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逐月十七
“……”牧行之呆住, “……”
唐棠含笑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然而出人意料的,牧行之沉默一会儿, 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一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一边好似唐棠根本不存在一样喃喃道:“狼四今天什么时候来做扫洒,有点困,再去睡一会儿好了……”
“喂!”唐棠不满:“牧行之,给点反应啊!”
牧行之无奈地回过头来:“你想要什么反应?”
唐棠斜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牧行之慢吞吞地说,“我觉得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你爹我年纪大了, 不要折腾……”
话还未说话,唐棠打断道:“昨天我亲你的时候明明你也很开心吧?”
牧行之:?!!!
唐棠眨眨眼:“心跳那么大声我都听见了哦。”
牧行之完全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过头去,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大约比昨天晚上还激烈。
只听唐棠又说:“哦,那我猜对了,你还真醒着啊?”
……原来这倒霉孩子是诈他的!
牧行之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 以他的酒量,唐棠会怀疑也很正常, 诈一诈他罢了,但她有没有证据, 牧行之完全可以翻脸不认, 也怪他自己乱了阵脚, 才上这么低级的当。
那种无语的感觉冲散了激烈的心跳, 牧行之认命般转过头来,见唐棠实在笑得很开心,一时不确定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捉弄自己,只能无奈道:“棠棠,别开玩笑了……”
唐棠眨了眨眼:“我没开玩笑啊。”她没开玩笑啊,她就是认真的。
牧行之撇了她一眼,反正不管唐棠认不认真,他都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棠棠,你还小。你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唐棠直接从身后迈步走到他面前。她收了笑脸,摆出严肃的表情,牧行之知道她要说什么,偏过头去,唐棠就用力地抓住他的脸颊给他扯回来,硬生生把妖王大人那张俊秀的小白脸扯出一个滑稽的模样。
牧行之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仍在试图打断她:“唐棠,你……”
唐棠不管不顾:“牧行之,你……”
他们俩谁都没说完。
因为这时,忽然有人从窗边翻进来,呼道:“大人!”
两人一起错愕地转头看去:那是一个狼族的少年,身形瘦小,面容平平无奇,黑衣黑发黑耳朵,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快速道:“大人,军中来报。”
唐棠认得他,他是牧行之手下的暗卫,一般负责打探情报。其实牧行之私下里有许多手下,并不归属军中,而是单独行事。不知道为什么,唐棠觉得牧行之应该是很信任狐三的,但牧行之在军中安插了很多狼族,似乎是在监视狐三他们的动向。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牧行之也完全不避讳狐三,他有意让狐三知道这一点以震慑他不要轻举妄动,虽然牧行之自己退居后线,但对于军中的动向他一清二楚。当然,他也没有避讳过唐棠。但是唐棠虽然见过这些暗卫来向牧行之汇报军中动向,却没有见过他们这样急匆匆的模样。
她的心里骤然腾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暗卫看了一眼唐棠,不言而喻。牧行之沉声道:“说。”
“……军中我们的人传来线报,大军在没有您的命令的情况下居然开拔进了漠北城。”
“什么?!”唐棠错愕道,“你在说什么?一定是搞错了……”
牧行之冷静地抓住了关键问题:“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暗卫将头埋得更深了,“但军中消息被拦截了,我们也是今天才收到的消息,是您的人类好友牧修远传来的消息。他还说,若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去寻他。”
前天。那就是唐棠离开的第二天。
狐三一定是早有预谋,先支开了唐棠,又拦截了军中线人的消息,才在牧行之的眼皮子底下成功起兵。
唐棠道:“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狐□□了?他图什么?!”她是绝不会相信狐三他们有反心,像那种人类历史中互相猜忌的君臣。
暗卫没有回答,低声道:“大军开拔后进了漠北城,狐三将军下令将城中人类一律处死,抛尸到护城河中。”
唐棠只觉得荒谬:“就为这个?!就这么一件事,能让他反了吗?我知道他一直不忿想处理那些人类,但行之马上要到漠北了,他就不能再等等……”话音未落,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瞬间失声。
牧行之显然跟她想的一样:“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那暗卫接着说:“大军从漠北城一路向南,算算日子,这个时间,应该到了天玄宗了。”
……他不是为了泄愤。他是为了斩断妖族的退路,向人类宣战。
这是牧行之和狐三的分歧,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了。牧行之要求他们止步于漠北,狐三却希望能一路打至北方,占据人类城池,扩大妖族的生存空间,同时也要为妖族这几百年来收到的压迫报仇雪恨。
这分歧其实说不上谁好谁坏,就像历史从不为妖族们的哀嚎多费笔墨,只为他们忍无可忍的反抗留下寥寥几笔。
唐棠看向牧行之。
男人的脸色似乎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即使窗外的朝阳落在他的脸上都不能让他看起来多几分活气。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如何意外,反而闭了闭眼,隐约有种猜想成真、尘埃落地后那种悲哀地松了口气的感觉。
“牧行之……”唐棠喃喃道,“你早就猜到了?”
