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他们就从北溟深海入了云间。渺渺白云如烟似纱,千里长风凌越而来,直让颜惜月茫然不知自己究竟去往何处。身边尽是金甲武士,角宿星君则在当先驾云而行,众人皆肃穆凝重,一路上没有半点声音。
她望向夙渊,恰好他也侧脸看来,两人目光交接之时,却也只能彼此沉默。
可就在此时,她却觉得裙角之处微微簌动,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白绒绒的小爪子扒着她的长裙,两只长长的耳朵正从裙内钻出。
竟然是腓腓不知何时钻入了裙里,偷偷跟着升上了云间!
颜惜月正在惊愕,一旁的金甲武士察觉到了动静,迅疾转回头来。颜惜月急忙想将腓腓藏起却已太迟,那武士怒叱一声:“何方来的妖物!”话音刚落,竟用银枪挑起腓腓,就要往云层下抛去。
可怜的腓腓尖叫着抱住枪尖,浑身抖个不停,两只耳朵更是惊得竖立起来。颜惜月急得大叫,一把按住武士的手臂:“你这样不是要将它摔死?!它又不是猛兽,只是跟着我习惯了才不舍得离开!”
武士怒目相对,角宿星君亦回头责问,夙渊寒声道:“这是上古神兽腓腓,不可轻易杀害。”
正在此时,前方祥云朵朵,隐现金光,更有白鹤翩然飞来,绕着众人发出叫声。
角宿星君拂袖道:“也罢,祝融神君就在不远处了,你们自去向他解释。”
说话间,如烟似纱的云霭渐渐散开,碧空幽然,宫阙巍巍,赤金琉璃层层铺就,白玉长阶直达云端。
*
角宿星君在前引路,众金甲武士将夙渊与颜惜月押入了宫阙。沿着玉阶径直入内,但见亭台楼阁华丽异常,四周尽是颜惜月从未见过的琪花瑶草,只是她此时无心多看,惴惴不安间便已被带到了一处高台之下。
上有宽袍大袖的老者闭目养神,须发皆赤,嘴角下垂,看上去便是一副凶狠模样。角宿星君上前拜见,那老者才抬起眼皮扫视下方。见了夙渊,便道:“你就是留在北溟的应龙后代?”
夙渊低首称是,祝融神君冷笑数声,不多时在他身后便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怪鸟。正是夙渊当时在霍山天坑遇到的鬼车,只是它其中的一个头颅已被龙珠击飞,如今只剩光秃秃的脖子竖立,显得格外狰狞。
这怪鸟在空中不断盘旋,见了夙渊,便发出凄厉的叫声。
“本是罪龙之后,居然还不潜心修行,跑到霍山盗取蒙木,将我座下的鬼车打成这样!”祝融神君声色俱厉,赤红的眉毛往上一抬,目光如剑一般朝着夙渊刺来。
夙渊道:“上神有所误解,我去霍山只是为了救人,并非要盗取蒙木……”
他话还未说完,祝融神君已叱道:“你可知蒙木乃是天界神物,正因其灵气充溢,近些年来不时招致凡间妖物觊觎。我受女娲所托,派遣鬼车在霍山看守蒙木,你却不问青红皂白就出手袭击,难道只因救人就可以肆意妄为?!应龙的暴戾性情,到你这儿却是一点都没有消除!”
颜惜月见祝融发怒,连忙道:“神君,夙渊都是为了救我才急着赶走了鬼车,您若是生气,就唯我是问!”
“区区凡人竟敢在此喧哗?!”祝融神君冷冷一瞥,忽见蹲在她裙角的腓腓,不由长眉一蹙,“此物怎会跟在你身边?!”
颜惜月一愣,看看腓腓:“这是夙渊在去霍山的途中遇到的……”
“此乃上古神兽,竟被你们盗抢而来!”祝融打断了颜惜月的话语,怒冲冲站起身来,角宿星君见状,连忙下令手下将腓腓从颜惜月身边带走。腓腓嗷嗷直叫,抱住颜惜月脚踝不放,她亦焦急万分:“不是我们盗抢来的,明明是腓腓自己要跟着我,神君怎能不听我说完就发怒?!”
怎奈金甲武士根本不听,两人按住颜惜月双肩,就将她猛地往后推去。夙渊见颜惜月站立不稳,不由得发怒挣扎,眼见就要将那捆仙索生生崩断。
正在此时,忽听后方有人高声喊道:“风神到访!”
夙渊惊愕回首,远处隐有雷声震响,忽而疾风呼啸,云层间黑龙探爪,微露矫健身躯。祝融神君沉下脸来,朝着云间拱手:“风神难得来访,想必是有所听闻才来我这里?”
云层间的黑龙与夙渊原身极为相似,但额间却是一道银色光鳞,背上更长有巨大双翅。它在云端徐徐盘旋,背上则有男子负手而立,青衣飒飒,宽袖飞扬,额间束着古铜色发带,余下长发随风披拂。
夙渊见了这男子,当即挣脱金甲武士的控制,下跪道:“禺疆上神……”
颜惜月多次听他提及禺疆,此时骤然见了,不由也心生敬畏。
禺疆站在黑龙背上扫视了夙渊一眼,“既已成年,为何久久不来天庭替换瀚音?反倒在外惹是生非,竟还打伤了鬼车!”
夙渊在禺疆面前低头不语,祝融神君正待开口,禺疆却已道:“神君还请息怒,夙渊虽不在我身边,但此事也是我管教无方。若是鬼车的身子无法修复,我必定要夙渊自行谢罪。”
鬼车在祝融身后连连扑打翅膀,祝融面有不甘,向禺疆冷冷道:“昔日天帝将应龙后代交于风神,要风神对其好生驯化,以消减戾气。看来夙渊在外缺少管教,还是瀚音跟随于风神身边,倒是颇为驯服。”
云间的双翅黑龙低旋不已,意态果然十分驯服,禺疆颔首:“此次之事,也怪他常年留在北溟无涯,太过孤陋寡闻,否则怎会不认识火神座下的鬼车?这才引来了无端争斗。”他顿了顿,又道,“不知火神可有方法使得鬼车复原,若是不行,我这里倒有天帝以前赐予的圣药,说不定有再造之效……”
这火神祝融与风神禺疆虽都是上界神祇,但一个管辖南方,一个管辖北方,祝融性急,禺疆洒脱,本就谈不到一起去。禺疆说了此话,听来似是好意,可祝融心中却大为不悦,当即面无表情地拱手道:“风神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是天帝赐予你的丹药,怎可用在鬼车身上?我自有办法使其复原,风神就不必担忧了。”
禺疆道:“既然火神如此说了,那想必已是成竹在胸。夙渊乃是我的属下,我这就将他带走训导,就不再打搅了。”
祝融却横眉撇唇:“风神说得倒是轻巧,来此一趟便要将犯事的恶龙带走!也罢也罢,毕竟天帝将他交与你驯服,我无从插手管教!但这次我放了他,若是下次他再有莽撞恶行,风神是不是还要一味偏袒维护?”
禺疆神色怫然:“我自会驯服此龙,以后若他还闯出祸端,我绝不会再多说半句。”
话已至此,祝融也无法强行将夙渊扣留,只得冷声送客,看着禺疆站在黑龙之上,带着夙渊与颜惜月逐渐远去。
角宿星君也觉窝囊,等他们走了,方才向祝融道:“这恶龙如此随心所欲,想来也是仗着禺疆为他撑腰,等他到了天庭成为坐骑,不知还会不会收敛一些!若还如此放肆大胆,天庭岂非要被他祸害了?”
祝融神君转身望着受伤的鬼车,恨恨道:“我倒要看看,禺疆能否收服夙渊!倘若这恶龙再有把柄落在我手,我定然不会像此次一样轻易放过!”
*
长空白云间,双翅黑龙缓缓飞行,载着禺疆等人往东北方向飞去。
禺疆虽在祝融处带回了夙渊,可离开火神府邸后一言不发,甚是沉默严肃,颜惜月怕触怒了他,故此坐在龙背上不敢吭声。
夙渊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属下在凡间闯出祸事,却让上神特意过来搭救,实在有愧。”
“倘若不是我闻讯而来,你难道还要在祝融神君那里挣脱捆仙索?”禺疆并未回头,依旧站在前方,望着层层浮云。
“属下并无冒犯祝融神君的想法,只是一时心急……”
“闯入霍山打伤鬼车也是这个原因?”禺疆皱眉不悦,“看来你在北溟待了那么多年,性情并未变得平和忍让。瀚音在天界已满千年,你明明知晓了,为何还拖延不来?难道在下界自由惯了,不愿充当坐骑?”
夙渊怔了怔,想要争辩却又回望了颜惜月一眼,最终隐忍低头,说道:“并不是有心拖延,只是先前惜月险些被魔界阴后夺舍,我为了救她,因此耽误了来天界的时间。”
“阴后?”禺疆蹙眉,“她居然还在人间?”
“是。此事说来还较为复杂,而且她现在仍在下界逃亡,不知去了何处。”
“待回我居住之处再细说。”禺疆回头看了看,留意到颜惜月裙边的腓腓,不由问道,“这神兽已濒临绝迹,怎会跟在你的身边?”
颜惜月抱起腓腓,讷讷道:“我也不知道,夙渊去找蒙木的时候,在山间遇到了它,它见到我就喊主人,再也不愿离开。我看它孤苦无依,就把它带到了北溟……可是至今为止,也不知道腓腓为何要唤我作主人。不知上神可知晓原因?”
禺疆一抬手,颜惜月将腓腓递给了他。
他细细看了看,说道:“上古时期,腓腓便极为罕见。它们原是居住在霍山深谷,后来蒙木生长所吸取的灵气越来越多,各处妖魔也时常前去天坑想盗取蒙木枝叶,腓腓生性胆小,便渐渐搬离了霍山。如今在天界有两只,养在瑶池花圃之中,供天帝之女玩耍。但看体态远比这只修长,身上亦有华彩。你带来的这一只,只怕还未真正成熟。”
颜惜月诧异道:“难道只有天界才养着腓腓吗?那其余的腓腓去了哪里?”
禺疆沉吟一番,道:“我曾听天帝与其女说起,腓腓在凡间极难生存,除了被带上天庭的那一双,在青丘国也有过几只,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
“青丘?”颜惜月愣了愣,禺疆将腓腓交还给她,又审度了她一下,“你的魂魄是生来就有所缺失的?”
“魂魄缺失?!”颜惜月又是一惊。先前夙渊与鲲后虽都知晓,但也没跟她细说过此事,如今禺疆随意一问,倒令她茫然惊讶。
她怔怔地看着夙渊,道:“你不是已经用蒙木的灵气将我魂魄修复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缺失?”
夙渊只得道:“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魂魄就已经是那样了。所以当扶婵强行侵入,你原本就有缺陷的魂魄更加震荡分离,才会使你神智错乱,险些丧命。”
颜惜月错愕不已:“可我,我向来不觉得自己有何异常啊!”
禺疆看了看她,并未再多解释,此时座下黑龙已展翅飞近一座云间高山。远远望去,但见峰峦叠嶂,掩映云雾之间。黑龙盘旋下落,四周飞瀑湍急,奇鸟穿行,正如幻境一般。
颜惜月跃到山巅,见禺疆带着夙渊往前方白玉砌成的拱桥而去,不由跟在了后边。禺疆却侧过脸,沉声道:“我有话要与夙渊讲,你不必跟来。”
颜惜月又是担忧又是紧张,忍不住往前再多走了一步,禺疆却立即回头,目光冷厉。夙渊低声道:“惜月,你不要再跟来,留在此地等我。”
“我……”颜惜月望了他一眼,默默地低下头,抱着腓腓站在了原地。
双翅黑龙缓缓飞过白玉拱桥,禺疆与夙渊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于朦胧云雾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55章
穿过拱桥之后,他们便进入了另一天地。云海无垠,流水环绕,禺疆在前方止步,夙渊亦停在了云间。
而那双翅黑龙在上方盘旋,夙渊抬头望去,见它颈下背间俱有金辔银锁,看似华丽庄严,却将其禁锢其中。黑龙长尾在空中甩过,鳞甲泛出寒光,似乎也正朝着他望来。
他自生下之后,只见过瀚音几次,且都是以真身相对。如今自己变成了人形,而瀚音却还是黑龙形态,夙渊见了,不免有些低落。
“你的兄长也与你一样,成年后便来到了天界,这千年以来他随我四处巡游,其间立下功劳无数。”禺疆负手望了望双翅黑龙,又侧身对夙渊道,“希望你到天界之后,也能改变原有的性情,才不辜负天帝的嘱托。”
夙渊攥着双手,静默无言。
禺疆不由扬眉,“怎么?看你这样子,难道还是不甘不愿?”
“上神……”夙渊忽而跪在云层之中,抬头道,“属下有个非分之请,希望上神能宽限我一些时间,待等我在下界心事已了,必定返回天界充当坐骑。到那时,哪怕是两千年,三千年,乃至穷尽夙渊余生,我亦不会有何反悔。”
禺疆脸色顿沉,叱道:“我早就看出你心思活泛,并不情愿与你兄长一样来天界服役。你打伤鬼车在先,现在又怎敢向我提出要求?我纵容你一次,还不知你会在下界逍遥到何时!况且你本是负罪之身,如我允许你私自再去凡间逗留,到时候你如果惹出是非,我亦逃脱不了干系!”
夙渊急道:“我已牢记教训,再不敢胡乱出手!若上神宽限我在下界停留,我必定恪守本分,不会闯祸连累上神。阴后扶婵与飞烟还未被剿灭,他们曾入侵北溟盗取珠母,请让我去追踪他们的踪迹,以雪前耻。”
禺疆看了看他,冷冷道:“我看除了此事之外,你想方设法要留在下界,只怕还有更大的缘由吧?”
“我……”夙渊低了低头,眉宇间笼上郁色,“我想在颜惜月身边,多停留一些时间。”
禺疆无奈地摇头,道:“你就没有想过,这凡人的生魂不过几十载光阴就要灭亡,与你千万年的寿命相比,岂非是白驹过隙,转眼消逝?就算你能在凡间多待了一些岁月,她很快便会衰老死亡,到那时你眼睁睁看着她在眼前失去生命,一无所获地再回到天界来,又有何快乐可言?”
夙渊闭了闭双目,随后抬头望着禺疆:“可至少我在凡间的岁月,是得到过快乐的。我在北溟独处了千年,不曾感觉到漫长的时光究竟有何意义,似乎此生唯一可等待的就是进入天界接替兄长,可服役千年之后呢?纵使重获自由,可以翱翔四海,却也只是茫然没有方向,独来独往,不知再如何度过剩余的岁月。而如今我只觉得与颜惜月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心怀欢喜无所后悔的,正因她的寿命极其短暂,我才想请上神宽限时日……上界一天,下界一年,在上神们看来不过是短暂的时间,可在凡间却可让我与她度过一生。”
“你难道能看着她寿命结束而默默归来?”禺疆道,“我只怕你到时会不愿接受,再上天入地强行改命。”
夙渊低下眉睫,“我不会这样,等她此生结束,我便回归天界,任上神驱使终身。”
“你现在为求我答应,自然说的动人。我历经千万年风雨,看到过听到过的事情数不胜数,怎会信你此时的承诺?”禺疆喟叹一声,抬头望向沉默徘徊的双翅黑龙,“瀚音,你说是吗?”
夙渊心头一沉,那黑龙昂起头来,发出低沉的嘶吼,束在身上的金辔玉带泠泠作响。
*
玉石拱桥边,颜惜月苦苦等待夙渊的归来,四周尽是缥缈云雾,寂静间唯有水流不绝。怀中的腓腓垂着耳朵抬起头来,见她神思不宁,便用肉呼呼的爪子揉揉她的脸。可颜惜月只摸了摸它,便还是望着空荡荡的拱桥那端。
瀑流在不断飞溅,云层四周的水好像永远不会漫溢,这周而复始的景象让人感觉时间格外漫长。她站在那里,似乎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人,放眼望去除了白云什么都看不到,这天界的生活,难道就是这样?那凡人苦苦修仙,为的就是永生不老,来此境地?
夙渊跟着禺疆消失的那一刻,她的心是无比揪紧的,只怕就此一望,他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可是她要听他的话,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更不能在他的上神面前多话。她战战兢兢地等在这儿,哪怕再寂寞,再担忧,也要等他出现,回到她的身边。
“嗷嗷,主人,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腓腓趴在她心口哼哼。
她低头抚摸了它一下,小声道:“很快的,夙渊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之后我们还回海里吗?”
颜惜月想了想,揉着它的爪子道:“夙渊想回的话就回啊,不想回的话,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玩耍……到时候带着你和莲华,一起看好看的风景,吃好吃的东西,你说好吗?”
“嗷嗷,腓腓喜欢。”它高兴地乱晃耳朵,可颜惜月的脸上笑容却勉强。
忽而风声流转,云间的水珠飘飞到了她的脸颊上。颜惜月抬头,竟见那玉石拱桥上有人缓缓走来。
“夙渊!”她惊喜万分,抱着腓腓奔到他身前,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夙渊微微低头看着她,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着,不害怕吗?”
她用力摇头,脸上满是欢喜:“腓腓陪着我,我想着你很快会回来,就不害怕了!”
夙渊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我要是不出现了,你怎么办?”
颜惜月怔了怔,抱紧腓腓,低声道:“那我也在这里等,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趁着她没有注意之际,将她抱在了怀里。颜惜月听着他沉沉的心跳,小声道:“禺疆上神跟你说什么了?是责备你吗?还是……要你留在天界不得离开?”
“是说起了此事,但我向他求情了。”
颜惜月讶然抬头:“那他答应不把你留下了?”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真的吗?你可以与我一起回去?”颜惜月高兴得几乎要叫出声来,抓住他的手臂直晃。
夙渊唇角微扬,看着她道:“嗯,我与你一同回去。”
她抱着腓腓扑到他怀里,眼里满是喜悦的星光。
“那么禺疆上神呢?我要去感谢他一下。”颜惜月在欣喜之中,还不忘问他。
“不用了,他已经离开……等以后,我会替你感谢的。”夙渊却并没有像她那样狂喜,只是温和地牵着她的手,将她领着走向云端。
*
他再度化为飞龙,载着颜惜月在天庭四周遨游。
不知何时天色已黑,穿过云层之后,漫天寒星就在触手可及之处璀璨闪烁。颜惜月惊讶地抬起手,指着不远处那绵长无垠的星群,“那是银河吗?夙渊。”
“嗯。”他摆动长尾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浩瀚银河远望如奔腾的河流,卷起灰白烟云,横跨于整片夜空。腓腓兴奋地直起耳朵,爪子在风中乱挥。颜惜月将它紧紧抱住,无数星云在身边飘浮。随着夙渊与银河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才恍然发现,原来那看似激流的银河,竟是数不清的星莹铺洒在深蓝夜幕,一粒粒一颗颗,像是上天神祇无意打翻了珠宝,便洒落了无穷无尽的晶莹,浮荡在这茫茫天空。
星辰汇成的大海,承托着她遨游于苍茫之间。
前方弯月如钩,静静沉睡在星光中,夙渊带着她在风中回旋,与月亮近在咫尺。
腓腓张大了小嘴,嗷嗷叫唤,颜惜月将下颔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问夙渊:“月亮里有嫦娥吗?”
“应该有。”他慢慢飞过云层,甩了甩长须,“但我没有见过。”
“神仙们总是待在天界不寂寞吗?我刚才站在那儿,就觉得很无趣啊……”
“他们也可以四处游历,不会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
颜惜月伏在他身上,小声道:“那我们回去之后,还是留在北溟吗?”
“你想去哪里,我就一起去。”
他温和地说着,忽而加快了速度,穿越浩瀚银河,朝着北方遥遥而去。
*
海浪翻涌,白鸥飞翔,夙渊带着颜惜月又回到了北溟。
珊瑚丛依旧艳丽,彩色鱼儿也依旧自由穿梭,可是颜惜月却觉海水更加寒冷。夙渊还未游到琉焰宫,就听斜侧传来惊奇的声音:“咦,这是夙渊?!”
他朝那边望去,一只海龟从珊瑚树后游来,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好似十分惊讶。
夙渊闷闷应了一声,这时又有金黄色的海马快速追来,叫道:“夙渊,夙渊!你去了那么久,我们都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颜惜月见了这海马竟是一愣,它那说话的语气跟之前认识的小海马一模一样,可是身形却大了不少。“你,你是那个跟我说过话的小海马?怎么一下子长大了?”
海马卷起尾巴,道:“什么一下子?你们被星君带走已经快两个月了!”
颜惜月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与夙渊在天界虽然没有停留许久,但对于凡间而言,时间却已过得飞快。
想来还好没被祝融神君扣押下来,否则等到他们回到凡间,岂不是已经过了很多年?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夙渊已朝着琉焰宫方向游去。
到了琉焰宫门前,那带兵把守的鲛鲨见了他们亦是颇为意外。夙渊让颜惜月留在宫门外,自己进去再次拜见鲲后,向她说明了在祝融与禺疆处所经历之事。
鲲后听罢,只蹙眉问道:“禺疆大神可曾知晓幽霞……”
“我并未说出幽霞的事情,只说是飞烟驱使众妖前来攻打北溟,鲲后还请放心。”
鲲后这才颔首,因问道:“对于魔界余孽,上神是否会派人收服?”
夙渊微一静默,道:“我向上神请命,愿意追踪阴后和飞烟,一定要将他们诛灭。”
“哦?那你是要在诛灭他们之后,再返回天界接替瀚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鲲后却看出他神情有异,不禁问道:“夙渊,难道你不想为北溟、为幽霞报仇?我怎么看你还是心事重重,似乎并不甘愿的样子?”
夙渊抬起眼眸,看了看鲲后,低声道:“以天界计时而言,禺疆上神最终只答应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鲲后讶然扬眉,转念一想,又道,“但在人间,也已经有三年了。我会派出手下尽力打听,一有讯息便来通知于你,到时候联手剿灭魔界余孽,你也算洗雪了前耻。”
夙渊却还是黯然,鲲后想了想,便道:“你郁郁寡欢,是因为三年之后,无论是否找得到阴后与飞烟,都必须回到天界服役?”
“我……”他似是有许多话藏在心里,最终还是没有讲出。鲲后见状,也不想过多盘问,挥手示意他先暂时退下。
夙渊转身离去,可才走了一步,又回头道:“关于那三天之事,请鲲后不要对其他人说起……尤其是……颜惜月。”
鲲后了然点头,他这才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出了宫殿。
颜惜月在宫门前的石阶上坐着,看到他出来了,便迎上前去。
“夙渊,你已跟鲲后说好了吗?”她微笑着问道。
他点头:“是,你有没有想好去哪里?”
颜惜月犹豫了一下,讷讷道:“我……我想回一次玉京宫,你答应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只给三天时间……
☆、第56章
夙渊微微一愣,“怎么想到要回玉京宫?”
她慢慢走下石阶,道:“我没想到去了天界一会儿,地上就已经又过了一个多月……算起来我下山也已经不少时间,其他试炼的师兄弟们应该都差不多回转了。我得回山向师尊师伯禀告这些日子的经历,将之前收服的妖怪元神交与他们。还有……”
她抬头看着夙渊,眼神里含着几分忧虑,“禺疆上神也说了,我的魂魄竟是缺失的,虽然现在用蒙木的灵气暂时修复了,可我还是想不明白,或许只有师尊才能解答这个疑惑。”
她说到此,停下脚步,问道:“你说呢?夙渊。”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既然你有此想法,那就先回玉京宫吧。”
“你不陪我一起去?”颜惜月扬起脸问。
“……我可以去吗?”他低着眉睫,看上去有些怅惘。
颜惜月忙道:“至少路上可以一起啊。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我只是回去问问师尊,又不是再也不出来了。”
夙渊怕她看出端倪,便又笑了笑,道:“没有闷闷不乐,我在想着你说的魂魄之事。”
颜惜月见四下无人,偷偷勾住他的手指,“你不用为我担心,师尊既然当初能将我救活,一定不会再让我出事。”
“好。”他顿了顿,说道,“等你的事情问清楚之后,我还得探寻阴后下落,这也是上神交与我的任务。”
颜惜月道:“那是自然,决不能就此放过她。”
说话间,远处游来了海马与海龟,朝着夙渊道:“夙渊,你这次回来了,是不是不再离开?”
夙渊摇了摇头:“我等会儿就要出海。”
“啊?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望了望身边的颜惜月,淡淡道:“或许很快,或许很久吧。”
*
离开北溟之前,夙渊带着颜惜月去了无涯最清冷的地方。
凤凰螺还是静静地睡在礁石之间,粉色的幽光在海水中荡漾。他看了片刻,对颜惜月道:“你之前神志不清的时候,曾到过这里。我怕你忘记了,就再带你来一次。”
颜惜月隐约有些印象,此时再望着那远处的凤凰螺,想起夙渊曾独自在此守护了三百多年,不由垂下眼帘。“那个时候,你会觉得孤独吗?”
“习惯了……”他站在那株最大的珊瑚树下,说道,“我时常盘睡在这里,除了幽霞和那对比目鱼之外,几乎没人会来。无趣的时候,就闭着眼睛睡觉,醒来后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颜惜月心里有些难过,“那我以后陪你说话,不让你总是犯困睡觉。”
“一直说吗?”
“你喜欢听的时候我就说,不喜欢听的时候,嗯,我们就一起发呆。”颜惜月自己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慢慢游向砗磲阵。
巨大的砗磲们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空壳。只是大概由于海水的冲击,上半部分的壳盖了下来,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颜惜月向上推着沉重的壳子,夙渊伸手帮忙,一下子就将砗磲壳重新打开了。
“你一直记得这里?”他侧过脸问她。
颜惜月点点头:“这是无涯最美的地方。”
“凤凰螺那里不美吗?”
她蹙了蹙眉,“也很好看,但我一想到你为了守护它,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就觉得还是这里更好。”
她说着,坐在了砗磲壳里,伸出手来。
夙渊便也和她一起并肩坐着,任由砗磲壳在海水中摇摇晃晃。颜惜月摸摸纯白的砗磲壳顶子,笑盈盈道:“夙渊,这是我们的家,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不禁笑了笑:“可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你,有我,有砗磲壳做的屋子,就是我们的家。”
她抱抱夙渊,他将她抱到腿上坐着,“那等我们再回北溟的时候,将这个屋子装扮得更好一些,行吗?”
“好,去采些珍珠来,当做明灯。”颜惜月扬起脸,他便趁势亲了她,长长久久的,不肯停息。
*
虽是不舍,但他们还是离开了北溟。夙渊带着颜惜月浮上海面时,寒风呼啸,天色昏暗,不多时,竟飘飘扬扬下起雪来。颜惜月瑟缩在他身边,道:“真的已经是冬天了……”
夙渊见天气恶劣,便想要重新化为龙形,带她尽快离开此地,赶往洞宫山。可颜惜月却难得的反对起来。
“为何不要?那样飞得快些。”夙渊甚是不解。
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又问了一次,颜惜月才忸怩道:“总是骑着你,怕你累了。”
“……那要怎么办?难道走回洞宫山?”
颜惜月眨了眨眼,“不是可以御剑飞行吗?”
夙渊无奈,“那样比我变成龙形会飞得慢一些。”
“没有关系啊,我又不是急着赶时间。”她划着双臂,在海水里轻轻漂游。
夙渊看看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海浪卷来,他牵着颜惜月的手升上雪花漫飞的半空,背后一把光剑徐徐展开金芒,落在了碧蓝海水间。
“站好了吗?”夙渊回头问道。
她揽住他的腰间,让腓腓趴在了自己肩头。“好了。”
于是海面上的光剑倏然向前,劈波斩浪,徐徐升空。
金色流光在无垠无极的北溟洒下万千星辉,随着巨浪再次翻涌,与雪花一样没入海面,很快消逝无踪。
*
在空中御剑而行,两人免不了离得极近,趴在颜惜月肩上的腓腓总是扭过脸去,一脸气呼呼的样子。夙渊见它居然还发起小脾气,忍不住道:“凡事要讲先来后到,你才与她相认了多久,怎就对我怀着敌意了?”
腓腓却挥动小爪子,朝着夙渊示威。
颜惜月急忙将它按下头去,夙渊回过头瞪它:“再这样放肆,小心将你抛下去摔死。”
腓腓抬起爪子捂住眼睛,嗷地一声躲进了颜惜月怀里。
夙渊有些怨愤地望着颜惜月,道:“这小东西你要一直带着吗?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就这样缠着你不放了,甚是无赖。”
“可把它扔了也不行啊,不是说腓腓本就十分罕见了吗?再说它天性胆小,要是被什么妖魔鬼怪抓走了,岂不是如同羊入虎口?”
夙渊看着故作可怜的腓腓,不禁冷哂:“都敢咬我了,还天性胆小!”
“嗷呜,主人是腓腓的主人!不要来抢!”它钻出脑袋,朝着他竖起耳朵示威。夙渊气恼无比,可在空中御剑,又不能转身将它从颜惜月怀里揪出,只能隐忍不发。
*
这一路上,腓腓始终与夙渊争风吃醋,偏偏颜惜月怜爱它长得乖巧,不舍得打骂教训。夙渊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倒是沉睡了数日的七盏莲华在快到洞宫山的时候又苏醒过来,看到腓腓还在颜惜月身上趴着,不禁叫道:“怎么还在?”
夙渊瞥了一眼,道:“赶都赶不走了。”
莲华在空中一顿,又叫:“你也还在?!”
“……”夙渊无语,颜惜月将它往下按了按,“为什么夙渊不可以在了?”
莲华哼了一声,转到她耳畔:“带他回山?!”
颜惜月有些尴尬,夙渊好似没有听到一样,头也没回。她只好低声对莲华道:“等会再说。”
此时前方云雾缥缈,影影绰绰显出群山连绵的剪影。虽然时已寒冬,但闽地毕竟不像北溟那样漫天飞雪,苍翠金黄覆压山岭,浩浩荡荡挥洒出斑斓壮阔之景。
夙渊控制着光剑放缓了速度,奇峰怪岩、竹海松林交错而过,远处又有碧波澄清,深谷幽潭潋滟生光。
而在那高山之巅,层层青台筑起恢弘宫观,飞檐斗角,古拙庄严。山风徐来,吹响千串铜铃,那铃声渺渺无穷,在连绵不绝的洞宫山诸峰间震荡萦回,许久不散。
“夙渊。”颜惜月拉了拉他的手,他才回头问:“怎么了?要下去吗?”
她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思忖了一下,才道:“你不要飞得太低,我怕被下面的人看到。”
他默然,颜惜月忙又道:“我先去见过师尊,跟他说清楚经历之后,再带你进玉京宫,好吗?”
“……好。”
夙渊只应了一声,朝四周眺望了一番,便让光剑缓缓飞临至一座荒僻的小山丘之上,“附近应该没什么人,你从这儿走吧。”
颜惜月在他背上倚靠了一下,方才跃下光剑,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抬头望着他。夙渊踏着光剑在半空中微微沉浮,对面高山的阴影笼罩下来,使得一身黑衣的他看上去有些清冷。
“你在这儿等我。”颜惜月背着双手小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嗯。”
“夙渊你是不高兴吗?看上去闷闷的。”
“没有的事,你快些回去吧。”
“那你要小心,不要被我那些师兄弟们发现。”颜惜月顿了顿,道,“他们有的人很霸道,如果看出你不是人类,肯定会不客气的。”
他有几分无奈,抬起手,笼上淡淡金影。“我等会将自己隐身总可以了吧?”
她这才放心,刚想举步离去,腓腓却抱住了她的脚踝。颜惜月低头道:“你也不要跟着,在这儿陪着夙渊,我等会儿来接你们。”
腓腓撒娇似的不肯松开,颜惜月却难得地沉着脸:“不准这样!夙渊都在这等,你怎么不听话?”
腓腓呜呜了几声,垂下长耳朵不甘不愿地往后退去,蹲在了石头边上。
颜惜月这才朝着夙渊挥了挥手,独自往山下而去。
*
颜惜月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了许久,前方高崖耸峙,怪石各异。或如穿云宝剑直刺云霄,或如高台白塔巍峨屹立,更有岩石形如猛虎巨龟,栩栩如生。她停下略为休息片刻,当即提气纵向山间,原来那怪石林立的僻静山崖,便是洞宫山宝丰岩。
此处离夙渊刚才停落的山丘最为接近,若是要从前山进入,还得再翻越山岭,因此颜惜月便打算自她熟悉的宝丰岩进入,抄近路去往前山拜见师尊。
天色已晚,夜空沉寂,山岭间除了野鸟飞过,可说是万籁俱寂。
微冷山风漫卷而过,枯黄树叶悄然下坠。云层遮蔽了残月,她独自走在幽暗之间,幸得七盏莲华在前方发出光亮,才得以越过重重艰险,攀上了山岩。不远处竹林如海,萧萧飒飒,颜惜月加快脚步想要赶往前山,可走了没多久,却忽然发觉昏暗的竹林深处竟亮起了一点光芒。
那光芒悬在半空,微微飘浮,看上去像是一盏幽灯。颜惜月揣度了一下方向,应该恰好是在她幼时待过的化剑池附近。
她心中很是惊诧,这宝丰岩素来很少有人来往,化剑池则是玉京宫前代遗迹。相传先辈在练习剑术时曾因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幸亏得到仙人指引,在此深山幽闭自省,以冰冷池水濯洗带血宝剑,最终才得以回归正途,羽化成仙。从那以后,化剑池便以蕴含正气而著名,但也因此处曾弥漫凶戾,故此玉京宫中弟子若不被允许,不能轻易到来。
更何况,此时夜深人静,山中弟子早应该打坐就寝,不会四处走动。而守山弟子,亦只会在山路要卡巡视,怎会到了此处?
颜惜月越想越觉得那光亮可疑,于是将七盏莲华收起,自己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化剑池靠近。
隔着成片苍翠修竹,隐约可见化剑池边的松枝间悬了一盏白玉莲叶素绢灯,灯火闪烁跳动,映照着静静坐在池畔的人影。
那人穿着素白深衣,似是在望着近前的一池寒水,又似是在思虑着什么。云影轻移,月华淡洒,颜惜月看到那背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断了折落的枝叶,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她微微一惊,那人却已转过头来。
玉簪束发,姿容清朗。
不知为何,他的眉宇间本是隐含怅惘,却在看到她之后转为惊讶。
颜惜月亦是紧张无措,怔怔地看着他道:“师尊?”
☆、第57章
清阙缓缓起身,疏落的树影在近前晃动。
颜惜月在他面前总是慌张拘束,此时意外遇到,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要问问师尊为何深夜到此,却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过问。
正在纠结之际,却听清阙淡淡问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从前山而入,竟走这荒僻山路,倘若遇到危险,岂不是自找麻烦?”
“我,我正好是从宝丰岩底下经过,所以就想抄近路回玉京宫。”颜惜月低头望着自己的裙角,不敢过多解释。
清阙颔首,也未说自己为何来到此地,只取下松枝间的绢灯,道:“既然回来了也好,想必长途奔波也已劳累,你就先在宝丰岩旧居休息一夜,明日再来找我。”
颜惜月见他缓步离去,不禁踏上一步,“师尊。”
“何事?”他微微侧过脸。
“……弟子有事想要向师尊请教,师尊能不能暂留片刻?”
清阙微一皱眉,“你说。”
颜惜月踌躇了一下,说道:“我在下山游历之时遇到了魔界阴后与护法飞烟……”
“阴后?”素来不惊尘烟的清阙竟也露出错愕之色,“当初我与众人合力剿杀了她与魔君烈烽,怎么她竟然还活着?”
颜惜月将阴后之事简略述说一遍,清阙神情肃穆,许久才道:“原来那时我只毁坏了她的肉身,却未曾留意残魂逃脱,看来一时大意,必将留下后患。”
“我以前就听说当年魔君烈烽法力高强,就连太符观的前代观主也重伤在他手下,几乎当场就送了性命。师尊与其他前辈合力除魔,应该也是耗尽精力,所以阴后才会寻机逃窜了吧?”
清阙扶着化剑池边的石栏,喟叹一声:“你不必说宽慰的话,我自己心中清楚。”
颜惜月垂着头不语,清阙又道:“除了此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有。”颜惜月鼓起勇气道,“当时阴后将我抓入碧玉湖底,并想对我进行夺舍。可不知为何,她的计划未能成功,而我此后亦神智不清,魂魄震荡分裂,险些再也无法醒来。后来有人将我带去霍山,以蒙木的灵气使我的魂魄平定下来,这才救了我性命。”
清阙注视着她,并没有追问,那眼神却让颜惜月有些不安。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再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魂魄本来就有所缺失,因此被阴后侵入元神时才会差点崩裂瓦解。师尊,我思来想去不知为何会这样,只能回山向您求教。”
她目光清炯,极为认真地望着他。清阙站在浓郁的树影下,素白的衣衫被风吹得不断拂动,过了片刻才缓缓道:“魂魄缺失?是谁跟你说的?”
颜惜月怔了怔,低声道:“好几个。我的朋友夙渊,还有北溟鲲后,以及……禺疆。”
“禺疆?天界的风神?”清阙一惊,打量了她一番,“你怎会认识了他?”
颜惜月怕清阙责备,便只含含糊糊道:“也是跟刚才所说的事情有关,但弟子只见了禺疆上神一会儿,就又回到了人间。”
清阙静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你眼中的天庭,有怎样的景致?”
她一愣,原先还以为师尊会追问下去,却没想到他竟问了这个。她忖度了一下,怯怯道:“其实,天界与弟子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哦?为何这样说?”
“弟子以前一直以为天界是最为奇幻神秘之处,神仙们逍遥自在,从容洒脱。可弟子这次见到的天界,虽有不凡的景象,却让人觉得冷冷清清,无边无际,弟子站在那里,就好像飘在天空中的一片叶子,很是渺小,不知所措。”回忆起那时的心绪,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还有,神仙们也不像弟子想的那样……”
“怎么?有谁为难你了?”清阙微一蹙眉。
颜惜月不敢说出夙渊打伤鬼车之事,只道:“没有,只是弟子见到的有些神仙很是严厉,脾气也暴躁得很。”
清阙听了并没回应,只是微微叹息,继而望向寂寥长空,数点寒星在深蓝夜幕中若隐若现。
颜惜月有些疑惑,等了一阵也不见师尊回问,便说道:“师尊,弟子想知道我的魂魄是天生就如此的吗?我还记得小时候生过一场病,是师尊救了我,难道与那事也有关系?”
他这才又望她一眼,神情平静。“那是自然,你当初命悬一线,生魂其实已经快要消亡。我为了挽救你的性命,便施用了最强的法术,此后你虽然苏醒过来,但因魂魄受损,所以以前的事情忘记了许多。”
“就是……这个原因?”颜惜月愣愣地问。
清阙蹙了蹙眉,转过身子面朝着沉碧寂寂的化剑池,“你还想听到什么解释?”
“那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他淡漠地望着前方,道:“缺失了部分魂魄,又没有对你平素的行为心智造成影响,我何必还要特意告诉你?你素来多愁善感,若是自小知道了自己与他人不同,岂不是又要平添忧愁?”他说到此,转过脸看着颜惜月,眉梢一扬,“怎么?听这语气竟是怪我瞒住了你吗?”
“不是不是。”颜惜月急忙摆手,“弟子怎么会责怪师尊?只不过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一直疑惑而已。”
清阙闭了闭双目,似是有些倦意。“如今我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你也不需再胡思乱想。时间不早,我要回前山去了,你也尽早休息。”
颜惜月应了一声,目送着他缓步走向竹林小径,忽而想起了还等在山丘的夙渊,急忙追上几步,“师尊!我还有事想跟您说,我刚才提及的夙渊……”
她话还未说完,清阙却沉着脸回转过来,“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此处僻静,我不便与你单独在此久留,你回去吧!”说罢,也不等颜惜月再回答,便径直提着那盏白玉绢灯走出了竹林。
*
颜惜月失落又无奈,在夜风中伫立了片刻,不得不走向以前居住的小屋。
沿着化剑池畔的石径慢慢向上,在高耸突起的山岩间,便是她以往独居的小屋了。颜惜月走进这冷冷清清的木屋,推开窗户往下眺望,竹叶瑟瑟,池水幽幽,已是夜沉寂然。
七盏莲华从袖中飞出,落在窗口一明一灭,好似点起了烛火。
她蹙眉想着留在山间的夙渊,心中实在不能安宁,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重新折返那山丘,以免他独留在那等得焦急。
正准备动身,却忽听竹林那端又传来唰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着这边迅速接近。颜惜月心中一惊,握着剑便隐藏在窗户后面,七盏莲华也发觉了异常,连忙飞起躲向屋内。可就在这时,那声音已越来越近,忽而“砰”的一声,半掩半闭的窗子一下子被撞开,颜惜月吸气间挥剑便刺,却惊见一团白影在半空中转了方向,朝着她就扑了过来。
“腓腓?!”
她讶然收剑,腓腓已扑到了她的怀里,昂起头叫道:“嗷嗷,主人又要抛下腓腓吗?”
“你怎么会到了这里?”颜惜月诧异四顾,却不见夙渊身影,因而问道,“夙渊呢?没跟你一起?”
腓腓却只顾晃着长耳朵,张开小嘴在颜惜月肩头啃来啃去。她着急起来,抱着它推门出去,在竹林四周寻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夙渊。
“快说,夙渊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山丘等着?”她一把揪住腓腓脖子上的长毛。腓腓嗷呜叫了一声,“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颜惜月大吃一惊,恨不能抓住腓腓乱晃一顿。腓腓却还是不为所动,顾自砸吧砸吧嘴儿,道:“腓腓不知道,腓腓看不到他。”
颜惜月焦急万分,又不知道腓腓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夙渊明明答应在山间等她回来,为何会忽然离开,又失去了踪影?
七盏莲华也疑惑着围绕腓腓飞舞,“你怎么来的?”
腓腓抬起爪子,朝上方指了指,“腓腓跟着蝴蝶来的。”
“蝴蝶?”颜惜月简直要被弄晕,这寒冬腊月的夜间怎么还会有蝴蝶出没?
她顺着腓腓所指的方向抬头张望,幽暗的山岩被轻轻摇动的竹梢遮掩着,却在那隐蔽之处,有近乎透明的光亮微微闪动。七盏莲华好奇地飞到那处,映照出一只黑底蓝光的蝴蝶,静静地落在岩石角落。
颜惜月怔了一下,走到那岩石下,扬起脸小声道:“夙渊?”
