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逐月十五
混战一触即发。
如果只有唐棠一个人在这里, 时竟遥他们没有来,唐棠肯定是逃跑为上,但现在全修真界最强战斗力都站在她面前, 腰杆子一下就挺直了。唐棠虽然自己打架不行, 但很会抱大腿, 破邪一剑出, 她就在出剑空隙里大喊:“师兄!”
沈流云单手持剑,正微微转动手腕把剑上的血抖掉。他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唐棠有求于自己——一般没事的时候唐棠不喊师兄——言简意赅道:“说。”
“抓住他们三个!”唐棠道,“我有事要问他们!”
话音才落下半截,沈流云手里的剑就已经出了,剑意如滔天巨浪,轰然打过山洞石壁, 又越过他的身体扑向他身后的唐棠, 只是这个时候,剑意犹如春风化雨,雾般轻柔地拍向唐棠的脸颊。
唐棠唯恐他认错了人误伤,连忙道:“就站最前面的三个!师兄……”
剑意如水来,又如雾般散了。
这下所有人才看清,剑意分开了其他妖族, 只有为首的三只妖族, 被无形剑意所化的长剑死死钉在远处的门上。
沈流云有很多头衔:什么当世剑修,剑道第一人之类的, 只不过他很少出剑,几十年来游离在凡间与修真界的边缘, 那些头衔也跟他永远平静的表情一样蒙了尘, 世人大多只知道他强, 却不知道他强在何处, 当具体被模糊,那些闪闪发亮的头衔也就无足轻重了。
这并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剑,可能还比不上之前唐棠在密室门口挥出的那一剑,但剑意控制之精妙却令人惊讶。唐棠在心里赞叹一声,无端想起许多年前空蝉山那个使木剑的少年,好似从这一剑里找到了错位六十年的时光。
沈流云偏头:“接下来呢?”
“把其他人捆住,别让他们出去报信!”唐棠话音刚落,虚空中便亮起一个血色的法阵,这个法阵似乎能划分空间,就像一个有着透明墙壁的房间,将那些妖族全部框了进去。她能想到的东西,时竟遥肯定比她还早想到。
唐棠又问:“外边那些妖族呢?”
牧行之道:“我们是悄悄潜进来的,外边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唐棠登时松了口气,沈流云他们再怎样强横,对上整个妖族也不好收场。唐棠还没搞明白自己的记忆和妖王过往,要能悄悄的是最好——暂时悄悄的也行。
牧行之道:“棠棠,你要问什么?”
“……”唐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先问妖王相关的事情,而是看向那个长得和蛇雪一模一样的蛇妖,问:“你叫什么名字?”
蛇妖被剑气钉在墙上,不断地抽气。看到她的表情,唐棠心里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有了三分计较:虽然唐棠只跟蛇雪接触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她知道蛇雪是个看似天真实则城府极深、善于玩弄人心的女人。而且,在唐棠的记忆中,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美丽或许有许多种解释,但绝不包括允许自己在敌人面前因为疼痛露出狼狈。
然而那个跟蛇雪一模一样的女人抽着气,扯出一个笑,张开嘴,吐出了一个众人都没想到的名字:“林风致。”
林下风致,意思是美丽的女子。这个比较偏门的词语还是唐棠从蛇雪那里学来的。
唐棠瞪大了眼,一瞬间脱口而出:“蛇雪?!你不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然而话音未落,异变突生,只见被钉在墙上的三人忽然猛一歪头,脸上的生气飞速流失,转眼间便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是毒。”云中任沉声道。
其实不必他说,看到这三人的死状,众人心里的猜测也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时竟遥冷笑一声,咬破手指将血液逼出,勾勒出一个阵法,他将手一伸,在虚空中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冷冷道:“跑?!”
一个浑身散发着淡青色的魂魄被他从蛇妖身上抓了出来,双眼紧闭,眼下有一块青色的蛇鳞。皮囊可以骗人,灵魂却不能。唐棠看向时竟遥,时竟遥道:“是她。……她的转世。”
真是蛇雪?!唐棠大吃一惊,妖族虽然不像修士那样无法转世,但转世也是极少的,即使有转世,茫世界如此之大,人仙妖魔、畜牲草木,又何以寻找?像蛇雪这样转世后身份容貌都和前世一模一样,简直堪称奇迹。
然而还没等唐棠对这奇迹发表什么看法,那一缕灵魂便如青烟般,从时竟遥的手中缓缓散去了,原本无风的地底古道忽地响起一阵似鸣笛般的呼啸声,是有风过长廊。
若灵魂被取出却无法入轮回也无法寻找宿主,会自行消散。这也是当年时竟遥要给猫妖用傀儡身体的原因——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一时半刻很难找到合适的身体容纳灵魂。
……
“你想问什么?”时竟遥就保持着那个虚虚握住的姿势,回过头问,“妖王的事情么?……可惜。”
唐棠一时语塞。她回身,却见石床上还是空无一人……妖王也不在。
她想了想,道:“外边人还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对吧?”
牧行之点头。
唐棠道:“那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去……”她本想说去蛇族,然而话到嘴边,莫名其妙拐了个弯,“……去狼族看看!”
