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远客二
真的是云中任搞错了么?
这个问题若是问唐家大小姐唐棠, 她肯定会说,是云中任搞错了。
她生活在唐家,从小就被人告知她患有白化病。她发肤皆白、眼瞳是淡金的、不能修炼、寿岁与凡人无异, 外出都得避开阳光, 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是白化病患者的症状。
白化病是遗传病, 唐家自古便有白化病患者, 她的母亲也是白化病患者,所以她运气不好,遗传到了这个病,就是这么简单。
对她来说,便就是这样,看上去合情合理, 没有丝毫破绽, 也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但对于唐家大小姐壳子底下的唐棠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穿书局的规定,为了不让穿越者在最基础也最本能的地方露馅,她所穿越的每一个角色都必须和她一样,完美复刻她本人的模样。
而唐棠本人正是白化病患者,她死于白化病, 死后进了穿书局, 穿书局承诺她只要完成任务就治好她的病,让她回归现实。
所以唐棠在每一个世界都是一样的脸, 也就是说,在大部分世界她都必须患有白化病, 不然没法解释她异于常人的样貌——少部分世界则不是这样。比如说, 她在时竟遥的任务里当猫妖的时候, 因为样貌的缘故被设定成了一只白猫, 化形时便也肤发皆白,顺理成章。
唐棠甚至比天下所有的白化病患者或专家更了解这个病——所谓久病成医,而她患病不止一次。
——有什么人能比一个患者更了解她所患的病?或许会有医生能比她更了解这个病的成因、这个病的治疗方法,但没有人能比她了解患病时的感受。
所以,很早她就知道,这个壳子并不是白化病患者。
云中任没有错。唐家大小姐唐棠,她没有白化病,她只是看起来像,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有,所以,她也以为自己有白化病。
如果是唐家大小姐得知这件事,可能会疑惑,也可能会愤怒会惊慌,但唐棠不会。唐家知不知道这件事,唐家有什么辛秘,都跟她本人无关,也跟男主,很任务无关。
唐棠无意惊动什么,那只会节外生枝,给她的任务增加不定数,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标明确且直接,只有一个:养成男主,然后死亡离开。
所以,她在发现不对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悄然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装作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粉饰太平。
唐棠也没有想到,云中任竟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唐家明明瞒得很好,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怀疑过,甚至连唐棠自己,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是因为唐棠的另一个壳子,云中任的师尊,流光仙尊吗?
……流光仙尊倒是个货真价实的白化病患者。
她早年是凡人城池的公主,后来国破家亡,因为白化病和出众的木灵根被药王谷的一位长老收为徒弟,她于医修上很有天赋,长老死后,她便顺理成章地接替长老的位置做了药王谷的流光仙尊。
唐棠慢慢回想起几件流光仙尊的事情,手指在床沿摩挲,无意识地望向窗外。
夜空中星光点点,遮盖了月亮的乌云却徘徊不前,不肯散去。
今夜无月明。
……
映棠阁之下,家主居所。
唐家主大部分时间不在松云山上,今夜的家主居所却亮着一盏灯,不大,但足以照亮一间小小的屋子。
唐云和唐灵、唐风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坐在屋里,唐灵倒了一杯茶,更深露重,茶壶里的茶水早已经冷透了,又泛着一股子茶叶被泡透之后倒冲回来的苦。
唐灵却像是根本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地灌了一大杯下肚,才说:“如何?家主什么时候能回松云山?”
唐云道:“家主昨天才去了京畿,杜家事重,我已派了灵鹤传信,但即使再快也得等四五日了。”
“唐棠的病……云谷主怎么说?”
唐云抿了抿唇,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太愉快的事情:“他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也没想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唐风性子急,立刻就问了,“要不咱们将云中任送走,反正只是一个药王谷,地位超然也仅限于自保,真要干起来,药王谷也不见得能对抗唐家。唐棠肯定是相信我们的——”
“唐风!”唐云打断他,“不得对药王谷无礼。”
“不是吧唐云?”唐风一愣,继而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难道唐家就怕药王谷了么?还是说,你对药王谷真有点师门之情?”
唐云的眉头静静皱着:“话不是这么说。”
“那怎么说?”
“云谷主说,想带唐棠去药王谷治病。”
场面一瞬寂静。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心里如惊涛骇浪,但谁都没开口说话,像是在心里思量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稍顷,唐灵将茶杯往小几上一敦,垂了眼,问:“……他能治好唐棠?”
“不可能!”唐风拍桌而起,“且不说他根本不是医修,再说了,映棠阁底下……”
“唐风!”唐灵怒道,打断了他的话。
唐风一噎。
他缓缓地重新坐了回去,又喘了口气,才说:“……反正这是唐家,谁敢在唐家偷听?”
唐云刚想说什么,神情忽然一顿。她单手掐了个法诀,双指如刀,灵力一闪瞬间便击穿了小屋内的一面铜镜。
铜镜刺啦作响,旋即有一颗琉璃珠从镜内滚落出来,声音清脆如击玉,一路滚进了角落里。
——那颗琉璃珠,方才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桌上不小心映进去的倒影。
“当然有。”唐云冷冷地说,她走过去将琉璃珠捡起,那一点碧色在她的指间显得分外夺目。
她轻轻一捏,琉璃珠便化作齑粉,彻底散在空中,飘落做尘埃了。
“天玄宗那位,不正在松云山上么?”
“唐家对他来说是块硬骨头,他可是一直想着,怎么才能拿捏住这硬骨头的把柄。喏,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
松云山山腰再往下,是唐家的客房。
方才还在唐云嘴里转过一圈的男人如今坐在窗前,正遥遥望着窗外。
松云山地势高且险峻,即使是山腰,也可以称得上是“一览众山小”了。
远方松云城的灯火彻夜难熄,只是遥遥望着,都可以想见那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景象。
屋内一片寂静,时竟遥一只手搭在窗上,另一只手握着琉璃瓶。
“……硬骨头?”
他低笑着重复了这一句,忽然又想起白日里那位唐家大小姐在得知自己并不是白化病后那张茫然无措的脸。
时竟遥能分清楚唐棠和猫妖——猫妖很少笑,大部分时候她是沉默的,欲语还休,好像天生带几分朦胧的忧愁,但唐棠不一样,她总是笑,神采飞扬,眉头高高地往上挑,是个肆意又张扬的烈性子。
但唐棠做这个茫然的表情,倒是显得她有点像猫妖了。
时竟遥从没有觉得唐家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只怕唐家最硬的骨头是看起来最没用的唐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