蝴蝶翅膀微微颤动,随后慢慢飞下岩石,在她斜上方飞舞了一圈,却又朝着竹林方向飞去。颜惜月很是诧异,紧追那蝴蝶不放,可刚刚跑进竹林,却又寻不到蝴蝶的身影。正焦虑间,忽听后方有人轻咳了一声,她连忙转身,但见风中金芒流转,夙渊正站在丛丛修竹之前,静默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来了?腓腓怎么说你走了?!”颜惜月又喜又气,跑到他近前看了又看,生怕眼前这个人有假。
他却负着双手,微微低下头看她,道:“难道你不愿意我来这里?”
“没有啊……”她不明白夙渊为何这样问,心中还是疑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一路上没遇到巡山弟子?”
“我想不被发现,就不会有人能看到。”夙渊淡淡说着,朝着化剑池走去。颜惜月赶紧跟上,“是不是在那儿等得着急了,所以过来找我?可我也没耽搁多久啊,正准备回去呢。”
“夜黑风冷,我站在那荒山极为无聊。”夙渊瞥了她一眼,颜惜月觉得他好像自从接近了洞宫山之后就变得不冷不热,便只跟在他身后,不再言语。
夙渊来到化剑池前,就站在清阙刚才所处的位置,望了望池水,道:“你那师尊倒是年轻,与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颜惜月一愣,忽而醒悟过来,“你刚才就已经到了,在暗中偷窥?!”
他神色端正,“怎么叫偷窥?只是不愿被他发现罢了。再说你又没在他面前说起我,我难道还自己现身出来?”
“哪里没说到你?”颜惜月不悦道,“师尊自是法术高深,我小时候他就是这样,到现在几乎就没变过。”
夙渊听了却道:“看起来年轻,其实年纪也不小。”
颜惜月憋闷了半晌,吃惊地看着他:“你还好意思说师尊年纪大?也不想想自己!”
他别过脸坐在石栏上,颜惜月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既然你刚才就在,也应该听到师尊的解释了。看来原先担忧过多,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我的生魂快要破灭,所以即便救活了,也已是魂魄受损。”
夙渊却扬起眉望着她,“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话?”
“为何这样问?难道师尊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夙渊缓缓道:“他说你因重病而导致生魂受损,可我和鲲后都看得分明,你缺失的部分并非生魂,而是主管意识的主魂。若你的师尊无心遮掩,为何会将生魂与主魂都弄错?”
颜惜月愕然,“这,这又有什么关系?或许是生魂和主魂都受损了呢?他当时急着救我,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当时顾不上,后来难道也没发觉?既然他法术高超,只怕你站在他面前,他也能察觉出你魂魄中的异常。”
颜惜月却道:“你这是吹毛求疵,为什么就是不愿相信师尊的话?”
”他是你的师尊,又不是我的。”夙渊看着她:“所以你对他百般信任……”
“夙渊!”她有些恼火,皱起眉头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夙渊神色尴尬,起身道:“什么叫吃醋?我听不明白你的话。”
“不要装傻,你连腓腓的醋都吃,现在居然还防备起我的师尊来了,简直是心眼比针尖还小!”颜惜月哼了一声,按住他的肩膀就将他重又推坐到石栏上。
作者有话要说: 哼,大龙你又吃醋了……越写越喜欢腓腓,好想养一只啊啊~
☆、第58章
夙渊百口莫辩,只恨自己先前为什么说到清阙年纪大小,才会使颜惜月联系至此。
颜惜月见夙渊神色复杂,以为他是心虚得无言以对,便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夙渊,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腓腓是灵兽,师尊是我的长辈,你要是连它们都要提防着,那以后是不是要做个笼子将我关在里面,藏在北溟不准别人看到呀?”
“我,我哪里像你说的这样了?”夙渊感到万分沮丧,还带着些委屈,却又不想在她面前显现出来。
颜惜月也坐到了化剑池边的石栏上,与他肩并肩。“那你以后不要再乱猜测了。”
他抬起眼眸看看她,抿着唇不想说话。
颜惜月用身子轻轻地撞撞他,他却故意往边上避让了开去。她急了,拖住夙渊的手臂,一把将他抱住,又枕着他的肩膀,胡乱晃了几下。
“作为一条龙,你要心胸宽广!”她扳过夙渊的脸颊,正对着他叮嘱。
夙渊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没精打采地点点头,违心地道:“我从来不是小心眼。”
“那就好!”颜惜月趁着夜色深沉,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沮丧失落的夙渊骤然一惊,心间又顿时开出花来。心花一旦怒放,自然压抑不住自己。可还没等他亲近过去,忽觉膝上一沉,腓腓又跳了上来,竖着两只耳朵,瞪大双眼望着两人。
夙渊挥手要赶它走,它却赖着不动。颜惜月被它看得不好意思,只能起身道:“这里有点冷,我们进屋去。”
她朝着小屋而去,夙渊自然跟在后面,腓腓亦紧追不舍。等到颜惜月开了屋门,夙渊闪身而入,趁着腓腓还没进来,一下子将门紧紧关上。腓腓在外面嗷嗷直叫胡乱扒门,他也不肯把门打开。
颜惜月急道:“放它进来,半夜了外面会更冷的!”
“它长那么厚的毛,难道还会冻死?”
“那也不能关在外面啊,它一直叫唤,很容易被人听到的。”
夙渊却道:“叫它不准出声不就行了吗?”
“……你刚才还说要心胸宽广的!”颜惜月竖起眉毛。夙渊没办法,只能又将门开了条缝隙,让腓腓钻了进来。腓腓气得抱住他的脚踝就咬,依照夙渊的性子简直可以一下子将它给踢走,可见到颜惜月在旁,只好忍着不动。
倒是颜惜月一把抓住腓腓拎起来,教训道:“你也不要太放肆,小心夙渊生气了一口吞了你。”
腓腓呜呜叫着垂下头去,夙渊已然没了兴致,走到床前默默躺下。
七盏莲华飞到床头,幽幽发着光亮,颜惜月便走上前,坐在了床沿上。她拉了拉夙渊的手,道:“不要生气,腓腓它毕竟还没长大,野性十足。”
夙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床顶不说话。
颜惜月觉得他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失落,便柔声道:“夙渊,夙渊,你干什么不吭声?还是怪我说你吃醋吗?”
“不是。”他闷闷地闭上眼睛,心里想着的却是别的。
颜惜月很少见他这样,先前故意装出的严厉一下子飞灰湮灭,转而趴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脸颊,“可我觉得你自从离开北溟之后,就时常一个人发呆,还总是爱生气。到底是为什么?”
夙渊垂下眼帘,静默片刻,低声道:“没什么……”
“你骗我。”颜惜月蹙眉,“你一定是有心事。”
夙渊不做声,她想了想,忽问道:“禺疆上神真的允许你不去天界了吗?”
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沉声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我……”其实那天在天界等到他出来,听他说可以不留在天界服役,她的心间自然是极度欢悦。可是后来自己暗中想想,竟也觉得禺疆上神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夙渊的请求,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她怎能怀疑?
又怎敢怀疑?
但离开北溟之后,这一路上虽然还是两人同行,她却真的感觉到夙渊时常会一个人坐着出神,叫了他之后,他又很快恢复正常,看起来并无异样。如今见他独自躺在床上闷闷不乐,颜惜月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怕你是因为要哄我开心,才说禺疆上神允许你不去天界了。”她伏在他心口,慢慢地说着,眼里酸酸涩涩。
夙渊心里一惊,却还装作镇定的模样,道:“没有,我怎会骗你。若是上神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又怎能与你再回到玉京宫来?”
“那你为什么最近时常发愣?”
“我……我是在想着还有很多事未曾解决。”
“还有什么?”
夙渊本是想敷衍过去,可被她追问着,只好随口道:“譬如你到玉京宫之前到底认不认识腓腓,它又为何说除了你之外还有个男主人……”
颜惜月亦静下心想了想,坐起来把腓腓抱到腿上,问道:“腓腓的男主人是谁?”
腓腓本来一直蹲在床边闷闷不乐,现在见颜惜月主动问它,便摇着耳朵傲娇道:“男主人就是男主人,是男主人找到腓腓,把腓腓送给主人的!”
此言一出,颜惜月惊愕,夙渊却又沉了脸。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颜惜月晃了晃腓腓,焦急问道。
腓腓睁着圆圆的眼睛,歪过头想了想,道:“嗷呜,男主人身边有好多红狐狸白狐狸,跟腓腓一起玩。”
颜惜月愣了一愣,望向沉默的夙渊。他也朝她看看,随后才道:“上神说过,除了天界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也豢养过腓腓。你还记得吗?”
她蹙着眉,疑惑道:“青丘?”
夙渊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颜惜月更是迷惘,腓腓却顾自躺在她膝上蹬着腿玩耍,果然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莲华却来回转圈,叫道:“青丘狐狸?!与你有何关联?”
“我怎么知道,只是在传说中才听说过这个地方。”颜惜月说着,又偷偷观察夙渊的神色,试探着问他,“你去过青丘吗?”
夙渊摇了摇头:“没有。”
颜惜月出了一会儿神,看着腓腓道:“我总觉得,它说的主人或许并不是我。可为什么腓腓一见到我,就再也不走了呢?”
*
夜深之后,腓腓已经窝在椅子上睡着了。颜惜月躺在小床上,还帮夙渊盖好被子。屋子里只有莲华的微微光亮,夙渊侧过脸来,眼眸乌黑晶莹。她撑着脸颊道:“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夙渊犹犹豫豫地问:“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她点点头:“晚上其他人也都休息了,不会来宝丰岩的。不过……”她顿了顿,有所赧然,“天亮之前你得离开,不然万一被人发现我将你留在这小屋里……”
夙渊不太懂她的言外之意,纳闷道:“会怪你不加禀告就把陌生人领上山?可这里如此荒僻,又不是玉京宫的重地。”
颜惜月红着脸,拿被子一下子蒙住头,闷在里面道:“怎么到现在还是一点都不懂人事!”
他有些失落,却又故意冷哼一声:“我只是不像你们凡人那样心思复杂,什么都要想半天才做。”
颜惜月卷着被子背转过去不理他,夙渊扯了扯被子,看她还是不动,竟忽地从背后将她整个抱住,硬是把颜惜月给翻转了过来。她又惊又羞,吓得双脚乱踢,刚想叫喊出声,夙渊却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道:“不要吵,腓腓醒了又要捣乱。”
颜惜月被他紧紧抱着,战战兢兢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抱着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吹拂在她近前,颜惜月心跳骤快,只好将脸埋在他心口。她就这样紧紧裹着被子躺在他身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夙渊却又托着她的下颔让她抬头,说道:“你这样不怕憋闷吗?”
颜惜月将下巴搁在他胸口,嘀咕道:“不会,你干什么不放我下来……”
话还未说罢,却被他当腰一揽,挪上了几分。
“哎?”她在慌乱中一下子撞到了他唇上,只觉柔软微凉,竟好像是蓄谋已久的等待。
夙渊轻咬了她的唇,颜惜月羞涩地回应,在他身上柔软得几乎如同春水。他初通情|事,只是凭着内心的冲动,觉得咬噬着她的嘴唇很是有趣,这一下深一下浅的,越是咬噬越是不舍得放手,恨不能将她时时刻刻都绑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要独自守在海底。
可是一想到这里,忽然间又觉心凉。
如今贪恋欢悦,总想着要与她多待在一起,因此即便是她要回玉京宫,他也一路送来。可禺疆上神所给的期限在人间经历起来还是短暂,三年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分别?
夙渊很是失落,他第一次遇到这样难解的问题。他喜欢颜惜月,想要一直与她在一起,去除妖也好,去海底也好,哪怕就是两个人在砗磲壳里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他也愿意那样呆上一千年。
可是现在与她越是亲昵,到分别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就会越发不舍?颜惜月是不是也会越发伤心?
他从心底里不想让颜惜月伤心难过,以前她哭了,他虽看似冷静,其实内心慌乱地不知所措。可就是因为这样,他至今还未告诉颜惜月实情。可是倘若还这样隐瞒下去,那么到最后,自己在她心中是不是成了一个骗子?
夙渊有些难过,慢慢侧过脸去。
颜惜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由诧异道:“夙渊,你又怎么了?”
他忽又将她抱得紧紧的,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哑声道:“你接下来还想去哪里?我陪你。”
颜惜月一怔,“怎么忽然想到这个?我这不是才回到玉京宫吗?”
“只是随意想到了。”
她捧着他的脸颊,小声道:“你是不喜欢我回到这儿吗?”
夙渊没有回答,颜惜月误以为他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变得古怪,于是叹了口气,枕在他肩头,“可我在这儿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真的不回来呢?明天一早得去正式拜见师尊,还有很多事情没跟他细说呢。”
“……好。”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你还是再问问清楚,关于你主魂缺失之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还有腓腓,说不定你师尊也会知晓它的来历。”
“腓腓……”颜惜月望向床边的椅子,雪白的腓腓正蜷缩成一团睡得香浓,尾巴盖在身上,就像一条小被子。可它原来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何又会将它送给他人……颜惜月蹙眉思索,终是无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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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天还没亮的时候,夙渊就主动提出要离开小屋。颜惜月虽是自己说过不想被人发现,可听得外面山风呼啸,又不舍得让夙渊孤苦伶仃躲在山间。
“那怎么办?你不是说怕被人知道我留在此地吗?”夙渊纳罕道。
“可是外面起风了,好像很冷……”颜惜月踌躇片刻,下定决心道,“你就留在这里吧,不过要是听到有人过来可得隐身。”
“……我得隐身多久?那法术不可能一直持续。”
颜惜月盘算了一下,道:“从这里到玉京宫也不是太远,大约一个时辰我就会回来,你在屋子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走。”
夙渊听这语气感觉她是在叮嘱腓腓,不由生出几分无奈。此时腓腓抖抖尾巴醒了过来,歪着脑袋看着两人。颜惜月刚想再对腓腓交代几句,忽听得外面竹林间脚步声响,急忙朝夙渊做了个手势。
他未曾想到真会有人来到此处,见颜惜月着急,便拈诀施行了隐身术。夙渊的身形才刚刚消失,小屋外已有人喊道:“惜月,你可在屋子里?”
“在。”颜惜月跳下床,将门打开一半。山风卷来,竹叶萧萧,这屋外站着两名年轻女子,皆是紫衣飘飘,容貌端正。
其中一人细眉凤眼,朝她打量几下,说道:“没想到你昨夜就偷偷回山,为什么不从前山进入,却独自跑到这里?”
颜惜月向她行了个礼,道:“昨夜回来时天色已暗,我想着从这儿走较为便捷,便没去前山。这些事我都与师尊说过了,是他叫我先在宝丰岩待一晚,天亮后再去拜见。”
“哼,偶遇师尊便很了不起吗?”那女子白了她一眼,向身后的同行者道,“说不定师尊本来是要在此静修,却因她忽然出现而坏了心情。”
颜惜月听了大为不悦,“惜芸师姐为何这样揣测?师尊向来性情温和,怎会因为看到我出现就生气?”
“出去一趟竟变得厉害起来。”女子扬起眉梢道,“师尊命我们前来传唤,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颜惜月怔了怔,不知为何师尊这么早就命人前来找她,但那两名师姐已来到近前,她也不能再有所拖延,只得跟着她们匆匆而去。
*
一路上她既担心夙渊留在宝丰岩会不会被人发现,又想着昨夜偶遇师尊之景,心中甚是不安。沿途也遇到不少守山弟子,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辗转于陡坡险峰之间,绕过道道泉流,又穿过幽长石洞,终于在日出之际登上麒麟山。玉石长阶依着山势级级升高,两侧更有装束齐整的弟子持剑而立。
群山肃穆,云烟未散,颜惜月抬头望去,隐约可望见赤红飞檐在云间显露一角。山风回旋间,云雾缓缓飘移,幽幽铃声在山间轻轻回荡。
沿着长阶行至山门,恰逢万道金光穿云而出。背倚青山的玉京宫披拂华光,如在仙境。大门沉沉开启,颜惜月随着那两名女子慢慢走入宫观,尽管一草一木都是最为熟悉的景象,可而今走在其间,却更不敢造次。待等到了真阳殿之前,早已有诸多弟子站立两旁,那些师兄师姐身边皆有色泽各异的法宝徐徐盘旋,颜惜月悄悄看了一下,原先与她同时下山的人也已多数回山,正依次等在殿门前。
日出东方,红彩喷薄,群山万壑钟声震荡,众人皆肃然站立。此时自殿后徐徐走来数人,清阙走在最前,姿容朗然,玉簪贯发,紫衫白袷,自有出世风范。在其左侧的男子看上去年纪稍长,一双眼睛明利有光,只是脸色不佳,带着病容。
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数名子弟,其中一人正是灵佑,他见了等候在殿门外的颜惜月,便向清阙低语一句。清阙颔首,向身侧的男子做了个延请的手势,道:“师兄,就请你的弟子们先行上前吧。”
清延摇了摇头,“掌门不必礼让,按照规矩,下山试炼的弟子们依次回禀此行收获,我门下本就人丁单薄,也不急着抢占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按回山的顺序依次回禀。”清阙说罢,与清延先后入座,灵佑走上几步发了话,那些下山试炼的弟子们便各自取出携带的法宝灵器,向两位长辈禀告起除妖的经历来。
若是以往,颜惜月必定听得认真专注,但如今她站在一边却心神不定,恨不能让他们一个个快些结束。
可是那些弟子们难得有机会在师尊师伯面前表现一二,都舌灿莲花,各显神通,一时间大殿之间法宝旋转,光华四射。心焦如焚的颜惜月等了许久,总算众人都已禀告完毕,她想着师尊应该会传召自己进入大殿,可清阙与清延商议片刻后,又叫来灵佑吩咐数句。
灵佑频频点头,此后面朝众人朗声宣布试炼合格的弟子名号,殿内殿外顿时悲喜各异,再不复平静。随即便有灵佑的几位师弟将试炼合格的人带去偏殿汇合,其余众人羡慕不已,议论纷纷。
可颜惜月站在冷清的角落,却满是惊愕。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连进入真阳殿的机会都没有,师尊明明早已看到她等在门外,却叫来灵佑宣布试炼结束。
正在此时,清阙已站起身来,与清延道别之后走出正殿。颜惜月急着追上几步,还未及出声,清阙斜睨了一眼,向她低声道:“随我来。”
颜惜月一愣,加快脚步追随其后。清阙一路向西,绕过大片莲池,沿着白石小径继续往前。颜惜月不知他到底要去何处,又不敢上前询问,只能一直紧随其后。
这白石小径两侧皆是竹林,景致与宝丰岩相差无几,走到转弯处,前方山石横斜,泉水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深深寒意。清阙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上而去,颜惜月知道再往上去便是悬崖,除了荒废的石洞之外,并无其他建筑。她犹豫了半晌,忍不住在身后道:“师尊,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微微侧过脸,“跟我走就是,不需多问。”
她心里七上八下,跟着清阙步上既高且陡的石阶。寒风迎面扑卷,前方一块岩石突出悬崖,仿佛稍稍一动就会坠入深渊。这荒崖之上并无避风之处,前方青山隐隐,身后则是紧闭的石扉洞门,门上还残留旧时封条。
云雾弥荡,衣袂飘飞,清阙在古松前站定,面向着茫茫青山,沉声道:“你可知我为何没在大殿前传你问话?”
颜惜月感觉师尊语气沉重,不禁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弟子不知。”
他转过身来,神情冷峻,“我是不想让你在众人前被责骂!”
颜惜月一惊:“我……我怎么了?”
“昨夜我因天色已晚,并未多加盘问,你难道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见清阙眉宇间霜意浓郁,更是困惑不解:“弟子已将事情交待了,并没有故意隐瞒啊……”
他却冷笑了一下,道:“灵佑早就回山禀告了你们在太符观的经历。我且问你,夙渊是谁?瀚音又是谁?什么玄冥子的门下,北方从未有过这样的隐居道人!你究竟是怎么与这些来历不明的男子相识的?”
“……弟子昨晚提及了夙渊,但没有说清楚,本来就打算今天来拜见师尊时再讲的。”颜惜月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道,“灵佑师兄见到的瀚音其实就是夙渊。我到了彭蠡泽之后遇到了他,后来就一直跟他同行。他虽并非人类,可弟子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只怕根本应对不了那些厉害的鬼怪妖魔,更无法逃脱阴后的魔掌。”
清阙盯着她道:“你既然知道他并非人类,为何不避嫌疑,竟与他一路同行?我自问平日里对你们虽不特别严厉,但总也讲些寻常该守的清规戒律,莫非你表面上听得用心,下了山就忘乎所以?”
颜惜月确有几分羞愧,抿了抿唇,说道:“弟子,弟子起初也对他很是防备,并不想跟他同行。但他法术高强,确实帮了我好几次……”
清阙冷哂:“就因法术高强,你便佩服得很,乃至于不顾身份,竟与妖为伍?当初太符观观主来信责问,我还以为是他轻信弟子之言,没想到果然是你结交了妖类,在外肆意妄为!”
颜惜月情急叫道:“夙渊不是普通妖类!”
清阙剑眉一扬,严厉道:“怎么,说到此妖就让你如此在意?竟连我都不放在眼中了?”
她不由寒白了脸,不敢再有不敬言行。清阙拂袖,在悬崖前闭着双目冷静片刻,又回头道:“他既不是普通妖类,那究竟是什么来历?”
颜惜月嗫嚅着道:“是……应龙后代,一直生活在北溟。”
清阙亦是一惊,继而喃喃道:“应龙?就是那因触怒天神而被责罚的罪龙?”
“师尊也知道?”颜惜月颇为意外。
他睨了她一眼,没有对此作出回答,又问道:“你就是因为认识了他,所以才见到北溟鲲后与天界禺疆?”
“是。”颜惜月急于想为夙渊挽回形象,赶紧道,“要不是这样,弟子这一生都不可能见到天神!”
清阙听了此话,忽冷哂一下,“见了天神,你就觉得此生无憾了?”说罢,转身望着远处缥缈云霭,目光沉寂。颜惜月心怀不安,试探说道:“师尊,夙渊本性真的很纯良,他不是为非作歹的妖怪……”
清阙蹙眉,打断了她的话:“不管他是好是坏,你既是我的弟子,就要恪守玉京宫的规矩。我们身为修仙之人,纵使那妖类并不凶恶,也至多只能放他们一条生路,断不可与之过分亲近。”
“可是妖类如果心善,与我们又有大多的差别?为什么只因他们是妖,我就不能跟他们结交?”
清阙神情更为凝重,沉声道:“看来你心智不稳,下了山就迷失本性。我并非顽固不化之人,之所以让你恪守规矩,只是怕你分不清究竟谁是谁非,坠入歧途。哪怕是人,有些看似纯良热心,与你熟络之后却暗中算计,以你的阅历又能分辨几分?妖类善于变幻,连外形都可随意改变,那性情岂不是也变幻无常?再者说,你一旦与妖为友,以后再想要守住本心斩妖除魔,更是难上加难。这些年的苦修,为的又是什么?你竟是要前功尽弃吗?”
他这番话在颜惜月听来没法辩驳,可她心底却是酸楚异常,不由涩声道:“师尊的教导我不敢忘却,可是……按照师尊这样说来,哪怕夙渊再好,我也不能跟他待在一起?”
清阙眼中有火焰闪现,却被他强压了下去。“与妖为友已是踏在悬崖边缘,你还想要往前一步粉身碎骨?”
颜惜月紧抿着唇,垂目不言。
清阙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番,忽而上前一步,问道:“你这次回山,只是自己一人?还是将他也带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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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颜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盘问吓得不禁后退,北风越来越大,吹得她长发乱舞,裙角飘扬。她望着清阙,假装镇定道:“我是自己回来的,师尊。”
“那夙渊呢?”
“他……他留在北溟。”
“留在北溟?”清阙展了展双眉,淡淡道,“先前不是与他相伴而行的吗?他怎么会让你自己回来?”
颜惜月只得道:“夙渊另有他事,故此我独自回了洞宫山。”
清阙注视着她,缓缓颔首:“既然这样,你也无需再回宝丰岩去。这飞石峰甚为幽静,你就在此面壁思过,好自为之!”
颜惜月一惊,怎料清阙忽然袍袖一拂,无形中一道罡风呼啸而至,将她震得连连后退。“师尊!”她慌乱之中喊出声来,可是背后的石岩陡然开合,刹那间就将颜惜月封锁在内,连声音都传不出来。
清阙轻轻抬手,那石门上重又浮现杏黄封条,四周灵气流转,隐隐生光。
他在石门前默然站立,眼中浮现几许倦意,末了才转身慢慢离开。从石阶往下,刚到那泉流附近,灵佑带着数名弟子匆匆赶来,见了他便问道:“师尊,惜月呢?”
“她与妖类结交,又不听我的劝诫,显然是涉世不深受到了迷惑.我已将她关进飞石峰静思洞,让她好好在里面反省。”他顿了顿,又肃然道,“你速速带人巡查全山,尤其是宝丰岩附近,看看有没有妖类跟着她一同进入了洞宫山。若是发现踪迹,立即来报。”
“是。”灵佑当即领命,带着师弟们快步而去。
*
夙渊在宝丰岩小屋中等了许久也不见颜惜月回来,腓腓开始还能待在屋子里上蹿下跳,没过多时就失去了耐心,嗷呜嗷呜地叫着想要出去玩耍。夙渊强行将它抓着放到了床上,告诫道:“你若到处乱跑,被人发现就会连累你的主人,听明白了吗?”
“嗷?”腓腓眨着大眼睛表示不懂。
夙渊也没心思多跟它解释,外面忽传来脚步沙沙,似是有多人迅疾行走且又故意放轻了声音。夙渊微一蹙眉,闪身到窗后往外望去,只见陡峭山径间有七八名身穿紫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行色匆匆,看样子都是玉京宫弟子。
其中一人抬头眺望,正是当初来找过惜月的灵佑。他向身后低声说了几句,那些人便很快分成两拨,一路沿着竹林小径往前而去,另一路则跟着他直奔向这高岩上的小屋。
屋子里的腓腓却还不知外面的情形,蹦到夙渊肩头想要吓唬他,反被他一把捂住嘴巴。
“不准出声!有人来了!”夙渊低声道。
腓腓惊恐地睁大眼睛,夙渊迅速拈诀,水沫四散,刹那间便将自己与腓腓都隐去了身形。
“砰”的一声,木门被大力推开。灵佑带着众人冲进小屋,但见屋中空空如也,他们在屋中查看一番,也找不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有人当即道:“师兄,颜惜月就算将妖物带来洞宫山,想必也不会让他躲在屋里,我们还是去山间隐蔽的地方搜查搜查,说不定有迹可循。”
灵佑奉命而来,自然不愿空手而归,于是马上带着他们出了屋子,奔向竹林去找另几人汇合了。
这群人刚刚走下陡坡,腓腓便呜呜地低声叫唤起来。夙渊瞪它一眼:“想干什么?”
“他们是把主人抓走了吗?腓腓要去找主人!”它虽然已经变成透明,却还用力地挥动爪子。夙渊听了刚才那人的话语,心中自是不安,这些人既然前来搜查,只怕惜月拜见清阙并不顺利,很有可能已被扣留。
“你跟着去只会添乱,给我留在这里!”夙渊说着,便想使用法术将腓腓捆绑起来丢在角落。腓腓挣扎不已,叫声凄凉:“嗷呜,腓腓不要自己留下!”
夙渊恨不能将它嘴巴塞住,无奈之下带着腓腓出了屋子,循着刚才那些人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
他在山间飞掠,四周时常有手持武器的玉京宫弟子出没,只因隐身的关系,这一路上才未被发现。待等远远望到那恢弘巍峨的玉京宫宫观,阳光已遍洒山林,夙渊低头看看自己,微小的水沫徐徐飞舞,腓腓的身边亦有浅淡的水影。
他不敢再耽搁时间,却又不知颜惜月到底去了哪里。这时山林飞鸟四起,又一群玉京宫弟子从斜侧溪流那端匆匆行来,其中一人边走边道:“看来那妖物必定厉害,不然师尊怎会叫我们来回搜查?可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连师尊都如此谨慎对待。”
另一人低声道:“我听说那妖物竟是与惜月有所关联,你没见她一早就在大殿外等候吗?可师尊都没让她入殿,后来就不见她的踪影了。”
“和她有关联?!难道是她在山下闯祸,这才引来妖物?”
“那可说不准,上次师尊不是还派出灵佑师兄想把她带回来吗?结果她还不肯回山。”
这几人一边议论一边往上行去,夙渊看他们那样子像是搜山回转,便潜行其后,一路进了玉京宫宫门。
宫观之中殿堂深深,白石小径四通八达,夙渊跟着这些人穿过多重关卡,也没听他们再说起关于惜月的事情。绕过一座偏殿之后,两旁间有石碑竖立,四周已少有人来人往。那几人朝着不远处的几间小屋走去,看来是要准备休息。
夙渊正想要另寻去处,却听后方有女子喊道:“你们几个,怎么不好好出去搜查,这会儿功夫便溜了回来?”
夙渊循声回望,一名紫衣女子正气势汹汹而来,正是早间来宝丰岩传唤惜月之人。
那几个弟子见了她,都不敢怠慢,陪着笑脸道:“惜芸师姐请勿动怒,我们哪敢偷懒?早就在附近查了一遍,并无异常这才回来休息片刻。”
“哼,就算没有抓到妖物,也该留在山间!”那女子说着,便朝着领头之人瞪了一眼。那人连忙道:“可要是我们都走了,万一妖物闯入山门,这观中缺少人手,岂不是也很危险?”
“观中有师尊师伯,哪里轮得到怪物逞凶?你们休要再找借口,还不速速回去搜山?!倘若再被我看到在偷懒,定不轻饶!”
那几人无话可说,只得忍气吞声转身离去。
紫衣女子哼了一声,沿着弯曲小径独自前行。走了不多时,忽觉背后一寒,随即四肢骤然发麻,刹那之间好似全身结冰,不能动弹一分。她惊慌失措地睁大双目,只听有人在她身后低声道:“颜惜月在何处?”
她想要奋力叫喊呼救,可声音嘶哑,根本喊不出来。
身后又是一阵钻心疼痛,也不知那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招数。她咬牙喘息片刻,又听那人道:“若是还不肯说,只怕你今后就再也不能出声了。”
女子冷汗淋漓,只得哑着声音道:“她,她被罚去静思反省了。”
“在哪里?!”
“在,在……”她正在纠结之际,忽见小径转弯处有人过来,连忙朝着那边瞪大眼睛。在她身后的夙渊急于想将她带走,对面的男子已望到这边的情形,惊讶喊道:“惜芸师妹,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
话音未落,却见数道金光自惜芸身后直射而出。那男子飞身疾掠,背后长剑同时出鞘,但见剑花数朵纷绽急旋,与那金光交错相灼。但那金光在空中陡然暴涨,竟冲破剑光倏然绕向男子手臂。
那男子闪身避让,左手间一方铜印直击而出,飞至惜芸身前红光大现。惜芸只觉背后的制约陡然一轻,挣扎着向前冲了几步,便一下子栽倒在地。
此时空中金光消散,男子急忙上前扶起惜芸,“到底发生了何事?”
惜芸嗓子依旧沙哑,焦急道:“有人刚才在身后将我制住,逼问颜惜月的下落。”
男子一惊,再看四周已是安静如常,并不见半点诡异。
“不好!妖物竟已潜入了观中!”
*
一时间钟声连绵,回荡不已。
玉京宫各处皆有弟子奔出,随即在各处严密把守。真阳殿左侧正是高耸入云的七层钟楼,清延带着门下弟子快步走来,见了撞钟之人,便问道:“可曾告知了掌门?”
那人站在台阶上拱手道:“掌门先前去了森罗塔,刚才已有人去通报了。”
“好,森罗塔附近要多加安排人手,以免妖物入侵,盗取了宝物。”
“弟子们定会全力守护,还请师伯放心。”
清延点了点头,当即率领众弟子往前而去,走到半途,正遇到惜芸被人搀扶着从对面走来。他随即问起受伤缘由,惜芸将经过简述一遍,清延皱眉道:“原来是为惜月而来……”
他身后的弟子道:“听说惜月被关在飞石峰静思洞,那石洞门前有师尊布下的封印,妖物即便寻到,也不可能闯入吧?”
清延却摇头:“不要小觑了那些妖魔鬼怪,你们随我去飞石峰一趟,看看有无异样。”
“是。”那几名弟子紧随其后,转过了石径便朝飞石峰方向而去。行不多时,走在最后面的一名弟子忽然停下脚步,神情疑惑地往后张望。另一人发觉了,便回头道:“师弟,你在找什么?”
那人迷茫道:“我刚才怎么听到一声叫唤,像是什么兽类发出的一般。”
“那又有什么奇怪?山间小兽经常会闯入宫观,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但那叫声明明就在身边,看却看不到……”那人疑惑着跟上众人,清延本来走在最前,忽而蹙眉止步,猛然间回身断喝:“闪开!”
众人一惊,下意识往两边闪避。就在此时,自清延袖中射出两道白光,转眼间化为无数锯齿飞轮,竟在平地间飞速盘旋,卷起凛冽风声。但听得一声尖叫,原本空空荡荡的石径上忽然出现了一只白绒绒的小兽,被那飞轮围困其中,惊慌之中团团乱转。
“这是什么?!”“难道就是此物作怪?!”众人惊诧不已,眼疾手快的已经拔剑在手,冲着腓腓所在围堵过去。
清延上前一步,抬掌间拈动法诀。那道道飞轮越转越快,越转越近,竟将腓腓逼得无法转身。眼见飞轮即将迫近腓腓身子,忽有黑影疾速掠来,数道金光席卷蔓延,顿时将腓腓笼罩其间。但听得数声撞响,锯齿飞轮被那金光阻隔,撞击间火星四溅,罡风震荡,竟将周围众弟子震得连连后退。
“妖物还不现身?”清延振声出击,空中的飞轮呼啸生寒,尽数朝着四面八方飞卷。
一阵厉风过处,夙渊已隐现身形,背后金光骤闪,数道飞剑悉数射出,竟从扑卷而来的齿轮中穿透过去,直刺向四方弟子。
众人挥剑抵挡,夙渊趁着此时抓回腓腓,扬身便掠向前方山石。清延飞身追去,数道飞轮紧随其旁。眼见夙渊的身影在山岩间起落远去,清延宽袖震起,众多飞轮竟猛然升上半空,忽化为巨大银轮,照着夙渊后心便冲撞而去。
夙渊带着腓腓掠上半空,此时金光盘旋飞回,猛化为蟠龙腾转,夙渊飞身跃上,正躲过银轮的又一次冲撞。岂料清延法力高强,竟再次催动银轮急速盘旋,同时射出无数咒符,挟着赤红光芒盘飞追击。
腓腓在夙渊身后惊慌叫起,夙渊回头间,已是铺天盖地的咒符穿射而出,其间银轮烁烁生光,转眼间便覆压至面前。
座下蟠龙忽而下沉,夙渊仰天避让,但觉轰然作响,那银轮紧贴其身飞速转过,直卷起冰屑万千。蟠龙转身飞去,可那银轮在空中盘旋过后,竟又朝他追来。夙渊此番再无法闪避,他陡然抬手,四道飞剑倏然射出,在风中急速交错纵横,顿时化为金网弥天,将那银轮生生阻住。
座下蟠龙昂首摆尾,刹那间便越过了山丘。而那金网骤然消散,数道金光如流星般朝着夙渊所在追随而去,转眼不见影踪。
清延有心追击,但才掠上山间,便觉真气亏虚,脚下无力。众弟子见他身形摇晃,急忙跃上搀扶。
清延又气又怒,厉声道:“速通知掌门去飞石峰阻截,万不可被妖物占了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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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金色蟠龙在云间盘旋,玉京宫布局尽在夙渊眼中。他伏在龙背之上观察地形,想要尽快找到他们所说的飞石峰。而此时蟠龙正飞过一片开阔的场地上方,底下有数名弟子正在四处巡查,忽觉上空金光四射,抬头间望到了蟠龙一爪,皆惊呼出声,奔走相告。
夙渊急忙驱使蟠龙升上云端隐去身形,可只在空中盘旋也不是办法,这时前方路上有人影晃动,他细细一看,见是两名弟子正手持利剑在山泉两边把守。就在他们身后,一道陡峭石阶蜿蜒而上,通往枫林横斜的山峰,那峰顶有一块巨石突出于悬崖之外,望上去极为险峻。
夙渊心中一动,但又不确定此处是否就是飞石峰。他驱使蟠龙直接飞至峰顶,遥遥望见那蔓生的藤萝后似有石门紧闭,上面还贴有杏黄封条。夙渊急忙乘龙下降,岂料蟠龙才一接近峰顶,那突出的岩石上竟忽有红光闪现,无数咒符从石头深处渐渐浮出,在半空中飘舞回旋,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夙渊本想强冲,又怕引来更多追兵,于是驱使蟠龙掉转方向,很快隐没于山峰背后。
*
山间钟声未断,一声声响彻云霄。守在飞石峰的两名弟子眺望远处,见下方不时有人来回奔走,其中一人叹息道:“也不知那怪物到底躲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还未被擒住?”
“妖物再厉害还能比得上昔日的魔君烈烽?师尊连魔君都能铲除,收服这小小妖物简直不在话下。”另一人才说罢,从狭窄的石径上来了一人,因山峰高峻,阴影深重,他只能望到那人身形,却看不清样貌。于是当即上前朗声道:“是谁?”
“我。”那人快步而来,抬头望向这边。守山弟子见了,便松了一口气,“灵佑师兄,原来是你。”
灵佑颔首道:“我奉师尊之命前来查看一下,你们可曾见到什么异样情形?”
那人摇头,另一人却面露疑惑道:“方才隐约听到上方风声呼啸,我正想着是否要上去瞧瞧。”
“是吗?”灵佑皱眉道,“你们务必多加防范,先在此把守,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接应,我登上山峰去看看情形。”
“好,师兄若是有所发现,在山崖上发声即可,我们自会上来。”
灵佑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向山顶行去。那石径陡峭漫长,他行了一程便加紧脚步,不多时来到峰顶石洞前,不远处的岩石已恢复了原样,但稍一靠近便有红光隐隐。
他抬手覆上斑驳的石门,只觉冰寒入骨,隐约有灵气震荡。此时从山峰背后的林子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白绒绒的腓腓自暗处钻出,奔到石洞门口,竖起身子用两只前爪猛敲石门。
里面起初并无声响,过了片刻,才有细微的声音传来:“是谁?”
腓腓张嘴才叫了一声,却被门前的人轻踢了一脚,灰溜溜躲到了背后。
被关在静思洞内的颜惜月惊讶地扑到门后,叫道:“腓腓?夙渊?”
“是我。”幻化成灵佑的夙渊贴近门前,低声道,“这门上有灵符护卫,我要强行震破救你出去,你先往后退避,免得受伤。”
颜惜月大惊:“不要强攻,师尊布下的法术不会那么轻易被破……”
“来不及用其他法子了。”夙渊说罢,宽袖一扬,便在山路尽头布下金色罗网,将登顶之径完全封闭。
山风卷起,衣衫飘展。他在石门前后退两步,低垂眼睫抬手拈诀,淡淡金芒在指尖旋飞,起初只是晶莹数点,很快便如星河汇聚,蔓延成海。那金色星河在石门前缓缓浮起,门上封印光亮闪现,似在酝酿着猛烈的爆发。
夙渊并未退避,法诀拈动间,金色星河缥缈回旋,在他身前越聚越浓。封印间忽然红光大作,竟如烈日出云般耀出赤红光芒,直射夙渊双目。他手指一震,袍袖激扬,金色星河铺陈卷洒,成千上百的星莹扑飞而出,将那红光强行覆压。
星莹璀璨,红光刺目,两者相互焦灼碰撞,山崖上草木摇动,风声迅疾。
此时山路上脚步匆忙,清延的弟子们冲至尽头,却被那金丝罗网挡住了去路。众人皆望到静思洞前光芒四射,而化身为灵佑的夙渊正全力应对灵符的威力,根本无暇分心。
“那不是灵佑师兄!定是妖物变幻而成,快将他拿下!”带头之人一声厉喊,众人拔剑便砍向罗网。
剑锋才一触及罗网,便是万千金光如蝶狂飞,无形之力将众人震得手腕麻木,一个个连连倒退。但这些人也皆是修仙子弟,岂会强行硬攻,一招不利,便催动法诀,一时间灵光流转,剑锋生寒,再尽数刺来,罗网亦微微颤动。
而山崖上的夙渊正被红光强大的力量压制,纵然身前星河回旋,但封印间的灵气却源源不断,一波强似一波。他耳听得山道上人声嘈杂,知道追兵已即将冲上飞石峰,焦急之下,便强行催动所有灵力,顿时星河再展,竟将整个悬崖都包裹其中。
虽是白昼,但那闪动的星莹金光四射,呼啸着卷过山石卷过草木,忽如江河奔涌,径直冲向斑驳石门。
“轰隆隆”石门震响,红光穿透星河刺向夙渊。他抬袖遮蔽,但觉周身如在火中,灼热异常。此时星河之力已将那石门冲得摇摇欲坠,他再度发力,手腕反转间,无数金光冲撞而出,如狂龙般直入石门,最终将之生生冲破。
尘土飞扬中,惊愕不已的颜惜月站在石洞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蓝光明灭,七盏莲华亦快速飞出,在她身前盘旋。
“跟我走。”夙渊朝着颜惜月伸出右手。
她略一迟疑,便向他奔了过去。
手指才一相牵,石径尽头的金丝罗网竟被玉京宫弟子合力击破,当先数人手持利剑便朝着此处奔来。颜惜月一惊,夙渊不想再与他们打斗,刹那间身子四周金光流转,竟在山崖上显出真身,黑龙昂首抬爪,啸声清亮。
玉京宫弟子们冲至近前,却乍见黑龙现身,一个个惊慌得不敢上前。夙渊见状,载着颜惜月便掠向悬崖,岂料颜惜月在仓惶间回头张望,却见腓腓还未上来,急忙唤道:“腓腓快来!”