众人皆是一怔。
……
妖族三大族,若是论起来,蛇和狐狸的存在感是最强的。狼族行事低调,出了妖王牧行之这么一个人物,却并不以此求什么荫蔽沾什么光,无论是在妖族还是在人类心里,都跟背景板没什么区别,好似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出一个牧行之”。
唐棠对狼族的了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当猫妖的时候,幼年时曾经在狼族住过一段时间。又或者说,她在妖王的宅邸住过一段时间。
唐棠掀开兜帽,仰起头,看着自己面前这座时隔百年,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的宅邸。亭台檐角上的风铃随风而响,古朴的大门上扣着双环的兽首,就连门前青石板街缝隙之中的青苔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逃往地下,都不忘了建起这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府邸。就像妖王牧行之仍旧在世。
这是荣誉,还是枷锁?牧行之他自己有答案吗?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唐棠记得,猫妖幼年时,妖王的府邸就在狼族府邸旁边,两栋房隔得近极了,像两个互相依傍的巨人。现在重建了也一样。
此时正是旭日东升,阳光洒满大地,街上挤满了过路人和小街小贩,唐棠想起不久之前黑暗又空无一人的街道,感觉一瞬间从幽暗的地底回到了有活气儿的人间……虽然这里一直是地底就是了。
“去哪儿?”牧行之问。他也看着面前这座宅邸。
唐棠对他招了招手,指着足有两人高的院墙:“这里,我们翻墙进去好了。”
五个人一起行动还是目标太大了,沈流云来过此地,夜半时分又探了狼府,唐棠把自己的猜想跟他说了,他带着时竟遥和云中任两个潜入狼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而唐棠带着牧行之翻墙进妖王宅邸——唐棠两次找回记忆,一次是她真正看清了妖王的脸,第二次是她看到了妖王的眼睛。唐棠怀疑自己接触到妖王有关的东西就会回想起记忆,于是决定来试一下。
这里外表和之前的妖王宅邸一模一样,很可能里面的布局也是一样的。她在妖王宅邸住过了几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对这里可比对妖城的其他地方熟悉得多了。
两人找了背阴的无人处翻墙进去,唐棠脚一落地就抬起头——果然,她的猜想不错,这屋里的布局也跟过去一模一样。
这座宅邸的布局是对称的,有两个建筑从中线穿过:入门后是正厅,往后走,一直要走到最后面才是另一座建筑,妖王的卧室。夹在正厅与卧室之间、分开东西两侧的是一个大花园。
西侧是书房和库房、厨房等地,东侧是客房和偏房。猫妖幼年时就住在东侧的客房,因为主人故去的缘故,中线上的两栋建筑是封着的,但西侧的书房没有封。猫妖曾经见过妖王画给王女的画像,就是在书房。
唐棠和牧行之翻墙的地方正好在东侧的偏房,这里虽然与书房不是对角线,但已经差不离了。她带着牧行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穿过中线上的花园,见花园里花开正艳,池塘边杨柳依依,肥大的锦鲤跃出水面,一点不怕人的模样,而池塘中心有个小亭子,亭侧挂着的轻纱随风飘扬,好似等待着主人回到此地避暑消食。
牧行之问:“这里时常有人来么?”
面对如此诡异的美景,唐棠也只是扫了一眼,见怪不怪地道:“狼族的人每天都来打扫。”
“每天?”牧行之惊诧。他并不是门派世家出身,也曾在凡人城池摸爬滚打过,然而即使是尘埃遍地的凡人城池,奴仆成群的富有人类也只不过三天扫一次屋子,妖王宅邸又没有人住,自然谈不上什么脏污,至多扫一扫尘土就是,“看来狼族真的很爱戴他。”
唐棠闻言却摇了摇头:“狼族的习惯是每周扫洒一次妖王宅邸,至于每天都来的人……是那些狼族的小孩子,他们每天都来。”唐棠记得当年那群孩子每回都要为这一个名额抢破头,足以见妖王大人在狼族内的声名有多响亮,那些妖族又有多崇拜他。
她偏过头去,看了牧行之一眼:“别担心,现在是早上,狼族的人要到中午才来扫洒。”
于是他们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花园,一路到了书房门前,果真没有遇到一个人,唐棠给了他一个眼色,牧行之会意,退后一步。唐棠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书房的门。
岁月混合着经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里挂满了画像。画中人或站或立,或白衣或红衣,都有一头雪白的发和金色的眼。她圆眼银睫,嗔痴笑骂都那么生动,叫人只看一眼便恍惚起来,好似画中人能从薄薄的宣纸中走出来。
这些画像,都是唐棠。
饶是唐棠曾经见过一次,此时再看,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画上的生气压得失了声,直到牧行之干涩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这些画……都是妖王画的吗?”
唐棠才回了神。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边应声一边往里走:“嗯……都是他画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见到这些画就能想起什么,但在原地占了片刻,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不由得疑心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她走上前去,用手轻轻地触了一下挂在最外边的一幅画。
那是一副从房梁上挂下来的画,雪白的宣纸如同飞流的瀑布,软、轻又脆,就像画里的人。这幅画画得是靠在海棠花树下的唐棠,穿着海棠红的衣裳,没有挽发,鬓边簪着一朵妖力凝成的金色海棠花,整个人就像融进了海棠花树里。
牧行之怔怔道:“妖王……竟还是个画家?”
“不是。”唐棠说,很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她不厌其烦地这样回答他们,“他只是……他曾经受了重伤无法上战场,他坚持随军,但很多时候身体不由人的意志做主。后来,他还是被迫退居后方,在淮南修养……那时他已经不在军中,大约是修养的时光很无聊吧,他画了这些画。至于是解闷还是寄托念想……我不知道。”
她慢慢地将手贴在画上,看着这幅画。你知道吗?你知道你的主人将朱笔落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画卷一言不发,只将百年前的尘土带给她。
唐棠收回手:“我好像判断错了。”无论是看到这些画,还是触碰这些画,她都没有想起什么。难道她真的错了?
话音未落,眼角一晃,只见这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飒然而落拓。
“棠棠,我在下一世等你。”
唐棠眼角一跳。
这个时候妖王还没有病危,王女也无病无灾,风华正茂……他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这个时候,他就预料到了自己和唐棠的死亡?
唐棠还没来得及细思,只觉得脑海中忽然一阵眩晕,又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