说话的功夫,眼角的皱纹便又多了几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某种力量的流逝。
“咦?”陈右深脸上难得有些困惑,“自从当年那件事情发生后,我们一家人的时间便和其余人不同,一直到现在,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动过了?”
这时,一道犀利的剑光闪过。
秦斩说道:“看来一切都要结束了。”
顿了顿,他眼神暗沉,直直看向陈右深,一步步朝他走去,声音嘶哑,竟然又在瞬间苍老许多,但每走一步,他的目光都要更坚定一分。
“我等了太久了。”他说,“我知道我杀不了你,我也不想杀你,但现在,是时候了。”
下一瞬,一柄利剑放在陈右深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将他的头颅削掉。
“你被你体内那个怪物,控制太久了。”
“我从来不想杀你,我们要杀的,是藏在你身体里的,那个怪物!”
另一边,猩红眼怪谈剧院。
伴随着噼啪一声
游西雀站在剧院门外,怔怔地回过头。
只听见轰隆的声响,剧院竟然在她眼前分崩析离,墙壁脱落,地面开裂,灰尘四起,那些躲在暗处的鬼怪不安地走动,然而也无法阻止剧院的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嘭一声。
猩红眼怪谈剧院的牌子从顶上摔下来,又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化作一片尘烟散去。
眼前这栋建筑彻底消失了——
不能说完全消失,准确的说,是猩红眼怪谈剧院消失了,外面的壳子还在,原属于这里的建筑仍然没有消失,但本该存在于其中的剧院,却完全不见了。
里面黑洞洞一片。
没有破旧的木板地面,也不再有稀奇古怪的壁画。
甚至连里面的鬼怪,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出现在游西雀手中的黑木盒子。
这个黑木盒子与怪谈橱柜同出一脉,唯一不同的是,上面恰好嵌着一个凹槽,游西雀将自己得到剧院时,一开始就自带的那个老旧怀表镶嵌进去,竟然比嵌在怪谈橱柜的凹槽上更为合适。
甚至,在怀表嵌进去后,指针疯狂抖动片刻,不久后,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而后像是一切回归原位般,重新开始转动。
随着指针转动,黑木盒子上面隐隐浮现一个字——渡。
原来渡盒,一直就在游西雀身边!
这东西本身,便是怪谈剧院的一切。
“现在,某些原本停止的东西,重新开始流转了。”
这个念头闪过,游西雀看着这栋空荡荡的建筑,里面也已经没有怪谈剧院了。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下一瞬,她握紧黑木盒子,面无表情地骑上自己的机车,戴上帽子,而后拧动油门 ,伴随着机车轰鸣,黑夜里快速闪过蓝色流光。
而她的手机屏幕里,只剩下剧院管家颁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请前往玉官镇,为花与剑谱写最后的结局——或者说,为万家灯火的所有人,谱写最后的结局。】
***
“我不懂你的意思。”陈右深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第二个儿子。
血液徐徐流淌。
地上的人已经血肉模糊,他身上几乎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了,浑身都是被野兽撕咬的痕迹,手里的剑更是断做两截。
他奄奄一息地躺着,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几乎看不出是否还活着。
陈右深蹙起眉,心疼而又责怪地在他身侧缓慢行走,血水从他的肩膀滴落。
那里空荡荡一片,右手臂已然被剑削断。
行走时双腿一瘸一拐,遍布伤痕,左脚腕甚至有一处狰狞的伤,已经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暴露出来。
他不明白,这个儿子一向老实听话,做过最叛逆的事也就是和家里的老四在一起了,但男欢女爱,老四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在一起就在一起了,那又如何,当爹的万万没有帮外人的理由,他们两个人情投意合,怎么的也得护着他们俩。
可现在这个儿子竟然要把他这个当爹的给杀了。
黑夜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忽然响起怪异的嚎叫。
陈右深身后飘浮着一颗硕大的血红眼球,这眼球背后蔓延着无数红血丝,每一根红血丝后面,都缠着一个阴森苍白的人影。
最接近秦斩的影子,长着一口尖锐的牙齿,里面还混着血丝,就是它,一口又一口将秦斩的皮肉咬了下来。
秦斩已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陈右深面色渐渐沉了下去,他并不怪儿子要杀了自己。
只是有许多事不能明白。
“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说我心里有怪物,我仍然是你们的老爹,当然,我也明白你们的意思,或许,为了复活你们阿娘,我的做法是出格了许多,但……”
他有些不悦,“老三说我身上有第二个人,你也说我藏着个怪物,甚至是你们大姐,她跟了我那么多年,离开前,竟然也是一脸担忧,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快些清醒。”
“清醒什么?”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陈右深冷声说:“我记得我是在哪里收养的你们每一个孩子,我也记得我和你们阿娘是在哪里定情,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决定都是由我自己所做,一切都由我而起,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能说是第二个人?”
地上的秦斩眼神涣散,他听见了,或许又没有听见,但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应。
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他想,他失败了。
阿爹比他想象中更强大。
即便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与这股力量对抗。
难道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没来得及见绿意最后一面。
还有其他人、其他人——哥哥也没有办法帮你们报仇。
更没有办法,把真正的阿爹救出来。
冷风吹起秦斩染血的白发,男人容色枯槁,皮肤干皱,不过是短短的一夜,竟然生生老了几十岁。
“罢了。”
陈右深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收回视线,转身回到那具拼凑出来的女尸前,满眼怜爱:“你们总归是不懂我,所以才要编造出什么怪物来欺骗我——”
“是吗?你确定吗?”
