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远客三
大约真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当夜,唐棠做了个奇怪的梦。次日清晨, 她从梦中醒来时, 还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她闭着眼掀开珠纱, 想如往常一般让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醒神, 然而昨夜乌云密布,今日果然阴沉沉的——
嗯?唐棠睁开眼,这才发现,不是天气阴沉沉的,而是有人站在她的床前,挡住了阳光。
关芝芝换了一身白色的唐家弟子袍, 正站在床前, 垂眸关切地看着她:“您醒了吗?”
唐棠初醒的气憋在喉咙里,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关芝芝如今还不是正式唐家弟子,袍纹上不允许绣白鹤与金松,就是个纯白的衣裙,乍一看仿佛跟个幽灵站她床头似的。
“你、你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喘顺了气, 唐棠惊恐地问。
关芝芝倒是理所当然地从床边金盆里拎起手帕, 道:“伺候您洗漱。”
“不用了!”唐棠一脚踩在脚踏上避开了关芝芝的手,“我说过了, 你不是我的侍女……修真界跟人间不同,没有这种事情。”
关芝芝抿着唇, 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知道的。只是, 我没有别的可以做的, 只想照顾您当做报答。”
“我知道您是好心带我回松云山, 但我不能让您带一个没用的废人回来……”
唐棠犹豫了一下,看着她写满了不好意思的脸,还没出声拒绝,关芝芝又说:“请让我为您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这下唐棠没法拒绝了,她想了想说:“没关系的,我带你回来不是想要你做什么事情,但你如果真的过意不去……好吧,就这一次。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明天清晨就去唐家理事堂让人给你测灵根。”
她将脸凑了过去,闭上眼。
关芝芝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轻声说:“唐小姐,我是孤女,一个人在村子里种田也忙不过来,我们家的几亩薄田都租给了邻居,往日我会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寻些活计做……修真界没有这种侍女吗?”
唐棠摇头,其实大部分修真者讲究一个“清苦”,认为修炼之路便是清苦的,需得事必躬亲,连洗漱都需人侍候,如此怠惰,又何以忍受修真之路的苦?
“抱歉。”关芝芝说,“我不知道,还以为修真界也与人间一样……说起来,我也曾在松云城的唐家做过些事,如果是人间,松云城里的唐家大小姐,这个时候洗漱完就该换衣上妆了——修真界的女人也会化妆吗?”
唐棠茫然:“化妆?”
等到牧行之早起练完剑走入映棠阁时,唐棠已经跟关芝芝一起坐在妆台前,谈论着人间最流行的花钿样子了。
他将剑放在桌上,妆台前两个女人只瞥过来一眼,就又收回了眼神,唐棠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挑花样子,关芝芝倒是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您回来了。”
牧行之朝她颔首示意,在桌边坐了下来。
关芝芝是第一次来松云山,她不知道如果放在平时,牧行之是不会那么快结束练剑的。
因为往日里这个时候,如果唐棠醒了,她应该靠在榻边看他舞剑才对。但现在……
牧行之一眼望过去,妆台前两人一站一坐,早晨和煦的阳光从窗台洒落在她们身上,照得发上的金玉钗交相辉映,竟很有种岁月静好的美丽。
牧行之:“……”
关芝芝弯下腰,手里执着一支朱笔,在唐棠的额间细细地描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这样,好看吗?”
唐棠凑近铜镜照了照,皱眉道:“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太秀气了。”
其实关芝芝描得很好看,很适合她,雪白额间的那一朵红莲就如同月下的火,热烈又羞怯,婉约中透着欲迎还拒的妖冶。
但唐棠不太喜欢,她不是那种会欣赏婉约风情的人,她比了一个花样,说:“你见过剑纹吗?长长一道横在额心,然后收尾处勾一边纹。”她喜欢凌厉的、霸气的剑纹。
于是关芝芝就又俯下身去,捏着白帕仔细地给她擦干净,唐棠很乖地闭着眼仰着头,两人身形交叠。
牧行之:“……”
牧行之有点坐不住了。
“咳咳。”他咳了一声,成功把唐棠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道:“今天遇见了云谷主,他与我说来一些事。”
唐棠还被关芝芝捧着脸画花钿,她睁开一只眼瞥了瞥牧行之:“他说什么?”