腓腓连蹦带跳地朝这边追赶,此时却有两名胆大的玉京宫弟子飞身跃来,二话不说便抓向颜惜月肩头。
颜惜月正欲避让,不料腓腓本已跃上龙背,见有人想要伤害主人,竟张开嘴巴狠狠咬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那人负痛惊呼,另一人扬起一拳,便将腓腓打得直飞出数丈开外,一下子撞在了岩石之上。
小腓腓凄厉地嗷呜了一声,从坚硬的岩石上跌落在地,爪子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腓腓!”颜惜月悲伤惊呼,眼泪夺眶而出。
夙渊飞速腾起掠至石前,颜惜月才刚刚将腓腓捞至手中,身下的黑龙便已转换了方向,朝着山崖飞纵了出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龙凌空飞腾,转眼间便远离了山崖。
浮云四起,风声呼啸,颜惜月乘在龙背,抱着腓腓流泪不止。任凭颜惜月如何叫唤,腓腓也不会动一下爪子。它的脑袋低垂不动,长长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嘴角边还渗出了一缕血丝。
正在伤心之际,却又听后方风声尖厉,隐隐有破空之势。颜惜月惊愕回望,竟见空中银光烁烁,有一人白袷飘扬,正御剑穿云而来。
“师尊?!”颜惜月手心发凉,一颗心猛烈跳动,好似要崩裂出来一样。黑龙听到了她的唤声,当即加快速度朝前飞去。可此时清阙已追至不远,踏在飞剑之上扬手拈诀,一道剑光形如飞星,照着黑龙脊背直刺过去。
这一柄灵光四射之剑破空飞来,剑尖隐隐生出碧绿光影,四周更幻化出细叶纷飞。
——玄叶剑?!
她心知此乃师尊心爱灵剑,濯化剑池灵气而铸造,若是夙渊被其刺中,只怕凶多吉少。
“快走!”颜惜月急切叫道。黑龙亦察觉到寒意迫近,带着颜惜月穿越云层,急速前行。但御剑而来的清阙始终紧追其后,玄叶剑亦如影随形,无论夙渊如何躲避,都没法将其甩脱。
夙渊本不愿与颜惜月师门为敌,但此时已无法再躲,猛然抬爪发出啸声,朝着飞刺而来的玄叶剑便迎战上去。
碧色光影洒下万千细叶,于寒风卷掠中凌乱飘飞。苍茫剑气震荡天云,黑龙辗转挪移,忽而腾跃而起,卷起长尾便朝那灵剑甩荡过去。清阙冷眼相看,指尖一动,那玄叶剑竟避开了夙渊的袭击,转而幻化出数十道剑影,铺天盖地直刺其心。
夙渊正欲出击,却听颜惜月朝着清阙悲伤叫道:“师尊!”
清阙听得这一声,竟在半空中骤然止住了灵剑的攻势,众多碧色剑影就这样生生停在了云端,如蓄势待发的利箭般凝滞不动。
黑龙低吼着微微起伏,颜惜月依旧站在那儿,眼里满含泪水。
清阙右手拈诀,左臂低垂,语声亦低沉:“你还叫我做什么?”
“师尊,永远是惜月的师尊。”她强压着悲声,哽咽道,“但弟子请你不要伤害夙渊,他虽然闯入了玉京宫,却也只是想把弟子带出石洞……”
云雾自清阙身边徐徐飘过,他白衣拂起,目光冷冽。“如此说来,我倒是应该放你跟他离开?惜月,我将你从鬼门关前救回,这十多年来始终待你不薄……而今,你却为了这妖龙,要离我而去?”
颜惜月心中一震,此时泪水已经渐渐漫溢,朦胧的视线中,师尊的身影亦变得不甚清晰。
“我……我并不想就此离开,可是师尊……”
“口是心非!”清阙扬起眉梢,迫视于她,“若我没有赶来,此刻你早已远走高飞!此妖龙先是害得你师伯旧伤复发,随后又胆敢震碎静思洞石门,我身为掌门,怎能轻易将他放走?!”
清阙说罢,当即催动法诀。颜惜月眼见前方云间的剑影烁烁生寒,很快就要飞刺而来,竟咬牙道:“师尊,你要是操纵玄叶剑射来,我今日便情愿死在你的剑下!”
话音刚落,她竟抓住龙角挺身站起,迎着猎猎寒风直立其间。
清阙手指微颤,寒声道:“惜月,你想以自已性命要挟于我?”
“弟子怎敢要挟?只是师尊心中怨气不消,弟子无法自处,唯有让师尊亲手杀了弟子,或许才能解除师尊的怒火……”她本就因为腓腓心痛不已,如今更是情绪激烈。可是话未说完,却忽觉头脑深处又一阵钻心刺痛,一时间竟眼花缭乱,好似坠入了无穷幻化世界。
不远处分明应该是踏剑而立的师尊,可颜惜月的眼前却忽然划过一道光影。
云雾弥漫,水声潺潺。朦胧的山峰之上,又是倩影袅袅,有翠衣白裙女子坐在花叶灼灼的树下,抬头望向这方,眼里竟含着无尽悲伤。
颜惜月的脑中有东西在翻腾穿梭,痛得一下子跪倒在黑龙背上。
“惜月?”清阙一惊,纵剑便欲直掠而来,可此时黑龙也已察觉异样,倏然转过身躯便往云间飞去。清阙既怒且急,足下长剑疾驰,竟一下子阻在了黑龙身前。
“将我徒儿留下!”他指拈灵光,玄叶剑再度对准黑龙额间。
黑龙怒而吟啸,惊动天地。颜惜月忍痛抬头,悲切道:“师尊!放我一条生路!”
清阙眼中生寒,语声悲愤:“留你下来,难道就是要你性命?”
她已痛得无法再说,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双目却直直地望着清阙。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老说腓腓是灯泡,这下灯泡做不成了……
☆、第62章
颜惜月的眼神中既有祈求,又有哀伤,更多的却还是深深的遗憾与愧疚。
清阙被这眼神所震慑,竟好似遭到当胸一击。黑龙趁势载着惜月腾飞跃起,猛然间卷起疾风浩荡,但见云飞云散,转眼间已没入九霄,化为浅影。
山崖上隐隐传来众人的惊呼,似乎谁都不敢相信惜月就在清阙眼前被那黑龙带走。而清阙依旧停滞在长空之中,神色黯然,呼吸沉重。不多时,他才拂袖收剑,却还未到山崖,忽觉心口一坠,喉咙发堵。
“师尊!”“师尊为何将那妖龙放走?还让它带走了惜月?”等在崖边的众弟子一拥而上,皆是满心疑惑。清阙紧抿着双唇不愿开口,乘着长剑在崖前略一停留,便迅疾折返。弟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紧追询问。
清阙御剑而飞,越过山峦起伏,很快回到了幽谷深处的湖泊旁。那高台依旧寂静,湖水依旧澄清。长剑载着他划过碧空,最终来到了一侧的临水楼阁。
阁名无妄,古朴沉幽,乃是他静修之处。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推门而入,满室萧然,唯有一架一架的典籍书册,是这无妄阁中唯一与他相伴之物。
木窗虚掩,为风所动,垂地的轻纱帘幔扑涌卷起。清阙握着玄叶剑慢慢地走到窗前,远处水波粼粼,白鹤恬然栖息,他扶着窗棂站立片刻,先前勉强平息的真气又一次震荡上行,那强压的痛感再也遏制不住,不及跌坐于地,竟吐出一口血来。
他怔了一怔,抬手拭去血痕,深深呼吸了数下,在案几前闭目静坐。
风拂轻纱徐起徐落,他就如雕塑般趺坐不动,可是心间却有隐隐刺痛,难以消散。
颜惜月决绝的话语始终在耳畔回响,一声声,犹如针扎。
“师尊……”
虚幻中,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唤他,带着几分胆怯与不安。清阙陡然睁开双眸,回过头,这寂寥楼阁上,仍是只有他一人。
*
云层后的冬日只剩一团苍白,颜惜月伏在夙渊背上,虽然已经虚弱无力,怀中还紧紧抱着腓腓。
夙渊在急速飞行,他能感到颜惜月的痛苦,却无法回身仔细去看,更不知她为何又会忽然头痛欲裂。之前冲过阻拦的一刹那,他也看到了清阙那震惊失望的眼神,虽然暂时离开了洞宫山,却不敢轻易停下,唯恐清阙再度追来,伤及惜月。
七盏莲华在风中簌簌颤抖,叫道:“惜月!腓腓!”
可只有颜惜月皱着眉头看了看它,腓腓软软地瘫在惜月怀里,连叫都不叫一声。
夙渊心中钝痛,远远望到前方又有山峦起伏,泉流飞溅,便呼啸着冲破云层,在山峰之上盘旋一阵后,缓缓落了下去。
他还未变回人形,颜惜月却摇晃着从他背上爬下来,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小心!”莲华在空中惊呼。
颜惜月喘息了一下,趴在黑龙身上,忍不住哭出声来。夙渊伤感地回过身,“不要难过了。”
“腓腓……”她垂着头望着怀里的腓腓,眼泪不住地流下。七盏莲华垂头丧气地悬浮于半空,似是也在看着腓腓。
可是腓腓始终闭着眼睛,两只耳朵垂落在脑后,爪子悬在她手臂间,摸上去冰冰凉。
“腓腓,我走的时候不该没理你,你快醒过来看看我!”颜惜月懊悔不已,哭着拭去了腓腓嘴角边的血迹,将脸贴在它毛茸茸的小脸上。
但她唤了很久,也不见腓腓醒来,心中凉了大半。忽觉肩后一沉,夙渊已化为人形,将她揽进臂弯。
他低头,看看她,又看看腓腓,心中自是不忍。可又不愿颜惜月如此伤心,便只好道:“将腓腓给我看下,或许还有救。”
颜惜月抽泣着将腓腓送到他手中,夙渊摸了摸腓腓的头顶,厚厚的皮毛下竟已经开始慢慢变冷。他心头一沉,但假装镇定,又探指至它鼻下,片刻之后,才觉有微弱的气息轻轻拂过。
“它还活着。”夙渊抓过颜惜月的手,叫她也来试试。她红着眼睛,半信半疑地触碰了一会儿,惊喜叫道:“腓腓还有呼吸?!夙渊,快救救它!”
金光自夙渊指尖缓缓流注入腓腓额间,颜惜月与莲华都不敢出声,紧张而又满怀期望地在一旁静候。
夙渊耗费了许多灵气,无数的金色光芒在腓腓身边环绕轻舞,使得它似在仙境。过了许久,腓腓的爪子忽然抽动了一下,耳朵也微微一晃。
颜惜月急忙握住它的小爪子,急切道:“腓腓,腓腓!”
腓腓似是想要竭力睁开眼睛,可是动弹了一下,却又无力地垂下了耳朵。颜惜月连唤数声,才听它细微地哼哼:“主人,嗷呜……”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腓腓,你哪里痛?我叫夙渊救你。”
腓腓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颤抖着窝在她臂膀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腓腓……想回家……”
“家?”颜惜月一怔,夙渊问道,“是要回霍山吗?”
“嗷呜……霍山可怕,腓腓不回去……”它往颜惜月怀里瑟缩了一下,努力地拱了拱背,“腓腓,想回男主人那里去了。”
夙渊与颜惜月皆感意外,而此时莲华飞过来叫了声“腓腓”,可腓腓竭尽全力地抬了抬爪子,却又一下子垂落下去,再也不动了。
颜惜月大惊失色,此后无论夙渊如何救治,如何使用法术,腓腓都只留着仅存的一口气,一动不动地卧在颜惜月怀中。
她哭了几次,见腓腓已然濒临死亡,只得哽咽道:“先前禺疆大神就说过,青丘国主也曾养过腓腓,说不定在那里能找到救活腓腓的办法。”
夙渊皱眉:“你要去青丘?”
“现在已经走投无路,除了去青丘,还能有什么机会?!”她拭去泪水,抱着腓腓就要站起,可那头脑深处还有隐隐绞痛,才一起身便感到晕眩。
夙渊忙将她扶住,“为什么忽然间又会头痛?是你的师尊施用了什么法术不成?”
“没有……”她苍白着脸,神情委顿,“师尊并未朝我出手,是我自己情绪波动,随后就觉得头痛不已……夙渊,我还隐约看到有一个翠衣白裙的女子,一直在远处的山上望着我。上次被阴后夺舍之后,我也曾看到过这个女子的身影……”
夙渊黯然,“那你现在这样,又怎能去什么青丘?再说我们未去过那里,找都找不到。”
“我休息会儿就好了,腓腓却不能再等。”颜惜月伤心地看看腓腓,“要不是为了救我,它也不会命悬一线。我小时候曾听师兄说过青丘的大致位置,我们找去便是!”
夙渊见她如此执着,也不忍让腓腓就这样断送了性命,无奈之下,还是载着颜惜月再度飞上云霄,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而去。
*
自洞宫山再往东南行数百里,陆地的尽头便是南海。
晴阳高照,海风微拂,碧蓝的波涛起伏涌动,绽出万千晶莹水花。即便早已入冬,此处却仍旧风和日丽,暖意绵绵。
黑龙在辽阔的南海上方盘旋,依照颜惜月的说法,看到南海之后要先找到招摇之山,再往西去三百里,才可找到青丘国。可他在这南海附近已经寻了许久,却只见银波粼粼,光耀万里,完全不见任何山影。
“你确定招摇之山就在南海?”夙渊又飞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颜惜月亦困惑不解:“师兄以前是这样说的,还给我看过书册,那上面绘有图形。”
“可我已经在这附近转了两圈,要是有山,早就望到了。”夙渊停在了半空,望着下方卷涌不止的海水,兀自发怔。颜惜月抱着奄奄一息的腓腓,焦虑道:“那该怎么办?找不到招摇之山,连青丘的方向都确定不准。”
此时莲华却道:“灵霈说过,有些山不一定在陆上。”
“不一定在陆上?”颜惜月想了想,忽而道,“莫非是浮在九霄之上的仙山?”
“也有可能沉在了海底。”夙渊说罢,摆着长尾转了个圈,“你与腓腓留在海边,我去下面看看。”
莲华跃跃欲试:“我去天上!”
“你守着她们,不然万一遇到意外都无人报信。”夙渊说罢,便将颜惜月和腓腓送到了海边岩石上,莲华也只得留了下来。
颜惜月摸了摸夙渊的龙角,道:“要小心。”
“嗯,你也是。”他转而飞向深海,“哗”的一声直入海面,溅起层层巨浪,转眼就没了影踪。
颜惜月坐在潮湿的岩石上,看着腓腓出神。莲华见夙渊走了,小心翼翼地飞到她身前,问道:“以后不回玉京宫了?”
她抬头看看它,沉默片刻后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没想要和师尊弄成这样的局面,可是……”
莲华闷闷不乐地飘飞了一会儿,又去逗引腓腓,可见腓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由也凝滞在了半空。颜惜月伸手摸了摸它,“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吧,师尊不会迁怒于你的。”
七盏莲华却陡然炸出一道光,“我也不回!”
“……怎么了?”
它没有回答,只是悬在腓腓头顶,像一朵小小的莲花。
*
颜惜月在荒凉的海边也不知等了多久,眼见阳光渐淡,夙渊却还是没有回来。她有些坐立不安,抱着腓腓跳下岩石,才想靠近那海边,却见浪花飞涌,水波滔天,墨黑巨龙自远处腾跃而出,带着漫天的水花飞向这边。
她站在夕阳下朝他挥手,夙渊隔着甚远就道:“在海底有起伏的山峰,周围沉着碧玉。”
“那就是招摇之山了?!”颜惜月激动地朝他奔去,莲华紧紧跟随。
夙渊在她近前停下,爪子踏在海面上,“想来就是了。走,沿着它所在的方向,应该就能寻到青丘国。”
于是她便爬上龙背,托起昏迷的腓腓的脑袋,小声道:“腓腓,我要带你回青丘了……”
已经缩成一团的腓腓并未动弹,夙渊迅疾起身,朝着方才出海之处疾掠而去。沿着海底之山所在的方位一路向西,辽阔的南海起先还看似永无尽头,但随着黑龙越飞越远,到日光渐晚时分,颜惜月已听不到海浪涌动的声音。
透过薄薄云烟往下眺望,满眼皆是莽莽山林,夕阳挥洒之间,树木色泽浓浅不一,影影幢幢,甚是朦胧。黑龙在群山间飞翔了一阵,天色已然黑沉,加上山林绵延不绝,很难辨清方向。
他载着颜惜月落在了山丘之下,道:“这附近看起来并无人烟,也不知青丘国到底在哪,只能等日出之后再往远处飞去寻找。”
颜惜月无奈地看看腓腓,又看看四周。自来到这片土地,她就感到闷热潮湿,此时抬头望去,但见树木枝叶都茂密得惊人,有些树冠甚至交错横生,如巨大无比的网罩遮蔽了大片夜空。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之上,还有墨绿藤萝缠绕蔓延,绵长的须叶自半空垂下,在风中飘动摇晃,竟好似细蛇一般。
她抱着腓腓瑟缩了一下,低声道:“那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吗?这儿草木繁多,又闷热潮湿,我怕会有毒虫。”
夙渊望了望四周,便道:“我们去空中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明天开始发布更新的时间改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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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空中?”她还没想明白,数道金光便从夙渊指尖射出,如丝线般在半空来回穿梭。很快,那些藤萝亦随之交错飞舞,竟渐渐地缠绕相连,在两棵大树之间筑起了吊床。
夙渊牵着颜惜月的手,带着她斜掠而上,轻轻地坐在了藤萝与金光织成的吊床里。
藤萝晃动不止,颜惜月忐忑地按了按,“不会摔下去?”
“不会。”
明月当空,隔着茂密的树冠,只有数缕月光淡淡洒落在两人身上。颜惜月将腓腓放在裙上,低头看了许久,眉间还是抑郁。夙渊知道她心情低落,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默默坐在半空。
微风吹过,头顶枝叶沙沙作响,漏下点点露珠。
颜惜月抿了抿唇,忽而道:“夙渊,要是腓腓救不活了,怎么办?”
“……为何会这样想?”
她黯然伤神,低声道:“如果……如果腓腓真的再也醒不过来,我这辈子都会很难过的。”
他亦默然,过了片刻,道:“至少它陪过你一段时光,在那时,你与它天天亲密,它以后也会想念着你……没有人能够永生不死,就算是天神,也终有生命结束之时。相伴的时间越长,或许永别的时候就会越发痛苦。”
颜惜月很少听他说这样的话,不免有些错愕,“你……你是说腓腓吗?”
他怔了怔,微微点头:“是的,只是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颜惜月还想说什么,夙渊却斜躺了下去,枕着碧绿的藤萝,道:“睡吧,明日还要找青丘国。”
她垂着眼帘,将腓腓小心放在另一头,随后亦躺在了他身边。
清朗月光披覆如雪,夙渊背朝着颜惜月躺了许久,虽然一动没动,却始终难以入眠。正在怅惘之时,却觉背后一沉,是她枕在了肩头。
“夙渊……”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是不是也会离我而去?”
夙渊的心猛地一紧,却依然背对着她。“好端端的,为何这样问?”
她将手臂环绕在他腰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惶恐……觉得你还是会回到天界。”
他紧紧攥着手,语气却佯装平静。“是因为腓腓的事情,才让你又胡思乱想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道:“夙渊,你转过来看看我。”
他有些无奈,转过身子望着她,轻声道:“怎么了呢?”
颜惜月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深如幽海的眼眸,忽而捧住他的脸颊,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我不准你走,夙渊。”
这个举动,竟好似浪涌一般,将夙渊伪装的冷静彻底粉碎。他只觉心尖悸动又酸涩,顾不上再说什么,霎时间就揽过颜惜月,近乎痴迷地攫取她的唇。
半空中的藤萝不断摇晃,萦绕的金光交错飞舞,他自颜惜月唇角吻至颈下,忽觉她微微侧转了脸去。
夙渊撑着身子去看,却见她眼角有泪水缓缓流下。
他惶惑,为她拭去了泪痕。“为什么哭,惜月?”
她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然后,紧紧将他抱住,好似生怕他随时都会消失。
*
那天夜里,颜惜月直至很晚才勉强入睡。
藤萝轻轻晃动,她在朦胧中,似乎来到了陌生的高山上,而悬崖外的云间,则是白衣紫袷的师尊。
他的身后有隐隐的光芒,平静地朝她伸出手,道:“惜月,跟我回去。”
“我……我想跟夙渊走。”她避让了一步,满心不安。师尊却依旧站在云间,望着她道:“跟他走?他不会永远陪着你的,惜月。”
“可他答应过我!”她觉得四周的云雾越来越浓,便紧张地往后逃去。可是那弥漫的云雾很快将她笼罩其中,她在荒山中仓惶奔走,似乎永远找不到出路。
空中忽然响起铮铮古琴乐音,那一声声,如飞瀑激流,玉石相扣,涤荡心魂。
她惊慌回头,原本荒凉的高山渐渐地披上了翠绿。而在那溪流之畔,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碧色的树,粉白的杏花在风中飘飞,云雾中,树下缓缓映出了人影。
那个翠衣白裙的女子侧坐在树荫下,面前空无一人,可是她却独自举起琥珀酒杯,向着对面道:“易郎,你不必终日萦怀郁结,天命无常,我们在这人间自在洒脱,想去哪里便是哪里,不也是难得的美事?”
风吹花落,她忽而又低头微笑,似是含着羞赧。“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只为你歌吟起舞,好让你不再孤单愁闷……”
碧叶微微簌动,那树下忽幻化出一张古琴。琴音又起,泠泠如泉,从容飞扬。女子起身,在杏树下袅娜起舞,翠羽衣裙绽开旋转,如一朵朵竞相盛开的绿瓣花。
……
颜惜月怔怔地站在山间,隔着迷蒙的云雾望着不远处的景象。忽一声琴音回震,起舞的女子跃起空中,却回过头来望向这边。
“你?”女子缓缓落下,盯着颜惜月很久,忽然道,“终于,还是回来了……”
颜惜月心惊,“你是谁?!”
女子却目露怅然,“你又是谁呢?”
颜惜月不解其意,可此时脑海中又一阵刺痛,顿时云散雾消,杏树、女子、古琴刹那隐去,留给她的只有漫漫黑夜。
她一身冷汗,睁开了眼。
夙渊似是察觉到了异样,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怎么?又头痛?”
“我,我又看到那个翠衣的女子了。”颜惜月紧紧抱住他,语气惊恐。夙渊一怔,“为什么总是会看到她?她长得什么模样?很凶吗?”
她痛苦地闭上眼,“不,我始终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带着深深的不满……”
夙渊亦不知她为何会这样,只能将她抱在了怀里,“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夙渊,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怨灵?所以才缠着我不放?”她又开始担忧,眉头紧锁。
“怎么会呢?连阴后都夺不了你的舍,区区怨灵能怎样?”夙渊有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这才让颜惜月略微舒展了眉间。
*
可是经此一夜,到了早上夙渊醒来,见躺在身边的颜惜月脸色发白,眼下乌青,看来果真是被那头痛扰得不轻。
她听到动静,吃力地坐起身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夙渊叹道:“你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找到挽救腓腓的方法,自己就已经不支倒地了!””
“可是再等下去岂不是耽搁时间?”颜惜月说着,又将腓腓抱了起来。只见它神情萎靡,两眼紧闭,窝成一团不住发抖,颜惜月扶着藤蔓刚刚站起,可腓腓却忽然哀叫了一声,爪子扒住她的手臂,似是十分害怕。
夙渊皱眉道:“看样子腓腓也禁不起奔波了。”
颜惜月垂着眼睫,惆怅道:“那怎么办?要不我守着腓腓在这里,你出去找找青丘国?”她说着,又环顾四周,不无忧虑道,“但我怕你走了之后,万一这林中有什么厉害的妖魔……”
夙渊按住颜惜月的肩膀,道:“不用担心,我们在此处睡了一夜,看来四周比较安全,我再设下法阵,好让妖魔看不到你们所在。我沿着这山脉再往西南方向去,不管能否找到,必定很快回来见你。”
颜惜月有心无力,也只能坐回了吊床里。夙渊翻身跃到树梢,催动法诀,那藤萝间的金光渐渐升腾环绕,将整个吊床保护在内。
“我速去速回,你要小心些。”夙渊说罢,便掠向空中,才刚刚变回龙形,就听惜月在后边道:“只要看到青丘,就立即回来,我带着腓腓跟你去。”
“好。”
黑龙不再逗留,倏然飞上云天,很快便只剩了隐约的身影。
*
夙渊走后,颜惜月便斜倚在藤萝间,其实那种绞痛还是时隐时现,只是她刚才不愿让夙渊越发担心,才强打起几分精神来。她歇息了一会儿,唯恐腓腓在夙渊回来前就支撑不下去,便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它说着话,也不管腓腓是否还能听到。
莲华像个守卫者一样,在藤萝四周徐徐转圈,颜惜月抬头看看它,道:“你不累吗?过来看看腓腓。”
莲华却有些失落地道:“它又不醒。”
“或许你过来了,它就醒了呢?”颜惜月说罢,莲华便慢慢地飞了过去,在腓腓近前晃了又晃,绽放出明亮的蓝光。说也奇怪,原本昏昏沉沉的腓腓似乎是被这光亮耀了眼,竟微微地抬了抬头。颜惜月惊喜万分,搂着腓腓连声呼唤,莲华故意在它耳朵边喊:“腓腓,你的主人要走啦!还不醒来?”
腓腓在颜惜月怀里挣扎了一下,很是焦虑的样子,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嗷呜……主人别走……不要丢下腓腓。”
颜惜月忙抱住它道:“我不会走,小七吓唬你的。”
腓腓哼哼了几声,原本又大又圆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颜惜月抚摸着它,感觉它的白毛都干涩了许多,不由担忧道:“腓腓,你饿吗?要吃什么?”
腓腓已然没有力气回答,只是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颜惜月知道它定是饥饿干渴,平时它最爱啃青草吃果子,可这段时间连口水都没喝到。但如今自己身处金光法阵的保护之中,又不敢轻易离开。
倒是莲华忽然飞向高处,叫道:“这有果子!”
颜惜月抬头仰望,这才发现近旁的两棵大树都结着些许果实。这果子鲜红欲滴,一个个形如核桃大小,成串生长在茂密的枝叶深处,难怪她未曾发现。
莲华飞到果实边,晃了又晃,“给腓腓吃!”
“这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毒怎么办?”颜惜月皱眉,可腓腓听到了,却更是拼命舔着舌头,流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她于心不忍,站起身费劲地摘下一串,嗅了嗅,隐隐有些甘香,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于是将其中一颗剥了皮,露出淡红色的果肉,颜惜月先谨慎地咬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与杏子相似,可也不敢就这样断定并无毒性。她想着再等待片刻,确定没有问题,才能给腓腓吃。谁知腓腓已经又饿又渴,眼见那水灵灵的果子就在嘴边,竟趁着颜惜月没留意,伸出舌头便将果子吞进了口中。
颜惜月一惊,急道:“快吐出来,还不知到底能不能吃呢!”
可是腓腓一紧张,反而将果子给咽了下去。颜惜月懊恼莫及,腓腓吃到了酸甜的果子,似是有了点精神,趴在她怀里又哼了几声。莲华高兴地在它身边转圈:“谢谢我呀……”
腓腓却没动静,依旧窝在颜惜月怀中。颜惜月摸着它的长耳朵,等了一会儿,才想问问腓腓是否觉得难受,它却忽然伸出爪子,一下抓住了颜惜月的衣襟。
“怎么了?”颜惜月一惊,可是腓腓竟剧烈地挣扎起来,两只前爪拼命乱抓,几乎将颜惜月的衣服撕碎。
莲华急得大叫,颜惜月一边唤着腓腓,一边把它紧紧按住。
怎知向来乖巧的腓腓居然狠狠一口咬在颜惜月手上,留下四个深深牙印。她痛得叫出声来,就在这一刹那,腓腓发疯似的纵扑出去,顺着藤蔓跳到地面,竟头也不回地冲向树林深处。
“腓腓疯了?!”莲华惊慌叫着,追着腓腓不放。颜惜月亦不能再留在原处,抓着长剑跃下吊床,尾随着莲华疾行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紧张,有些留言不能一一回复了,见谅。爱你们~!
PS:再通知一下,以后若没有特殊情况,更文时间改在中午,因为我现在只有晚上可以码字,把贴文时间放在中午比较节约一点。
☆、第64章
发了疯的腓腓在山林中左冲右撞,已经完全不像原先的模样。颜惜月忍着头痛追了一程,眼见前面树林阴翳,藤蔓更盛,急忙叫道:“小七,快拦住它!”
莲华骤然放出无数道蓝色光芒,想要追上将它阻住,可是腓腓被这光亮刺激得更为疯狂,竟一下子跳入了近前的深潭。
那深潭原本就在山岩之下,渺然幽绿,如同碧玉。腓腓这一跳,激起水花飞溅,眨眼间便淹没了它的小小身影。颜惜月大吃一惊,也顾不上自己身子乏力,竟随之跃入潭中。
这林间深潭水温极低,颜惜月屏住呼吸在水下寻摸了许久,忽见水波一阵动荡,随后又闪现幽蓝光芒,原来是七盏莲华亦冲下深潭,在她前方照亮方向。
颜惜月呛了好几口水,终于看到一团白绒绒的影子在不远处浮浮沉沉。她急忙游了过去,只见腓腓肚皮朝天,四肢乱划,已经快要不行。她连忙抓住腓腓游向上方,可是才划到一半就觉得周身发麻,手脚竟渐渐不听使唤。
惊恐之下,颜惜月奋力将腓腓托在手心,强憋着一口气把它送出了水面,自己却慢慢朝下沉去。幸得莲华在她身边迅疾盘旋,忽化为一道细长光线,绕在了她的手腕间。颜惜月借助莲华的力量,使尽全力游到潭边,见腓腓已经浮在长满青苔的岩石边,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终究还是不放心腓腓,她还未等喘息平静,便趟着水过去查看。腓腓浑身湿漉漉的,瘫软着躺在岩石下,看到颜惜月接近,竟又露出惊慌焦躁的眼神。
颜惜月擦了擦水珠,道:“腓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连我都不认识了?”
腓腓嗷嗷直叫,身子竟不住颤抖。她更是不解,可此时手脚越发麻木沉重,她原先以为是身体虚弱导致,谁料没过多久,竟连站都站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微冷的水中。
——难道……吃的果子有毒?
她的心里浮现可怕的想法,于是用尽全力想要站起,怎奈浑身抽痛,眼前发昏,在水中挣扎了几下,也未能如愿。可就在这时,浮在半空的七盏莲华却忽然惊叫,“你,你你你!”
颜惜月被它的叫声吓得一抖,想要询问发生了何事,可张开嘴竟发不出声音。
她越加惊慌,渐渐的,四周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大,那树木高得让她望不到顶,岩石大得好像随时能将她压倒。就连近旁的莲华,也变得比原先庞大了数倍!
颜惜月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低头一看,望到的却是毛茸茸的肚子。
水波荡漾,她仓惶映照,倒影中清清楚楚只有一只湿漉漉的红毛小狐狸,根本没有自己的身影。
“嗷!”她总算惊叫出声,却再也不是原先的嗓音。
她的四只爪子在水里乱扑腾,颜惜月简直要发疯,为什么腓腓没救活,自己却变成了小兽?!
莲华更是吓得不轻,绕着她来回飞舞,“惜月?你是惜月?”
她悲伤叫唤,带着哭音,可是莲华根本听不懂她想说什么。她奔到腓腓近前,抬起爪子用力推它,想问问它是否知道原委。
然而这时山林深处却忽然响起凄厉的野兽嘶吼,腓腓吓得瑟瑟发抖,惜月也不知到底应该如何是好。很快,幽深的林间奔出一头巨大无比的白色猛兽,似牛而非牛,头上长有四角,身上则满是尖刺,看上去甚是可怕。
可那猛兽背上带伤,血迹斑斑,似是被追赶而逃窜至此。它根本没注意水边的小狐狸和腓腓,只顾拼了命地奔逃。后方响起了急促的啸叫,转眼间,便有黑色飞鹰扑掠而来,朝着那猛兽的眼睛狠狠抓去。
猛兽嘶吼一声,与飞鹰斗在一处。已变成小狐狸的颜惜月生怕被它们发现,带着莲华躲在石头后面。
那白色猛兽虽然体型庞大,但毕竟有伤在身,行动迟缓。而飞鹰利爪如铁钩一般,双翅卷过,竟飞出无数尖利幻羽,迅疾飞转形如□□,直将那巨兽迫得步步后退。
那巨兽退至树边猛然反扑,朝着飞鹰纵身跃起。忽又数声尖利啸响,自林间射来五六支飞焰利箭,支支冒着碧色火焰,直刺进巨兽身体。巨兽嘶吼着竭力冲撞,那只黑鹰忽而幻化成群,从四面八方将巨兽死死困住,不停地咬啄。
巨兽挣扎许久,撞断好几棵大树,终于流血过多,轰然倒地。
*
鲜血流到了水潭边,躲在岩石后的惜月瑟缩成一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林中响起了银铃声声,树木沙沙,似有人朝着这边靠近。片刻之后,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这怪物莫非就是敖因?看来主上说的没错,沿着那血腥味果然能找到凶手。”
又有女子说道:“原来近几日残害我们姐妹的就是它,好在黑鹰追踪至此,不然被它躲进深山,说不定还会再来进犯。”
空中成群的黑鹰盘旋飞翔,渐渐聚拢,又变成了原来那一只。有人打了个呼哨,黑鹰朝着那方向飞过去,可掠到幽潭边的时候,却忽然发出一声啸叫,竟朝着斜下方急冲过去。
颜惜月眼见黑鹰扑掠过来,惊得连连后退,一下子滑到了水中。而那黑鹰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冲至近前,铁爪一探,便将她死死抓住,凌空拎起飞向树林。
躲在岩石缝隙里的莲华迅疾追上,如流星般径直撞向黑鹰。黑鹰骤然一斜,躲过了莲华的袭击,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反倒扑打着巨翅向它啄去。
半空中的莲华盛亮如焰,猛然间绽放出重重莲瓣。那黑鹰本是戾气十足,却被这蓝色光焰刺得一声尖啸,在距离莲华不远的半空中生生凝固,虽是奋力拍打着翅膀,却无法再往前一寸。
莲华正待夺回惜月,林间却飞掠出一名碧裙女子,纤手一挽,便化出蝎尾长鞭。莲华旋即换了方向,朝着那女子扑掠冲去,只见那女子冷笑一声,手中长鞭卷起阵阵阴风,刹那间天云涌动,木叶乱摇。莲华使尽全力耀出光芒,在阴风之间却越来越黯淡。
女子拧身飞纵,狠狠一鞭甩来,莲华冒死顶上,却被震得倒翻了出去。它挣扎之际还待还击,那林间却又飞出一道白练,倏然一卷,便将其困在其间。
莲华竭力颤抖,白练寒意凛人,如巨蟒般越裹越紧,终于将它死死束住,又倏然收回了林间。
那手持蝎尾长鞭的女子姿容冷艳,双指一错便唤来黑鹰。她伸手一把抓住变成狐狸的惜月,看了看道:“这种普通的小狐狸,抓了又有何用?”
黑鹰却在其周围连连拍打翅膀,女子哼了一声,将惜月重又扔给了它,朝着林子里道:“纤然,你抓到的那个倒是法宝,拿来给我瞧瞧。”
林中响起轻盈的铃声,一头花斑豹子缓缓行来,其上坐着白衫少女,样貌恬美,唇角上扬。
“不过是个小东西罢了,姐姐身边不知有多少,见了也不会惊奇。”少女早已将白练收回腰间,莲华则被她压住了灵气,紧紧攥在手心。碧裙女子见她不肯拿出,便斜睨了一眼,转而招呼黑鹰道:“将那敖因带回去,也好给那些受害的姐妹聊表安慰。”
黑鹰却又在半空转了一圈,飞到潭边岩石上不愿离去。两名女子皆是一愣,先后来到潭边,一下子望到了趴在水中的腓腓。
被黑鹰利爪扣住的惜月急得乱叫,可白衫少女毫不在意,从豹子身上欢喜地跳下来,拎起腓腓道:“这个长得好看,带回去洗洗干净给我玩耍!”
碧裙女子却双眉一皱,惊讶道:“这里怎么也有腓腓?!”
“腓腓?”白衫少女一愣,看了看手里这只神情萎靡的小兽,“这就是姐姐说起过的灵兽?不是说在世间已经几乎绝迹了吗?”
碧裙女子将腓腓夺了过来,翻开它的肚皮仔细一看,更是惊诧不已。
“姐姐,何事惊讶?”少女疑惑着问道。
女子将腓腓肚子上的长毛撩起,露出一个小小的伤疤。“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当初主上豢养的腓腓,也正是在肚子上有个隐蔽的伤疤,难道竟就是这一只?”
“可是主上的腓腓不是早就送走了吗?都多少年了,怎么又会跑到这里……”
“先带回去再说!”碧裙女子说罢,抬手便化出一头灰褐巨鹿,裙角飞扬,轻掠其上。
“有趣有趣!若真是腓腓回来,我就向主上讨了它作伴!”那白衫少女嘻嘻一笑,玉手一转,腰间白练无声飞出,将那倒毙在地的巨兽敖因拴了个结结实实。
她虽是纤纤弱质,可手腕微抬,竟轻而易举地将那巨兽拖了就走。矫健的花豹腾跃而起,少女双足一点,便重新坐回其背。
碧裙女子见水边还有宝镜长剑,便也一并收起。随后轻轻伸出手来,在两人身前渐渐浮现一道白茫茫的屏障,她又抬指一划,那屏障中间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骑着灰鹿走在最前,闪身即入,坐在花豹身上的白衫少女拖着巨兽跟随其后,而黑鹰则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也追随两人进入了裂缝。
那层白茫茫的屏障涌动数下,很快就淡化飘散,幽静的林子一如先前,只剩潭边的斑斑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惜月:( ⊙ o ⊙ )……嗷嗷!
夙渊:(。?_?)/~~~惜月你怎么变成毛团了?!这叫我怎么亲热?!
☆、第65章
夙渊在山林间飞了没多久,就感觉心神不宁,故此还未找到青丘的踪影,便折返回到了昨夜休息的地方。
遥遥望去,便见吊床上空空荡荡,他的心猛然收紧,迅疾飞到了近前。那藤蔓间的金光还隐隐约约,看起来并不是有外力将颜惜月带走,可是此时不仅是她,就连腓腓和莲华都消失不见,怎不让夙渊焦急惊慌?
他在树林上方发疯般的寻找,没多久便飞到了那幽潭附近。倒地的大树,杂乱的脚印,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夙渊望到了这一片狼藉,险些从半空跌落下来。
他仓促间变成了人形,扑到潭边抓起潮湿的泥土。那泥土间残留的血腥味就像尖刀一样刺进他的心口,他惊惶起身,在这林子里四处寻找。
“惜月!腓腓!莲华!”他在寂静的林子里呼唤,可是直至将周围彻底搜寻,也没有半点回音。
心寒如死的夙渊缓缓回到了潭边,四周寂静得可怕,他望着那一地鲜血,竟感觉浑身发沉,好似呼吸都困难。
如果不是自己将颜惜月留在了这里,恐怕也不会带来现在的后果。
他跌坐在潭边,简直懊悔得无以复加。
呆坐了片刻之后,他又不死心地在水潭边寻查踪迹。除了倒掉的几棵大树之外,地上有巨大的脚印错杂凌乱,似是有猛兽在此搏斗,而另外的树干之上,竟有利刃掠过的痕迹,看来到过此处的还有其他人……
他站在水边凝神拈诀,周围十丈以内逐渐漫起茫茫金光,而在那流转的光影之中,一道蜿蜒黑影自林间蔓延而来,直至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这妖气极为强烈,从林间行至水边,最后无端消失。
此时的夙渊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既然有妖物来过此地,而惜月与莲华都没了踪影,想必还未真正遇害,或许只是被擒获了而已。只是如今这林中并无异样,残留的妖气也寻不到根源,要想找到惜月,更是难上加难。
但不管怎样,即便用尽所有灵力,他也必须找到惜月的下落。
想到这里,顿时化身为龙冲上云天,沿着那密林追寻而去。
*
白茫茫的雾霭似无止尽,颜惜月被那黑鹰抓着悬在空中,放眼望去皆是朦胧。四周潮湿阴冷,如絮雾霭漂浮涌动,让人根本不知自己所在。
前方两名女子一骑鹿一骑豹,背影婀娜,若隐若现。
腓腓被那骑着花豹的白衫少女抱在怀里,偶尔发出微弱的叫声。颜惜月听在耳中,急在心头,可是自己已变了模样,使不出半点法力,稍稍一动,那黑鹰的利爪便加紧几分,痛得她蜷缩成团。
也不知在这幻境中走了多久,寂静中忽听远处鸟语声声,清越嘹亮。碧裙女子长袖一拂,迷蒙雾霭渐渐散去,前方碧草悠悠,花影翩翩。两边山岩间高高低低筑有许多屋舍,皆为碧青藤萝环绕。花窗雕琢,门扉半开,有几个标致的女童从中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
沿着山路蜿蜒朝前,青山绿水之间,不时有浣衣少女结群笑语,俊俏少年撑船捕鱼,风光旖旎,胜似仙境。
再往前去,瀑流如雷,万壑幽深。黑鹰抓着颜惜月又飞上山崖,却见对面那座险峰上华光万丈,宫阙渺渺。但那险峰四周云雾缭绕,仅有一条悬索竹桥横跨长空,与此山峰连在一起。
碧裙女子所乘的灰鹿率先跃上竹桥,那桥面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灰鹿却依旧载着她轻盈奔跑,如在平地一般。其后花豹亦驮着白衫少女紧随其后。颜惜月被黑鹰抓着掠过长空,吓得她闭上眼睛,唯恐铁爪一松,她便摔落下去。
黑鹰在空中越飞越高,碧裙女子和白衫少女还未来到山顶,它便已经飞到了恢弘的山门之前。那白玉山门两侧皆有护卫把守,黑鹰只在上方盘旋了一阵,远远望到两名女子已渐渐近了,便又拍着翅膀掠向前方。
颜惜月战战兢兢睁开眼,越过山门之后,再往上行了一程,便是金碧辉煌的宫阙。黑鹰对此处似乎十分熟悉,径直带着她飞至宫阙上方,展开巨翅徐徐滑行。
底下正是花林掩映,湖水生姿,有数名华服美人端着金盏玉壶缓缓而行,其中一人闻声仰望,看到黑鹰便扬手道:“来得正巧,主上正命人寻找纺然与纤然,她们是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
黑鹰叫了几声,在花丛前缓缓落下,两爪一松,便将颜惜月抛到了草地上。
颜惜月翻了个跟头,昏头昏脑地刚刚爬起,已被数名美人团团围住。
“咦,黑鹰为何要抓这红毛小狐狸来?”“莫不是它觉得孤单,也想找个伴儿?”“让我看看,这一只品相寻常,长得又不出色,黑鹰看上它什么了?”