牧行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对暗卫道:“备马。联系军中的暗卫们,我要去漠北。”
……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上没有多言。来时与去时路途一样,唐棠的心情却截然不同。来时她心里怀着欣喜,去时却心脏却狠狠绷紧了,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攥得她说不出话来。牧行之也明显有心事,两人就这样到了漠北。
他们追着行军的轨迹一路往北,一直追到了天玄宗山脚下,才看到在此驻扎的妖族大军。唐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牧行之便驾马直接冲进了军营,一路上诸多守卫将弓箭□□对准了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唐棠连忙趋马追上去:“还不闪开!没看到这是妖王大人?!”
不知道是她这一嗓子起了作用还是狐三早料到牧行之会追来问罪,吩咐过他们,总之他们只在最初遇到了些守兵,而后一路进了军中大帐,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人出声阻挡,士兵们就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大帐前,狐三端着一壶茶正掀开账帘往里走。见到牧行之骑着马就冲过来了,顿时帘也不掀门也不进了,他站直了,居然没有任何慌张了模样,反而笑了一下,语气平淡一如往日:“行之,来了?”
唐棠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懂?她怒目而视,正待说什么,狐三又淡淡道:“来了就好,正好缺一道手谕,你来给补上吧。”
唐棠都快气笑了,补手谕?补什么手谕,开战的手谕吗?再说,他狐三将军“独掌大权”,一道命令就可令军队开拔,还需要什么手谕?他这是特意来讥讽牧行之的吗?
谁知道牧行之却没有生气,他似乎从狐三的话语里听出了言外之意,定定地看着他。
狐三掀开帐帘,朝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行之,有很多人在等你。”
唐棠本还在疑惑,她跟着牧行之往里走,进了门才发现,屋里竟然坐满了人。狐三没说错,他们真的在等牧行之来,来发这一道开战的手谕。
屋内分了泾渭分明的两边,从他们身上的动物特征便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进了门左手边坐着狐族和蛇族,右边坐着狼族和一些散门的小户,例如熊和狗猫之类的。不只是座位,也代表了他们的立场。
狐三带着他们走到最上方的主位,然后很恭敬地退了下去。牧行之一撩袍角坐上了主位,唐棠站在他的手边。
场面一时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牧行之垂下眼,环视四周。妖族们纷纷行礼——平时在军中时牧行之从不讲究妖王的排场,但此刻,妖族们深深地躬身下去,牧行之没有让他们免礼,也没有唤他们起身。
他就这样垂着眼,看着这些人。这一刻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半晌,他道:“好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众妖起身。狐三看向他,欲言又止,牧行之又是一挥手:“在你们开口之前,能否先听我这妖王大人一言?”
语气之中无不讥讽。狐三立刻道:“行之……不,大人。您若有言,众将皆听。”
牧行之道:“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没有掩饰过,我也没有。今日咱们彼此心知肚明。”
“我不反对出兵北上,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过了漠北便是原属人类城池的土地,在这些地方,没有妖族援军,只有人类军队。”
如此简单的事情,为将者自然不可能没有考虑过。狐三立刻道:“当然!但我们不怕这个!我们妖族军队无往而不胜……”
牧行之直接打断了她:“漠北往上便是天玄宗,你们有没有想过,若妖族做得太过分,人类修士极有可能插手战争。即使我们妖族大军无惧人类修士,可到那时,妖族的行动必将陷入泥潭,这场战争的开始和结束便不再是妖族能说了算的了。”
狐三凛然道:“百年来人类修士式微,再说,他们修士凭什么插手人类与妖族之战?当年人类将妖族屠戮殆尽时,修士可没有插手!”
哪怕是妖族的五岁小儿都知道,修真界自诩高高在上,修士们自诩神明,无论地面上人妖两族相争如何激烈,他们都作壁上观,所谓神明眼中,世间一切生命都与草木别无二致,争端厮杀,不过是世事轮回。
站在狐三身边的一个蛇族男人附和道:“大人,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乘胜追击,避开修真界那些门派世家庇佑的城池就是。更何况,有可靠消息说修真界几大门派与世家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他们自己都忙着内斗,哪里有时间管其他地方事情?”
牧行之不这么看。他认为若人族土地遭到侵犯,修真界会首当其冲来“维护和平”。没有理由,百年前修真界对妖族的惨剧视若无睹,只是因为受到侵害的是妖族。
可若是被欺辱的对象换了一个,修真界不见得会“公允地作壁上观”。没有原因,因为妖族就是这样的种族,人类就是这样的种族。
但他没有证据。这是行军打仗,为将者做决定是要讲究证据的。他大可以给这些妖族长篇大论地讲述历史和他判断的依据,可是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哪怕说干了口水也比不上线人传回来的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牧行之闭了闭眼:“我不同意。”
“大人!”有人惊呼,“为什么?”