话未说完,伴随机车轰鸣,一道声音传来。
游西雀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一手抱着头盔,而另一只手,吊儿郎当地勾着花蕊吊坠摇晃。
她皮笑肉不笑的,“陈右深,我请你去一个地方,要不要赌一次看看?就赌……”
“你身体里有没有第二个怪物。”
陈右深目光落在花蕊吊坠上,眉头轻蹙。
“绿意那孩子……竟然,也骗了我。”
眼里隐隐多了一丝怒意,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三番四次地欺骗自己。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陈右深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拂过女尸的面庞,“我离成功那么近,有许多事情总归是赌不起的,你这孩子,身上似乎总有许多秘密,我几番探查也无法探出究竟,我做了那么多准备,总不能在你这里阴沟翻船。”
游西雀挑挑眉,并不意外。
“要是……我有这个呢?”
说着,把她黑木盒子掏出来。
下一瞬,陈右深笑容收敛,眸光锐利。
“渡盒怎么在你这里?”
他找了几十年!
当年那场大火来得无缘无故,接着渡盒便和许多珍贵东西一同消失了,其中甚至包括妻子的尸体。
“并不是渡盒在我这里,而是,它找上了我。”游西雀心情复杂,她忽略掉心里的情绪,继续说:“陈右深,我现在,就是要请你进来一趟,你要的这个东西,我还给你。”
说着,她把花蕊项链抛出去。
“难道你不想知道那场火为什么会发生吗?还是说……你不想见到姚账房的尸体,非要选择那具人不人鬼不鬼的尸体?”
陈右深接过项链,面无表情,没有动。
游西雀嗤笑一声,“大人胆子真是小。”
“这是当然,如果你知道我付出的一切,就知道要该多小心谨慎。”
游西雀点点头,“行,那我再把这个东西给你。”
她向前几步,直到越过秦斩,而后将黑木盒子放到地上。
“我用渡盒跟你交换秦斩。”
闻言,陈右深眸光一闪,他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盒子,很难不心动。
游西雀说得没有错。
他确实很想知道,当年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祖留下的三个盒子,每一个盒子都有其神奇之处,生盒与死盒的能力他已经知晓,然而当年却怎么也弄不明白渡盒的用处。
甚至无数古籍也找不到半点关于渡盒的信息。
这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黑木盒子,死寂而又沉默。
而当他真正意识到渡盒也是“活着”的时候,意外却已经发生了,烈火先是从那间屋子开始烧起,已经来不及去救了,马上他想起阿清的尸体尚未下葬,他有心要复活她,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长埋地底,可当他赶到的时候——
火势分明没有蔓延到这边,棺材却突兀地升起了火。
黑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几乎完全遮住他的视线,他快步跑过去,焦急得浑身发冷,两眼发昏,提着水疯狂地跑过去,可就在这时,一条火龙从天而降,竟硬生生阻隔了他奔向阿清的路。
这场火风吹不散,水浇不灭。
天空下起暴雨,烈火反而像被浇了一盆油,越烧越旺。
那一天陈右深从未如此恐惧。
他眼睁睁看着妻子的棺木被烧焦,被烧化,耳边是佣人惊恐的尖叫,没过多久,这棺木也化作一片烟灰,至于妻子的尸骨,是连半点也不剩了。
陈右深愣愣地伸出手,虚空地抓着空气里的火灰,失魂落魄地走出万家灯火。
没了,一切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势必要复活所有人的执念。
哪怕天涯海角,沧海桑田,也要将一切复原。
后来渡盒失踪,他也只以为是被烧了。
可现在,它竟然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陈右深目光幽沉,静默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底满是苍凉和讥诮。
他万没想到,原来一切竟源自于这个盒子。
和游西雀的这个赌,无论如何也要进行下去。
“好。”他看着游西雀,神情平静,“你要跟我赌什么?”
游西雀想了想,“就赌……你身体里是不是有第二个怪物吧,如果我赢了,就把谢迦的骨头还给我,如果我输了,那你就随便咯,反正你厉害,我又逃不掉。”
她答应过谢迦,要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那个盒子里面放着玉官镇村民的尸体,要他天天夜夜守在那里,与那群尸体相处,也够为难他的。
闻言,陈右深有些惊讶
但片刻,又笑了起来,“那孩子这些日子托你照顾了。”
游西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候端起父亲的面孔,杀起人的时候毫不留情。
不论是什么原因,陈右深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是个满手血腥的疯子了。
狂风的呼啸忽然停了下来。
火焰明明灭灭,将陈右深的面孔映照得十分诡异。
他一步步来到渡盒前,沉默半晌,缓缓伸出手,将渡盒拾起。
然而就在下一瞬,只听见咔嗒一声,黑木盒子幽幽打开,陈右深惊讶地睁了睁眼,紧接着,一团黑雾从盒子中冒出,陈右深眉间微蹙,下意识将盒子甩开,但就在这时,他身体蓦地一僵。
他直定定地望着这团黑雾,满脸不敢置信,眼眶却在瞬间红了。
他的手指忽然疯狂地哆嗦起来,颤颤张口,一声“阿清”尚未唤出,下一刻,声音戛然而止,黑雾猛地将他卷入其中。
咔嗒。
盒子阖上。
陈右深消失了,连带着渡盒,也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