一群美人围着颜惜月评头论足,她惊恐不安地乱转一气,却还是没法逃脱。正在此时,远处有人喊道:“纺然与纤然回来了,还带回了伤害姐妹的巨兽呢!”
众美人又惊又喜,一人急问:“巨兽在哪儿,我们要去看看!”
“已被护卫们拖到了凤锦楼前,主上正在那里。”
那人说着,便沿着长廊往西去了,众美人欢欣鼓舞,随即强行抱起红狐狸结伴而行。
*
花团锦簇间,高高楼阁依云敛雾,象牙装饰的窗子半开半掩,其间有侍女端着嵌金缀玉的茶盘,安安静静垂首而立。
之前降服敖因的两名女子此时已站在了楼下,而身后空地上则是两列身穿铠甲的护卫,中间躺着那头白色巨兽。
楼中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轻摇折扇来到窗前,往外望了一眼。
“四角而浑身生刺,果然是敖因。”那人语声甘醇,甚是动听。
楼下的碧裙女子道:“我们循着主上的指点,果然在百果林中追踪到了它的脚印,这才得以将此猛兽打败。”
楼上人喟叹一声:“若是早几天将它擒获,也不致于折损了几位美人……真是红颜命薄,天妒佳人!你可命人设好祭奠场所,等明日我自会带人前去哀悼。”
“是。”纺然道,“傲因已死,又该如何处置?”
那人轻描淡写道:“此兽也有些灵性,既然死了,就将它的血肉肌骨分给那些受害姐妹的家人,饮之食之,聊为安慰。”
纺然领命,一旁的纤然将腓腓托起,柔声道:“主上,我们在搜捕傲因的时候,还发现了这个小东西。请主上看看,是否相识?”
那人本已转身,听到纤然的话之后,随意间往回一望,竟是怔在了窗前。
“这是……腓腓?”
纤然欢悦道:“真的是腓腓?姐姐说它肚子上有个小伤疤,莫非就是主上以前养过的那只?”
话音才落,一道白影自楼上飘出,轻灵灵斜掠而来,落在了茵茵碧草间。
“拿来。”白衣人收起玉骨折扇,朝纤然伸出手。纤然将腓腓交到他手中,他只轻轻翻看了一下腓腓的肚子,双眉便扬起。
“怎么会这样?你们见到腓腓时,它就已经受了伤?”
纺然上前一步,道:“是黑鹰发现了腓腓,当时它就趴在百果林的水潭边,浑身湿透,动也不动。”
“对了,在它身边还有一只红毛小狐狸,被黑鹰带走了。”纤然说着,从袖中取出莲华,“另外还有一个法宝,似是维护着那只狐狸,被我拿了来。”
白衣人接过莲华,指尖微动,便激起莲华烁烁放光,但他随即反手合拢,瞬间抑制住了莲华的灵力。
正在此时,花|径间脚步渐近,那一群美人迤逦而来,黑鹰则跟在她们后面徐徐飞行。纤然见了黑鹰,讶异道:“狐狸怎么不见了?”
一名黄衫美人自后走来,笑着举了举怀里的小狐狸,“在这儿呢,原来是你的新宠?”
白衣人闻声回望,初见那没精打采的小狐狸并没十分在意。可当那黄衫美人渐渐走至近前,他却忽而一蹙眉,旋即快步上前,一把将那狐狸抓了过来。
黄衫美人不知所措,变成红毛小狐狸的惜月更是惊惶地睁大了眼睛。
他托着小狐狸反复查看,将它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终捏着狐狸尖尖的下巴,迫使它望向自己。
“你……你是萦歌?!”他的手竟微微颤抖,眼中悲欢交集,震惊异常。
小狐狸竖起耳朵,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珠冠玉带,白衣翩然,且有秀眉明眸,挺鼻薄唇,与夙渊相比,少了几分冰霜傲然,更多了几分柔美诱惑。
可是颜惜月对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眼见这人又伸手来摸,吓得她竭力躲闪,拼命乱抓。
周围众人都讶异非常,纺然急切道:“主上说它是萦歌?!可是萦歌怎会变成了狐狸?”
“对啊,她不是很多年以前就离开了青丘……”纤然刚说了一半,却被纺然瞪了一眼,她自知失言,连忙低下头去。
白衣人却好似没有听到她们的议论,怜爱地看着惊慌不已的小狐狸,将手掌覆在她背上,满怀柔情地抚摸了几下,道:“萦歌,你不用害怕。变成这样,想来是误饮了百果林里的潭水……当年你我初逢,不也正是在那里?没想到一百多年过去了,你竟又带着腓腓回来找我。这真是天意难测,巧续奇缘。”
小狐狸听他文绉绉地说话,惊慌中缩成一团,怯怯地不敢望他。
白衣人见了此景,却只觉她惹人垂怜,手指一勾,便抬起她的下巴,也不顾周围众人都在,竟低头就要吻上。
小狐狸惊叫一声,奋力一滚,当即从他掌中摔落在地。
众人惊愕,惜月慌不择路地朝前奔跑,忽觉全身一麻,四肢僵硬,竟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那白衣人蹙着眉匆忙走来,又将它轻轻捉起,叹道:“为何回到青丘,却又如此惊恐?难道还是恨着我?以至于不愿面对?”
惜月欲哭无泪,只能哀哀叫唤。他将她放在臂弯间,转身便向凤锦楼走去。
纤然迟疑了一下,上前问道:“主上,您确定这就是萦歌?”
他斜睨了众美人一眼,“那是自然,无论萦歌变成什么模样,我必然都能将她认出。”他走了几步,又道,“将腓腓也送上凤锦楼,任何人不要再来打搅。”
☆、第66章
象牙雕琢的菱花窗一一关闭,美貌的侍女们亦依次退下。白衣人抱着惜月走进内室,将她安放在了铺绣华美的床褥上。她被他施用了法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斜斜地躺着,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周围。
这楼中馨香浮沉,奇珍无数,就连床幔四周垂着的珠子,也是透明如冰,隐隐生光。
白衣人坐在床沿,轻抚了小狐狸一下,低声道:“萦歌,百果林的妖水能使人变成兽类,但时间也不会太久。你看起来精神疲惫,就在此休息一会儿,我先施法救醒腓腓。”
惜月虽然害怕,可看到躺在床边案几上的腓腓,还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白衣人见了,唇边扬起一抹微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走到了案几前。腓腓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虽然湿漉漉的毛已被擦干,可看上去还是疲惫无力,形容憔悴。
他站在那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渐渐浮现出一团白茫茫的光雾。其间红光烁烁,似是有一枚丹珠在徐徐盘飞。那珠子起先只是发出淡淡绯红,盘绕数圈之后,色泽便渐渐加深,自绯红至丹红直至嫣红似春寒梅开,娇艳曼丽。
白茫茫的光雾裹挟着红珠在腓腓身上缓慢盘旋,逐渐的将腓腓全身覆盖,那枚红珠则最后停留在它的额前,一明一暗,好似萤火。
过了片刻,腓腓的身子微微一抽,继而爪子动了几下,像是想要撑起。
红珠的光芒越来越盛,腓腓的额前渐渐出现了三道弯曲的火苗痕迹,带着浅浅绯红,犹如印上的花纹。与此同时,它的四只脚上亦浮现出浅色绯红,就连尾巴尖尖也染上了一层。
躺在床上的颜惜月惊讶万分,眼见腓腓越变越美,终于长毛一抖,睁开了水汪汪的眼睛。
那眼睛比起以前更为乌黑光亮,好似浸在水中的黑宝石一般。
红珠还在它的眼前盘旋,苏醒过来的腓腓望到了白衣男子,先是一呆,随即弹跃而起,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嗷嗷!男主人!”
*
颜惜月终于能够确定此人应该就是青丘国主。
尽管她对他毫无印象,可是腓腓自从醒来之后,便和他亲密无比。
青丘国主坐在床沿,眉心长出三道火焰的腓腓则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奔跑,因四只脚上也有了浅红色,望上去更是美丽。它先是在床边转圈晃动尾巴,后又爬到床上,伸出爪子撩拨小狐狸,发出疑惑:“嗷嗷,主人怎么变成了小狐狸?”
青丘国主将腓腓抱了过来,“定是你带着主人乱走,致使她误饮了那潭妖水,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嗷?”腓腓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惜月,忽然叫道,“嗷嗷,果子吃下去之后,腓腓浑身就像烧起来,只想喝水!主人就跳到水里来救腓腓了!”
青丘国主摇了摇头,“那百果林中果实各有差别,却多数有毒,幸好你吃的并不是剧毒之果,否则只怕小命不保。”他摸了摸腓腓的脑袋,又道,“你这头上有伤,我刚才已施法救治。你与主人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怎会变得如此狼狈?”
腓腓竖起耳朵,“嗷嗷,腓腓和主人分离很多年了!”
青丘国主一怔,随即望向躺在床上的小狐狸,“萦歌,难道这些年你没有跟腓腓在一起吗?”
惜月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心怀疑惑,伸出双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灵气源源不断注入其中。可是惜月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没变回人形。
他喟叹道:“看来还要再等一阵才能复原,你既已回来也不必着急,到时候再与我慢慢讲来。”
惜月沮丧地趴在床上。国主见这红色狐狸身形娇小,眼睛乌黑,望之楚楚动人,不由将她拦腰托起放在了膝上。颜惜月挣扎着想要跳下,他却按着她的背部,捋着那顺滑的红毛道:“为何对我如此生疏了?百年未见,萦歌你依旧惹人怜爱,变成了狐狸岂不是也很好?正与我相互匹配。”
说话间,他竟又将小狐狸搂到怀中,指尖一转便抚向她的小嘴。颜惜月惊得毛都竖立起来,抬起爪子便向他挥去。
“还与我斗气?”国主轻一扬手便将爪子抓住,正在此时,外面的侍女轻叩门扉,“主上,纺然娘子有急事禀告。”
国主皱了皱眉,只得站起身来,临出房间前又回头望了惜月一眼,并叮嘱腓腓好生陪伴,不得乱走。
腓腓连连点头,他这才出了房间。不多时,又有数名侍女推门而入,在室内熏香打扫,井然有序。惜月内心烦躁,可侍女们在周围来来回回,她也只能假装小睡,躲在床上埋头不动。
*
那国主下了凤锦楼,纺然正等在楼下,身后还有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将。
“何事来报?”国主被打搅了与惜月独处的机会,有些不悦。那武将连忙道:“主上,国界边缘的法阵有所异动,似是有外物正在窥探,因此末将赶紧前来通禀。”
国主望向天际,碧空无垠,浮云缕缕,看似并无异样,但纺然亦道:“我刚才正准备离开,见黑将军匆忙赶来,就觉得事出反常。主上,您刚才说那小狐狸是萦歌,可她早已离开青丘,为何现在忽然回来?与法阵波动是否有着关系?”
国主抬手阻止了她的追问,道:“此事要等她恢复人形后才能问清,既然法阵波动,我自去宝光殿查看。黑将军速速带人把守各处,若是还有变化,即刻派人来报。”
黑将军领命而去,青丘国主带着纺然快步向南,绕过花|径后前面便是一座宫殿。门口的守卫者见了两人,行礼后将沉重的大门徐徐打开。
这宫殿中盘龙大柱金辉沉沉,当先一座高台,正中安有鎏金座椅。椅后则是碧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屏风,上有山水楼阁,江河湖泊,其中山顶宫阙竟与此处一模一样。
国主来到那屏风前,掌心白光浮现,手指一动,那光芒便飞向屏风右上方。那里山峦起伏,中间有一潭湖水,杳然幽然。光点轻轻落入湖水中央,坚硬的玉石屏风上很快起了波纹。
那波纹如江潮涌动,忽一阵白光闪动,站在屏风前的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
与此同时,夙渊已绕着莽莽山林寻了几遍,凭借着神识可见的残余妖气,他最终寻至了两座高峰之间。
山岩陡峭,草木层层,如出鞘青剑直刺云霄。夙渊在空中盘旋许久,也不见这山林中存有什么猛兽。但奇怪的是,当他在两山之间徐徐盘飞之时,总觉得有无形的灵气若隐若现,有时还会微微震荡。
他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陡然转身,那长尾摆动处,骤然感觉到一股巨力自相反方向涌动而来。夙渊旋即掠向较低的那座山峰,他停在山崖之上,朝着空茫山间长声吟啸。
龙吟之声回荡不已,整片山林为之震动。而前方空中原只是烟雾霭霭,在这群山震颤之际,却渐渐浮现茫茫白光,在山崖前来回旋转,形成了一道牢固的屏障。
夙渊见到此景,便知这两峰看似平常无奇,实则隐含玄机。
白光如银河般环绕山峰,蔓延无尽。夙渊自对面山崖间疾掠而出,朝着那座高峰直扑过去。岂料身子还未接近流转的白光,便觉刺骨寒意裹挟周身,一刹那仿佛成千上百的冰针径直刺入体内。他在空中迅疾转身,甩起长尾便朝着白光猛撞过去,只听风中传来阵阵裂响,就仿佛千年寒冰绽现碎痕。
夙渊昂首咆哮,再度朝着那白光冲撞。却在此时,半空中忽现白影倏动,如灵狐般飞速掠向夙渊上方。夙渊迅疾回身,探爪间已被那白影抢先出击,但见无数寒光飞刺而至,眼看就要将他钉在山崖。
他在紧急之间腾身跃起,利爪直落,抓向白影。那白影身形灵动,在空中不断辗转挪移,周身为寒光冰刺所护,夙渊多次出击却近不得其身。
而此时又有一道碧影自山崖间现身,趁着夙渊与白影相斗之时,长袖一扬,便甩出漆黑软鞭。长鞭在风中抖出巨响,朝着夙渊背脊猛抽过去。夙渊惊觉回身,龙尾一震,躲过鞭影,而那白影又趁势攻来,冰刺飞卷,呼啸生寒。
夙渊在风中猛然腾空,龙吟声中金光暴涨,无数的冰刺还未近身便纷纷碎裂,朝着白影倒飞过去。那白影翻身疾掠,夙渊紧追不舍,身后的碧影长鞭又来,震动山风尖声啸响。
黑龙怒极转身,猛然出爪扣住长鞭,顺势一甩便将那碧影撞向山峦。那碧影发出惊呼,本已掠至对面的白影随即施法,但见半空中光环重叠,刹那间已将碧影护佑其中。
而此时夙渊却已抽身转去,朝着对面山峰间的茫茫灵气出爪猛撕,一时间山峦剧震,瀑流激荡。
那白影飞速掠来,原是一只雍容华贵的九尾白狐,双目碧清,脚踏灵云。
“哪里来的妖龙,我青丘国与你有何瓜葛,你竟在此肆意妄为?!”
夙渊拱身长吟,利爪森森。“我并无意冒犯,但身边之人在附近山林莫名失踪,我情急之下发现了此处有异,便以为是妖物聚集之所,还请见谅。”
九尾白狐傲然抬头,长尾微摇,犹如云朵。“你这妖龙既黑且蠢,我青丘国怎会拐带外人入内?!还不速速离去?若还来侵犯,休怪我出手无情。”
夙渊被他无端讥讽,心头恼火异常,可眼下急于找到惜月,只得忍气吞声道:“灵狐请勿发怒,失踪的乃是我心爱之人,她身边还带着受伤的神兽,原本就是想来青丘寻找旧主,却在附近离奇消失。若她没被你们带走,却不知周围还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妖魔?”
九尾白狐一凛,用碧清妙目打量了他一番,“失踪的人叫什么名字?”
“颜惜月。”夙渊以为有了转机,连忙回答。
岂料白狐冷哂一下,扭转身子道:“这里没见过什么颜惜月,我也不知附近有无妖魔。青丘国向来与世隔绝,你还是自去寻找,不要再来打扰。”
夙渊心头一寒,九尾白狐再没给他开口机会,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白光之间。他再一回头,那悬在半山的碧影也随之不见,先前还争斗猛烈的山间转眼就只剩他一个。
茫茫白光亦渐渐消散,一切回复了原样。青山白云,寂静如初,浮在空中的夙渊只觉茫然,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向何方。
*
光影浮动,白影飘然,那灵狐隐入法阵之后,便又幻化为俊逸男子。身后碧影原是绿羽雀鸟,飞了一圈后亦化为了姿容冷艳的纺然。
“主上,那黑龙要找的莫非就是萦歌?”
青丘国主不悦道:“他说的人并不是萦歌,你不要胡乱联系!”
纺然知道他心中最为介意的就是萦歌,故此只好不再多话。两人沿着幽长山路一直向上,走至一道山壁前,青丘国主弹指一扬,四周顿时又起波纹。这波纹渐渐扩散,终至将两人身影隐没其内。
片刻之后,宝光殿中的屏风上亮光隐隐,国主与纺然已回到了殿中。
“回去之后,不要对萦歌说起那黑龙之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思量道,“久别重逢,应该给她准备些什么好……”
纺然脸色阴沉,沉默着跟在他身后走出宫殿。可才一出门,便见前方小径有侍女慌张奔来:“主上!主上!那个小狐狸已经变成人形,竟趁着姐妹们不备,带着灵兽跳下了凤锦楼!”
☆、第67章
颜惜月抱着腓腓跳下凤锦楼时,侍女们尖叫连连,她却毫无犹豫。落地之后双脚发麻,可也顾不得喘息片刻,当即朝着花林拼命奔逃。
这凤锦楼似乎处于宫阙深处,除了侍女便是美人,甚少有护卫巡逻。可是颜惜月毕竟刚刚恢复元气,飞奔了一阵之后便两眼发花,而此间花林曲径蜿蜒,也不知前方乃是何处。
正焦急中,遥听得后边喊声响起,是护卫们闻讯赶来,寻踪搜查。颜惜月见前方正有间竹木小屋,便赶紧躲闪其后,腓腓仰起脸想要发问,被她一把捂住嘴巴,只能呜呜发声。
“不要吵!我们不能被抓住,不然再也见不到夙渊了。”她压低声音告诫它。
腓腓委屈地哼道:“嗷嗷,夙渊凶,男主人好。”
“我只要夙渊,不认识你的男主人。”颜惜月瞪了腓腓一眼,腓腓耷拉着耳朵不吭声了。
花林那头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护卫们追至林中,很快便要来到此处。颜惜月屏住呼吸,只恨当初没向夙渊学会隐身法术,耳听他们离这小屋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便纵上林梢。
护卫们高声呼喊,手持刀剑飞奔追逐。颜惜月抱着腓腓在树梢急速飞掠,一时间这林中花瓣飘卷,如雪落漫天。眼见前方已是尽头,一片碧波潋滟生辉,走投无路的颜惜月旋即纵出,踏着花枝便飞向湖心小亭。
岂料空中忽起风声,自湖侧花林掠来一道白影,将颜惜月合腰揽住,纵向湖心。
颜惜月惊慌推搡,那人却只在她腰间一扣,已带着她翩然落在那精巧亭中。她紧抱着腓腓往后退去,可是腓腓却朝着那人伸出爪子,嗷呜嗷呜地邀宠。
青丘国主站在亭中,紧盯着颜惜月半晌,面露惊愕道:“你是……萦歌?”
颜惜月道:“什么萦歌?我不是!”
“那你怎么会有腓腓?”国主朝着她迫近一步,目光如剑。颜惜月下意识地抓住腓腓,“是它一直叫我主人,后来又受了伤,我便带着它想找到青丘国主……”
国主越发疑惑,忽然间袍袖一扬,蒙蒙白光倾流而出。她抬臂想要拦阻,可那白光如流水一般环绕周身,颜惜月只觉神思恍惚,一下子困乏得睁不开眼睛。
腓腓在她怀中好奇地张望,青丘国主缓步上前,抬手覆在她的眉心。
透过神识,他看到了属于颜惜月的魂魄。
微白光环缓慢运转,在那其中有数点光影徐徐起伏。他审度数遍,最终还是撤去了法力,凝望向怔立面前的颜惜月。
“萦歌……你为何变了模样?竟连三魂七魄也有了伤痕?”
颜惜月头晕眼花,不由连连后退,跌坐在亭中:“我说了,我不是萦歌!我叫颜惜月……魂魄有伤痕,是因为我曾险些病死,虽被救活,却留下了缺憾……”
国主却顾自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分明就是萦歌,你的魂魄,难道我还会认错?就连腓腓也具有辨识元神的灵力,否则它怎会跟在你的身边,唤你主人?”
他那眼神灼烈,让颜惜月不知所措,腓腓亦趴在她心口,嗷呜嗷呜叫着主人。
“可我确实不知什么萦歌,你叫我如何承认自己竟是别人?!”她挣脱了国主,跌跌撞撞就往前走。
他却拽住她,压低声音道:“萦歌,你不肯认我,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情?这一百多年来,我四处寻找你的影踪,却一直得不到讯息。如今你终于回来,我很是欢喜……只求你不要故作陌生。你有什么怨愤,只管朝我发泄,你对我还有何不满,我改了就是。”
颜惜月又气又躁,回过头正色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你的萦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魂魄会和她相似,可我从来没见过你,我有喜欢的人,他叫做夙渊!”
她声色严肃,可青丘国主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深情款款,语声柔和。
“我知道了,你必定是在外流浪受尽欺负,或许是遭遇强敌伤了神智。又或许是情深如海,无法自拔,最后竟然选择逃避,这才将我忘得彻底……”国主一边说着,一边攥着她的手,温顺道,“不过我不会放弃,只要你愿意回来,哪怕地老天荒,我都等你恢复记忆。”
“你,你有没有听我说的话?”她恼怒地甩开他,国主却又道:“哪怕你忘记了以前也无碍,反正那都是过去,从今往后,我只专一对你便是!”
颜惜月被他弄得简直没办法,走也不能走,留又不想留。她在原地来回了几步,绷着脸道:“我的法宝呢?那个穿白裙的将莲华抓走了,还有我的长剑与宝镜,都没有了!”
国主立即道:“你放心,她不会强占你的东西,我等会儿就下令让她给你送来。”
“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是一条黑龙?”
国主眉梢不经意地一跳,神情却依旧温柔,“哪里有什么黑龙,我今日只见到了你而已。自此之后,我的眼里也只有你一人,再容不得莺莺燕燕,凡俗花草。”
颜惜月听了这情话不禁浑身发寒,国主却已经携了她往前去,“走,我带你去看看以前我们待过的地方,一切都还是原样。”
她连忙收回手,国主略显忧郁地看了看她,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她走向湖畔另一端。
*
湖畔微风习习,鸟语悠悠,外界的阴霾潮湿在此地仿佛全无显现。这青丘国虽在群山之中,却有法界庇佑,自成天地。
这湖泊为花林环绕,颜惜月刚才经过的东侧种植的都是桃树,而越过湖心亭再往西去,便是如茵碧草,铺洒无垠,其间只有一株大树,枝叶繁茂,却未开花。
国主这一路上始终对她情话绵绵,颜惜月却听不进去。可当她远远地望到了这棵大树,不由产生了熟悉之感。
腓腓见了,便也欢悦不已,颜惜月一松手,它就连蹦带跑地到了那大树下,直起耳朵摇了摇。
“嗷嗷,秋千呢?”
国主微微一笑,双指一弹,那树影之下便出现了一架秋千。乌木雕琢,素练轻摇,其上还缀着银铃串串。
腓腓绕着秋千蹦跳,朝颜惜月叫道:“嗷呜,主人快来!”
颜惜月怔了怔,“干什么?”
“来玩来玩!”腓腓异常兴奋,自己率先跳上的秋千,可那乌木座椅溜溜直晃,吓得它又抱紧了一侧不敢抬头。
颜惜月怕它重伤初愈又添新伤,连忙上前想将它抱起。腓腓却扒着她的手臂,哀怨地望着她道:“嗷嗷,坐秋千!”
她没办法,只能坐在了那秋千上,腓腓高兴地趴在她膝上,伸着身子打哈欠。
颜惜月低头摸了摸它,忽觉风从后方吹来,那秋千竟自行朝前荡起。一起一落间,她惊讶四望,白衣胜雪的青丘国主正站在不远处,带着微笑望向这方。
“是你让秋千在荡?”她抓住白练问了一声。
他并没回答,又一扬手,那满树碧叶间光影簌动,竟慢慢生出点点花苞。不多时,碧叶渐长,花苞绽放,一朵朵的粉白花儿竞相钻出,在明媚的阳光下灼灼生姿。
摇晃的秋千上,颜惜月抬头仰望。繁密如星的粉白杏花,引来翩翩蝴蝶,绕着大树款款飞行。
她怔然。
这大树,这杏花,分明就是自己以前在幻觉中所见,没想到竟在这里出现。
可是那个眼神忧郁的女子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竟发觉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翠衣白裙,就连手腕间也忽然多出了一双玉镯。
颜惜月惊呼一声,想要跳下秋千,可是那秋千四周隐现白光,竟将她束在其间。
“放我下来!”她朝着国主喊。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轻拈法诀,在她面前便渐渐浮现出白雾似的屏障。
雾气缭绕,杏花纷飞,颜惜月的近前亦出现了相同的秋千。那秋千上坐着的,正是翠衣白裙的女子,颜惜月还是第一次离她那么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柳眉杏眼,姣容雪肤,乌黑长发垂至腰间。鬟间斜插一支碧玉珠钗,玲珑轻响,摇曳可人。她伸出手指,托住一朵杏花,侧过身朝着秋千一侧道:“怀襄,这杏树是你为我栽种的吗?我很喜欢。”
另一侧隐隐浮现人影,素衣翩翩,身姿挺拔。他正扶着秋千,低头看她。“你不是说过故乡最多的就是杏树吗?我这里本有桃花夭夭,如今再添上浅淡杏影,也是相互辉映,锦上添花。”
她含笑低头,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扶额道:“险些忘记,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我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她环顾四周,“这儿就已经很好,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怎么行?”他沉吟片刻,忽而微笑,“我听闻霍山有一种灵兽极为乖巧可爱,你想不想养一只作为陪伴?”
“灵兽?长什么模样?”
“你见到了就知,必定爱不释手。”
一阵风过,秋千又晃晃荡荡,翠衣白裙的女子回首含笑,随后,身影渐渐淡去……
与此同时,束着颜惜月的白光陡然消失,她忽觉身子一轻,身下的秋千也停止了晃动。
眼前的幻景虽已消失,可她的心神却越发不宁。
过了片刻,她才望着青丘国主,哑声道:“我看到的那个女子,就是萦歌?”
“是。”他点点头,“我就是怀襄。”
他又指了指趴在颜惜月腿上的腓腓,“这便是我亲自去霍山寻到的灵兽……”
腓腓听到此,从秋千跳下,扑到了怀襄身边。他低头看了看,将它抱起,随后走到了颜惜月身前。
“我在霍山找到腓腓时,它还极为幼小,被其他猛兽追赶,肚子被抓破,流了一地的血。是我将它救下,等它伤愈之后,便送给了你。”
颜惜月愣了愣,“可是,我确实一点都不记得见过你。关于我的魂魄,你真的没有看错?”
怀襄望着她道:“你觉得我和腓腓都会同时认错吗?”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怔了半晌,忽道:“你说萦歌离开青丘已有一百多年,可是,可是我才十七岁啊!”
怀襄微一皱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道:“你真的不是萦歌?”
颜惜月连连点头,“求你放我走,我还有事情……”
可她话未说罢,怀襄却变了神色,双眉紧皱,“你若不是萦歌,那你的魂魄,为何会与她几乎一样?”
“我,我不知道。”颜惜月惶惑不安,“人都有长得相似的,魂魄为什么不能也有近似……”
“你说谎!”怀襄迫近一步,眼神忽而凌厉,“难道是你抢夺了萦歌的魂魄?”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今天留下评论的我会送出红包,发满20个为止,不知道能不能发完,哈哈哈。
PS:我们这里一直在下雨,都没法出去溜达……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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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颜惜月惊骇异常,其实她在先前已有了淡淡的隐忧,可当此话从怀襄口中说出,她还是感觉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怀襄就在她近前,原先温和的气韵渐变冷峻,让颜惜月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怎么会强占她的魂魄?我都没见过……”她还想分辨,怀襄却追问道:“你到底是何来历?为什么会带着腓腓来到此处?”
“我是……”她想要说出师门,可想到之前与师尊的决裂,便闭上嘴巴不敢多说。
他却以为是她心虚,一下子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你若还想隐瞒,我这有无数法术能让你开口。”
颜惜月跳下秋千,“你别想威胁我!”
他扬眉一笑,目露不屑,“怎么?这就怕了?”
“我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你用再厉害霸道的法术,我也说不出原因!”颜惜月负气躲到了秋千一边,不再看他。
“好,既然如此,就试试你说的是否属实!”怀襄话语刚落,便骤然拂袖。
杏花树下白光环绕,顿时便将颜惜月周身笼罩。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再清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在一间昏暗潮湿的石室内,四周空空荡荡,就连腓腓也不见踪影。
颜惜月站起身来四处查找,这石室密不透风,连缝隙都无。她身边已无法宝武器,只能凭着法力凝神冲击,可是光痕撞击到墙壁间,反震出巨大力量,却不能撼动石室半分。
却在此时,眼前混沌之中忽有黑雾弥漫。颜惜月大惊,朝后退了数寸,只见一双长有黑毛的大手从雾气中伸出,径直向她咽喉抓来。
颜惜月弹跃而起,双手一错施出法术。但见光痕倏然,直击那巨手手心,那黑雾中响起一声咆哮,顿时巨手一扬,竟朝着她头顶猛然劈下。
*
宝光殿中,怀襄站在屏风前望着浮现出的画面,神情忧虑。
身后的纺然亦看到了石室中的场景,她见颜惜月正拼命躲避着巨手的袭击,不由道:“主上,我看她法力平平,应该无法将萦歌残害。”
怀襄闭了闭双目,“我认识萦歌的时候,她就已有八百多年的修为,确实不是寻常妖类能比。就算是修仙之人,想要将她击败亦非易事。但这颜惜月的魂魄分明与萦歌几乎一样,故此我才想来试探,看她是不是故意隐藏了什么。可现在看来,她只是个寻常的少女,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法力……”
纺然沉思片刻,道:“既然她并不是萦歌,也不可能凭借自己的法力抢夺萦歌魂魄……那或许是有人将萦歌的魂魄注入于她体内?”
“若真是这样,那我绝不会轻饶此人!”怀襄眼神凌厉,怫然转身。
纺然还想说什么,可见他心绪波动,只得缄默退后。此时殿门半开,纤然捧着托盘款款走来,那托盘上放置的正是颜惜月留下的七盏莲华以及宝剑古镜。
“主上为何来到此处?”纤然还不知情形,娇声道,“若我知道那狐狸原来就是萦歌,也不会抢了她的法宝,主上可千万不要怪罪于我。”
怀襄沉着脸一抬手,七盏莲华便徐徐升起,只是被白光包裹,压制了灵气。他看了莲华一番,又将钧天宝镜取来细观。纤然问道:“这古镜可有什么奥秘?”
怀襄轻拂镜面,感觉其间灵气涌动,沉吟片刻道:“此物我曾有耳闻,似乎是洞宫山玉京宫收藏的宝镜,可贮存妖物元神,亦可照出怨魂鬼气……”他转而望着那屏风中显现的景象,“莫非她是玉京宫的弟子?”
此时石室内的颜惜月已被那魔手逼得精疲力尽,怀襄左手一扬,那双巨手陡然消失,颜惜月这才喘息着倚在了墙边。纤然不解道:“主上不是说她就是萦歌吗?为什么要将她关在石室里?”
纺然朝她睨了一眼,道:“萦歌法力高强,怎会像她这样没用?主上现在怀疑萦歌已然被害,魂魄却被注入到她的体内!”
纤然瞪大双目,“萦歌被害?!难道是这女子所为?”
怀襄不耐烦地扬手,“此事还没定论,你们休要再行啰嗦!”
纤然却还怔怔地看着幻景中的颜惜月,忽而说道:“萦歌离开青丘已经一百多年,说不准是她后来因故死去,转世成为了这个少女?”
她只是无心一说,怀襄听了却是一愣,随即挥袖一拂,那玉石屏风顿时又起波纹。他二话没说便走入其中,刹那间便来到了石室之内。
*
颜惜月正倚在石壁间出神,骤然见对面墙壁开裂,随之走出了白衣飘飘的怀襄,不由愣在了那里。
怀襄却细细打量她一番,又恢复了原来的温和模样,上前便要牵她的手。
“方才只是试探一下,你可曾害怕?可曾受伤?”
颜惜月躲过他,侧转身子道:“国主,你这一冷一热的到底要做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曾认识萦歌,更不可能伤害于她,请你赶快放我出去,我还有朋友在外面……”
“你放心,我先前只是一时着急,并不想真正为难你。”怀襄说着,便拽着她的袖子,“来,我这就带你出去。”
颜惜月才想挣扎,眼前忽现白光迷蒙,昏暗石室一下子消失不见。她与怀襄却又出现在了原先停留的杏树之下。
秋千还在风中微微晃动,腓腓正在远处吃草,见到她回来,便飞快地奔向这边。
她低下头,看腓腓在脚边一跃一跃,听得怀襄在身后道:“惜月,你叫惜月是吗?”
颜惜月不知他又想说什么,只能乏力地点点头,坐在了秋千上。
他见颜惜月神情漠然,便放柔了语声道:“还在生我的气吗?你要知道我想到萦歌就心急如焚,故此才乱了方寸。现在想来,你看上去就温柔和顺,怎会害她性命?但你的魂魄确实与她极为相似,我思念她已久,真想知道这其中缘由。”
颜惜月见他缓和了语气,不由垂下眼帘,“我自己都糊里糊涂,又能告诉你什么?”
“我们自然有许多话好说。比如,你生在何处,家有何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吃什么……不管事情大小,只要你愿意说,我都乐意听。”
“这……这些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愕然抬头望着怀襄。
他却笑得好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说不定你与萦歌颇有渊源,我自然想要知道得更多。”
颜惜月抓住秋千,不禁打了个寒颤。
*
此后怀襄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几乎可说寸步不离。她想着夙渊若是找不到自己,已不知急成什么模样,可怀襄却还絮絮地说着关于萦歌的琐事,让颜惜月不胜其扰。
可是身在青丘,又不能得罪国主,颜惜月只得心不在焉地听着,跟着他四处走动。腓腓重游旧地,在她身后边跑边跳,甚是欢乐。
怀襄倒是起了兴致,带着颜惜月穿过了花林,又来到湖畔东岸的高台前。那高台皆为玉石雕琢而成,层层铺锦,状若莲花。四周则有烛台高悬,想来到了晚间定是明若白昼。
“你看,这是我以前专门为你建造的引鸾台。”他一扬手,悬在半空的烛台间浮起颗颗夜明珠,虽在白天,却也流转光影。
颜惜月知道他又将自己当做了萦歌,可先前已经解释了很多遍,到如今她也懒得再次纠正。怀襄遥望高台,自指尖飞出一点灵光,在半空中旋转飞翔。
风中响起了丝竹笙箫,婉转幽长,空灵回环。
原本空无一人的高台之上渐渐浮现倩影,翠衣白裙的萦歌伴着曲声飞掠起舞,乌发如瀑,纤腰盈握。
怀襄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那虚浮的幻景,过了片刻,对身旁的颜惜月道:“你对这些,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尴尬地看着幻景里的萦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虚,便无言地摇了摇头。
怀襄叹息一声,坐在了洁白的台阶上。颜惜月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萦歌也是狐妖?”
他蹙眉道:“若是狐妖,我就早与她结识了。”
“怎么,她不是青丘国的?”
“她的原身乃是翠羽鸾鸟,尾带五彩,极为美丽。”怀襄眼中流露温情,好似又回到了过去,“我是在外出经过百果林的时候遇到的她,那时她从远处而来,虽历经风霜,但在空中飞过便照耀了山林,使得百鸟齐鸣,一片喧腾。我为此所吸引,驻足观看,见她在水潭边幻化成人,撩起碧波洗濯长发……那一种婀娜清隽之美,是难以忘却的烙印……于是我现身上前,邀请她来到了青丘。她爱唱歌起舞,我便为她筑起高台,她爱杏花疏影,我便为她布置花林。她在青丘的几年中,我是竭尽所能,穷尽所有。直至现在她所住过去过的地方,我都还保存旧迹,不曾改变。”
颜惜月见他说的如此动人,再望向高台上的虚影,不由心生感慨。可转念一想,又有了疑惑:“既然你对她用情至深,为什么后来萦歌又离开了青丘?”
怀襄听了此问,满目柔情顿时板滞,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那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只因小小误会,她便离我而去。”
颜惜月觉得他说得敷衍,追问道:“那你后来没去找她?”
“……自从萦歌走后,我日以继夜地想念悔恨,连国中事务都无心打理。虽然她不告而别,可在我心中,萦歌始终都是此生挚爱,因此这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凡是留有她影踪之处,我都尽数留存。每当月夜寂寞之时,我便独自来到这些地方,对着她的幻影默默回忆往昔……”怀襄抬头望着颜惜月,眼中竟隐隐含有泪影。
颜惜月怔然,只觉他那双眼睛格外忧郁深邃,多看了一会儿便为之深深吸引,竟从心底浮起怜悯。
怀襄仍是坐在玉石台阶上,望着她缓缓伸出手来。“惜月,其实你就是萦歌的转世,对不对?你虽坚持说与我不曾相识,可冥冥之中你却与腓腓一同重回青丘,重回到我身边。这难道不正是你心中还有着对我的思念与爱恋么?”
“我……”她张了张嘴,脑海里却混混沌沌,眼前景致渐渐迷蒙,只剩下怀襄一人对她微笑。
“过来,让我好好再看看你,看看我的萦歌。”在怀襄的温柔语声中,颜惜月神思恍惚,竟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怀襄面含微笑,看着她逐渐走近,便站起身来。谁料此时脚下大地一阵颤动,高台上悬浮的明珠亦猛烈晃荡。
正在啃食青草的腓腓吓得高高跃起,“嗷嗷,天塌了!”
“这是怎么回事?!”颜惜月陡然惊醒,险些摔倒。
怀襄望向天际,琉璃般的碧空竟好似裂了缝隙,狂风骤起,黑影闪现。
“妖物,又来坏我好事!”他怒而拂袖,手中顿现清光流转的蛇形双剑,身形一掠,便朝着云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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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笼罩着青丘国的法阵已现裂缝,无数碎叶飞尘由外界急速冲入,搅得青丘天空一片浑浊。武士们不敢轻易出战,只能在内死守。
白影闪现,怀襄持剑掠来,由法阵破裂处闪身而出,反手一扬,素白光影蔓延铺展,将那不断扩散的裂缝暂时封锁。
黑色巨龙在风中呼啸盘旋,四周云气升腾。怀襄踏云而立,以蛇形宝剑怒指夙渊,“前番已叫你离去,为何还来冲击法阵?”
夙渊目露寒意,“我已寻遍方圆数十里,唯有你此处存有妖气,若不是你们青丘国的人将惜月带走,她还能去了哪里?”
怀襄虽是心虚,却强装镇定,冷笑道:“笑话,你怎知她不是自行离开?为何非要认准了是被我青丘国人带走?”
“她与我说好了要在林中等待,怎会莫名其妙地离开?”夙渊无暇再与之纠缠,身子往前一冲,迫近怀襄,“既然你声称惜月不在青丘,就让我进去看看,否则我便日日夜夜守在这里,找不到惜月绝不离去!”
怀襄恼火道:“青丘古国向来不与外界相通,你这妖龙有何资格闯入?”说话间,手中蛇形宝剑亮光乍现,不待夙渊回应,便抢先出剑。
曲剑盘飞,光耀云天,怀襄身形灵动,一对蛇形短剑白光四射。夙渊在空中转腾飞舞,凭着猛力将那剑势一一冲破,见怀襄持剑又来,便骤然腾起出击。
尖利铁爪间金光流动,倏然化为数道光链,纵横错杂地缠向怀襄手中双剑。怀襄折身疾旋,那剑锋映出万道通透光芒,与金光相撞之下,震得光链寸寸飞起。他趁着此时身形一低,如闪电般掠至黑龙身下,双剑一扬,竟要将夙渊开膛破肚。
黑龙骤然转身,腾飞中利爪直落,犹如霹雳。怀襄一剑未中,斜掠闪躲。夙渊怒极追赶,两者在空中翻飞进退,灵光四耀。忽一阵狂风席卷,黑龙越过怀襄,长尾一扫便击向山前那层濛濛白光。
怀襄一惊,急忙飞身去挡,反被龙尾击中左臂,倒飞出数丈开外,正撞在发光屏障之上。
这一震动,使得山峰摇晃,云雾飞扬。藏于法阵中的青丘国内大地颤动,一片混乱。
怀襄咬牙挺立,紧握曲剑掠至阵前,“妖龙!你可知就算是天界众神,也不会对我青丘有所妄动!”
夙渊飞在云端,冷声道:“那又如何?眼看应对不了,便要拿出天界压制我不成?”
“你……好生狂妄!”怀襄又恨又怒,手中短剑一错,便要再度出击。
岂料后方光阵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怀襄转身去望,竟隐约看到有人朝着这边飞掠而来。
那身影冲至光阵界限便被守将阻拦,只在其后拼命挣扎。怀襄急欲施法,夙渊却已望见,倏然飞至光阵前,怒视怀襄:“方才还说不曾抓走惜月,现在被关在里面的又是何人?!”
怀襄恼羞成怒,竟厉声道:“什么惜月,我从未见过!那光阵中的是我心爱之人!今日你若是非要强闯,我便是拼死也不会退让半步!”
夙渊一惊,弓起身子便欲再行出击。此时却见一道碧影自光阵之内穿梭而来,转眼化为碧裙女子,跪在怀襄面前悲切道:“主上不可再任意妄为,国中老小都已惊慌失措!青丘若是没了国主,只怕天界众神不会容忍,过不了多久便要前来收服,到那时无论惜月还是萦歌,覆巢之下又岂能保全?”
怀襄咬牙道:“纺然,给我退下!”