“云谷主问你想不想去药王谷治病。”
唐棠眼帘也没掀一下,不假思索地道:“不去。”
牧行之奇怪道:“为什么?药王谷比唐家条件好得多,哪怕不信任云谷主,药王谷也有许多名医。”
唐棠说:“你忘记了?你的拜师大典还没办呢,我好不容易拖着你做完任务,你连拜师大典都不让我参加?”
牧行之一愣。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连牧行之自己都忘了还有拜师大典这件事——他通过了试炼,唐家人已经全然把他当做大师兄来看待了,这个拜师大典,便是对外宣告他的身份,自然不会让他来操心。
关芝芝垂着眼,对他们的谈论充耳不闻,她给唐棠画好了花钿:“好了,看看,就是这样吗?”
唐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来,对牧行之说:“云谷主请我去药王谷,但我想云姐姐不会同意的……再说,白化病要是这么轻易就能治,也不会困扰唐家几千年了。”
唐棠知道牧行之大约是真的希望她能去药王谷治病,但或许整个唐家,也只有牧行之一个人觉得她去药王谷真的是去治病的。
“可是……”
唐棠将手指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他:“你想我去么?”
“当然。为什么不去?”牧行之说。
唐棠仰头看着他,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白鹤金松的纹袍——唐家的弟子袍有严格的规制,像关芝芝这样入了唐家但不能算唐家人的,只能同侍童们一般穿无纹白袍,唐年那样的支脉是青云松纹,嫡脉与主脉虽然都是白鹤金松,却也有细微的不同。
换上这身衣袍,他已是唐家人承认的唐家主脉,唐家大师兄了。
可牧行之还是没法理解唐棠为什么拒绝去药王谷治病,就像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并不姓唐的唐家新晋大师兄不能理解唐家一样。
他可以是唐家的大师兄,是唐家的座上宾,资源、声名、脸面。要什么唐家都可以给他。但在唐家,他终究是格格不入的远客。
“血脉”、“世家”,有些东西是世界上最难懂的事情,虚无缥缈,却又坚韧不拔,没有丝毫道理可言。
唐棠耸了耸肩,说:“因为我不想去药王谷。”
他以为她能去吗?就算能去,唐棠也不想去。治病要这么多年,她走了谁来盯着她的男主?就说这次历练任务,她要是不跟着牧行之,这傻狗子早死地底下了。
还是那句话,唐棠只想做任务,老老实实把任务做完走人,不要节外生枝。
但她不知道,牧行之把她的话理解为“害怕”。
唐棠从没有离开过唐家,即使偷跑下山,也只是一两天的事情,如果要去药王谷治病,一年两年都打不住,唐家人把她保护得很严,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新奇的,却也是令人不安的。
他又想起今日云中任找上映棠阁时,在外面对他说的话,云中任看起来是真的很对唐棠的病感兴趣,很希望她能去药王谷,方便他研究。
唐棠的病是一定要治的,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总是要搞清楚的。他想,如果唐家不同意——
拜师大典上人来人往,唐家人都会忙起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少了谁。
他又看向唐棠,少女一手捧着脸,正跟关芝芝聊着人间流行的新花色,她对那些人间的事情很感兴趣,分明是修真界世家的大小姐,却和凡人没有区别。
——她不能修炼,早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凡人。
在这修真界,她就像是一个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远客,遥遥地望着那些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身影,保持着与她的年龄毫不相符的淡然。
可她会不会有不甘心的时候呢?牧行之兀地想起在藏书阁时,她一手合上剑谱,仰头望着那扇小小的窗外面的天光。她的表情淡淡地,好像含着某种怅然,又好像只是冷眼旁观。
她说:“世上既然有人与天地同寿,就有人命如蜉蝣。”
他们与天地同寿,而她命如蜉蝣。
她自认自己是蜉蝣,牧行之却不这样认为。
谁会眼睁睁地看月亮坠落?
——至少牧行之绝不会。
她的确是跟修真界格格不入的,牧行之从不否认这一点。但他偶尔也想,是否生命就如同火焰,长短也与热度挂钩?
那些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修真者都是默然的,好像与天地同寿的代价就是化为永恒却沉默的山川河流。
只有唐棠这一只蜉蝣热烈得令人心惊,就像她雪白额间的剑纹,凌厉的、鲜红的,仿佛往下淌的一抹血,叫人眼热。
他想她做永不熄灭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