一旁的狼族呛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有个狐族道:“大人,这是我们开战的最好时机了!乘胜追击本就士气大好,如今人族毫无防备,修真界又忙于内斗,如果错过这次,妖族就只能继续在漠北以南苟且求生了!”
“什么叫苟且求生?”有人反驳,“你们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找借口吗?!说什么最好时机,好似这时机人人求之不得一样,我呸!如果不开战,谁管什么好时机坏时机的。”
左边人立刻又反唇相讥。一时间这不大的营帐吵成了一团乱麻。牧行之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唐棠见他脸色不好,呵斥道:“好了!吵什么吵!妖王大人自然有他的判断,怎么,你们还不相信大人?!”
牧行之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什么。但下方有人用讥讽的语调打断了他,不知道是谁,混在人群中说:“当年我们相信妖王大人,是因为大人说会让妖族重新站直腰板,不必做奴做兽;这么多年来咱们将士们跟着妖王大人,就是因为大人答应会为我们惨死的同胞复仇。可现在呢?!善待俘虏?!屠戮我们同胞的人类,我们凭什么善待他?!他们当初可没有善待我们的妻母孩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坚决反对出战的狼族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片刻寂静后,营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大人,我们将士还在前面流血流泪,您却要龟缩在漠北,难道妖族有数百万大兵,却只能祈求人类大发善心不再欺辱妖族?!”
“人类将妖族小孩扔进油锅、逼迫妖族一家人互相厮杀、在丈夫面前□□妻子又在妻子面前生吃丈夫,把妖族当做取乐用的畜牲,他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同等的人!”
“凭什么人类能肆意屠戮妖族,妖族就不能复仇?!”
有人微弱地反驳道:“可是、可是漠北之外的那些人,有许多人类从来没有踏足过妖族土地、也没有欺压过妖族百姓,咱们又凭什么向无辜者复仇?!”
争吵的声音顿时更大了。有一个妖族将领嘶吼道:“无辜!没有人类是无辜的!人类压榨妖族做苦力做劳工,将妖族和妖城的资源大批地送去人类城池,从来没有人回来过!即使是一个刚刚降生小婴儿,他吃的米糊喝的水,都流淌着妖族被剥削时留的血!”
“最无辜的只有妖族!”
群情激愤之下,有人直接站上了桌子,对牧行之道:“大人,当年您给我们许下的承诺,到底还做不做数?!”
方才还吵闹不休嘶吼无尽的营帐骤然一惊,所有人都看向牧行之,等着他表态。
牧行之缓缓看向每一个人的眼睛,没有人回过头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着火焰似的光。这让他想起多年之前,他将唐棠从唐城捡回来,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遍体鳞伤。
每一双冒着火光的眼睛,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苦和痛。
狐三大步上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牧行之磕了个头。然后他平举双手过头顶,等待着。
当年妖族受尽压迫,血和泪都要流干了。牧行之答应他们,只要他们跟着自己,终有一天,他会将妖族的仇恨,从人类那里一一地讨回来。
他不能拒绝。如果此时他胆敢拒绝,妖族们对他的崇拜和支持将立刻转变为怀疑和怒火。
牧行之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
天命如此,他们已无退路。
他把那枚令牌放在了狐三的手心里。这便是同意开战的意思了。
狐三抓住令牌,欢呼起来——确切地说,整个营帐都欢呼起来。热烈的气氛直冲云霄,就连营帐外的士兵们都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整个驻地充斥着一股不安躁动跃跃欲试的氛围。
就在这欢呼声中,唐棠与牧行之对视了一眼,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力。
仇恨是一簇火苗,没有人能说自己完全将之握在手心。
牧行之不是不知道这仇恨终有一天会反噬,只是那个时候,整个妖族已经无路可走。
曾经牧行之利用这仇恨将妖族拧成一股绳,怀揣着天真的侥幸。但现在……他的侥幸破灭了。那火苗一旦燃起,便骤然燎原,再无人能熄灭。
他失败了。
此刻唐棠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牧行之要说他不是妖王了。因为妖族奉牧行之为王,把他吹嘘得如同神明一般,其实,真正的神明并不是牧行之,而是妖族们的仇恨意志。
当他裹挟着汹汹民意向前时,他是神明,当他与民意背道而驰时,他就会被推下神坛。
多少人称赞妖王牧行之是乱世出英雄,就如那句人类古诗,时来天地皆同力……
下一句是,运去英雄不自由。
牧行之忽然猛地咳嗽起来,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全靠唐棠扶住才没有摔下去。
身前,妖族们还在庆贺即将到来的胜利。
身后,牧行之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掌心里一摊血迹触目惊心。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常年的操劳担忧,牧行之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一受刺激,更是雪上加霜。
……
轰隆——
唐棠骤然望向窗外。
雷声大作,泼瓢大雨倾盆而下,拍打着屋檐和泥水。这夏日的雨会一路往南,冲洗过整个漠北以南。
“……行之。”唐棠喃喃地说,“下雨了。”
淮南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