纺然却执意不起,“以往国主想要做什么,纺然都不会阻拦,但此次萦歌回来得很是蹊跷,国主难道为了一个美人就要陷青丘于危险境地?我青丘在神妖两界之间屹立数千年之久,难道今日因为国主的爱恋之情就要遭逢大难?神界本就对青丘存有戒备之心,如果今日爆发争端,定会在天神之间落下口实,到那时,就算这妖龙惹祸被罚,我们青丘亦要受到责难!”
纺然言辞激烈,眼神坚毅,怀襄竟一时无言以对。夙渊冷眼旁观,说道:“交出颜惜月,我便即刻带她离去。”
怀襄绷紧脸庞,“那是我的萦歌,不是什么惜月!”
夙渊听了便恼怒,昂起头来冲向白光法阵。纺然惊呼掠起,凌空展臂间射出道道鞭影,堪堪将夙渊格挡在外。但夙渊怎会受她阻挡,扬身一转便要再度冲击,纺然已经使尽法力,回头呼喊道:“国主!”
怀襄眼露无奈,终于拂袖叹道:“罢了,让他进去一看,我就不信能将萦歌就此带走!”
夙渊听了此言便想冲入法阵,怀襄却又抬手阻拦,“你这蠢笨身形若是进了青丘,岂不是要将我国中百姓吓坏?”
夙渊瞥他一眼,转瞬间金光流转化为人形,黑衣整肃,冷峻不凡。“这样总可以了吧?”
“杀气腾腾,毫无文雅韵致!”怀襄冷哼一声,看都不肯多看,背着双手转入法阵。夙渊随之而入,纺然则紧随其后,待两人真正进入青丘幻境之后,抬手一扬,便将法阵缝隙彻底关合,与外界重新隔绝。
*
刚才的几次震动使青丘国还处于忙乱之中,惜月本想追随怀襄前去探看,可到了云间便被众多武士阻拦下来。她的法力还未恢复,连冲数次都无法突破格挡。
焦急之中却见前方云雾起伏,一道白光倏然飞回,落到云间化为怀襄。在他身后跟着一人,黑衣飒沓,姿容冷艳,背后金色光剑依旧徐徐盘飞,落下无数星芒。
“夙渊?!”她愣了愣,旋即飞身扑去。
夙渊这才松了口气,正待上前迎接,却被怀襄伸手拦住。
“干什么?”夙渊含怒转视。
怀襄却冷冷看着两人,“大庭广众之下,怎不知检点自己的行为?”
夙渊被他这严肃神色唬得有点发懵,颜惜月却牵住他的衣袖,朝怀襄道:“你还好意思教训他?也不想想先前做的事情……”
“他做了什么?”夙渊顿时警觉,颜惜月怕他发怒,便只瞥了怀襄一眼,慢慢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她这样一说,夙渊越发焦急。怀襄见两人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甚是恼火,可身后还跟着纺然,四周又有武士守卫,他在此也发不得雷霆。
夙渊狠狠瞪着怀襄,抓过颜惜月的手道:“我们走!”
颜惜月怔了怔,还未开口,便听怀襄幽然叹息:“萦歌,你回来了还不到一天就又要离去,从今往后,只怕你我再也不能相见。”
夙渊怒道:“什么萦歌?你休要在此蛊惑人心!”
怀襄却扬起下颔,“她就是我的萦歌,魂魄都几乎一样,还能有假?你带走她的人,却带不走她的心,我若是想她念她了,只要略施法术,她自然还会回到我身边。”
颜惜月大惊:“怎么可能?”
怀襄哼了一声,又哀怨地望着她道:“我等了一百多年,日日夜夜孤单愁苦,你就这样来了又走,怎不叫我肝肠寸断?!”
夙渊已经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不管萦歌与你到底有什么过往,惜月只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从中作梗!”说罢,拽着颜惜月就往法阵方向走去。
怀襄见状,急忙扬手想要施法,可就在这时,却见颜惜月勉强跟着夙渊走了几步,又停下道:“夙渊,我现在还不想走。”
一听到这,怀襄不由惊喜万分,夙渊却震惊:“你怎么了?莫非是被这狐妖施了法术迷惑心神?”
颜惜月摇了摇头,目含忧虑,“我……我觉得有一些事情得弄明白。如果就这样走了,恐怕我很难知道我与萦歌到底有何关联,我的魂魄,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开青丘照样可以查实!”夙渊冷眼瞥了瞥正慢慢踱来的怀襄,心中满是抵触。
颜惜月低声道:“可是我跟着你逃离玉京宫,师尊定然气愤不已,就算我再回去询问,只怕他也不会告诉我实情了。”
夙渊无奈,怀襄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但也看出颜惜月的犹豫,便不失时机地叹道:“唉,其实我与萦歌有过很多往事,之前对你说的只是最初的相遇……”
“那你快些跟我说。”
夙渊见颜惜月居然搭理起怀襄,不禁沉下脸喊道:“惜月!不要听他花言巧语!狐妖最善于故作妖媚,骗取人心,你若是上了他的当,只会后悔莫及!”
颜惜月却道:“我又没有看上他,只是想弄清楚萦歌的往事……”
“萦歌的往事跟你有多大关系?你就非要留在此处不可?”夙渊沉下脸来,恨不能将惜月强行带走,可见她抿着唇低下头去,又不忍心对着她真正发火。
怀襄幻化出了玉骨折扇轻摇,对着惜月微笑:“看来这妖龙貌似强大却内心怯弱,唯恐你被我引诱了去。可要是真正情意深切,又怎会畏惧他人言行?”
颜惜月情绪低落没再说话,夙渊冷笑一声侧过脸去。
“不过区区白狐,又能在我面前耍出什么花招?惜月,你要问就问个清楚,我自会留在这里,免得妖狐又生不轨之心。”
*
颜惜月有点发晕,没想到夙渊被怀襄一激,倒真的留了下来。
可怀襄又怎可能就此告诉她关于萦歌的其他事情,只推说国中混乱还需安抚,便施施然带着其他护卫走了开去。临别,还特意吩咐纺然将颜惜月送回凤锦楼去,好生侍奉。
夙渊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绷着脸容,一言不发。
还未到楼下,远远的便望见前方草坪上掠来一团白雪,四只脚爪却带着绯红,好似踩着火焰奔来一般。
“嗷嗷,主人回来了!”
腓腓跳到惜月怀里,晃动着蓬松微红的大尾巴。
夙渊一愣,“这是腓腓?怎么变了模样?”
一旁的纺然道:“腓腓本就是灵兽,年幼时通体雪白,到了少年时眉心会显现花纹,四肢与尾巴亦会染上红色。”
“那它还会再变换模样吗?”颜惜月问道。
纺然看了看腓腓,“现在才刚刚长出红色花纹,待等它的灵力真正爆发,才是成年之时。到那个时候,据说腓腓的样子会有很大改变,但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颜惜月惊讶地摸了摸腓腓,“你不会变成庞然大物吧?”
“嗷?”腓腓不懂,眨着大眼睛,“腓腓不管怎么变,都是主人的乖腓腓!”
颜惜月开心地揉揉它,夙渊却在一边冷哂。她诧异抬头问道:“你干什么发出冷笑?”
他移开了视线,“难怪这小兽也会甜言蜜语,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第70章
颜惜月重回了凤锦楼,纺然在一旁站着,沉默不语。颜惜月见夙渊也跟了上来,便支吾着对纺然道:“我有些话要跟夙渊讲,你能不能先下去一会儿?”
纺然有些不悦,“国主倒也是奇怪,既不容黑龙带你走,又让他得以留在你身边。你们打算就这样留在青丘吗?”
颜惜月尴尬道:“自然不是……”
纺然又瞥了夙渊一眼,这才转身下楼。
夙渊站在窗前,看着富丽堂皇的室内,脸色一直不佳。
颜惜月恢复元气没多久,刚才的激烈冲突又让她疲惫不堪。她与夙渊说了之前的经历后,很快就躺倒在绵软如云的床上,抱着腓腓便想睡觉。
夙渊提醒道:“那白狐妖虽然不在,可这都是他的地盘,我们万事都要小心。”
她侧过身子,小声道:“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也略微休息一下。”
“你怎知道没有危险?”
她思忖了一下,抚着锦绣床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里很熟悉。虽然怀襄有点神神叨叨,可是这凤锦楼却让我觉得安心。”
夙渊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站了片刻,又忍不住踱了几圈,最后回到床前,见颜惜月已然睡着,更是心绪低落。
望着她沉睡的样子,再想到之前在山岭间拼命寻找的那种绝望,夙渊直至现在才感到自己也已心神憔悴,不由坐在了椅子上。
虽然既困又乏,但他却还是坚持着没有睡着,生怕又冒出什么异象,将颜惜月从眼前带走。
他昏昏沉沉坐了许久,外面的光线渐渐黯淡,楼里没有点灯,陷入了灰蒙之中。颜惜月翻过身看到他,便迷迷糊糊道:“夙渊,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他省了省,打起精神道:“我又没地方去,自然坐在这儿了。”
“你可以上来睡觉啊。”她拍了拍床,示意他坐了过来,“我之前不是叫你也休息一会儿吗?你奔波了那么久,总是不好好休息,怎么撑得住呢?”
他低下头,“我精力好得很,几天不睡觉都可以。”
“不要勉强自己。”颜惜月撑坐起来,正想拽他过来睡觉,却听窗外有人清了清嗓子,道:“简直是信口开河,几天不停歇也不怕半途送命……”
颜惜月一惊,夙渊霍然站起,抬手就射出金光。谁知那窗外白雾四起,转瞬间怀襄竟已好端端坐在了桌前,正望着他们发笑。
*
“先前装作离开,原来一直在外偷听?”夙渊冷冷道。
怀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道:“我会像你说的这样下作?只是刚刚来到此处,恰好听到你们说话而已。这青丘国内所有的地方有哪里我不能去?”
颜惜月端坐在床边,“那你难道今晚待在这里不走?我要休息怎么办?”
“凤锦楼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怀襄一边说着,一边窥视她的神色,见她脸颊绯红忿忿不满,便又转换了笑颜,“与你开个玩笑。我素来不会强求他人,既然你还不承认我,我也不愿自讨没趣。只是我不在这楼里,妖龙也不能留下。”
“你说什么?”夙渊皱眉。
怀襄道:“萦歌本就是我的挚爱。我也是怜香惜玉,见她对你很是依赖,才准你在此陪了她一会儿。难道你还不知足,竟要与她同床共枕?”
夙渊咬牙:“一派胡言,她不是萦歌,更不需要你的怜爱!”
“可萦歌的魂魄我认得,与她的几乎一模一样。”怀襄望着颜惜月道,“虽然我不知道萦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以此看来,她或许就是萦歌的转世。”
颜惜月挣红了脸,“就算是什么转世,那我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那又如何,如果萦歌已经不在世上,你不就是她的再生?”怀襄说着,又冷睨着夙渊,“虽然此生你与惜月相识,但我在一百多年前就与她两情相悦,怎么说也轮不得你将她带走。”
夙渊简直无语,强压怒气道:“你怎能确定惜月就是萦歌的转世?只凭着魂魄相似?”
怀襄负着双手走到床前,“她这身子还年轻得很,法力也平常,根本不可能将萦歌杀死夺走魂魄。除转世之外,还有什么解释?”
夙渊微一蹙眉,有所思虑。怀襄又柔声道:“惜月,你也知道我对萦歌付出了一番心血,只可惜最后未能如愿相伴。若你愿意留下,以前我为萦歌准备的一切都是你的,除此以外你还喜欢什么,我都能为你寻来……”
“妖狐!在我面前竟然还敢对惜月花言巧语?!”夙渊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指间金光隐隐,眼看就要朝着怀襄出手。
颜惜月却拽住了他,向怀襄道:“这些话先不谈,我现在就想知道,萦歌到底是为什么离开了青丘,后来又去了何处?你既说对她死心塌地,怎会连她的下落都查不到?”
先前还潇洒自如的怀襄却忽地神色一沉,眼神飘离,“……我自是费足心思查询她的下落,但萦歌有心隐藏踪迹,我历时多年都未能将她找回……”
“隐藏踪迹?”颜惜月皱眉,“你不是说与她两情相悦吗?她为什么还故意躲着你?”
怀襄抿唇不语,夙渊哼道:“只怕事实真相未必像他讲的那样,什么两情相悦,不过是单相思罢了!萦歌不胜其扰才逃出了青丘,自然要千方百计躲着这狐妖!”
“胡说八道!”怀襄气极,指着夙渊怒道,“我对萦歌一片真心,她怎会因此躲避逃离?我与她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嘴!”
说罢,袍袖一震,那花窗骤然而开,两道白光自外飞入,落地即变成两名侍女。
“服侍惜月休息,闲杂人等一律屏退!”怀襄既已下令,那两名侍女便上前要为颜惜月宽衣。颜惜月脸一红,夙渊见状,只得愤愤然推门而出,走了几步又回头盯着怀襄,“我都走了,你还好意思留下?”
怀襄双臂抱胸,傲然一笑,挑衅地扬眉,“我自是正人君子,还需要你来指点?”
说话间,两名侍女已将帘幔放下,怀襄身形一隐,化为白影倏然掠出窗口,消失在月色之中。
*
这一夜,夙渊虽免了寻找奔波之苦,可一想到颜惜月还留在那凤锦楼便辗转反侧。他实在不能理解她为何不肯跟着自己离开青丘,非要跟那自命不凡的狐妖纠缠不休。在他想来,什么萦歌,什么魂魄,只要颜惜月此时平安无恙,何必还要弄清以前的事情?其实就连玉京宫的清阙也可以一概不管,从此之后,两人或结伴而行,或筑屋而居,自由自在,不问琐事,是何等的逍遥快乐!
可是颜惜月似乎很想将萦歌与她自己的关系弄个清楚,也不知还要花费多少时间。夙渊想到此,便闷闷地望着窗户。窗外明月皎洁,树影轻摇,这寂静之夜不禁让他又想起了北溟的岁月……
砗磲还在寂静的无涯自生自长,什么时候才可以带着颜惜月再次回去,睡在那里默默发呆,两相陪伴?
他恹恹闭上了眼睛,想要强迫自己睡着,可是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些担忧与不解,直至夜深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留在凤锦楼里的颜惜月其实也同样难以安睡,明月透过菱花雕窗淡淡映入,床前明珠自生幽光,隔着层层帘幔,犹如暗夜中的星辰。
她望着那幽幽光亮发怔,屋内不知点燃了什么熏香,那味道淡而缠绵,萦绕不散。没过多久,颜惜月头脑之中又有隐痛阵阵,这一次竟是两眼发花,望出去的景象都浮动不已。
颜惜月咬牙闭上双眼,可那晕眩之感并未减轻。她不由地冒出冷汗,倒不是畏惧这疼痛,但一想到那个总是幽幽浮现的身影,便不得不再度睁开眼。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那层层帘幔之后,竟隐隐显出人影。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哑着嗓子问道:“是谁站在那儿?”
房间中一片寂静,那两个侍女应该就睡在床边,此时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紧张地坐起身来,才想掀开床幔,却听有个缥缈的声音低低问道:“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怀襄让我暂时在此休息。”颜惜月见床幔那边的人影极其浅淡,只能隐约辨出是个身姿婀娜的女子,于是壮着胆子道,“你是谁?难道是萦歌?”
对方并未回答,却道:“这里不该是你住的地方……你从何处来,就该回何处去。”
“我也不想一直留下,只是还有疑惑没有解决。”
那女子只淡淡哂笑,“疑惑?你想知道什么?”
颜惜月坐直了身子,急切道:“如果你真是萦歌,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了青丘?又去了哪里?”
“……这些事情,你不是问过怀襄吗?何苦还要追问于我?”
“他不肯回答,否则我怎会还留在此地?”颜惜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想弄清楚,我与你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我的头脑之中总还是会隐隐作痛,我真的不知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若还像上次被阴后夺舍那样神魂不清,那该怎么办?难道让夙渊一次又一次地为我奔波求助吗?”
女子静了片刻,说道:“怀襄其实只对你说了一部分过往。可是……我到青丘之前,就已经经历了许多事情,就算他再柔情万丈,亦不能抹去我心中过往的痕迹。”
“到青丘之前?”颜惜月一怔,原先她一直执著于想要弄清萦歌离开青丘后的行踪,可没想到她在来到青丘前,竟已经有过难忘之事。
女子轻轻喟叹,“你可自己去问他,有些事情,我不愿再回想。等你明白了之后,就回到人间去吧,这里不该是你停留的地方!”
颜惜月心中疑惑,可此时帘幔微微拂动,床前明珠摇曳轻撞,发出微弱清音。那道浅淡身影渐渐隐去,颜惜月叫了一声跳下床去,却听侍女懵懵懂懂地问道:“怎么了?娘子难道是做了噩梦?”
颜惜月赤着双足站在地上,见两名侍女点亮灯火撩起帘幔,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人身影。她不禁道:“你们刚才睡得很熟,竟什么都没听见?”
侍女面露诧异,其中一人道:“奴婢还没真正睡着,只听到娘子刚才叫喊了一声,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动静啊!”
另一人也点头称是,颜惜月怔然站立,空气中的缠绵香息渐渐飘散。她望着那两盏忽明忽暗的灯火,竟分不清自己之前到底是陷入了梦境,还是真的遇到了萦歌。
*
次日一早,她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便让侍女去将怀襄请来。过了不久,侍女回到楼中,却说国主去了紫晶湖。惜月问清了紫晶湖所在,原来就是之前她带着腓腓逃走时经过的那个湖泊。
“既然去了那里,我这就去找他。”颜惜月说罢,也没让侍女们跟随,便自行下楼,往紫晶湖方向行去。
清晨山峰之上晨雾迷蒙,鸟雀吟唱婉转,幽然动听。颜惜月踏着一地落花来到紫晶湖畔,远远望到白衣飘飞的怀襄正临湖而坐,对着空荡荡的石桌自斟自饮。
她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在百果林过夜时,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当时,翠衣白裙的萦歌也是坐在杏树下,对着空无一人的石桌端起酒杯,言笑晏晏。此后又有古琴浮现,曲韵铮铮,萦歌随之起舞……
颜惜月快步上前,在离他不远的碧草间停下脚步,问道:“萦歌以前也与你相对饮酒吗?”
怀襄闻声回头,淡淡道:“那倒不是,我原先不爱饮酒……还是自她走后,才慢慢有了这习惯。”
她一愣,又问道:“那你,会弹琴吗?”
怀襄温和的神色渐渐敛起,注视着她,反问道:“你问这个,是何用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出去,先更新了。
☆、第71章
颜惜月看着他这神色变化,心中略有几分明白,“看样子你是不会了。”
怀襄却不悦,袍袖一拂,石桌上便多出深红古琴。“琴棋诗画,我哪样不会?”他说着,坐于桌旁按弦取音,勾抹挑拂间清音款款,颤声幽幽。
那琴音轻灵流长,潺潺如泉流清越,紫晶湖水涟漪微光,映出怀襄明眸滢澈,宛如谪仙。
只是他在弹奏之时眉间隐含忧郁,故此那曲声虽轻盈动听,却总含有几分怅惘之意。一曲既罢,怀襄仍端坐桌畔,目光停落在琴弦之间,沉默不语。
颜惜月忖度了一下,道:“你还会弹奏其他曲子吗?”
“自然还会许多,你要听哪种?”怀襄坐在那儿,抬头看她。
她仔细回忆了之前在梦境中所听到的曲调,可惜自己不会弹奏,便只能费劲地描述道:“比刚才的曲子更深沉惆怅一些,好像怀有许多心事,又极为孤单……”
怀襄皱眉,“我怎么知道到底是哪首?你在哪里听到过?”
颜惜月谨慎道:“在百果林的梦境里……好像是萦歌坐在杏树下,自斟自饮,对面的古琴便奏出了那样的曲调……”
他抿着唇,神情肃然。她想了想,又道:“对了,她还似乎在与人说话,叫他易郎。莫非那也是你?”
怀襄忽然站起,眼神冷冽,“难道梦境也能当真?”
“可我记得分明,她还说要跟那人徜徉尘世,潇洒一生。”
他骤然挥袖,古琴四周白光明灭,顿时隐去无踪。“说了那只是你做的梦而已,萦歌又怎会与他人说这样的话?”怀襄说罢,转身便要走开。
颜惜月追上几步,拦在他身前,“她是不是在来青丘之前,还曾经有过难以忘怀的往事,所以只在这里稍作停留,便就此离去?”
怀襄愠怒道:“是谁跟你说的?!”
她看着他的双目,道:“昨夜她来到了凤锦楼……”
“萦歌?”怀襄一怔,继而后退一步,哑声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情愿现身见你,却不肯让我再见一次?”
“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让她伤心而去了?”
“我怎会……”怀襄欲言又止,愤然侧过脸去。
她静默片刻,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她的转世吗?如果你真心喜欢过她,为何在我面前还故意遮遮掩掩,不肯说出实情?要是萦歌真的死于非命,难道你就不想查清真相,而情愿活在这回忆之中,自欺欺人?”
怀襄攥紧了手掌,深深呼吸了一下,“是她始终不愿忘记那人,我用尽心思才使得她留在了青丘,可后来萦歌一听到他的消息,便还是失魂落魄一般!我为她做了多少事,想尽方法让她不再惆怅,可是她心中却始终只想着那人,就连听我弹奏古琴时,眼里流露的也是对过往的回忆……”
他忽又冷笑,拂袖间紫晶湖水动荡起伏,“青丘再美,比不过天庭尊贵,可那人既是天神,又岂会将她放在心间?”
颜惜月震惊异常,“萦歌以前喜欢的人,竟是天神?可你不是说,她是修行千年的鸾鸟吗?怎么会……”
怀襄一脸不屑,望着湖水道:“她甚少对我提起过去,只是说,她在渡劫之时偶遇某位天神眷顾,劝说雷神少劈了一道,使得她得以展翅飞走。此后她便感念那云上男仙的风采姿容,经久不忘。后来亦曾徜徉于天界四周,总算得以再度见了几次,可对方对她并无牵挂,她落寞之后只得离去。”
“于是,她便来到了青丘?”
“她本是想要回到故乡,无意间落在了百果林休息,便遇到了我。”怀襄自嘲的笑了笑,“或许就像她对天神一见倾心那样,我亦沉溺于她的美貌不能自拔,盛情邀请她来青丘作客。当时的萦歌也许是疲惫不堪了吧?便真的随着我来了青丘……”
他扬手,白袖飘展,灵光自湖面氤氲而生,铺洒蔓延。紫晶湖四周花林绿叶渐浓,桃杏争艳,蕊香蝶舞,雀鸟穿梭。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似凡尘。
“这是我为她营造的幽境,只为解她思乡之愁。”
湖面上的白光若隐若现,颜惜月又望到了那袅娜的倩影,翠绿衣衫素白罗裙,长发齐腰的萦歌撑着纸伞在湖上款款而行,裙边溅起小小的透明的水花。
微风拂过,萦歌回首凝望这边,像是在对着怀襄微笑。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直至到了湖岸边缘。
朦胧中的萦歌却又转过身去,朝着遥远的对岸伸出手。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人的身影,随后,便独自往那迷蒙水雾间隐去。
颜惜月头脑之中微微刺痛,她闭着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回过头,见怀襄还默默地站在那儿。
“她一心钦慕的那个人,就是易郎?”颜惜月试探问道。
他黯然,“我怎知道?她不敢冒犯天界,都不曾说过爱慕的到底是哪个天神。”
颜惜月低眉思索,怀襄转而看着她,道:“你……当真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就算历经转世,你来到了这熟悉之地,应该总有些零星感受吧?”
“没……”颜惜月局促地转过脸,望向晴光艳艳的紫晶湖,“对了,她后来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讯息,才离开了青丘?”
怀襄微一皱眉,回忆了片刻,才道:“那日我闭关修炼,她独自外出游玩,回来后便很是伤感。说是遇到了在故乡时的旧友,那人已经修炼成了散仙。萦歌向他打听那位心仪的天神,却得到了不好的消息……我问她那天神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却始终垂泪不止,也不肯吐露半分,简直就是被迷住了心窍。”
“后来她就走了?”
他斜着视线瞥了颜惜月一眼,闷闷地点头。颜惜月思前想后,不由道:“那为何她走后踪迹全无,甚至有意隐藏了自己的音讯?是怕你再去找她?”
怀襄忽而变得不耐烦起来,“这些细枝末节你问了做什么?”
“想弄清楚她后来的情形啊。”颜惜月扬眉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得知了那位天神的情况,离开青丘后可能就是去找他了。但为什么后来就消失在这人间,就算对方还是没有跟她双宿双飞,她总不至于心灰意冷到自绝性命吧?”
怀襄断然道:“萦歌虽然痴情,却不是这样糊涂的人。”
颜惜月惆怅叹息,坐在了湖畔石凳上。这样一个魂魄与她极为相似的人,无论来时去处,都蒙上了一层奇幻的纱。她只在梦境与幻觉中见过萦歌,那个有时哀伤有时羞涩的女子,却让颜惜月百般思索,终无法探知她最后的命运。
怀襄站在她背后,望着颜惜月的背影,不由心生眷念。他走上前,低声道:“惜月,萦歌走了,你留下来住在青丘可好?”
她惊觉回首,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听远处有人冷冷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
颜惜月闻声站起,夙渊不知何时来到了桃林间,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与怀襄。
“我在问他萦歌的往事。”她连忙解释,怀襄却扬起下颔,朝着夙渊道:“怎么,我与惜月在这湖边说一会儿话,你就如此小气?”
夙渊抿紧了唇,盯着他看了片刻,径直穿过花林来到颜惜月身前。
“叫你不要见他,为何还不听?”他低声说着,拉着颜惜月的手,有意在怀襄面前靠近了些,傲然道,“不是我小气,只是狐妖的名声远播在外,叫人不得不心生防范。尤其是千年的狐狸,更摆不脱惑人心神的嫌疑。”
怀襄嗤笑,“你可问问她,我今次有没有故作煽情?这句句出自肺腑之言,到你这里都成了花言巧语?”
夙渊隐忍不发,颜惜月拽拽他的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他今天说的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了,我等会儿再跟你讲。”
夙渊点点头,斜睨了怀襄一眼,放低声音道:“我只是怕你被他欺骗。”
怀襄见两人亲密的样子,叹息道:“何苦在我眼前做出这卿卿我我的姿态来?罢了,妖龙见不得我与你说话,我走就是。”
夙渊还以为他是故作可怜,可怀襄此言说罢,便真的身形一隐就消失了踪迹。只留下湖畔石桌上孤零零的酒杯,一阵风过,竟也飞散成灰。
颜惜月愕然:“他倒真的走了?”
“……你还舍不得了?”
夙渊闷闷说着,转身就往花林间走。颜惜月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道:“夙渊,你又吃醋!”
“……”他看看她,低着头不说话。
颜惜月默默地跟着他走了一程,见他还是神色黯淡,便故意站在原地不动。他顾自往前,行了一段路后才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她。
颜惜月本是想让夙渊过来,可见他竟好似没知没觉地又朝前走,停下之后也不返回,心里竟有几分失落。
“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她委屈道,“我又不会糊里糊涂就被他骗走。昨夜我在凤锦楼看到萦歌了,所以早上才过来找怀襄。”
“怎么又看到了她?”夙渊怔了怔,“是做梦?”
颜惜月摇头,将昨夜所见与刚才所闻讲述一遍,夙渊沉吟片刻,道:“这样说来,那个狐妖对萦歌付出真心却没得到回应,再后来,萦歌便离开了青丘……”
“正是,我好奇的是,她所倾慕的是哪一位天神……对了,你的主人不是禺疆吗?你就从未听说过这事?”
夙渊蹙眉道:“她只是暗中仰慕,并未大肆宣扬,就算是禺疆上神又怎会知晓?天界众仙来去潇洒,也很少会过问这些琐事。”
颜惜月叹了一声:“那样的话,萦歌已经失踪,要想弄清楚这事可就难了。”
她说着,便慢慢往前而去。这林中桃花纷飞,白蝶翩然,夙渊望着她的身影,却忽觉四周妖气隐现。
他骤然扬袖,一道金光直射向花影深处。
但听一声惊呼,那幽深花林中有人朝着后方逃窜。夙渊不等颜惜月出声,便已疾掠追出,拂起满地花叶。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最近工作繁忙,还要去医院,力不从心。明天停一下,后天继续。
感谢
小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9-16 18:52:19
我爱米老鼠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9-17 17:06:04
☆、第72章
那人仓皇奔逃,转出花林时已化为淡青烟雾,眼看就要消失在空中。夙渊足踏花枝掠至半空,指间数点金芒扑飞出去,在那烟雾之间急速穿梭,顿时幻化成数道金色锁链将那团烟雾紧紧围住。
烟雾起先还在涌动挣扎,不多时便被那金光束得显出原形,跌落在地。
颜惜月追来一看,惊讶道:“是你?”
倒在地上的女子身穿碧色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冽,正是时常跟随于怀襄左右的纺然。
夙渊冷声道:“为何在花林鬼鬼祟祟偷听?”
纺然被那道道金光缠得喘不过气,目光却还犀利。“青丘宫中我来去自如,怎能叫做偷听?只是偶然经过,看到你们在那说话,便停了下来!”
夙渊扬起眉梢,手掌一转,纺然身上的金光便越加收紧,勒得她脸色惨白,牙关紧咬。
“你,你还不将我放了?!”纺然忍痛怒道,“若是国主知道,定不会轻饶!”
颜惜月走上前去,却忽闻到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种幽幽淡香,与桃花的香味决然不同。她忽一忖度,脑海中很快浮现出昨夜萦歌出现时,凤锦楼中弥散的香息。
竟与纺然身上的几无差别。
“昨晚难道是你来到了凤锦楼?!”她惊诧地望着纺然,“为何你身上的香息和萦歌的一样?”
纺然一惊,下意识地蜷缩身子。夙渊亦颇为意外,“原来是你冒充萦歌?为何要这样做?”
她却横眉冷笑:“青丘国中很多人都带着香囊,香息气味本就近似,你怎能断定是我冒充了萦歌?”
颜惜月却也拿不出证据,夙渊从容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的国主过来一次,当面问个清楚。”说罢,便要往来时路走。纺然脸色一变,在后方压低声音喊道:“休要惊动国主!”
夙渊本就是诈她一诈,背着双手缓缓回身,“怎么?见了国主就怕?那为何还敢私自搞鬼?”
纺然咬着嘴唇,眉间紧蹙,过了一会儿才道:“凤锦楼乃是萦歌当年居住之处,我不愿见别人占据。”
颜惜月只觉可笑,“我又不是一直留在青丘国,难道你以为我会长住不走?”
纺然却道:“你虽不一定肯留下,但国主却不愿你离开。国主已经将你当成是萦歌的转世,又怎会让你知道萦歌的伤心过往?他现在只希望你能代替萦歌留在青丘,以此弥补他心中的缺憾。”
颜惜月焦躁道:“我跟他说了几遍,难道他还非要强留着一个对他没有感情的人?”
“国主这样做,一是始终怀念萦歌,二则是……”纺然顿了顿,才道,“他这些年来对萦歌的离去一直含有愧疚,希望能在你身上得以化解。”
颜惜月一愣,“愧疚?”
纺然点头,正待继续往下说,远处却传来女子的欢笑之声,似是有人谈笑着往这边走来。
夙渊双眉一皱,抬手便欲施法将纺然带走,她却急切道:“放了我,等晚上我自会再来凤锦楼。”
“谁知你走了之后是否反悔?”
“我就在青丘,又能跑得到哪里?”纺然被那金光已经勒得无力挣扎,而那群女子已离此处越来越近,夙渊这才一扬手,金光倏然消散。
纺然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夙渊已带着颜惜月隐去了身形。端着食材而来的美人们望到了纺然,惊讶问及她为何看上去很是狼狈,纺然敷衍了几句,便黯然离开。
*
她独自在花林中走着,到了僻静之处,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桃树深深呼吸,强忍着眼中泪水。
寂静之中,上方却传来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姐姐,为何独自在此伤心?”
纺然惊诧抬头,枝叶晃动间,白衫长辫的纤然飘飞而下,站在她身前。
“你怎么在这里?”纺然惊悚,“纤然,你在暗中跟着我?”
纤然蹙眉道:“我怎会跟踪姐姐?只是刚才看到颜惜月与妖龙制住了姐姐,才想出手相助,他们却又离开。可我没想到,姐姐为了国主竟伪装成萦歌,还想借此机会赶走那个颜惜月。”
纺然变了脸色,“你休要胡说!颜惜月本是外人,长期留在青丘只会带来隐患,我岂是只为了国主一人?”
“姐姐何必掩饰?这青丘之中,要说起对国主的忠心,姐姐自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位。只可惜国主对姐姐却比不上对萦歌的一半用心……姐姐现在想要赶走颜惜月,与当年想要赶走萦歌岂非一样?”
“你住口!”纺然气急,上前紧盯着纤然,“你都没见过萦歌,凭什么在此胡乱猜测?!”
纤然却不屑一笑:“猜都猜得到了!我听人说过,当年她虽心有所爱,可对国主也并非全无好感。可是后来她离开前却连一句话都没给国主留下,据说当年在凤锦楼侍奉她的人,可就是姐姐你啊。若不是你有意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她怎会这样不告而别?”
纺然又急又气,抬臂抵住纤然咽喉,厉声道:“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我只是想提醒姐姐,不要因为对国主的爱恋走火入魔,小心弄巧成拙……”纤然话还未说罢,却觉四周风声卷动,数枚叶片悄然飞下,竟有人在纺然身后显出了身形。
她望着那人,惊愕得说不出话语。
纺然浑身一寒,转过头去,呼吸几乎要停止。
“国主……”她的声音都发着颤。
怀襄冷冷地看着两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纺然身上,寒声道:“当初萦歌不辞而别,就是你从中挑唆?”
纺然呼吸急促,不禁后退一步,“当年国主为了萦歌荒废事务,成天种植花林搜寻珍宝,可萦歌却还毫不领情……她在青丘多留一天,便会给青丘多带来一份祸患!再说,国主与众美人亲密,难道不也是事实?萦歌她自己亲眼所见,我并未从中使出半点欺诈!”
“你明明知道我那是有意气她!”怀襄怒极,猛然出手。纺然只觉周身如坠冰渊,竟在刹那间就被无数冰刺凝结了血脉。
纤然见状,惊吓之余双膝跪倒,“国主,姐姐她,她也只是太过在意国主……”
“天天跟在我身边,却在暗中使尽花招!”怀襄袍袖一震,白光如练环绕纺然。再一阵光芒骤减,待等恢复寻常时,纺然的身形已变回成为小小翠鸟,哀鸣着落在了树下。
*
颜惜月与夙渊道别后回到凤锦楼,想着怀襄说过的话,还有纺然透露的讯息,始终心神不安。
纺然最后说的那句话,似乎是暗示怀襄还做了什么对不住萦歌的事情,才使得萦歌最终离去,不再出现。而这在怀襄自己那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说出的。
她在楼中等待了许久,只盼着天色快些变黑,可又担心纺然出尔反尔,不愿再跟她细说其中的隐情。
忐忑之中,时间慢慢流逝。好不容易等到新月初升,星辰隐隐,她来到楼前张望,却望不到纺然的身影。
她又疑心纺然会潜入凤锦楼,于是支开了侍女,独自坐在屋子里等待。但直至月上中天,也没等到她的到来。
颜惜月觉得是纺然骗了她,因此趁着侍女还未上来,推开侧面的花窗,身形一纵便掠下楼去。
她沿着小径一路躲闪,来到了凤锦楼南侧花园里的竹木小屋。
夙渊就暂住在此,屋里还亮着灯火,想来他也还没有安歇。
她蹑手蹑脚地到了门前,轻轻扣响。
里面起先很是安静,过了片刻,才有人走近,将门打了开来。
“夙……”颜惜月才叫出声,看到灯火掩映下的那人,却呆住了。
一袭白衣的怀襄站在门内,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有预料。
她却惊讶万分,继而警觉道:“夙渊呢?!”
“出去了。”
“半夜三更的他跑出去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怀襄却道:“那你为何半夜三更来此找他?”
“我……有事找他商议!”颜惜月恼怒地冲进小屋,见桌上只摆着酒壶酒杯,夙渊却不在其中,更是不安回头,“你对他做了什么?!”
怀襄失笑:“我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了他,只怕也并不容易。你没见这屋子里很是整洁,根本没有打斗的样子吗?”
“那他……”
他慢慢踱来,“只怕是出去寻找纺然了吧?你也是为了此事而来,对不对?”
颜惜月愕然。
怀襄哼了一声,坐在了桌畔,“惜月,为何你来到了青丘,我这身边就发生那么多事情呢?”
“……我问清了事实真相之后,自然就会离去,不会再打搅你。”
“真相?”怀襄抬头望着她,眼神幽然,“你到底还要知道什么?”
颜惜月沉吟一下,道:“你已经知道纺然的事了?”
他颔首,“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会在此等你?”
“那纺然呢?”
怀襄温柔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她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颜惜月震惊后退,“你,你将她杀了?!”
桌上烛火摇曳,映出怀襄沉郁神色,“我是这样残忍的人吗?”
“那你的意思是?”
他略显不屑地侧过脸,“我只是将她禁锢了起来,又不曾要她性命。”
“看来她说的都是真的了?不然你怎会如此动怒?”颜惜月隔着桌子看他,“你是不是还做过对不起萦歌的事情?所以一直心怀歉疚?”
怀襄静默地坐了片刻,道:“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一心待她,她却总是想着那位天神,不愿接受我的好意。我到最后已经竭尽心力,见她还是冷冷淡淡,不由起了烦躁之心。青丘国中美人众多,她们都对我心怀爱慕,为何偏偏萦歌就不为我所动?这样想着,我便有意亲近美人,想要以此试探萦歌的心意……”
颜惜月愣了愣,惊讶道:“你,你怎么会想出这样愚蠢的方法?她本就不甚爱你,看到你流连美色之间,岂不是更冷了心肠?!”
怀襄苦恼异常,“我那不是已经毫无办法了吗?!任凭哪个男人到最后也会失去耐心,反正她对我那样疏远,还不如放手一搏,成则成,败则败……再说我也暗中命令纺然在萦歌身边作为内应,要是看到萦歌伤心难过,务必先劝说一番,让她知道我的苦衷,随后我再出马,说不定还有奇效。谁料到纺然竟没有按照我说的那样去做,反而在萦歌面前说我素来没有定性,萦歌心灰意冷,加上得知了天神后来遭遇磨难,因此忽然不告而别,再也不曾见我一面!”
颜惜月无言以对,这怀襄虽然贵为国主,但看来还是个孩子心性。
“那也怨不得萦歌,是你自己耐不住寂寞,说不定当初再等几年,她就被你打动了呢。”
“谁说是我耐不住寂寞?”怀襄连忙辩解,“我也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与美人们欢饮了一场,哪里知道萦歌就此决绝而去……”
颜惜月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也不必再向我解释。”她想了想,又问道,“萦歌在临走之前,曾遇到的那个散仙叫做什么?或许找到此人,就能知道她所倾慕的男仙到底是哪一位,这样一来也能知道她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怀襄愣了愣,半晌才道:“这个……她不曾说过。”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颜惜月不悦,“那萦歌的故乡是哪里?”
怀襄一听这个问题,便高兴起来:“这个我知道!西王母山间有沃野,其间鸾凤栖息,万木生灵,那里便是萦歌的故乡。”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各位,现在太忙了,而且去医院检查的情况也始终不好,这篇文只能隔日更新。可能会流失一些读者,但。
☆、第73章
白光涌动,青山隐隐。怀襄拈诀打开了青丘法阵,带着几名随从,一直将惜月与夙渊送到了百果林。
莲华恢复了灵力,在惜月身边飞舞,叫道:“这几天闷死我了!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腓腓这时才明白了情况,昂起头问颜惜月:“嗷嗷,主人你要离开青丘,不回来了吗?”
颜惜月低声道:“是啊,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
腓腓急得直扭,看看颜惜月,又看看怀襄,嗷呜嗷呜直叫唤。“主人,男主人!腓腓两个都要!腓腓舍不得走!”
颜惜月为难地道:“那怎么办?怀襄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你就留在青丘陪他吧……”
可是腓腓却用爪子扒着颜惜月不放,悲切地叫道:“嗷嗷,主人,主人!”
怀襄上前一步,抚着腓腓的脑袋道:“你既舍不得女主人,那就随她去吧。她不愿意让我跟着,你就代替我留在她身边,好好哄她开心。”
腓腓眼泪汪汪地看着怀襄,又张开小嘴咬住他的袍袖不肯松开,弄得颜惜月进退两难,很是尴尬。夙渊抱着双臂冷眼旁观,他知道惜月喜欢腓腓,故此也不便出言。倒是颜惜月最后狠了狠心,捧起腓腓正视着它道:“现在两个主人你只能选一个,大不了以后你想另一个了,再来找就是。”
腓腓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在她与怀襄之间来回望了好几次,终于趴在了颜惜月怀里,哼哼道:“腓腓以后来青丘,主人会送腓腓回来吗?”
颜惜月迟疑了一下,怀襄已抢先道:“她当然会再送你回青丘的,对不对,惜月?”
她只好弱弱地点点头,同时又看向夙渊。夙渊瞥了怀襄一眼,道:“没什么别的事情了?就此分别吧。”
说话间,四周金色微芒徐徐飞起,不多时便幻化为龙,在幽潭上方盘旋飞舞。
颜惜月向怀襄道别,怀襄眷恋不舍地上前道:“我等着你带回萦歌的消息,不过万一遇到艰难,千万不能硬闯。要是那妖龙以后对你不好了……你也尽管回来找我,只要我在,青丘便是你容身之处。”
颜惜月绯红了脸,“夙渊不会对我不好的,要是有幸探得萦歌之事,我会回来告诉你。”
说罢,转身飞掠而起,坐在了黑龙背上。莲华在她身边来回飞舞,腓腓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怀襄。
黑龙转过身子,在幽潭上方绕行一圈,便头也不回地飞向晴空。
颜惜月微微回头,怀襄朝着她凝望挥手,很快便化为了渺小身影,转瞬不见。
*
黑龙载着惜月越飞越远,腓腓却伤心地垂下耳朵,嗷嗷哭叫。惜月摸着它的长毛安慰了许久,也不见腓腓心情好转,不由觉得对它而言有些残忍。
莲华在腓腓面前倏然放光,变成了小小的精灵外形。“不害羞,还哭!”
腓腓竖起绯红尖尖的耳朵,朝着莲华发怒。“嗷呜,腓腓没有家了!”
颜惜月忙按住腓腓,“什么没有家?你想青丘,以后回来就是。”
腓腓低下脑袋,恹恹地哼叫。莲华又问:“现在去哪?”
“去西王母山。”
“好像很远?”
“应该是吧……在极为寒冷的西北,昆仑山那里。”颜惜月想了想,拨弄着腓腓耳朵道,“腓腓,西王母山是你主人的故乡,我带你去看看。”
“主人?”腓腓疑惑不解,“你是主人呀。”
惜月不知应该如何解释,只得道:“我的魂魄跟你主人长得像,你的女主人应该是萦歌,但不是我。”
腓腓晕头晕脑,耳朵转了好几圈,吧唧一下摔倒在她怀里。“腓腓不懂,腓腓只认你是主人!”
莲华叹息:“真笨,什么都不懂。”
夙渊听她们一路说闹,不由得开口道:“这才像以前。”
“嗯?”颜惜月笑盈盈道,“你在青丘憋坏了,终于可以摆脱怀襄,自然高兴。”
“你难道不高兴?”
“我?我也高兴。”她托着腮道,“不过他其实也没那么坏,只是有时太啰嗦,自说自话罢了。”
夙渊哼了一声,摆摆长尾向云上飞。穿过厚厚云层的时候,湿漉漉的云絮将颜惜月和腓腓融于其间,腓腓嗷嗷叫唤,颜惜月抱着它哈哈笑出声来。夙渊见她开心,便有意在云间穿来穿去,直至云层渐渐浅淡,才慢慢飞了出去。
颜惜月坐在它背上,长发沾着湿湿的雾气,眉眼更显清亮。
“夙渊,要是一直这样飞,能飞到哪里去?”
“天界吧。”
“除了天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他想了想,道:“天地之间有许多仙山仙岛,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洞穴地宫,但我都没去过。”
“我也是……”她伸手掠着龙鳞,“等办完正事之后,我们一起去探寻那些奇妙之处,好吗?”
“……嗯。”
“可是感觉还有许多事要做……要去探寻萦歌的经历,弄清楚为什么我的魂魄跟她的几乎一样。还有你不是得再寻查阴后与飞烟的下落吗?另外……我至今都不知道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到此,叹息一声,“要做的事情似乎很多,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解决。”
夙渊腾身而起,越过淡淡白云,前方是万千金辉。
“我会陪你去完成那些事,不留下一丝遗憾。”
*
从西南丛林间的青丘飞往西北极寒的昆仑山脉,路途迢迢,风雨难测。
夙渊载着颜惜月穿过了片片山林座座城池,越往北去,越是寒风凛冽。还未望到昆仑山的影子,空中已有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舞疾旋,几乎遮蔽了视线。他怕颜惜月受冻,便放慢了速度,想要寻找停歇之处。
然而放眼望去,底下的平原茫茫尽白,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有何村庄城镇。
颜惜月伏在黑龙背上,被风雪吹得缩紧了身子。腓腓躲在她怀里动也不动,长耳朵在风中不住翻飞,莲华亦在不停嘤嘤:“冷死了,快找地方躲!”
夙渊只得低旋徘徊,见前面山丘起伏,皆为白雪覆压,幸得林间有个破败的木棚,便连忙落了下去。
此处虽是群山连绵,但与青丘完全不同,除了荒山便是怪石,在寒冷的冬季根本没有一点生机。这木棚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夙渊化身为人推开门扉,里面仅有一个土炕,地上零散堆着些瓶瓶罐罐,看样子已经很久无人居住。
但外面的风雪已经越来越大,颜惜月也顾不上别的,抱着腓腓便躲进了木棚。
木门在大风中来回晃悠,夙渊想方设法才将其拴住,回头道:“只能在此先躲避会儿,等雪小一些再赶路。”
颜惜月点点头,拍打着满身雪花,腓腓跳到地上抖抖毛,绕了一圈道:“嗷嗷,腓腓饿了!”
“这里没有草给你吃。”她透过没有窗纸的窗子看看外面,“荒山野岭的,连树叶都掉光了……”
腓腓垂头丧气地跑到门边蹲着了,颜惜月又问夙渊,“这儿离昆仑山还有一段距离就如此寒冷,那昆仑山岂不是终年冰雪不化?对了,上次你说你的祖先就是去昆仑山与神龙冰夷争斗,那冰夷现在还会守在昆仑吗?”
“这么多年过去,冰夷只怕也寿终正寝了吧。”他淡淡说着,坐了下去。
颜惜月疑惑道:“龙如果寿命终结,都是死在海里吗?”
“……有些是沉在海底死去。我曾见过其他龙的骨骸,就在北溟。”夙渊顿了顿,又道,“也有些会飞到昆仑山脉静待死亡,因为那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
颜惜月不由有些低落,后悔自己问了这样的蠢话,便抱住夙渊道:“夙渊不会死,就算到千年万年,也在天界自由自在。”
他怔了怔,低下眉睫道:“如果你不在身边,只剩我自己,那又有什么意思?无论是在天界,还是回到北溟,都没人与我一起坐着,一起发呆……”
她心头酸酸的,抬头看他,“那要怎么办?我,我会努力修炼,可是,如果最后成不了仙……”
夙渊静默片刻,低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西王母处有长生之药,如果你能得到了,不就可以延寿千年万载?”
颜惜月一怔,继而惊道:“那是天庭神药,西王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它给别人?”
他蹙着眉间,没有即刻回答。颜惜月审度一番,着急道:“夙渊,你可千万不要想去偷盗抢夺!那样的话就算得到了长生之药,也是要遭受天谴的!”
“……我怎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他略显失落地看了颜惜月一眼,倚坐在墙边,望着窗外纷纷雪花出神。
颜惜月只得坐在炕沿,看腓腓和莲华玩耍。这屋子门窗穿风,又没有木柴可以点燃取暖,腓腓蹦跳了几下,耷拉着耳朵喊冷喊饿,颜惜月强行安抚了一阵,才使它不再叫唤。
“等风雪小了,让它出去觅食,免得总是吵闹。”夙渊看到腓腓就想到怀襄,因而还有不悦之意。
“夙渊你等会要不要也出去找点吃的?说不定我们得在这里过夜。”
他叹了一声,“但我怕出去之后也是白忙一趟。”
说归说,毕竟还是得准备好吃喝之物,之前怀襄给颜惜月的宝物她一样没留,现在夙渊自然当仁不让地承担了重任。天色渐暗时分,外面的风势倒是渐渐小了,只是雪片飘飞不止,团团絮絮,竟毫无停息的样子。
“走,出去看看能不能捕到山鸡野兔,也好给你充饥。”他不敢再让颜惜月独自留下,指尖一动,手中便多出了毛茸茸的斗篷,“给你。”
颜惜月欣喜地接过白色斗篷,将自己裹得紧紧。夙渊开了木门,腓腓抢先蹦了出去,谁知积雪太厚,它一下子扑进雪里,竟只露出一双耳朵。
莲华见腓腓急得直叫,不由开心地在它身边来回飞舞。颜惜月正要上前帮忙,却见腓腓忽然一纵而起,那四只脚爪周围竟隐隐浮现赤红光焰,使得它凌空悬浮,竟沾不了一点积雪。
“嗷呜!”腓腓甩了甩长长的尾巴,如闪电般朝前飞去,留下红光道道,宛如流星。
莲华急忙追去,颜惜月不禁赞叹:“腓腓果然变厉害了!”
夙渊却道:“那有什么,我也带你飞去。”说罢,抓着她的手,便化为疾影金光,朝前掠去。
*
他们在雪中疾行许久,四周却只有掉光了叶子的树林,野兽们都早已躲藏过冬。转了半晌,天色越加昏沉,只能望见腓腓和莲华在远处闪现数点光芒。
颜惜月见荒山幽暗,风雪不止,担忧道:“我们还是回去吧,再待下去连那个木棚都要找不到了。”
夙渊迟疑了一下,还未说话,却听前方山丘间传来腓腓的嗷嗷叫声。
“出事了?!”颜惜月惊而向前,夙渊急忙跟上,“不像是惨叫,不要着急。”
说话间,两人已经疾掠下山坡,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而去。茫茫大雪间,隐约可见在那山坳之间有绯红光影来回移动,近旁还有蓝光烁烁,应该就是腓腓和莲华。
☆、第74章
夙渊率先掠去,却见腓腓正在山下的雪堆前使劲拖拽着什么。莲华看到他过来,急忙叫道:“快来快来!”
此时腓腓用力过度,一下子仰天栽倒。夙渊来到近前,见那雪堆下依稀露出猛兽的身体,体型庞大,浑身乌黑,似马而又短尾,头上还长有类似鹿角的东西。他握住那猛兽的长角,用力往外一拽,便将其拖出了雪中。
“呀,这是什么?”颜惜月从后方赶来,望着这怪马颇为惊奇。
夙渊抬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发现已经冻得发硬,但奇怪的是,在其背上还有几个深深的血洞,已经干硬收缩。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进了脊骨。”夙渊说着,将怪马翻转了过来,拉着它的腿便想出剑砍断。颜惜月忙道:“你要干什么?”
“砍下来给你吃啊。”
“……这能吃吗?”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雪地中已经干涸的污血,心中还是有点发憷。“谁知道是怎么死的,万一它有毒,或者是病死的,我们吃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夙渊叹了口气,似是很舍不得将这庞大的野兽就此丢弃,又审度了半晌,才道:“那就再找找有无其他可吃的东西。”
颜惜月自是求之不得,于是两人又带着腓腓和莲华往山谷深处行去。岂料这一路前行,雪地间竟陆陆续续又出现很多倒毙的野兽,甚至还有僵卧的牛羊驴马。颜惜月微一蹙眉,“这附近难道还有人家?否则怎会有冻死的牛羊之类?”
早已跑到远处的腓腓匆匆奔回,朝着他们呜呜直叫,似是有所发现。
这时风雪仍旧未止,天地昏沉混沌。两人跟着腓腓转过前方山峦,但见两侧斜坡之间,竟依山建着不少石头搭起的房屋,高叠累起,重重相依。
只是在沉沉夜色覆压之下,望去茫茫一片,隐约显出大大小小的屋舍轮廓,其间却无半点人迹。
颜惜月迟疑地停下脚步,“这里居然真有山寨……可我怎么感觉死气沉沉的?”
“来。”夙渊伸出手,拉着她凭借山势斜掠而上,站到了陡坡之巅。从高处望向前方的山寨,能统观其整体情形。
风声呼啸,寒雪飞卷。正如先前看到的那样,两山之间林林总总建着许多石屋,皆依凭山坡而筑,自低处向高处延伸往上,直至排满半山。
照理说这时应该是山民们都在家中围炉取暖之际,可夙渊往下望去,那层层叠叠的石屋间却不见一丝光亮,亦听不到任何声响。
“不会是个空寨吧?”颜惜月疑惑道。
夙渊微一思忖,“去看看情形,若能给你找到些吃的也好。”
“……我看这里有些奇怪……”她正犹豫间,身边的莲华却摇曳了几下,道:“那边有光!”
颜惜月闻言一怔,再望向那山寨之间,却真有若干光点在石屋中隐约亮起。“难道是刚才还没点灯?”她蹙眉问夙渊。
“也许吧。”他说着,便牵着她的手轻轻掠出。
*
风雪漫漫,两人自山坡而下,很快就站在了山寨前的空地上。离得近了,那依山堆叠的石屋鳞次栉比,事人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只是依旧听不到人声,唯有斜前方半山的几间石屋内还燃有灯火,隔着窗户摇摇晃晃,透出淡淡的白。
腓腓率先沿着石梯跑向有光的地方,夙渊与颜惜月紧随而去。
从石梯攀爬上去,当先一间石屋木门紧闭,腓腓奔到门边也不敢造次,只乖乖蹲在一边。夙渊抬手叩击门扉,空空的声响在寒夜里回荡。
屋内光亮犹在,可是他们等了许久也没人应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再沿着石梯继续向上。然而无论敲响哪一间石屋的门扉,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里太古怪,我们还是回那木棚算了。”颜惜月攥着夙渊的手,夙渊本已准备再看个究竟,听她这样说了,便点头答应。两人才刚转身,然而此时山间风猛,竟将背后的一扇木门给吹了开来。
吱吱呀呀声响顿起,颜惜月不由惊觉回头。
这一刹那间,竟有黑影自石屋中猛扑出来,夹着一声尖啸直冲向颜惜月面门。
她迅疾扬袖拂挡,身形斜掠间长剑已然出鞘。但夙渊更是抢先出手,黑暗中金光如飞星交错,一下子将黑影来路封堵。那黑影一扑不中当即往后飞去,不过须臾,竟又一次朝着两人猛冲过来。
夙渊手中光剑骤亮,映出那黑影原是乌黑大鸟,一双眼睛烁烁发光,躲在屋中正如烛火一般。
萧萧数声,金光穿梭,黑鸟为剑影所震,怪叫着展翅乱飞,引得其他石屋中亦响起同样的叫声。一时间尖啸连连,竟有许多黑鸟从各个屋子里冲撞飞出,皆朝着两人围堵过来。
这山寨石屋本就紧紧相连,夙渊出剑之初便觉地方狭小,几乎展不开身形。眼见两侧又涌来无数黑影,当即拉着颜惜月飞上屋顶,身在半空还斫下数只黑鸟头颅。
但这些黑鸟毫无畏缩之意,反而更加疯狂地前仆后继。颜惜月闪身躲过一只怪鸟的冲击,蕴虹剑惊空刺出,正中其身体,顿时污血飞溅,腥臭异常。
莲华与腓腓亦忙着抵御黑鸟的围攻,腓腓被迫到了墙边之后却忽然飞起,四只脚爪红光暴现,嗷嗷一叫,竟让冲在最先的黑鸟转而掉头。腓腓疾扑而出,猛地抓住那只想要躲闪的黑鸟,用力一甩便将它砸至石墙。
那黑鸟惨叫一声,顿时头颈折断没了动静。
原本一向胆小的腓腓气势顿涨,踏着四团嫣红光影横冲直撞,将凶猛的黑鸟们追得到处乱飞。
趁着黑鸟混乱之际,夙渊手中光剑盘旋飞出,倏忽间便又斩下数只黑鸟。其余众鸟见势不妙,尖声怪叫着便飞过重重叠叠的石屋,朝着山梁顶端飞去。
腓腓正战得激烈,眼见怪鸟们转而逃走,便迅疾掠上屋顶紧追而去。
颜惜月与夙渊自然不能放它单独追踪,带着莲华掠向山顶。那群怪鸟通体漆黑,若在正面还可凭借眼中寒光加以辨认,而此时它们在夜色中迅疾逃离,稍不留心便难以看清它们的行踪。幸得莲华飞在高空,幽蓝光芒之下,黑影虽扑簌着忽分忽合,却始终难逃追击。
雪片冰凉地打在颜惜月脸上,她冒着寒风追至山顶,却见怪鸟们已经急速下掠,转眼间便投向山后幽深之处。
*
前方山石错杂,地形起伏,黑鸟们还在拼命逃窜,不知到底要去往何处。颜惜月与夙渊越过地面凸起的雪堆,正掠向前方,却见本来飞在半空的莲华猛然晃动,随后竟朝下跌落。
“小七!”颜惜月纵跃出去,腓腓抢在她之前扑向莲华,昂起头轻轻将它接住。
颜惜月伸出手,莲华晃晃悠悠跌到她手心,光亮闪动间,竟好似蒙上了一层黑雾。
夙渊赶到近前,一看之下便皱眉道:“不好,它沾染了魔气!”
颜惜月一惊,“是被那些怪鸟传上的?”
话音未落,白茫茫的大地忽然连连震颤,原本素洁的积雪之下竟接连发出怪异声响,不多时,雪地四处便朝上崩裂拱起,好似有人在雪底奋力挣扎着要冲出束缚。
“快走!”夙渊抓住她的手,朝着前方疾掠出去。
自积雪之下不断钻出黑影,而怪鸟们扑打着双翅在夜空间飞翔,发出凄厉的叫声。夙渊抬手间,金光盘旋,将冲击下来的怪鸟再度打得羽落翅折。颜惜月跟着他奋力冲出,回头间却见腓腓正尖叫着扑向数只怪鸟,但此时在它身子下方却有细长黑影从雪中钻出,如锁链般一下子将腓腓死死缠住。
腓腓已咬死了一只怪鸟,却被那细长黑影往雪中拖去。颜惜月反身去救,蕴虹剑翻飞生寒,猛然斫中那道黑影,但觉它骤然一缩,腓腓便跌了下去。
她迅疾一托,腓腓借力翻跃飞起,脚下红光一现,转身间又撞飞数只怪鸟。
“别恋战!”颜惜月抓住腓腓,夙渊亦掠至近前,拖着她们便往高处飞去。所幸怪鸟似是十分畏惧腓腓,见到那嫣红光影便纷纷逃窜,夙渊落足于山石之上,轻轻一点,便又带着颜惜月纵向山崖。
对面崖上有岩石突出其外,夙渊与颜惜月暂立于此,有怪鸟还想偷袭,皆被两人当场斩杀。夙渊扬手,光影浮现,迅速在空中筑起结界,将两人笼罩其内。
颜惜月惊魂未定,望着在光影结界外不断扑飞的黑鸟,“这些怪鸟到底是什么妖物?我还以为快要到昆仑山了,理应平安无事呢!”
夙渊缓缓坐下调整呼吸,过了片刻才道:“似是魔物。”
颜惜月张开手掌,七盏莲华还在泛着光芒,外面的那层黑雾似乎变淡了一些。
“小七,你怎么样了?”她不无忧虑地问。
“有点晕……”莲华闪烁了几下,声音细微。颜惜月看着夙渊道:“为什么莲华那么容易就沾染上了魔气?”
“它本是水精,最为纯澈无瑕,因此也极易被魔气沾附。”夙渊说着,以指尖轻轻按在莲华之上,默施法术。莲华四周的蓝光时隐时现,在夙渊法力的支撑之下,渐渐恢复了原来的光芒,黑雾亦慢慢散去。
颜惜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抬头望去,透明法界外的黑鸟们似乎已耗尽了力气,扑撞的次数越来越少。又过了一段时间,黑鸟开始转身飞离,三三两两隐入黑夜。
夙渊不敢掉以轻心,直至四周都恢复平静,腓腓也安宁下来,不再竖着耳朵眼冒红光,他才撤去了法界。
只是还不能确定雪地底下的魔物是否撤离,他向颜惜月道:“我背你飞回去,免得又遇到偷袭。”
“变来变去的不是要耗费法力吗……”她怕夙渊劳累,语声中含有不舍之意,可是他却摇头,“些许法力而已,算不上什么。”
可话音才落,却忽有沉沉声响震动山谷,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又压抑。
颜惜月站在山石上,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势起伏,暗影重重。过了片刻之后,才有晃动的火苗在山林间起起落落,仿佛鬼魅之眼。
夙渊握剑在手,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而那火光沿着山势朝下徐徐蜿蜒,待等离他们所在之处略微近些之后,才可看清竟是衣着奇特的一群男女老少,手持着火把从黑暗山林间走出。
风雪漫飞中,这一列队伍行进缓慢,却无人交谈一句,皆是面带恐惧地往前行进。
而在那队伍之前,则有一名少女被人用粗木高高架起,垂着长发悬在半空。在她身后,数名少年面无表情地敲击着羯鼓,另有多名壮汉举着暗红底子的旗幡,上面以赤金墨黑等丝线绣着鸾凤青龙等神兽。
幡上的这些神兽活灵活现,其间更是云彩纷呈。山风卷动中间的一面赤红旗幡,夙渊看到其上还绣有奇异女子,周身为红霞与凤凰萦绕,体态丰腴相貌端庄,上身赤|裸,下|身却是巨蛇形状。
他迅疾抬手,将自己与颜惜月的身形瞬间隐没。
“怎么……”颜惜月不解问道。
“中间那旗幡上绣着的,应该就是西王母。”他低声回答。她一愣,随即望向山下。那一群人从他们所在的山岩下方缓缓绕过,沿着崎岖山路又转向西北方去了。
火把在风中不断摇曳光亮,四下里只有羯鼓声声,震荡暗夜。
“跟上去瞧瞧?”颜惜月试探问夙渊,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跟想象中的昆仑山仙境的氛围不太一样吧?
☆、第75章
东园蝴蝶正飞忙,又见罗浮花气香。
梦短梦长缘底事?莫贪磁枕误黄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鱼似水。刚刚三日,其夫被官府唤去。原来为急解军粮事,文书上金了他名姓,要他赴军前交纳。如违限时刻,军法从事。
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转,头也不容他回,只捎得个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盖不繇己,一路趱行,心心念念想着浑家。又不好向人告诉,只落得自己凄惶。行了一日,想到有万遍。是夜宿于旅店,梦见与浑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
自此无夜不梦。到一月之后,梦见浑家怀孕在身,醒来付之一笑。
且喜如期交纳钱粮,太平无事,星夜赶回家乡。缴了批回,入门见了浑家,欢喜无限。那一往一来,约有三月之遥。
尝言道:新娶不如远归。夜间与浑家绸缪恩爱,自不必说。其妻叙及别后相思,因说每夜梦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与丈夫一般无二,果然有了三个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说的,内中还有可疑;却是浑家先叙起的。可见梦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诚所致。如今说个闹梦故事,亦繇夫妇积思而然。正是:梦中识想非全假,白日奔驰莫认真。
话说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洛阳城东崇贤里中。自幼颖异,十岁便能作文。到十五岁上,经史精通,下笔数千言,不待思索。父亲独孤及官为司封之职。昔年存日,曾与遐叔聘下同年司农白行简女儿娟娟小姐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说;刺绣描花,也是等闲之事。单喜他深通文墨,善赋能诗。若教去应文科,稳稳里是个状元。与遐叔正是一双两好,彼此你知我见,所以成了这头亲事。不意遐叔父母连丧,丈人丈母亦相继弃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渐零落,童仆也无半个留存,刚刚剩得几间房屋。
那白行简的儿子叫做白长吉,是个凶恶势利之徒,见遐叔家道穷了,就要赖他的婚姻,将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个贞烈之女,截发自誓,不肯改节。白长吉强他不过,只得原嫁与遐叔。却是随身衣饰,并无一毫妆奁,止有从幼伏侍一个丫鬟翠翘从嫁。白氏过门之后,甘守贫寒,全无半点怨恨。只是晨炊夜绩,以佐遐叔读书。那遐叔一者敬他截发的志节,二者重他秀丽的词华,三者又爱他娇艳的颜色:真个夫妻相得,似水如鱼。白氏亲族中,到也怜遐叔是个未发达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长吉一味趋炎附热,说妹子是穷骨头,要跟恁样饿莩,坏他体面,见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内之钉。遐叔虽然贫穷,却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两下遂绝不相往。
时值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传下黄榜,期于三月间诸进士都赴京师殿试。遐叔别了白氏,前往长安,自谓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贡举的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本取遐叔卷子第一。岂知策上说着:奉天之难,皆因奸臣卢杞窃弄朝权,致使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得以激变心,劫夺府库。可见众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搅乱天下而有余。故人君用舍不可不慎。元来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说他指斥朝廷,讥讪时政,遂将头卷废弃不录。那白氏两个族叔,一个叫做白居易,一个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却皆登了高科。单单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没趣,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齐来饯行,直送到十里长亭而别。遐叔途中愁闷,赋诗一首。诗云: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
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东都,见了妻子,好生惭赧,终日只在书房里发愤攻书。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凄然泪下。那白氏时时劝解道:“大丈夫功名终有际会,何苦颓折如此。”遐叔谢道:“多感娘子厚意,屡相宽慰。只是家贫如洗,衣食无聊。纵然巴得日后亨通,难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白氏道:“俗谚有云:‘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三十年宦游,岂无几个门生故旧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闲时,一去访求?倘或得他资助,则三年诵读之费有所赖矣。”只这句话头,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言,虽然有理;但我自幼攻书,未尝交接人事,先父的门生故旧,皆不与知。止认得个韦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被丈人张延赏逐出,来投先父,举荐他为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现做西川节度使。我若去访他,必有所助。只是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程途,往返便要经年。
我去之后,你在家中用度,从何处置?以此抛撇不下。”白氏道:“既有这个相识,便当整备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体,我自支持。总有缺乏,姑姊妹家犹可假贷,不必忧虑。”遐叔欢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但是路途跋涉,无人跟随,却怎的好?”遐叔道:“总然有人,也没许多盘费,只索罢了。”遂即拣了个吉日,白氏与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装,带着丫鬟翠翘,亲至开阳门外一杯饯送。
夫妻正在不舍之际,骤然下起一阵大雨,急奔入路傍一个废寺中去躲避。这寺叫做龙华寺,乃北魏时广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壮。阶下栽种名花异果。又有一座钟楼,楼上铜钟,响闻五十里外。后被胡太后移入宫中去了。到唐太宗时,有胡僧另铸一钟在上,却也响得二十余里。到玄宗时,还有五百僧众,香火不绝。后遭安禄山贼党史思明攻陷东都,杀戮僧众,将钟磬毁为兵器,花果伐为樵苏,以此寺遂颓败。遐叔与白氏看了,叹道:“这等一个道场,难道没有发心的重加修造?”因向佛前祈祷:“阴空保佑:若得成名时节,誓当捐俸,再整山门。”雨霁之后,登途分别:正是:蝇头微利驱人去,虎口危途访客来。
不题白氏归家。且说遐叔在路,晓行夜宿,整整的一个月,来到荆州地面。下了川船,从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顺风,方使得布帆。风略小些,便要扯着百丈。你道怎么叫做百丈?原来就是縴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着一寸多宽的毛竹片子,将生漆绞着麻丝接成的,约有一百多丈,为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头立个辘轳,将百丈盘于其上。岸上扯的人,只听船中打鼓为号。遐叔看了,方才记得杜子美有诗道:“百丈内江船。”又道:“打鼓发船何处郎。”却就是这件东西。又走了十余日,才是黄牛峡。那山形生成似头黄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远远望见。这峡中的水更溜,急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个俗谚云: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
又走了十余日,才是瞿塘峡。这水一发急紧。峡中有座石山,叫做滟预堆。四五月间水涨,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时不及回避,触著这堆,船便粉碎,尤为利害。遐叔见了这般险路,叹道:“万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却先受许多惊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元来巴东峡江一连三个:第一是瞿塘峡,第二是广阳峡,第三是巫峡。三峡之中,唯巫峡最长。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间一线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时分,方有光明透下。
数百里内,岸上绝无人烟;惟闻猿声昼夜不断。因此有个俗谚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这巫峡上就是巫山,有十二个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在观中夜寝,梦见一个美人愿荐枕席。临别之时,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小字瑶姬,未行而死。今为巫山之神。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那襄王醒后,还想着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赋》一遍,单形容神女十分的艳色。因此,后人立庙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庙。
遐叔在江中遥望庙宇,掬水为浆,暗暗的祷告道:“神女既有精灵,能通梦寐。乞为我特托一梦与家中白氏妻子,说我客途无恙,免其愁念。当赋一言相谢,决不敢学宋大夫作此淫亵之语,有污神女香名。乞赐仙鉴。”自古道的好:“有其人,则有其神。”既是祷告的许了做诗做赋,也发下这点虔诚,难道托梦的只会行云行雨,再没有别些灵感?少不得后来有个应验。正是: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
出了巫峡,再经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觉又行一个多月,方到成都。城外临着大江,却是濯锦江。你道怎么叫做濯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锦,朝廷称为“蜀锦”。造锦既成,须要取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颜色倍加鲜明,故此叫做濯锦江。唐明皇为避安禄山之乱,曾驻跸于此,改成都为南京。这便是西川节度使开府之处,真个沃野千里,人烟凑集,是一花锦世界。遐叔无心观玩,一径入城,奔到帅府门首,访问韦皋消息。岂知数月前,因为云南蛮夷反叛,统领兵马征剿去了,须持平定之后,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战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么?遐叔得了这个消息,惊得进退无措,叹口气道:“常言‘鸟来投林,人来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保万里而来,却又投人不着。况一路盘缠已尽,这里又无亲识,只有来的路,没有去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杀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帅府门首叹气,傍边忽转过一个道士问道:“君子何叹?”遐叔答道:“我本东都人氏,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贫、远来投谒故人韦仲翔,希他资助。岂知时命不济,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无期,又难坐守;欲待回去,争奈盘缠已尽,无可图归。使我进退两难,是以长叹。”那道士说:“我本道家,专以济人为事,敝观去此不远。君子既在穷途,若不嫌粗茶淡饭,只在我观中权过几时,等待节使回府,也不负远来这次。”遐叔再三谢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搅。”
☆、第七十六章
自昔财为伤命刃,从来智乃护身符。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贯。祖上流寓南直隶扬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扬州江都县。此人生得肌如雪晕,唇若朱涂,一个脸儿,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那里有什么裴楷,那里有什么王衍?这个杨元礼,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纵,学问夙成,开着古书簿叶,一双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刺,不勾吃一杯茶时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一遇作文时节,铺着纸,研着墨,蘸着笔尖,飕飕声,簌簌声,直挥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句是锦绣文章。真个是: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
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十岁进了府庠,次年第一补廪。父母相继而亡。丁忧六载,元礼因为少孤,亲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读书,十九岁便得中了乡场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闷闷不乐,叹道:“世少识者,不耐烦赴京会试。”那些叔伯亲友们,那个不来劝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时常催促同行。那杨元礼虽说不愿会试,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说话,功名心原是急的。
一日,被这几个同年们催逼不过,发起兴来,整治行李。原来父母虽亡,他的老尊原是务实生理的人,却也有些田房遗下。元礼变卖一两处为上京盘缠,同了六个乡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谁?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六人里头,只有刘、蒋二人家事凉薄些儿。那四位却也一个个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做小王恺。说起来连这举人也是有些缘故来的。那时新得进身,这几个朋友,好不高兴,带了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人材表表,气势昂昂,十分济整。怎见得?但见: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出路光景,虽然悬弓佩剑,实落是一个也动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为紧要。
一举一动,俱要留心。千不合,万不合,是贪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马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包,兑了多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头,压得那马背郎当,担夫痑软。一路上见的,只认是银子在内,那里晓得是铜钱在里头。行到河南府荣县地方相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的听得钟声清亮。抬头观看,望着一座大寺: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有金字牌扁,名曰“宝华禅寺”。这几个连日鞍马劳顿,见了这么大寺,心中欢喜。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
但见稠阴夹道,曲径纡回,旁边多少旧碑,七横八竖,碑上字迹模糊,看起来唐时开元年间建造。正看之间,有小和尚疾忙进报。随有中年和尚油头滑脸,摆将出来,见了这几位冠冕客人踱进来,便鞠躬迎进。逐一位见礼看坐。问了某姓某处,小和尚掇出一盘茶来吃了。那几个随即问道:“师父法号?”那和尚道:“小僧贱号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经过?”众人道:“我们都是赴京会试的,在此经过,见寺宇整齐,进来随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师远出,有失迎接,却怎生是好?”说了三言两语,走出来分忖道人摆茶果点心,便走到门前观看。只见行李十分华丽,跟随人役,个个鲜衣大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暗暗地欢喜道:“这些行李,若谋了他的,尽好受用。我们这样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来的东西了。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们,再作区处。”转身进来,就对众举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众举人道:“但说何妨。”
和尚道:“说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梦,梦见天上一个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后园地上,变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状元,决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荒僻乡村,虽不敢屈留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意欲暂留过宿。列位相公,若不弃嫌,过了一宿,应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见罪。”
众举人听见说了星落后园,决应在我们几人之内,欲待应承过宿,只有杨元礼心中疑惑,密向众同年道:“这样荒僻寺院,和尚外貌虽则殷勤,人心难测。他苦苦要留,必有缘故。”众同年道:“杨年兄又来迂腐了。我们连主仆人夫,算来约有四十多人,那怕这几个乡村和尚。若杨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众人赔偿。”杨元礼道:“前边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还该赶去,才是道理。”却有张弢伯与刘取之都是极高兴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对元礼道:“且莫说天时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虑。现成这样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为误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镇,年兄自请先行,我们不敢奉陪。”
那和尚看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声声要去,便向元礼道:“相公,此处去十来里有黄泥坝,歹人极多。此时天时已晚,路上难保无虞。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小房过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时路程,却不安稳了多少。”
元礼被众友牵制不过,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见寺里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向主人道:“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如暂过一夜罢。”元礼见说得有理,只得允从。众友分付抬进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计,连忙备办酒席,分忖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鳖,登时办起盛席来。这等地面那里买得凑手?原来这寺和尚极会受用,件色鸡鹅等类,都养在家里,因此捉来便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却是三间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摆下七个筵席,下边列着一个陪卓,共是八席,十分齐整。悟石举杯安席。众同年序齿坐定。吃了数杯之后,张弢伯开言道:“列位年兄,必须行一酒令,才是有兴。”刘取之道:“师父,这里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连唤道人取出色盆,斟着大杯,送第一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逊,吃酒便掷,取么点为文星,掷得者卜色飞送。
众人尝得酒味甘美,上口便干。原来这酒不比寻常,却是把酒来浸米,曲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热药,做来颜色浓酽,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觉神思昏迷,四肢痑软。这几个会试的路上吃惯了歪酒,水般样的淡酒,药般样的苦酒,还有尿般样的臭酒,这晚吃了恁般浓醖,加倍放出意兴来。猜拳赌色,一杯复一杯,吃一个不祝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厢陪了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烂。
只有杨元礼吃到中间,觉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道:“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决有缘故。”
就地生出智着来,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却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气,必是多吃热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齐来劝。那和尚道:“杨相公,这酒是三年陈的,小僧辈置在床头,不敢轻用。今日特地开出来,奉敬相公。腹内作痛,必是寒气,连用十来大杯,自然解散。”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上愈加疑惑,坚执不饮。众人道:“杨年兄为何这般扫兴?我们是畅饮一番,不要负了师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礼不过,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个醒的跳出圈子外边去。”又把大杯斟送。
元礼道:“实是吃不下了,多谢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却说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这些行李,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铺下铺盖,这些吃醉的举人,大家你称我颂,乱叫着某状元、某会元,东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脱,爬上床磕头便睡,齁齁鼻息,响动如雷。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着,一发不顾性命,吃得眼定口开,手痑脚软,做了一堆矬倒。
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着一把注子,色味虽同,酒力各别。间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归房,人人熟睡。那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思量动手。悟石道:“这事须用乘机取势,不可迟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难做事。”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听了一番,思待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号曰觉空,悄向悟石道:“这些书呆不难了当,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才进内房,这叫做斩草除根,永无遗患。”悟石点头道:“说得有理。”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掇开房口,见头便割。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齐杀倒,血流遍地。其实堪伤!
☆、第七十七章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落地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这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妇人,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从一而终;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汉朝一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泰山,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谁?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日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儒生,都与他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
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儿童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戏侮,买臣全不为意。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儿童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他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贵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这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买臣道:“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以后,车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丞相五十九岁上还在东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际遇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两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如今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个嘴脸,有甚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儿童耻笑,连累我也没脸皮。你不听我言抛却书本,我决不跟你终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我今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须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担的汉子,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我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门,做个方便,活了我这条性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他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丈夫,强似朱买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天子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即拜为会稽太守,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太守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身。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收取,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
这个故事,是妻弃夫的。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讲论。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好。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虽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如今且说杭州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己见成受用,不与这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士人。论来就名门旧族中,急切要这一个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若是平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日考中,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此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秀才,对他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大伯所言虽妙,但我家贫乏聘,如何是好?”邻翁道:“秀才但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汉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秀才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朋友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彼此无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我吃杯喜酒。如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难道就做尚书、宰相,我就不是亲叔公?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大家没趣!”叫起五六十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吓得众秀才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刻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丈夫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这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马上迎归。将到丈人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又不好揽事,只得忍耐。见了丈人,虽然外面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岳丈,可不是终身之玷!养出儿女来还是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好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乐,玉奴几遍问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今日富贵,却忘了贫贱的时节,把老婆资助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这是他心术不端处。
☆、第七十八章
“嗷呜!”黑龙背上的腓腓骤然腾空,火球般朝着颜惜月所在方向弹射而去。
飞烟疾掠封堵,碧绿玉箫自身后呼啸刺出,意欲将那冒着红光的小兽打下空中。腓腓身形矫健,四爪凌空一曲,在玉箫击中的刹那间再度跃起,踏着云絮飞向颜惜月。
飞烟还待追击,却见黑龙穿过云絮直冲而来。他骤然转身,那玉箫竟化为千万道碧绿光剑,瞬间刺向黑龙周身。
黑龙拱身腾跃,低沉的吼声中碧影四散飞去。飞烟震袖拈诀,漫天碧影再度聚集,但黑龙已挟着风雷而至,猛然间甩动长尾,将飞烟迫退数丈。
此时腓腓已扑到颜惜月肩头,后腿一蹬便纵向近前的阴后。阴后怎会将这小小灵兽放在眼中,嫣红指甲如剑横扫,当即削中腓腓耳朵。
腓腓疼得嗷嗷直叫,浑身红光大涨,竟一下子扑到阴后的蛇尾中段,张开嘴狠狠咬下。
蛇尾一阵抽搐,猛然横扫,竟将它击飞出去。颜惜月趁势奋力挣开,飞身掠向半空,将腓腓护在身后。
阴后长发扬起,手边两道赤色圆环骤然闪现,卷起阴火连连。颜惜月在空中拧身避过,岂料怀中的腓腓再度冲出,居然穿过两道圆环扑向阴后面门。
阴后双臂一扬,嫣红指甲带着啸声弹向腓腓。腓腓周身燃起红焰,猛然发出尖细叫声,团团火焰四散飞舞,将阴后拦阻在内。
颜惜月急忙拈诀施法,云絮间灵光顿现,在火焰之间来回穿梭。阴后蛇尾怒扫,不顾火焰侵袭冲击而出,腓腓跃至半空,拱起身子猛地张嘴,一道道火舌喷射向前,很快便燃起熊熊火海。
阴后怒而卷起长尾,周身竟蔓延出幽黑光影,无数只黑蝶自其身后飞出,如飞蛾扑火般冲向火海。
那一只只黑蝶在瞬间被火焰吞没,可每一只死去的同时,却又化成幽蓝冰雪,扑簌簌覆压火焰,很快便使得火势转弱。
“阴火?!”颜惜月加速拈诀,灵光如水般环绕四周,黑蝶们似是害怕她的灵光,飞舞着闪躲避让。阴后却趁着此时掠出火海,两道赤红圆环幻化成重重赤影,朝着颜惜月覆压而下。
此时黑龙已冲破飞烟的拦截呼啸到来,吟啸之中,卷起云絮漫舞,火焰冲天。
那重重赤影为之震散,阴后凌空掠起,数不清的赤色圆环带着阴火环绕四周。她以此为庇护,蛇尾卷动,带着阴风扑向黑龙。
黑龙与之在云絮间腾跃激战,颜惜月本欲上前相助,可又怕自己上前反而给夙渊带来担忧,故此只带着腓腓在旁伺机而动。然而飞烟眼见黑龙凶狠有力,唯恐阴后吃亏,趁着夙渊不备,竟从后方疾掠而上。
碧箫在空中兀自奏响低沉音韵,漫天飞絮汇成触手,在飞烟的操控下倏然缠住了黑龙的后爪。
黑龙的动作一下受阻,阴后眼露狠色,双臂间圆环疾飞而出,招招要将夙渊置于死地。
颜惜月一惊,当即拈诀唤灵,蛰伏于袖中已久的七盏莲华簌簌而动,骤然化为一道极亮光痕,悄无声息地撞破云絮,击向黑龙身后的飞烟。
飞烟没有料到颜惜月袖中还有玄机,竟一下子被莲华击中。
他那法力一散,缠住黑龙后爪的触手自然委顿。黑龙猛然飞腾而起,阴后正扑掠而来,被黑龙一爪抓住面孔,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飞烟捂着心口疾掠,却见半空中火焰顿起,原是颜惜月带着腓腓赶来阻截。他的身形为之一缓,此时黑龙的爪尖已刺入阴后的面容,她挣扎着奋力后退,竟活生生地将一张脸撕裂了开来。
鲜血流注,她形如厉鬼,哀恸嚎叫。黑龙盘旋着身子还待上前追击,却忽觉阴风滔天,整个空间中的白絮掀起巨浪,挟着千万重哭叫扑卷压来。
它霍然回身,只见飞絮如巨浪冲来,飞烟脸色惨白,却以幽绿光影护体,卷起漫天疾风,将黑龙与颜惜月裹挟其中。
“谁都别想再伤害阴后!”风声凄厉,飞烟的声音也含着极大的怨恨。
腓腓虽浑身冒火,可在这阴风滔天中被吹得站立不住,眼见就要被吸至阴后身边。它在惊慌中哀号,幸得黑龙探爪来救,才得以扒住依靠稳住了身子。
颜惜月亦紧紧抱住黑龙爪子,在这刺骨阴风中如坠冰窟,待等黑龙摆尾冲出风阵,她才能够看清下方情形。
白絮缭乱,碧影残存,可是飞烟与阴后竟已经消失了踪影。
“他们跑了?!”颜惜月惊讶叫道。
黑龙带着她与腓腓在云海中飞速寻找,然而纷乱的白絮开始扭曲破碎,颜惜月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抬头道:“夙渊,这是怎么回事?”
“法力终结,这个结界马上就要崩塌。”
黑龙说着,将她与腓腓甩到背上,“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否则只会形神俱灭。”
说罢,便昂着头径直飞去。
*
无数纷杂的白絮在身边飘散漫舞,忽然间整个空间急剧抖动旋转,好似天地倒置。颜惜月与腓腓死死抱住黑龙不放,它奋力向前冲去,终于一头扎进了白絮深处。再一穿行,便是豁然开朗的世界,耀眼的雪白刺得颜惜月睁不开眼。
而在身后,沉重的崩塌声不绝于耳,她费劲地回望,只见半空中光影飞散,如无数坠落的流星倏然黯淡。
“嗷嗷?这是哪里?”腓腓趴在黑龙背上惊讶张望。
黑龙绕着飞了一圈,下方竟是茫茫雪地,间有山势起伏。颜惜月揉揉酸胀的眼睛,仔细看了半晌,忽而指着远处道:“那不就是之前的山寨吗?”
“嗯,我们出来了。”黑龙升高了几分,似是还在寻找阴后的踪迹。可是他们沿着山脉飞行了许久,都不曾找到阴后与飞烟。
黑龙沉默着落在了山梁之上,望着山寨发怔。
颜惜月从它背上跳了下来,摸摸它的脖颈,道:“一定还可以再找到他们的。”
它侧过脸,略带忧伤地看看她,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金色光芒徐徐飞舞,黑龙渐渐变回了人形。腓腓却还趴在他的肩头,幽幽闪着红光,不肯下来。
夙渊回头道:“已经出了结界还赖着我?”
七盏莲华在腓腓身边绕来绕去,可是腓腓挨着夙渊的肩膀,哼哼唧唧地表示友好。
夙渊诧异地又问:“到底要干什么?”
腓腓在他肩头蹦了几下,忽然抱着夙渊亲了一口,“黑龙救了腓腓,腓腓以后不咬你了!”
温热的小舌头在夙渊脸上舔过,让他彻底惊呆,半晌不能言语。
颜惜月亦吓了一跳,一把将腓腓抓过来,正视着它道:“你怎么可以乱亲?”
“嗷嗷?为什么不可以?”腓腓竖起耳朵很是惊讶。她狠狠揉了揉这个毛团,伸手给夙渊脸上擦了擦,“以后你们不会再吵闹了吧?”
“……还是叫它离我远点。”
夙渊故作高冷地瞥了瞥腓腓,独自走下山去。
颜惜月连忙追上,腓腓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扬起大尾巴也跟了上去。“嗷嗷,黑龙好凶!”
*
依山而建的山寨依旧空空荡荡,之前躲藏在其中的黑鸟也没了踪迹。那些房屋之中还有堆叠着的衣衫,散放的酒坛,一切都保存着人们闲居时的景象。
颜惜月站在门边,看着里面的陈设,不由担忧道:“那些山民呢?他们还在那个黑暗的结界中吗?”
夙渊回过头看了看她,摇头道:“应该……都不在了。”
“……你是说?”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沉。
“之前我就说过,那个结界全依赖阴后与飞烟的法力支撑,是隐藏在雪山之下的世界。”夙渊伸手拂过木桌,“他们在结界崩塌前没能出来,便都葬送在其中了。也或许,在我们被摄入结界之时,阴后早已动用法力将这些人的魂魄吸走,以充实自己的魔气。”
颜惜月想到那么多的山民就此葬送于黑暗结界之中,浑身一阵发冷。
“早知如此,当时应该想办法救出他们……”
“没有办法救,我们要冲出结界,就必须打败阴后与飞烟,否则只会一起覆灭在那黑暗之中。”夙渊素来对生死并不十分看重,语气也很平淡。只是颜惜月一时间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沮丧地坐在了门边,看着近旁的石头出神。莲华刚刚恢复灵力,一闪一闪地停在她肩上。
夙渊走了过来,蹲在她身前,“不要难过了。”
颜惜月撑着下颔,默默地点点头,还是有些意兴阑珊。腓腓顾自在屋子里窜来窜去,不一会儿又兴冲冲地奔出来,嘴里还咬着一根黑黑的羽毛。
颜惜月一看,当即将之夺下扔在地上。“这是昨夜那些怪鸟的羽毛,说不定还有魔气萦绕,你捡来干嘛?”
腓腓撅着小嘴呜呜叫,伸出爪子不断拨弄地上的羽毛。莲华见了这,似乎还有余悸,躲到了颜惜月身后。夙渊将羽毛拾起来,端详片刻,道:“昨夜事出突然,我也未来得及细想。但我们以前遇到阴后,她身边似乎并没有这些黑色怪鸟……”
颜惜月愣了愣,“她不是魔界的吗?自然可以变出各种怪物。”
夙渊若有所思,又拉着她站起身,绕到了山寨底下的牛羊圈旁。主人虽然都已不在,牲畜们倒还在咀嚼草料,颜惜月细看之下,竟吃了一惊。
这些牛羊远看并无不妥,但离得近了仔细一瞧,居然各有异象。有的头上长出了三个角,有的眼睛歪斜,皮毛变色,更有几只躲在角落,似牛又似马,双目发红,神情暴躁。
“这些牲畜怎么都不寻常?”颜惜月惊骇道,“难道它们本来就长成这样的?”
“之前我们在路上不也是看到了一头倒毙的怪马?”
“对……长得也很古怪,我从未见过那样的。”
“也许它们本来是普通的牲畜,但沾染了魔气,渐渐变了样子。”夙渊想了想,拿起手中的羽毛,“如今想来,那怪马身上的伤口,可能就是黑鸟尖喙所致。”
颜惜月下意识地退了退,“你是说,因魔气充盈,所以这里的牛羊之类的都变成了魔物?可是那些山民并没有变样啊!”
“可能还没到时间,他们就已经葬身在结界中了。”夙渊说着,将那羽毛抛到了牲畜圈中,随后抬手一拂,干草堆间便燃起火苗。牲畜们惊恐不安地嚎叫奔逃,颜惜月见它们在火中挣扎,不由持剑拈诀。剑光横扫之间,牲畜们一一倒下,很快就停止了呼吸,任由火焰吞灭,发出难闻的气味。
腓腓在一旁嗷嗷直叫,颜惜月不无忧虑地看看它,“腓腓跟那些黑鸟搏斗了许久,不会也沾染到魔气吧?”
夙渊俯身揪住腓腓的耳朵,打量了它一下,“它本是灵兽,应该没那么不中用。”
半空中的莲华听到了,却哼了一声:“难道我被魔气所伤,就是不中用啦?”
颜惜月忙摸了摸它,“夙渊不是这个意思。”
莲华使起小性子来,飘来飘去地故意不让颜惜月碰,正在追闹间,它却忽然又在半空停顿了下来,忽闪忽闪地发出亮光。
“有人来了!”夙渊警觉地将颜惜月一把拉过来,闪身避让至石屋后面。
山岭间本来只有他们说话,如今骤然安静,唯有近旁的火苗高高窜起,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然而过了没多久,远处果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一群人正往这边赶来。颜惜月侧过身子屏息凝望,待等看清那些人的装束模样,心中竟是一震。
☆、第七十九章
话说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渊,承隋天下,建都陕西长安,法令一新。仗着次子世民,扫清七十二处狼烟,收伏一十八处蛮洞,改号武德,建文学馆以延一十八学士,造凌烟阁以绘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龄等辈以治天下。贞观、治平、开元,这几个年号,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宠任奸臣李林甫、卢杞、杨国忠等,以召安禄山之乱。后来虽然平定,外有藩镇*,内有宦官弄权,君子退,小人进,终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说洛阳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饱学之士,腹中记诵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见朝政颠倒,退居不仕,与本处慧林寺首僧圆泽为友,交游甚密。泽亦诗名遍洛,德行满野,乃宿世古佛,一时豪杰皆敬慕之。每与源游山玩水,吊古寻幽,赏月吟风,怡情遣兴,诗赋文词,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约同舟往瞿塘三峡,游天开图画寺。源带一仆人,泽携一弟子,共四人发舟。不半月间至三峡,舟泊于岸,振衣而起。忽见一妇人,年约三旬,外服旧衣,内穿锦裆,身怀六甲,背负瓦罂而汲清泉。圆泽一见,愀然不悦,指谓李源曰:“此孕妇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师此言,是何所主也?”圆泽曰:“吾今圆寂,自有相别言语。”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毕,圆泽备道所由,众皆惊异。泽乃香汤沐浴,分付弟子已毕,乃与源决别。说道:“泽今幸生四旬,与君交游甚密。今大限到来,只得分别。后三日,乞到伊家相访,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儿,以一笑为验,此晚吾亦卒矣。再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乃取纸笔作《辞世颂》曰:四十年来体性空,多于诗酒乐心胸。
今朝别却故人去,日后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复入红尘内,赢得君家再与逢。
偈毕,跏趺而化。本寺僧众具衣龛,送入后山岩中,请本寺月峰长老下火。僧众诵经已毕,月峰坐在轿上,手执火把,打个问讯,念云:三教从来本一宗,吾师全具得灵通。
今朝觉化归西去,且听山僧道本风。
恭惟圆寂圆泽禅师堂头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生于河南,长在洛阳。自入空门,心无挂碍。酒吞江海,诗泣鬼神惟思玩水寻山,不厌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峡。因见孕妇而负罂,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见,重会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离宫,听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会下竺峰,葛洪井畔寻踪迹。
颂毕,茶毗之次,见火中一道青烟直透云端,烟中显出圆泽全身本相,合掌向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众僧收骨入塔,李源不胜悲怆。
首僧留源在寺闲住数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访于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张,已于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儿。源乃恳求一见,其人不许。源告以始末,贿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妇人抱子正浴,小儿见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儿果卒。源乃别长老回家不题。
日往月来,星移斗换,不觉又十载有余。时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黄巢作乱,天下骚动,万姓流离。君王幸蜀,民舍宫室悉遭兵火,一无所存。亏着晋王李克用兴兵灭巢,僖宗龙归旧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货殖,来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时当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游人如蚁。源思十二年前圆泽所言“下天竺相会”,乃信步随众而行,见两山夹川,清流可爱,赏心不倦。不觉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炼丹井。转入寺后,见一大石临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时。忽闻隔川歌声,源见一牧童,年约十二三岁,身骑牛背,隔水高歌。源心异之,侧耳听其歌云: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当时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寻烟棹上瞿塘。
歌毕,只见小童远远的看着李源拍手大笑。源惊异之,急欲过川相问而不可得。遥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胜惆怅,坐于石上久之。问于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
源深详其诗,乃十二年圆泽之语并月峰下火文记,至此在下竺相会,恰好正是三生。访问小儿住处,并言无有,源心怏怏而返。后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为“三生石”,至今古迹犹存。后来瞿宗吉有诗云:清波下映紫裆鲜,邂逅相逢峡口船。
身后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说姻缘。
王元瀚又有诗云:
处世分明一梦魂,身前身后孰能论?
夕阳山下三生石,遗得荒唐迹尚存。
这段话文,叫做“三生相会”。如今再说个两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禅师赶五戒》,又说是《佛印长老度东坡》。
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去那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南山净慈孝光禅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两个得道高僧,是师兄师弟,一个唤做五戒禅师,一个唤作明悟禅师。这五戒禅师年三十一岁,形容古怪,左边瞽一目,身不满五尺,本贯西京洛阳人。自幼聪明,举笔成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长成出家,禅宗释教,如法了得,参禅访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问何谓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杀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盗财物;第三戒者,不听淫声美色;第四戒者,不饮酒茹荤;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语。
此谓之“五戒”。
忽日云游至本寺,访大行禅师。禅师见五戒佛法晓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数年,大行禅师圆寂,本寺僧众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参禅。那第二个唤做明悟禅师,年二十九岁,生得头圆耳大,面阔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长七尺,貌类罗汉,本贯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聪明,笔走龙蛇,参禅访道,出家在本处沙陀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军,到净慈寺来访五戒禅师。禅师见他聪明了得,就留于本寺做师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着说法,二人同升法座讲说佛教,不在话下。
忽一日冬尽春初,天道严寒,阴云作雪,下了两日。第三日雪霁天晴,五戒禅师清早在方丈禅椅上坐,耳内远远的听得小孩儿啼哭声。当时便叫身边一个知心腹的道人唤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门外各处看,有甚事来与我说。”清一道:“长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晴,料无甚事。”长老道:“你可快去看了来回话。”清一推托不过,只得走到山门边,那时天未明,山门也不曾开。叫门公开了山门,清一打一看时,吃了一惊,道:“善哉,善哉!”正所谓:日日行方便,时时发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问前程。
当时清一见山门外松树根雪地上一块破席,放一个小孩儿在那里,口里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将这个孩儿丢在此间?
不是冻死,便是饿死。”走向前仔细一看,却是五六个月一个女儿,将一个破衲头包着,怀内揣着个纸条儿,上写生年月日时辰。清一口里不说,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连忙走回方丈,禀覆长老道:“不知甚人家,将个五七个月女孩儿破衣包着,撇在山门外松树根头。这等寒天,又无人来往,怎的做个方便,救他则个!”长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难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饭与他,喂养长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胜做出家人。”
当时清一急急出门去,抱了女儿到方丈中回覆长老。长老看道:“清一,你将那纸条儿我看。”清一递与长老。长老看时,却写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时生,小名红莲。”长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里,养到五七岁,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后一带三间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内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来,藏在空房中,无人知觉,一向长老也忘了。不觉红莲已经十岁,清一见他生得清秀,诸事见便,藏匿在房里,出门锁了,入门关了,且是谨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这红莲女长成一十六岁,这清一如自生的女儿一般看待。虽然女子,却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袜,头上头发前齐眉,后齐项,一似个小头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内茶饭针线。清一指望寻个女婿,要他养老送终。
一日时遇六月炎天,五戒禅师忽想十数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径走到千佛阁后来。清一道:“长老希行。”长老道:“我问你,那年抱的红莲,如今在那里?”清一不敢隐匿,引长老到房中,一见吃了一惊,却似: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长老一见红莲,一时差讹了念头,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红莲到我卧房中来,不可有误。你若依我,我自抬举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个小头陀,不要使人识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应允,心内想道:“欲待不依长老又难,依了长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难万难。”
长老见清一应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锁了房门跟我到房里去。”清一跟了长老径到房中,长老去衣箱里取出十两银子,把与清一道:“你且将这些去用,我明日与你讨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谢长老抬举。”只得收了银子,别了长老,回到房中,低低说与红莲道:“我儿,却才来的,是本寺长老他见你,心中喜爱。你今等夜静,我送你去伏事长老。你可小心仔细,不可有误。”红莲见父亲如此说,便应允了。
到晚,两个吃了晚饭。约莫二更天气,清一领了红莲径到长老房中,门窗无些阻当。原来长老有两个行者在身边伏事,当晚分付:“我要出外闲走乘凉,门窗且未要关。”因此无阻。长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红莲来。候至二更,只见清一送小头陀来房中。长老接入房内,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时来领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说长老关了房门,灭了琉璃灯,携住红莲手,一将将到床前,教红莲脱了衣服,长老向前一搂,搂在怀中,抱上床去。当日长老与红莲云收雨散,却好五更,天色将明。长老思量一计,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厨,长老开了锁,将厨内物件都收拾了,却教红莲坐在厨中,分付道:“饭食我自将来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则个”红莲是女孩儿家,初被长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厨内,把锁锁了。少间,长老上殿诵经毕,入房,闭了房门,将厨开了锁,放出红莲,把饮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厨内,依先锁了。至晚,清一来房中领红莲回房去了。
却说明悟禅师当夜在禅椅上入定回来,慧眼已知五戒禅师差了念头,犯了色戒,淫了红莲,把多年清行付之东流。
“我今劝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说出。至次日,正是六月尽,门外撇骨池内,红白莲花盛开。明悟长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莲花,将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备杯清茶在房中。却教行者去请五戒禅师:“我与他赏莲花,吟诗谈话则个。”
不多时,行者请到五戒禅师。两个长老坐下,明悟道:“师兄,我今日见莲花盛开,对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请师兄吟诗清话。”五戒道:“多蒙清爱。”行者捧茶至,茶罢,明悟禅师道:“行者,取文房四宝来。”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将何物为题?”明悟道:“便将莲花为题。”五戒捻起笔来,便写四句诗道:一枝菡萏瓣初张,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虽可爱,争如翠盖芰荷香?
☆、第八十章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鱼似水。刚刚三日,其夫被官府唤去。原来为急解军粮事,文书上金了他名姓,要他赴军前交纳。如违限时刻,军法从事。
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转,头也不容他回,只捎得个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盖不繇己,一路趱行,心心念念想着浑家。又不好向人告诉,只落得自己凄惶。行了一日,想到有万遍。是夜宿于旅店,梦见与浑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自此无夜不梦。到一月之后,梦见浑家怀孕在身,醒来付之一笑。且喜如期交纳钱粮,太平无事,星夜赶回家乡。缴了批回,入门见了浑家,欢喜无限。那一往一来,约有三月之遥。
尝言道:新娶不如远归。夜间与浑家绸缪恩爱,自不必说。其妻叙及别后相思,因说每夜梦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与丈夫一般无二,果然有了三个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说的,内中还有可疑;却是浑家先叙起的。可见梦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诚所致。如今说个闹梦故事,亦繇夫妇积思而然。正是:梦中识想非全假,白日奔驰莫认真。
话说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洛阳城东崇贤里中。自幼颖异,十岁便能作文。到十五岁上,经史精通,下笔数千言,不待思索。父亲独孤及官为司封之职。昔年存日,曾与遐叔聘下同年司农白行简女儿娟娟小姐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说;刺绣描花,也是等闲之事。单喜他深通文墨,善赋能诗。若教去应文科,稳稳里是个状元。与遐叔正是一双两好,彼此你知我见,所以成了这头亲事。不意遐叔父母连丧,丈人丈母亦相继弃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渐零落,童仆也无半个留存,刚刚剩得几间房屋。
那白行简的儿子叫做白长吉,是个凶恶势利之徒,见遐叔家道穷了,就要赖他的婚姻,将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个贞烈之女,截发自誓,不肯改节。白长吉强他不过,只得原嫁与遐叔。却是随身衣饰,并无一毫妆奁,止有从幼伏侍一个丫鬟翠翘从嫁。白氏过门之后,甘守贫寒,全无半点怨恨。只是晨炊夜绩,以佐遐叔读书。那遐叔一者敬他截发的志节,二者重他秀丽的词华,三者又爱他娇艳的颜色:真个夫妻相得,似水如鱼。白氏亲族中,到也怜遐叔是个未发达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长吉一味趋炎附热,说妹子是穷骨头,要跟恁样饿莩,坏他体面,见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内之钉。遐叔虽然贫穷,却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两下遂绝不相往。
时值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传下黄榜,期于三月间诸进士都赴京师殿试。遐叔别了白氏,前往长安,自谓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贡举的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本取遐叔卷子第一。岂知策上说着:奉天之难,皆因奸臣卢杞窃弄朝权,致使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得以激变心,劫夺府库。可见众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搅乱天下而有余。故人君用舍不可不慎。元来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说他指斥朝廷,讥讪时政,遂将头卷废弃不录。那白氏两个族叔,一个叫做白居易,一个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却皆登了高科。单单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没趣,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齐来饯行,直送到十里长亭而别。遐叔途中愁闷,赋诗一首。诗云: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东都,见了妻子,好生惭赧,终日只在书房里发愤攻书。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凄然泪下。那白氏时时劝解道:“大丈夫功名终有际会,何苦颓折如此。”遐叔谢道:“多感娘子厚意,屡相宽慰。只是家贫如洗,衣食无聊。纵然巴得日后亨通,难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白氏道:“俗谚有云:‘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三十年宦游,岂无几个门生故旧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闲时,一去访求?倘或得他资助,则三年诵读之费有所赖矣。”
只这句话头,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言,虽然有理;但我自幼攻书,未尝交接人事,先父的门生故旧,皆不与知。止认得个韦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被丈人张延赏逐出,来投先父,举荐他为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现做西川节度使。我若去访他,必有所助。只是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程途,往返便要经年。我去之后,你在家中用度,从何处置?以此抛撇不下。”白氏道:“既有这个相识,便当整备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体,我自支持。总有缺乏,姑姊妹家犹可假贷,不必忧虑。”遐叔欢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但是路途跋涉,无人跟随,却怎的好?”遐叔道:“总然有人,也没许多盘费,只索罢了。”遂即拣了个吉日,白氏与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装,带着丫鬟翠翘,亲至开阳门外一杯饯送。
夫妻正在不舍之际,骤然下起一阵大雨,急奔入路傍一个废寺中去躲避。这寺叫做龙华寺,乃北魏时广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壮。阶下栽种名花异果。又有一座钟楼,楼上铜钟,响闻五十里外。后被胡太后移入宫中去了。到唐太宗时,有胡僧另铸一钟在上,却也响得二十余里。到玄宗时,还有五百僧众,香火不绝。后遭安禄山贼党史思明攻陷东都,杀戮僧众,将钟磬毁为兵器,花果伐为樵苏,以此寺遂颓败。遐叔与白氏看了,叹道:“这等一个道场,难道没有发心的重加修造?”因向佛前祈祷:“阴空保佑:若得成名时节,誓当捐俸,再整山门。”雨霁之后,登途分别:正是:蝇头微利驱人去,虎口危途访客来。
不题白氏归家。且说遐叔在路,晓行夜宿,整整的一个月,来到荆州地面。下了川船,从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顺风,方使得布帆。风略小些,便要扯着百丈。你道怎么叫做百丈?原来就是縴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着一寸多宽的毛竹片子,将生漆绞着麻丝接成的,约有一百多丈,为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头立个辘轳,将百丈盘于其上。岸上扯的人,只听船中打鼓为号。遐叔看了,方才记得杜子美有诗道:“百丈内江船。”又道:“打鼓发船何处郎。”却就是这件东西。又走了十余日,才是黄牛峡。那山形生成似头黄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远远望见。这峡中的水更溜,急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个俗谚云: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
又走了十余日,才是瞿塘峡。这水一发急紧。峡中有座石山,叫做滟预堆。四五月间水涨,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时不及回避,触著这堆,船便粉碎,尤为利害。遐叔见了这般险路,叹道:“万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却先受许多惊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元来巴东峡江一连三个:第一是瞿塘峡,第二是广阳峡,第三是巫峡。三峡之中,唯巫峡最长。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间一线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时分,方有光明透下。
数百里内,岸上绝无人烟;惟闻猿声昼夜不断。因此有个俗谚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这巫峡上就是巫山,有十二个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在观中夜寝,梦见一个美人愿荐枕席。临别之时,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小字瑶姬,未行而死。今为巫山之神。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那襄王醒后,还想着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赋》一遍,单形容神女十分的艳色。因此,后人立庙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庙。
遐叔在江中遥望庙宇,掬水为浆,暗暗的祷告道:“神女既有精灵,能通梦寐。乞为我特托一梦与家中白氏妻子,说我客途无恙,免其愁念。当赋一言相谢,决不敢学宋大夫作此淫亵之语,有污神女香名。乞赐仙鉴。”自古道的好:“有其人,则有其神。”既是祷告的许了做诗做赋,也发下这点虔诚,难道托梦的只会行云行雨,再没有别些灵感?少不得后来有个应验。正是: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
出了巫峡,再经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觉又行一个多月,方到成都。城外临着大江,却是濯锦江。你道怎么叫做濯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锦,朝廷称为“蜀锦”。造锦既成,须要取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颜色倍加鲜明,故此叫做濯锦江。唐明皇为避安禄山之乱,曾驻跸于此,改成都为南京。这便是西川节度使开府之处,真个沃野千里,人烟凑集,是一花锦世界。遐叔无心观玩,一径入城,奔到帅府门首,访问韦皋消息。岂知数月前,因为云南蛮夷反叛,统领兵马征剿去了,须持平定之后,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战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么?遐叔得了这个消息,惊得进退无措,叹口气道:“常言‘鸟来投林,人来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保万里而来,却又投人不着。况一路盘缠已尽,这里又无亲识,只有来的路,没有去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杀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帅府门首叹气,傍边忽转过一个道士问道:“君子何叹?”遐叔答道:“我本东都人氏,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贫、远来投谒故人韦仲翔,希他资助。岂知时命不济,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无期,又难坐守;欲待回去,争奈盘缠已尽,无可图归。使我进退两难,是以长叹。”那道士说:“我本道家,专以济人为事,敝观去此不远。君子既在穷途,若不嫌粗茶淡饭,只在我观中权过几时,等待节使回府,也不负远来这次。”遐叔再三谢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搅。”便随着道士径投观中而去。我想那道士与遐叔素无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样人,便肯收留在观中去住?假饶这日无人搭救,却不穷途流落,几时归去?岂非是遐叔不遇中之遇?
当下遐叔与道士离了节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许,只见苍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间龟背大路,显出一座山门,题着“碧落观”三个簸箕大的金字。这观乃汉时刘先主为道士李寂盖造的。至唐明皇时,有个得道的叫做徐佐卿,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尘不到,神仙境界。遐叔进入观中,瞻礼法像了,道士留入房内,重新叙礼,分宾主而坐。遐叔举目观看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见壁上挂着一幅诗轴,你道这诗轴是那个名人的古迹?却就是遐叔的父亲司封独孤及送徐佐卿还蜀之作。诗云: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争劝别离杯。
苍龙阙下长相忆,白鹤山头更不回。
元来昔日唐明皇闻得徐佐卿是个有道之士,用安车蒲轮,征聘入朝。佐卿不愿为官,钦赐驰驿还山,满朝公卿大夫,赋诗相赠,皆不如独孤及这首,以此观中相传,珍重不啻拱璧。
遐叔看了父亲遗迹,不觉潸然泪下。道士道:“君子见了这诗,为何掉泪?”遐叔道:“实不相瞒,因见了先人之笔,故此伤感。”道士闻知遐叔即是独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第八十一章
话说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个官人姓薛名伟,吴县人氏,曾中天宝末年进士。初任扶风县尉,名声颇著。后为蜀中青城县主簿。夫人顾氏,乃是吴门第一个大族,不惟容止端丽,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爱敬如宾。不觉在任又经三年,大尹升迁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摄县印。那青城县本在穷山深谷之中,田地硗脊,历年岁歉民贫,盗贼生发。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盗贼,协力缉捕。又设立义学,教育人材。又开义仓,赈济孤寡。每至春间,亲往各乡,课农布种,又把好言劝谕,教他本分为人。因此处处田禾大熟,盗贼尽化为良民。治得县中真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戴恩怀德,编成歌谣,称颂其美。歌云: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那薛少府不但廉谨仁慈,爱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却也谦恭虚己,百凡从厚。原来这县中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两个县尉。那县丞姓邹名滂,也是进士出身,与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两个县尉,一个姓雷名济,一个姓裴名宽。这三位官人,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谈诗,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开樽小饮,彼来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乞巧饮宴。元来七夕之期,不论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为乞巧穿针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针,只因天帝有个女儿,唤做织女星,日夜辛勤织纴。天帝爱其勤谨,配与牵牛星为妇。谁知织女自嫁牛郎之后,贪欢眷恋,却又好梳妆打扮,每日只是梳头,再不去调梭弄织。天帝嗔怒,罚织女住在天河之东,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许相会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这一日,却教喜鹊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时分,皆于星月之下,将彩线去穿针眼。穿得过的,便为得巧;穿不过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织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会,又只得三四个时辰,忙忙的叙述想念情,还恐说不了,那有闲工夫又到人间送巧?岂不是个荒唐之说。
且说薛少府当晚在庭中,与夫人互相劝酬,不觉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寝。不道却感了些风露寒凉,遂成一病,浑身如炭火烧的一般,汗出如雨。渐渐三餐不进,精神减少,口里只说道:“我如今顷刻也捱不过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不如放我去罢。”你想病人说出这样话头,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吓得那顾夫人心胆俱落。难道就这等坐视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请医问卜,求神许愿。元来县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塑着一位老君,极有灵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写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庙祈祷。又闻灵签最验,一来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灾;二来求赐一签,审问凶吉。其时三位同僚闻得,都也素服角带,步至山上行香,情愿减损自己阳寿,代救少府。刚是同僚散后,又是合县父老,率着百姓们,一齐拜祷。显见得少府平日做官好处,能得人心如此。只是求的签是第三十二签。那签诀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
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差人抄这签诀回衙,与夫人看了,解说不出,想道:“闻得往常间人求的皆如活见一般,不知怎地我们求的却说起一个鱼来,与相公的病全无着落?是吉是凶,好生难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转加忧郁,又想道:“这签诀已不见怎的,且去访个医人来调治,倒是正经。”
即差人去体访。却访得成都府有个道人李八百,他说是孙真人第一个徒弟,传得龙宫秘方有八百个,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个请他医的,手到病除,极有神效。他门上写下一对春联道: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请他的,难得就来。若是肯来,这病人便有些生机了。他要的谢仪,却又与人不同:也有未曾开得药箱,先要几百两的;也有医好了,不要分文酬谢,止要吃一醉的。也有闻召即往的,也有请杀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诚他便肯来。夫人知得有这个医家,即差下的当人赍了礼物,星夜赶去请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请便来。夫人心下方觉少宽。岂知他一进门来,还不曾诊脉,就道:“这病势虽则像个死的,却是个不死的。也要请我来则甚?”
当下夫人备将起病根由,并老君庙里占的签诀尽数说与太医知道,求他用药。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这个病从来不上医书的。我也无药可用。唯有死后常将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渐渐甦醒回来。那老君庙签诀,虽则灵应,然须过后始验,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药,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这病当真不消吃药,自然无事?还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药的,故此托辞而去?正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见李八百去了,叹道:“这等有名的医人,尚不肯下药,难道还有别一个敢来下药?定然病势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见热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阵昏迷,闭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边啼哭,一边教人禀知三位同僚,要办理后事。那同僚正来回候,得了这个凶信,无不泪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后与夫人相见。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时候,天气还热,分头去备办衣衾棺椁。到第三日,诸色完备,理当殡殓入棺。其时夫人扶尸恸哭,觉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气,以此信着李八百道人的说话,还要停在床里。只见家人们都道:“从来死人胸前尽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据。现今七月天道,炎热未退。倘遇一声雷响,这尸首就登时涨将起来,怎么还进行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说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内带热的将他殓了?况且棺木已备,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为迟。天那。但愿李道人的说话灵验,守得我相公重醒回来,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却不连我救了两命。”
众人再三解说,夫人终是不听。拗他不过,只得依着。停下少府在床,谨谨看守,不在话下。
却说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热极,便是顷刻也挨不过。一心思量要寻个清凉去处消散一消散,或者这病还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里背了夫人,瞒了同僚,竟提一条竹杖,私离衙斋,也不要一人随从。倏忽之间,已至城外。就如飞鸟辞笼,游鱼脱网一般,心下甚喜,早把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个官,怎么出衙去,就没一个人知道?元来想极成梦,梦魂儿觉得如此,这身子依旧自在床上,怎么去得?单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无明无夜,只望着死里求生。岂知他做梦的飘飘忽忽,无碍无拘,到也自苦中取乐。
萨少府出了南门,便向山中游去。来到一座山,叫做龙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儿子杨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为避暑亭。前后左右,皆茂林修竹,长有四面风来,全无一点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领宾客来此亭中避暑。果然好个清凉去处。少府当下看见,便觉心怀开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县做了许多时,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么晓得?只合与他们知会,同携一尊,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胜地,少了胜友,终是一场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诗一首。诗云: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
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又向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没有些树木荫蔽,怎比得亭子里这般凉爽,以此越行越闷。渐渐行了十余里,远远望见一条大江。你道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从岷山导出岷江。过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导出这个江水来,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着大铁链,也不知道有多少长,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锁着应龙的去处。元来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应龙前去。随你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时就分开做了两处,所以世称大禹叫个“神禹”。若不会驱使这样东西,焉能八年之间,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条铁链,锁着水母。其形似弥猴一般。这沱江却是应龙,皆因水功既成,锁着以镇后害。岂不是个圣迹?
当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闷,况又患着热症的,忽见这片沱江,浩浩荡荡,真个秋水长天一色,自然觉得清凉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风车似奔来。岂知从山上望时甚近,及至下得山来,又道还不曾到得沱江,却被一个东潭隔祝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镜一般,不论深浅去处,无不见底。况又映着两岸竹树,秋色可掏。少府便脱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来少府是吴人,生长泽国,从幼学得泅水。成人之后,久已不曾弄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游戏,大快夙心。
偶然叹道:“人游到底不如鱼剑怎么借得这鱼鳞生在我身上,也好到处游去,岂不更快。”只见旁边有个小鱼,却觑着少府道:“你要变鱼不难,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处,为你图之。”
说声未毕,这小鱼早不见了,把少府吃上一惊,想道:“我怎知这水里是有精怪的?岂可独自一个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罢。”岂知少府既动了这个念头,便少不得堕了那重业障。只教: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寻路回去。忽然这小鱼来报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见一个鱼头人,骑着大鱼,前后导从的小鱼,不计其数,来宣河伯诏曰:城居水游,浮沉异路,苟非所好,岂有兼通。尔青城县主簿薛伟,家本吴人,官亦散局。乐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厌尘世之喧嚣,拂衣而去。暂从鳞化,未便终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纵远适以忘归,必受神明之罚;昧纤钩而食饵,难逃刀俎之灾。无或*,以羞吾党。尔其勉之。
☆、第八十二章
水底白沙沉沉,因水色透清,可望到很远之处。但颜惜月所指的地方虽有一阵阵的亮光闪现,具体景象却看不清晰。
夙渊迟疑了一下,道:“要一起去看看吗?”
“嗯。反正也没法上岸。”颜惜月说着,便将一旁浮着的腓腓拉了过来。于是夙渊带着她朝着那边慢慢游去,那光亮依旧不快不慢地闪动着,若不是沉在湖底,倒像是天上的寒星熠熠发光。
湖底宁静如夜,与上界的混乱完全是两个天地,但和北溟相比,却又缺少了艳丽的珊瑚与各色的鱼儿,显得冷清寂寞。
颜惜月随着夙渊浮行了一阵,也未见到任何存有生命之物。待等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发出亮光的地方,才发现此处水流旋转,白沙扬起,在那湖底不时有星星点点的明光闪耀,从远处望来,便如灯火一般了。
腓腓好奇地沉下去拨弄,竟都是色泽透亮的水玉水精。
“嗷嗷!这个像小七!”腓腓刨出一小块幽蓝水精,兴奋地来回打转。颜惜月抬袖将七盏莲华放了出来,莲华休息已久,刚刚苏醒时还有些迷糊,看到自己又沉在水底,不由惊讶道:“这又是哪里?”
“昆仑泉畔。”
本在上下浮动的莲华忽而静止了下来,紧接着周身散发出幽蓝亮光,星星点点环绕飘扬,便化为了透亮的精灵身姿。
“昆仑泉畔的湖底?”它声音纤细,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灵霈对我说过的地方!”
“是吗?”颜惜月也很是惊讶。
莲华绕着白沙中的各色水玉水精起落,洒落点点光芒,欢喜地无以复加。“灵霈说,我的原身就是昆仑泉浸润的水精呀!他还说过,昆仑山是最接近神界的地方,圣洁无比,修仙之人都想登临绝顶一睹云间真容。还有还有,他说以后会带我来昆仑,看看我曾经沉睡的旧地!”
颜惜月惊呆了。七盏莲华素来懒散,能睡觉的时候绝不会主动出来,就连说话也是能省就省。可现在它却像个活泼的小生灵一样,绕着圈儿地在湖底飘舞,只因这里是它的故乡,更是灵霈向往的圣地。
想到师兄,她的心绪不免又低落几分,却不愿在莲华面前表露出来,便点点头道:“等我们找到了师兄,再一起来这里。”
莲华满含柔情地翩翩起舞,腓腓呆呆地浮在一边,就连夙渊也忍不住道:“倒是难得见它这样。”
“师兄是它的主人,莲华自然十分牵挂在意他了。”颜惜月说着,又望了一眼白沙间的水玉,却觉得湍急水流中的某处光亮格外耀眼,其余众玉之光虽也清亮,与之相比却如萤火碎星一般。
她朝着那处慢慢浮行,夙渊唯恐有变,便紧随其后。
寂静水流来回旋转,那处亮光隐透鹅黄之色,一阵一阵放溢华彩,却又隐藏于白沙之下,看不到究竟是什么珍宝。
颜惜月还未靠拢,腓腓望到了这光亮,却好奇地游来,一下子扎进了白沙。
“小心!”她刚刚喊出声来,四周水流忽而急剧震动,就连湖底白沙亦飞扬散乱,迷蒙了视线。
倏然间,那原本平静的水玉之下有物高高拱起,震得水波倒流,将颜惜月冲得朝后倒跌。“腓腓!”她还想去救腓腓,后腰处已被夙渊拽住,一把拖向了后方。
此时水底激流涌动,白沙拂乱中,水玉起落,明光闪烁。腓腓在激流中仓皇失措,刚想回头逃走,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扣住了两爪,丝毫不能动弹。
“嗷嗷!救命!”腓腓急得在浑浊的水中挣扎,声嘶力竭地哀求。颜惜月被夙渊紧紧抓住,惊慌地望向那边,只见沙粒还在沉浮不已,一只巨大的手掌自湖底伸出,正将腓腓抓住不放。
莲华见到此景,焦急间便要往那飞去,夙渊喝道:“不要过去!”
颜惜月道:“那是什么?!湖底的妖怪?”
巨手紧了一紧,腓腓痛得嗷嗷直叫,眼睛瞪得滚圆。
颜惜月正想前去搭救,却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水中响起:“擅自闯入,是想偷盗昆仑水玉不成?”
“我们是被上界的雷电逼得没法,才躲进这湖中寻求庇护的。”颜惜月忽然瞥见腓腓前爪里还抓着一小块鹅黄水玉,忙道,“腓腓快把捡来的水玉扔了!”
腓腓爪子一松,那块水玉掉落下去。那巨手这才微微松开,腓腓一下子挣脱了出来,惊惶不安地躲到了颜惜月身边。
莲华在水中起伏了几下,忽然道:“你是湖神?”
“你?”那声音微一停顿,“原来是你……小水精,你被人带走多年,居然还认得我?”
莲华闪着光芒,慢慢飞向那只巨手。“以前我在这里总是沉睡,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位湖神常年在旁,用自己的灵力庇佑着我们。”
湖神喟叹一声:“小水精,我并非什么湖神,只是千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湖底巨石,因得到西王母点滴灵力,便在此守护着你们……后来你因被得道高人选中而离开了这里,这次回来,莫非是想念起故旧了吗?”
莲华晃了几下,“不是不是,我跟着惜月来的。”
“惜月?”
颜惜月见这巨石因重遇莲华而缓和了语气,这才说起来到此地的原因。巨石听罢,沉默许久,才道:“鸾鸟萦歌,我记得她。”
“她以前就生活在岸上吗?”
“是。我虽不能离开湖底,但这湖水清澈,常常能望到沃野的鸾鸟凤凰在水上飘飞起舞。萦歌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她受到西王母恩泽,再经数百年修炼得以变为人形,亦时常来这湖边照影梳妆。”
颜惜月急切道:“那么你可知晓她躲过天劫之事?”
“天劫……自然印象深刻了。”巨石道,“沃野虽然常年温暖如春,但风雨雷电频频到来,若是外界的生灵想要闯入此处,多数都无法生存下去。萦歌渡劫那次,整整三天不见日光,长夜中雷电不断,将近侧的高峰都劈断了数丈。她在这湖边躲避不及,被滚落的山岩砸中,径直摔进了湖中。但那霹雳紧追而来,眼见就要将她击得灰飞烟灭,却忽而震荡消散,她才得以沉到我身边,躲过了一劫。”
“果然如此……是有人帮助了萦歌吧?”
“应该是吧……”巨石喟叹道,“萦歌浮出水面后飞向云端寻找恩人,但我离不开湖底,也不知她究竟见到没有。只是听杏仙说,萦歌后来多次去往天庭四周飞翔,就是希望能再次见到那位拯救过她的神灵。杏仙还劝解过她,让她休要如此痴心妄想。”
“杏仙?”颜惜月一怔,继而回过神来,“听闻萦歌有位故友后来修炼成了散仙,莫非就是她?!”
“小丫头,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萦歌的事情也只有杏仙最为清楚了。”
颜惜月连忙追问:“我们去哪里可以找到杏仙?”
“她的本体就是湖岸上最古老的那株杏花树,因已修炼成了散仙,时常周游天地之间,很少才会回到昆仑。”
颜惜月愕然:“那怎么办……既是散仙又不在天庭,连这昆仑都找不到她的话,我们岂不是白来一次?”
夙渊朝着巨石道:“可有办法唤回杏仙?”
“她若是远在千里之外,又怎能唤回?”巨石说罢,便沉默了下去。莲华见颜惜月神色黯然,便焦急道:“湖神!惜月除了来这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过了片刻,那巨石之手缓缓张开,掌心有一物晶莹剔透,发出鹅黄光晕,润在水中宛如凝玉。
“看在小水精的情分上,你们将此黄玉拿去试试。”
颜惜月迟疑着浮游过去,从那巨掌之中取下了黄玉。此玉通体微黄,圆润如镜,奇异的是在那玉石内心隐约有流云般的白纱纹路,细细一看,那纹路竟勾勒出美貌少女侧身倚坐在一株大树之下,四周雪山高峻,俨然就是岸上风光。
“这是……萦歌?”颜惜月讶异道,“为什么会在玉石中?”
巨石并未回答,只道:“这黄玉是湖中珍宝,颇有灵性。你可拿着它回到岸上的杏树边,试着召唤杏仙元神归来。”说罢,那巨手便缓缓下落,直至重新回到了白沙之底,一切归于寂静。
颜惜月向着那个方向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捧着黄玉转回身,“也只有最后一试了。”
*
湖上的雷电却还未停歇。颜惜月不敢再打搅巨石之灵,便与夙渊悄悄地远离了那边,另寻了个水流较缓的地方待着。腓腓因为刚才受到了惊吓,一直恹恹地浮在水中,莲华见了,便徐徐漂向了另外一边。
“小七你又去哪?”颜惜月在后面喊,莲华只晃了晃,远远道,“不要担心。”
过了片刻,水中蓝光闪动,是莲华慢慢地漂了回来。小小的精灵手中还托着一块晶莹的白色玉石。
颜惜月一惊:“不是不能随便捡拾湖底的珍宝吗?”
“这只是普通的玉石,并没有多少灵力。”莲华说着,浮到了腓腓身前,将玉石递给了它,“腓腓乖,不要害怕了。”
腓腓惊讶地竖起大耳朵,“嗷嗷,送给腓腓的吗?”
莲华在水中轻轻舞动着,“不要我就拿回去了!”
“嗷嗷!嗷嗷!”刚才还没精打采红着眼睛的腓腓一下子浮得高高,用两只前爪捧着白玉,绕着莲华转圈。不一会儿,又支棱起耳朵,张开小嘴猛地喷出一团火焰,将莲华吓得连连后退。
“腓腓你想烧死我呀?”
“嗷嗷,腓腓高兴!乐开了花!”
这小东西似乎是高兴地昏了头,也不知应该如何表达喜悦,居然又在水中喷出几团火苗,宛如盛开的红莲。
颜惜月看着它的模样,在一旁开心地笑,又觉肩后一沉,转回头,是夙渊将她搂在了身前。
腓腓与莲华还在那边喷火玩耍,她趁着这机会,在他下颔那儿蹭了蹭,享受着他的温暖。片刻后想到他受伤的右手,便又检查了一遍,血迹还在,伤口倒是微微收拢。
颜惜月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腕,道:“我看到鳞片都掉了。”
“……还会长出来的。”夙渊似是有些尴尬,顿了顿又道,“现在不讨厌我的鳞甲了?”
她摸摸他的脸颊,“只要脸上不长就行。”
他忍不住扬起唇角笑,“只有这脸才让你喜欢?”
颜惜月努努嘴,道:“要听实话吗?”
“……说吧。”
她笑盈盈地回头道:“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怎么那么好看呢……要是满脸都是鳞甲,看到就吓退了……”
夙渊一滞,竟无言以对,过了片刻才道:“那我得庆幸自己头回上岸变对了模样。否则竟不能令你追着我不放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啊!”颜惜月着急地扑在他怀中,可夙渊已然不听,抱住她悄然远离了腓腓和莲华,低声道,“我变成了龙,你还喜欢吗?”
她想了想,道:“被我骑,我就喜欢……”
话音未落,唇上已又是一软,被他就此封锁了话语。“又,又要干嘛?”她含含糊糊地道。
“为你渡气。”
☆、第83章
这一场渡气也不知历时多久,等到颜惜月从夙渊怀中出来时,居然发现腓腓蹲在水底抬头仰望,莲华则在一边静静守候。
“……干什么盯着看?”颜惜月红着脸骂腓腓。
腓腓却举起爪子指指上方,“嗷呜,不打雷了!”
她一愣,夙渊亦略显尴尬,却又故作镇定地道:“早就知道了,不能等一会儿再上去吗?万一雷电又起,我们岂不是上岸送死?”
莲华飘了几下,哼道:“那你们就在湖底呆上千年好了,我们先上去瞧瞧。”说罢,竟真的往湖面浮去。颜惜月赶紧拖着夙渊追赶上去,“刚恢复点元气就凶……等找到师兄,看他怎么教训你!”
“才不会,灵霈对我很好。”
即将浮上湖面的莲华转了过来,晶莹光亮,美丽而又纤弱。
*
湖上风雨初歇,电闪雷鸣之景果然已经消失,只余水波起伏,涟漪万点。夙渊与颜惜月掠上岸边,满地碧草浸润了雨水,青翠玲珑,更添生机。沃野辽阔,间有无数奇花异草,参天古树,此时诸多五彩鸟儿从云端飞回,在枝丫间穿梭追逐,欢悦一片。
她踏着满地积水在林间寻觅,终于在临近雪山处望到了那株古老高大的杏树。
树干苍老,枝叶却还茂密,因刚刚遭遇雷电冰雹袭击,有几朵微微绽开的花朵低垂了下来,树木四周亦落了许多粉白花瓣。
“应该就是这里了!”颜惜月抬头仰望,这苍翠大树与她原先梦中所见几乎一样,难怪萦歌在青丘时就说过故乡有她所爱的杏树。
夙渊抬手按着树干,隐隐感觉灵气四溢。这杏树果然已经得道成仙,元神去了远处飘游,本体还在昆仑之畔餐风饮露,汲取精华。
“那块玉呢?”他向颜惜月道。
她从怀中取出了黄玉,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在阳光映射之下,玉石中心的影像更为清晰透澈,萦歌侧面回眸,唇角含笑,宛若有着生命一般。
夙渊微微蹙眉,“那巨石也没说到底如何召唤杏仙……”
颜惜月却道:“我之前想过了,师尊传授给我的碎星诀中有一种灵咒,吟诵之音可上达天庭,下至黄泉。如果杏仙能够感知,必定会回到此处。只不过……这种灵咒须得法力高深之人才可施行,以我自己的修为远远不够……”
她还未说完,夙渊已道:“我以法力助你,只要能召回杏仙就好。”
*
雨珠自叶尖滚落,颜惜月闭目凝神,拈诀施法。团团灵气将宝镜似的黄玉承托悬浮,四周光华流转,荡漾生姿。玉中的景象随着光华明明灭灭,好似萦歌即将从中走出,笑语欢颜,犹在眼前。
浅白灵光自颜惜月掌心氤氲升起,她眉心的红梅花瓣越发艳丽,只是唇色渐渐变浅,看得出已经竭尽全力。夙渊当即施法,金色光华绕身游走,如蟠龙四旋,倏然飞至颜惜月近前。
两种光华交融汇聚,锦练似的环绕在颜惜月周身。浮在她掌心的黄玉渐渐升起,直至飘浮至杏树枝叶之间。粉白的花瓣缓缓落在其间,忽然间黄玉耀出了灼灼光芒,照亮了整株杏树。
一片片叶子碧绿得几近透明,倏忽间灵光浮动,花叶簌簌。
此时颜惜月已经穷尽心力念诵灵咒,在她身边的光华越来越盛,终至铺洒散开,如白练般席卷四野,惊得群鸟飞起,湖水荡漾。
夙渊正将自身的法力源源不断地转移至她身上,忽见颜惜月脸色煞白,急忙收止上前。可还没等他开口,只见颜惜月周身灵光亮到刺眼,忽又骤然黯淡,竟一下子瘫坐于地,仿佛失去了全部力量。
“怎么了?!”夙渊连忙将她抱住,腓腓与莲华亦吃惊地聚拢过来。
她紧咬牙关,呼吸急促,挣扎道:“我……已经尽力了……”
夙渊见她如此情形,猜测是她本身法力有限,在极短的时间内骤然提升,已是危险。而他的法力流注过去之后,却更使得颜惜月承受不住,故此一下子崩溃倒地。
他带着懊悔让她倚坐在树下,低声道:“休息一阵再另寻他法,大不了唤不回杏仙,我就上天入地替你找去。”
“不行,那得找到什么时候?!”颜惜月喘息着说道,却在此时,蹲在旁边的腓腓一声惊叫,翻了个跟头往后退去。
风起叶动,灵力四溢,夙渊顿时警醒站起,望向树梢。
杏色流苏轻盈飘飞,有人不知何时已落在了高树之间,曼声道:“什么人费尽心力施行咒术,打搅了我在云间的美梦?”
颜惜月闻声惊喜交加,但虚脱之极无法起身,只得扶着树道:“是我……”
倩影一飘,高挽发鬟的杏衣女子又现身于碧草间,长裙冉冉,足不沾地,周身灵气萦绕,环带轻舞。
她抬头望了一眼悬浮于树间的黄玉,轻轻抬手,那玉石便缓缓落在了手心。“这是湖底的沉玉,以前我向那顽石讨要他却不肯赠与,为何会到了此处?”
夙渊见颜惜月体乏,便替她回答道:“只因我们急于寻找杏仙,湖底的石灵才让我们试试此物。”
杏仙讶然,“这顽石为何能如此大方了?”
夙渊将前因后果转述于她,杏仙听得黛眉紧锁,末了才道:“萦歌……我亦找她多时,隐约能感觉到她的魂魄还在人间,没想到竟已到了另一人体内,早已不再是她本身!”
颜惜月悚然,“杏仙,您也觉得我的魂魄就是萦歌的?”
杏仙一抬下颔,颜惜月四周白雾浮动,光亮隐隐。
“我与萦歌相识近千年,又怎会看错?”她望着颜惜月,眼神复杂,神色黯然,“我一直以为她还好好地活着,只是因为不愿再见故旧,所以才隐居遁世。可惜……难道萦歌在死前将魂魄留给了你?”
“这也正是我所想知道的。”颜惜月感伤道,“我曾去过青丘,国主怀襄说过她曾爱慕某个天神,后来从你那里得知了天神的讯息,从此离开青丘。在那之后萦歌的下落就成了未解之谜,再也没人知晓!”
杏仙一震,眼眸中流露讶异之色。“原来是这样……当年我修炼成了散仙,因挂念萦歌而四处寻找,凭着感知来到青丘附近,果然在林中遇到了她。她的修为其实不低于我,但自从在云间见过了神君之后,便心生仰慕,甚至多次冒险去往天界,只求在神君经过时能多说几句话。我劝她回到昆仑好生静修,可她又询问起神君的近况。我……我本想如果告诉了她实情,她或许会受到警醒,可是她却还是执迷不悟……”
“实情?”颜惜月怔了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杏仙犹豫再三,放缓了声音道:“萦歌遭遇天劫时,是郁攸神君偶然路过昆仑,见这鸾鸟修为已深,稍加时日便能成仙,因此心生怜悯劝说雷神消减了一道霹雳,使得萦歌顺利渡了劫难。但他对萦歌并无异心,故此后来萦歌几次前去等候,神君也未将她放在心上。可是后来,他却因触犯天规而被罚下凡尘……我在青丘遇到萦歌时,因她苦苦询问,便只得将此事告诉了她,希望她对郁攸神君死心,不要再做无用之事。”
颜惜月惊愕不已,原本只知萦歌思慕神君,却未想到她所爱之人最后竟遭遇此等劫难,不禁道:“难道那位郁攸神君是因为救了萦歌而被告发,所以才被贬落人间?”
“这却不是。”杏仙叹道,“我只是区区散仙,也是听了其他仙子述说才知晓了此事,可神君究竟因为何事而被罚,她们语焉不详,似乎都不敢直说。但不管怎样,神君落了凡尘,便要历经劫难方有可能重返天界……”
夙渊听到此,道:“如此看来,萦歌重遇你之后,便匆匆离开了青丘,想来多半是担心郁攸神君,去人间寻访他的下落了。”
“可是她最后又怎会死去……”颜惜月一想到体内竟住着萦歌的魂魄,而自己的魂魄却又不知去了何处,便一阵发寒。
杏仙怅然,“只怕也是萦歌命该如此,倘若她留在昆仑修炼,或许已经飞升成仙。”
颜惜月心有所思,过了片刻后问道:“仙子可知道郁攸神君后来的下落?”
杏仙微微摇头,“此是天机,诸神都不一定知晓,何况我这一界散仙?你们若想找寻到他,也是难于登天了……”
言已至此,各生愁绪,杏仙将那黄玉收在掌中,“此玉我会带走留在身边,想来是昔日萦歌时常在我身边静修,顽石见了,便引湖中灵气将这影像印在了玉石之间。如今萦歌已经不在人世,但她的魂魄却到了你的体内……不管怎样,你该好自珍惜,就算是替她活着吧。”
“可是……”颜惜月心境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风旋叶舞,水珠滴落,杏仙的身影渐渐淡去,不一会儿,便已虚无不见,徒留花瓣簌动,彩鸟低鸣。
*
昆仑泉飞溅碎玉,颜惜月独自走到了雪山下,望着澄清的湖水发怔。
莲华与腓腓疑惑不解地跟在后边,一个在空中悬浮,一个在草中蹲着,见她心情低落,也不敢出声。
夙渊其实也不太明白颜惜月为何又落落寡欢,可看着她站在湖边的背影,心底却也浮起莫名的怅惘。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颜惜月高兴了,他就跟着高兴,她若是难过了,自己也会茫然无措,好似心都连在了一起。
他想了很久,走到她身后,“郁攸神君的下落,我帮你去查找,好吗?”
但是颜惜月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依旧背对着他。夙渊愣了愣,“怎么了?”
她忽然泄了气,坐在了湖边的岩石上。“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夙渊越发不解,“这一直以来,你不是很想弄清楚萦歌与你的关系吗?如今杏仙已经说了,萦歌离开青丘很可能是因为郁攸神君……”
他的话还未说完,颜惜月却烦躁地伏在膝上,将身子缩得小小。
“可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夙渊一怔,慢慢蹲了下来,扶着她的肩头,“为什么发脾气,惜月?”
颜惜月侧过脸看他,墨绿的眼眸依旧清澈浮光,却含着几分困惑与失落。她知道自己不该向夙渊发泄,难过得低下头去。腓腓来到她近前,咬了咬她的裙子,“嗷嗷?主人怎么了?”
颜惜月摸摸它的耳朵,低落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你是腓腓的主人呀!”腓腓跳到她膝上,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夙渊出了一口气,道:“是因为这个所以不高兴吗?”
颜惜月蹙眉不语,他坐在了她身边,顾自望着波光闪耀的湖面,“不管魂魄来自何人,可我认识的你,就是颜惜月。在彭蠡泽与我交手,在深山追着我讨还东珠,与我一同被困在伏山岭的结界,又随着我潜入古井的……都是你。就算你的魂魄本非属于自己,可是现在你就是颜惜月,就是与我一同经历了很多事情的那个人,不会因为其他而有所改变。”
他很少会这样认真地说出一大段话来,颜惜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夙渊,双目有些湿润。
“不管发生什么变化,我都还是自己吗?”
夙渊像她摸腓腓那样摸了摸她,“嗯,就像……我变成了黑龙,你不是也一样还与我说话吗?”
颜惜月眼眶红红,一头埋在了夙渊怀里。腓腓被挤在中间,急得伸出脑袋叫:“嗷嗷,压死腓腓了!”
*
云彩缓缓移动,刺目的阳光耀得雪山一片亮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夙渊变成了龙形,载着颜惜月与腓腓飞上了天空,在雪山间徘徊一阵之后,忽而道:“惜月,你在山间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你要干什么?”颜惜月纳闷道。
黑龙将她送至一处避风的山坡背面,“刚才不是说起郁攸神君吗?想来西王母定会知晓一二,我去拜见她试着询问一下……”
“之前都没能进入瑶池,你怎么还要再去?!”颜惜月抓住它的爪子,不想放开手。黑龙挣了挣,哄骗她道:“方才我并未表明身份,这次再去,我就对那些神鹿说我是禺疆上神的属下,这样一来必定能见到西王母了。这里是昆仑仙境,不会有妖魔出现,你好好待在这里,与腓腓和莲华一起等我回来。”
颜惜月一怔,“那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
“……你不是神,西王母或许不愿见你,只我自己前去就可,无需挂虑。”黑龙说罢,轻轻挣脱了她的手,在上方盘旋一阵,又叮咛道,“等我回来。”
“夙渊!”颜惜月一惊,眼见它越飞越高,很快不见了踪影,心中竟是七上八下,隐隐担忧。
☆、第84章
这山坡虽是避风,身处其间仍然冰寒入骨,颜惜月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却好似已经忘记了寒冷。云天浩渺,她根本看不到夙渊的身影,心头既失落又忧虑,没等多久便问腓腓:“腓腓能飞多远?”
“嗷嗷?飞?”腓腓腾起身子,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爪子闪烁红光。颜惜月急道:“可以带我去找夙渊吗?”
腓腓愣愣地悬在空中,莲华道:“它那么小,怎么能带你……”
话音未落,却见腓腓迅疾转圈,四爪与耳朵上的红光艳丽如火,将它整个身子都笼罩其间。莲华惊讶道:“腓腓怎么了?”
腓腓就如火球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忽然间红光盛放,身子竟比原先增大了数倍。颜惜月与莲华皆大吃一惊,硕大的腓腓依旧有着长耳朵大尾巴,但周身白毛更为蓬松绵长,额头间一团火焰鲜红如丹,就连身子两侧亦长出了同样的印记,四只脚爪下更是燃起了亮眼的火苗。
“腓腓,你……你长大了?!”颜惜月惊道。
腓腓却不自知地朝她扑来,甩着大尾巴故作可爱。“嗷呜,主人,腓腓可以带主人飞!”
这一个大毛团扑进怀里,险些将颜惜月撞倒。她抓住腓腓的前爪,“真的可以?”
“嗷嗷,来呀!”腓腓乖巧地趴在她近前,颜惜月轻轻纵到它的背上,腓腓轻而易举地就载着她飞到了半空。莲华跟在一边欢喜摇晃,腓腓更加兴奋,身子一拱便飞出很远,踏着云烟翱翔于雪山之巅。
“去之前的瑶池找夙渊!”颜惜月惊喜地发令,腓腓腾跃而起,却还不忘问道:“嗷嗷,为什么要找黑龙?”
她微一蹙眉,低声道:“怕他出事啊。”
*
乘着腓腓来到瑶池上空,颜惜月焦急张望,却还是望不见夙渊的身影。“腓腓,飞低一点。”她拍拍腓腓的脑袋,它便听话地朝下方飞去。
水面碧绿透人,寒意深深,腓腓在上方掠过,留下赤红的光痕。它只在湖上徘徊了一阵,四周雪山上便又出现了诸多神鹿。当先一头高高跃起,悬浮于半空中怒叱:“之前已经让你们速速离开,怎么又来了瑶池?”
话音刚落,其余神鹿昂头低鸣,头角间的碧草耀出翠色光芒,湖上的云霭亦越发浓重。
颜惜月连忙道:“神鹿息怒,我只是想来找一找刚才和我同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那神鹿已断然道:“那条黑龙不是已走了吗?为何你还来寻它?”
“走了?”颜惜月一惊,“他说要来拜见西王母,怎么还会离开了瑶池?”
“哼,西王母此刻不在瑶池,它等在这里又有何用?”神鹿倨傲道,“仙子对那黑龙说了,它便悻悻然离开。你要找它可另寻方向,不要再来此地聒噪。”
颜惜月听了更是着急:“可我不知他去了哪里……莫非是找西王母去了?”
神鹿嗤道:“西王母去了天庭,那黑龙也不知是否追去了。难道你这一介凡人也想去闯天庭,那可真是自寻死路了!”
“我……”颜惜月不知如何回答,座下的腓腓却大为不悦,冲着神鹿露出牙齿,“嗷嗷,为什么对主人这样凶?”
神鹿提起前蹄,怒道:“小小灵兽竟也如此猖狂?”
它这一举动立即引得众鹿自四面奔涌而来,其中两头雄鹿体格健壮,有意要率先吓退外人,也不等首领下令,头角间数道寒光穿梭射出,直击向腓腓身前。
腓腓惊得掠后数丈,脚爪间火团熊熊,猛然扑向群鹿。颜惜月连忙揪住它颈后长毛,腓腓痛得嗷嗷一叫,动作明显迟缓。可那两头雄鹿却不加收敛,坚硬的长角一下子顶住了腓腓的肚子。
莲华见状,急射出万道蓝光,惊得众鹿呦呦齐鸣,不住后退。
颜惜月飞身出剑,死死挡住了两头雄鹿的头角,将腓腓格在身后,厉声道:“腓腓不准与他们交战!”
腓腓肚子差点被戳穿,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嗷嗷地叫着,两眼冒火。神鹿首领身后陡然浮现森森剑影,颜惜月见状,翻身疾掠至腓腓背上,道:“腓腓,我们走!”
“嗷嗷,不走!”若不是被颜惜月拉住,腓腓又忍不住要冲上前去,但在她的又一次怒叱之下,腓腓最终还是恨恨地瞪了神鹿一眼,扭头甩着尾巴就跑。
“不自量力!”神鹿昂起头来,以胜利者的姿态鸣叫一声,瑶池上方云雾渐散,腓腓的身影已化作天际一团火红。
*
腓腓在天上飞了一会儿,口中不住喷出火苗,颜惜月怕它再遇到昆仑神灵,便驱使着腓腓远离了瑶池。可是这雪山看起来样子都差不多,腓腓气得晕头转向,随便找了个山坡便落了下来。她才刚刚跃下,腓腓就背对着她,拱起背来一声不吭。
“刚才你要是跟神鹿们打起来,就是冒犯神灵的大罪,你懂吗?”颜惜月想要摸它的背,腓腓却使劲一躲,避开了她的手。
“腓腓生气了?”莲华惊讶地在空中转圈,腓腓难过得躲在一边,动都不动。颜惜月心间烦躁,又担心夙渊的下落,便跃上山岩眺望。四下茫茫白色耀得人头晕目眩,可就在这一片寂寥之中,忽有数道光影在空中疾掠而过,倏然间穿过云层,落向了这座山峰。
颜惜月一惊,那数道光影与御剑之光极为相似,却不知是否有人亦来到此地。
她带着莲华从侧面悄悄攀上,躲在岩石后观望。厚厚积雪间,竟真有数人站在山顶,其中一人背对着众人临风远望,在其身后的另一人上前道:“师兄,这里是昆仑胜境,寻常妖魅鬼怪怎可能在此出现?”
“绝不能放过一丝可能。”那人道,“我们一路寻来,昆仑山脉地域辽远,说不定那个**就隐藏在某处……若是被遗漏了,岂不是又要重新再找一遍?”
“说是**,这里人迹罕至,就连牲口都没见几头……”有人低声嘀咕着,那人听到了,便训斥道:“怎么,才来了不久就忍耐不住寒冷?若真遇到厉害的敌手,你是不是要赶紧逃回洞宫山去?”
说话间,那人转身过来,使得山岩后的颜惜月心头一震。
“灵佑师兄……”她屏息凝视,那几人皆是玉京宫中的师兄师弟,显然都是跟随灵佑来到此处。被灵佑训斥的玉京宫弟子急忙解释,其他几人也不敢再多吱声,过了片刻,灵佑似是平复了心情,道:“先在此稍等一会儿,看看太符观的人是否也在附近。”
“我们真要和太符观的人汇合?”另一人试探问道,“他们向来目空一切,如今又非要说是我们玉京宫的人害死了云亮与承一道长,要是聚在一起了,只怕更生事端吧?”
灵佑淡淡道:“怕什么?就算一口咬定,也得拿出证据来。再说师尊也将到来,太符观的人难道还能当着他的面……”
他正说着,却忽然停下话语,双眉一扬,指尖寒光陡然飞出,直落底下岩石之后。
颜惜月惊觉疾掠,长剑一抵岩石,闪躲间避开了那道寒光。身形未落,却又是劲风迎面袭来,颜惜月足踏山崖纵身出剑,灵佑击出的铜铃撞上蕴虹长剑,两相震荡之下光芒暴涨。颜惜月法力毕竟不及灵佑,在空中猛然后掠,却无处可躲。
忽然间身后一软,有物将她承托而起,回头看时原来是腓腓赶来。
山上的众人见了,不由惊呼:“是你?!”
话音间,灵佑已飘来而至,足踏岩石持剑喝问:“惜月,你怎会来到此处?!”
“我……我是有事来寻找西王母。”颜惜月并不愿意向他们诉说实情,神色未免有几分尴尬,灵佑却沉声道:“莫名其妙的为什么会来求见西王母?!莫非……”
“难道杀害太符观云亮的就是你?!”其他弟子惊讶地望向颜惜月,眼神充满惊惶。
颜惜月急道:“我怎么可能杀人?那些太符观的人我也见过,就在昆仑山附近的山寨,我也是听到他们所说才知道云亮被害之事!”
“当初我与你同去太符观,云亮从旁偷袭,你也是认识他的……”灵佑忽而一凛,眼神肃然,“还有,先前师尊令你在飞石峰反思,你竟勾结外界妖物毁坏镇山灵符,那妖龙现在何处?是否就在四周隐藏?”
颜惜月气得发颤,“我跟夙渊走是有原因的,但那些事情太过复杂,就算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难道同在玉京宫那么多年,灵佑师兄竟会觉得我是那种睚眦必报之人?云亮虽然出手暗算,也没将我们重创,我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他性命?”
灵佑微微一怔,“倒不是……但你身旁的妖物着实可疑,恶龙本就生性粗野,万一是他……”
“夙渊好得很,根本不会滥杀无辜!”颜惜月正说着,座下的腓腓见玉京宫众人皆持剑临近,便往后飞了数丈。众人却以为颜惜月想要逃离,未等灵佑开口便飞身纵来。
莲华疾旋横扫,蓝光一盛,将众人稍作阻拦。腓腓腾空跃起,爪子间火苗攒射,纷纷扬扬射落雪间。
灵佑挥袖间罡风大作,将飞射而来的火苗震得四散激扬。腓腓趁势身子一转,载着颜惜月便朝着对面山峰飞去。灵佑一声令下,众人仗剑疾掠,在寒风中紧追不舍。
腓腓速度虽快,但玉京宫弟子人多势众,从不同方向围追堵截。灵佑身形敏捷,越过上空径直落下,袍袖激荡间,一枚铜铃幻化为无数,将腓腓前后左右尽数封锁。
那无数铜铃几乎同时发出巨响,震得腓腓狂躁不已。
“腓腓别乱!”颜惜月竭力安抚,但腓腓怒从心头起,猛然撞向前方幻影。灵佑正等着此时,手掌一收,那铜铃倏然合一,巨大的阴影当空罩下,就要将颜惜月与腓腓都困在其内。
却在此时,沉寂的雪山忽然隆隆震响,颜惜月已有经验,听到这动静便惊呼:“快走!”
灵佑等人却还不知,其中一人正踏着山岩,猛然间一回头,已是滔滔冰雪如激流涌下。他还不及撤离,已被这铺天盖地的雪崩顷刻冲下山坡,其余众人想去搭救,却也一起被卷入其间,转眼就没了踪迹。
灵佑大惊,抛下颜惜月与腓腓掠向山坡。莲华在一边喊道:“我们快逃!”
腓腓腾起爪子拼命升高,颜惜月眼见众人在顷刻间就被冰雪湮没,心间一阵发寒,又见灵佑还在徒劳地冲向行将崩塌的雪山,不由喊道:“师兄,不要过去!”
但这提醒为时已晚,灵佑刚踏足于一块巨大的冰岩,便也被上方崩塌下来的岩石击中前心,顿时飞跌出去。颜惜月急命腓腓往前赶去,想要从雪崩之间救下灵佑,可这时天际呼啸狂风,巨大黑影盘旋而来,生生挡在了她的近前。
“夙渊?!”颜惜月惊喜交加得喊出声来。
“你还要去送死?!”黑龙却怒视于她,长尾一震,便将腓腓赶向后方。
☆、第85章
“我不是去送死。”颜惜月坐在腓腓背上,望着还在不断下滑的积雪,语声有些发抖,“他们,他们就这样被埋了,我怎能见死不救?”
黑龙在空中转过身子,瞥了一眼雪山,“我在远处就望到灵佑想要将你擒下。”
“是,但他也并未使出狠手。”她心乱如麻,“夙渊,不管怎样,灵佑师兄以前对我还好,我不忍见他葬身在此!”
“救出来让他再找你麻烦?”黑龙后退了一些,诧异地看着她。颜惜月急道:“怎么可能?最多将他们救出后,我们即刻离开。”
说话间,她纵着腓腓便往雪山飞去,但听身后风声顿起,夙渊已越到了她的前方。他在山坡积雪间徘徊一圈,猛然间吟啸旋身,长尾震扫间冰雪飞扬,打得腓腓连忙东躲西藏。
崩塌下来的积雪散去大半,底下隐隐露出被埋的数人。黑龙探爪一抓,便将他们甩到了山下。颜惜月乘着腓腓赶到那处,见灵佑倒卧一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不会是死了吧……”她从半空跃下,提心吊胆地来到近前。夙渊从空中缓缓落下,化为了人形,见她弯腰想去探灵佑呼吸,迅疾抬手拦住。
“怎么?”颜惜月一愣,夙渊却道,“还没死。”
指尖一抬,数点金光飞舞而出,环绕在灵佑身边徐徐流转。果然不久之后,灵佑微微一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初看清眼前所站之人,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寻摸武器,夙渊道:“不必费力了,你那法宝应该还在雪下。”
“你……”灵佑撑着冰雪坐了起来,之前他虽与夙渊交谈过,但那时的夙渊化身为瀚音,与现在的容貌并不一样。故此他看着眼前这人,怔了一怔,方才道,“你,就是闯入玉京宫的妖龙?”
夙渊道:“先前在太符观已经认识,我只是变化了样貌而已。”
灵佑不觉语塞,继而又环顾四周,见众师弟倒在雪中,便急着要去查看情形。颜惜月上前一步,“师兄,他们应该只是昏迷过去,等会儿夙渊施法,能让师兄弟们醒转。”
“……”灵佑神色复杂,看着她道,“是你将我救出来的?”
颜惜月指了指夙渊,“我没那个本事,是他。”
夙渊虽面无表情,灵佑却一阵尴尬,但随即又强撑着站起身来,朝着他拱手道:“前事不提,此次救了我们性命,还是多谢。”
夙渊微一蹙眉,并没回应。颜惜月问道:“师兄,云亮到底遭遇了何事,才会重伤而死?”
灵佑神情凝重,原先似乎不愿说出,但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太符观的云亮前段时间收到了忘年交承一道长的来信,说是在昆仑附近发现异象,承一道长曾进入那法界想要查探情况,但里面的魔物很是厉害,他独自一人难以应对,只得匆忙退出保全性命。于是他以灵鸟传书给了云亮,希望能请他协助,两人同去除魔。云亮自恃修为深厚,只简单地向昆逸真人说了去处,便携带书信离开了太符观。
“那他与承一道长究竟去了什么地方,竟没人知晓?”颜惜月道。
“他在临走前说是昆仑山脉一带,后来到底在哪里寻到了承一道长,两人又经历了何事,都成了难解之谜。”灵佑道,“云亮去后久久不归,昆逸真人心觉不安,便派出两名弟子一路寻访。直至在临近昆仑山的荒野,才找到了浑身是伤的云亮,但他那时已经神志不清,强撑着一口气被救回太符观,留下只言片语后便一命呜呼。”
夙渊想到了先前太符观那群人的谈话,便问道:“是说什么**?”
灵佑一愣,警觉道:“你为何会知道?”
“从太符观的人那儿听来的。”
“他确实在临终前说起过……还有,不知为何,云亮在惊恐之间提到过玉京宫。”灵佑顿了顿,“也正是如此,太符观上下很是震怒,昆逸真人在云亮死后即刻来找师尊,气势汹汹质问起是否有我们的弟子外出行凶。这段时间之中,除了你跟着妖龙离开了洞宫山,其余弟子几乎都在山上修炼。另有两三人虽在山外游历,但不会御剑之术,根本到不了昆仑山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法力寻常,也不可能将云亮伤成那样。你现在该明白,我刚才为何追问于你了吧?”
颜惜月道:“但我与夙渊自从离开玉京宫之后,便去了青丘,抵达昆仑也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她说到此,不由讶然道,“难道那个承一道长发现的异象就是阴后与飞烟所幻化出的结界?云亮与他都是被阴后所害?”
“阴后?”灵佑愕然。颜惜月无暇细说,只简单告诉了他关于阴后之事,灵佑大为震惊,可转念一想,又道:“那云亮口中的玉京宫弟子,莫非是阴后变化而成,故意陷害本门?”
“或许……”颜惜月心间烦乱,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时夙渊却忽然回头张望了一眼,低声道:“像是有人来了。”
颜惜月闻言一惊,飞在空中的莲华升高数丈,又迅疾落下道:“那边有一群道士赶来。”
灵佑微一皱眉:“想来是太符观的人……”
“我们要是还留在这儿,又得惹出口角。”颜惜月朝灵佑恳切道,“师兄,云亮的死跟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太符观那群人总是强词夺理,我不想见到他们。”
灵佑作色道:“那你难道也不想再见到师尊?自你走后,他虽未提过一字半句,却神色抑郁,想必是伤怀难遣!”
“我……”她一时心伤,夙渊却已抓住她的手,“走吧。”
灵佑急忙想要拦阻,但他法力尚未复原,哪里能挡得住夙渊?
只见金光浮动,颜惜月已被夙渊带着掠上山间,腓腓和莲华紧随其左右,很快便隐没在雪峰之间。
灵佑还想追去,可没掠出多远便觉呼吸艰难,只得停下喘息。
这时后方传来惊呼之声,是太符观的云铭等人赶到了山脚。他们见到雪地间倒卧着数名玉京宫弟子,还以为皆已遇难,不由脸色骤变。
灵佑见状,便回到原处凝心施法。寒光萦绕之间,那几名玉京宫弟子胸口急促起伏,过了一阵,才缓缓醒转。
云铭问起缘由,灵佑微一忖度,只说是因为遭遇雪崩而受伤,并未提及遇到颜惜月之事。可醒来的那几人却没领会他的意思,即刻有人追问道:“惜月已经逃跑了吗?”
灵佑尚未回答,云铭已皱眉道:“怎么,那个颜惜月也在此处?当日她……”
“之前确实在此,但已经离去,不必再追。”灵佑说着,朝身边数人使着眼色。那几人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再多话。云铭心中疑惑,再度追问之下,灵佑亦没正面回答,只是道:“几位比我们先来到昆仑山脉,搜寻之下可有发现?”
云铭见他不肯提及颜惜月,也只能僵硬一笑:“我那师弟传来讯号,在昆仑山北部找到了几户人家,可去打探一番。”
“如此也好,在这冰天雪地中再找下去也是徒劳。”
灵佑说罢,便请云铭先行。这一行人虽心怀各异,但为了尽早查实云亮遭遇之事,便也只能同行一程,皆御剑往那北方掠去。
*
雪山之巅隐于云间,化为龙形的夙渊承着颜惜月蛰伏其上,隐蔽了身形。十数道银光自山下掠起,往北方疾行飞去,颜惜月远远望见了,急忙道:“夙渊,我们跟上去。”
夙渊却有些不情愿,停在空中并未前行。颜惜月纳罕道:“怎么了?”
“你不是不愿再牵扯到门派之事吗?为何还要追上?”
“可玉京宫的弟子在外的没有几个,如今他们已经怀疑到我……”她顿了顿,见夙渊还是闷闷不乐,不由垂下头道,“你不乐意我再和本门的人接触吗?”
他在云间转了一下,两眼忧郁地望着远方山脉。
颜惜月伏下身子,趴在他背上,“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忽然离开我要去找西王母?瑶池那儿也没有你的踪迹,那一阵子你究竟去了何处?”
夙渊缓缓地往前飞行了一段,居然将下颔搁在了雪山上,懒懒散散,一言不发。
“夙渊!”颜惜月觉得他自从回来后就心不在焉,不由使劲揉了揉他的鳞甲。夙渊这才微微侧过头,闷声闷气道:“做什么?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找西王母去问郁攸神君的下落?”她咬了咬唇,“我怎么觉得不太可信……你与西王母素不相识,她怎会轻易将天机泄露给你?”
他不吭声,尾巴在风中微微摆动。
落在山上的腓腓忍不住叫道:“嗷嗷,刚才腓腓差点被戳破肚皮!”
“谁叫你们不好好待在那里,非要去瑶池找我?”夙渊埋怨了一句,颜惜月不悦道:“你莫名其妙走了,我能一直等在那雪山上?要是你不肯说实话,叫我怎么能放心?”
“我没有……”他委屈地辩解,可是语气却软了几分,显露出心虚之意。
“不告诉我实情,是吗?”颜惜月故意拉过腓腓,“腓腓,你带我走。”
腓腓凑过来想要让颜惜月跃到自己背上,夙渊恼火起来,低头一顶,便用龙角抵住了腓腓的肚子。腓腓吓得窜起多高,惊呼:“嗷嗷,为什么都要顶腓腓的肚皮?!肚皮软就好欺负吗?”
“那么一惊一乍的腓腓你怎么敢骑上去?!”夙渊冷哼一声,回头向颜惜月道,“只有我载着你,才最可靠,你要记得!”
“夙渊有自己的心思了,很多都瞒住我……”她弱弱地回了一句,手底下却没放松,揪了揪黑亮亮的鳞甲。夙渊一痛,听到她那满是埋怨的话语,更是忍不住心疼,黯然了一会儿,道:“哪里是要瞒住你……我只是不希望你为我担忧。要是被你知道了,定然是不准我去的。”
颜惜月一凛,挺直了身子道:“说真的,你……是不是想去偷西王母的长生药?!”
☆、第86章
她这话一问出,夙渊明显顿滞了一下,“胡说,我怎会如此冒险?!”
颜惜月抓住他的龙角恨声道:“你肯定是打那个主意了,之前就跟我说起过长生药,否则为什么忽然又去找西王母?”
夙渊没话可说,颜惜月假意威胁道:“再不说,把你龙角掰断!”
他居然惊了一惊,挣着往前飞了飞,爪子扣住山岩,“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骗我了!”她手里微微使劲,故意晃了晃。其实龙角坚硬得很,凭着颜惜月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可夙渊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泄气似的趴在雪山上,道:“没想去偷……只是,想问西王母讨到长生药而已。”
颜惜月惊道:“你竟然真是去找长生药了?!”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想给你弄来……”夙渊转过脑袋,可颜惜月坐在背上,他也望不到。她松开手,讷讷道:“你不会把西王母给得罪了吧?”
“没有。”夙渊低落道,“她去了天庭,我本来想在半途等西王母回来,可是忽然觉得心头不安,忍不住又回来。果然是你遇到了麻烦……”
颜惜月忙抱住他的身子,将脸贴在冰凉凉的鳞甲上,“回来就好。我不准你再打长生药的主意。”
“……为何?”
“西王母怎么可能就把这灵丹妙药随便赠给你?”她恹恹地说道,“你是傻了吗?”
夙渊怔了怔,没有回答。他心里何尝不知,可是瑶池乃是仙境,他不可能前去偷盗,更不可能强行硬闯。但他真的想要向西王母祈求灵药,这样颜惜月就可以延长生命,哪怕他最后还是得回到禺疆大神身边,千年之后,惜月还能等到他的归来。
颜惜月见他不说话,便缓了语气道:“为什么一定要我长生呢?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就算只过十几年,二十几年,对我来说也是很长久的时间了啊……”
他心里难过,长尾也垂了下来。“……我觉得很短很短。”
颜惜月很少见夙渊这样沮丧,觉得他心事重重的,便又抱了抱他。“谁叫你寿命那么长……”
他有些悲凉,在自己的生命中,所有的亲近之人最后都将先他而去。这样的岁月太过漫长而冷酷,纵然能够翱翔天地之间,徜徉五湖四海,可身边的永远只是过客,自己活得越久,就越是感到寂寞。其实想来如果自己真的要回到天界,就算为颜惜月找到长生药,可是让她独自在人间等待千年,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他觉得自己未免自私,可是温软的,娇纵的,忧伤的颜惜月,每种姿态都让他从心底不舍。
“活那么长,有什么意思?”夙渊忽然冒出这样一句,随后一声不吭地往北边飞。
腓腓和莲华不明情况,愕然跟在他的后边。颜惜月也不懂为什么夙渊忽又失落起来,可见他这样的情绪,便也只好由着他去。
*
飞过一片雪山的时候,夙渊放缓了速度。刚才他离去之后,曾飞经过此地。
隔着云层,他又朝下望了一眼,心绪更是复杂。
“嗷嗷,快看下面!”在一边飞着的腓腓忽然大叫起来。
“那是什么?!”颜惜月也望到了雪山山坳间的景象,一时震惊万分。
皑皑积雪之中,横亘着巨大绵长的骨骸,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千年的冰雪堆叠成了奇异的形态。这骨骸绕着雪山几乎达到了一圈,狰狞的头骨仰望苍天,似乎还在发出嘶吼。
她忽然明白了几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伏在夙渊背上。
“这个,莫非就是你以前说到过的神龙冰夷?”
“应该是。”夙渊沉沉地回答着,飞过了这座高山。接下去的场景,让颜惜月更为心寒。高高低低的雪山背面竟有着好几具与之类似的尸骸,只不过在形态上比冰夷略小,同样也是白骨狰狰,与冰雪相融。
她想到夙渊说起过的话,有些龙在临死之前会回到海底,还有一些则会拖着疲惫的身子飞到昆仑,让自己最终死在与天界最为接近的冰雪之地。
寂静的雪山是容纳沉睡的圣境,高傲的龙族在最后也不忘为自己寻找到最好的葬身之所。
可是在颜惜月看来,那一具一具庞大的尸骸,却让她心生恐惧。“不要看这里。”她催着夙渊赶快飞走,夙渊疾行十几里,终于离开了那片雪山墓地。
“害怕了吗?”他将语声放得温和了一些。
颜惜月垂头丧气,忽然道:“夙渊,你要活很久很久,不准去刚才那个地方。”
他怔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答应她:“好。”
腓腓支棱着耳朵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便插嘴道:“嗷嗷,主人也要活很久很久,腓腓永远跟主人在一起!”
颜惜月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背,“腓腓以后不找女腓腓吗?”
“什么女腓腓?”腓腓纳闷地歪了歪脑袋,莲华在一旁道:“公母配成对!生个小腓腓!”
“嗷呜!”腓腓抬起爪子捂脸,“腓腓才不要找母腓腓,腓腓只希望陪着主人!”
“以后你主人要是生个小黑龙,就没心思跟你玩啦!”莲华故意在它面前忽高忽低飞着,腓腓听了竟然呆呆地浮在半空,过了片刻哇呜一声惨叫起来:“嗷嗷!不准生小黑龙!腓腓那么乖,难道主人还要生条丑丑的小黑龙出来玩?!”
夙渊愠怒地甩起长尾,差点把腓腓掀翻,“谁说小黑龙丑了?!”
颜惜月红着脸道:“哪里不要你啦?小七,你跟腓腓胡说什么呢!”
莲华哼了一下,顾自朝前飞出一段距离,可没过多久忽然急速转回,“他们就在前面。”
颜惜月连忙道:“夙渊,小心别被他们发现。”
“知道。”夙渊缓缓升高至云端,颜惜月远远眺望,底下已经不再出现高耸的雪山,荒野之间山丘起伏,依稀存有冰雪痕迹。在那日色苍茫之下,隐隐可见十多顶厚重的帐篷,太符观与玉京宫的人似是刚赶到此处不久,正站在帐篷外与几位身着异服的当地人交谈。
看那样子应该是在询问着什么,没过多久,他们便又商量了一番,很快就朝着同一方向而去。
颜惜月在云间等了许久,还是不见这群人归来,不由渐起忐忑。此时日色昏黄,风疾云涌,暂居于此的牧民们都已躲进了帐篷,天地间萧瑟荒凉,已然看不到一丝生机。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难道遭遇了什么不测……”颜惜月担忧起来,“在这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是不是去找云亮所说的**了?”
夙渊想了想,“下去问问那些人就是。”
“好,可是他们不会被你吓到?”
“……我自然要变样子。”他悻悻然说着,倏然转了个身化为人形,带着颜惜月落下云头。
*
正躲在帐篷内的牧民见又有人来询问**的事情,显得很是惊讶,但在颜惜月的请求之下,还是有人回答了一二。
“我们是在冬天才会搬到这山的背面来避风,什么**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一个老年妇人伛偻着背说道,“但十几年前,我们全家同样迁移到这儿的时候,这附近是有一个村落,我儿子还曾经去跟他们换过食物。”
“那些人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吗?”颜惜月问道。
“就是普通人。”老妇人的儿子站在一边接着道,“他们在冬天也都躲在屋子里,雪化了以后才会进山打猎。但是过了几年,我们再来这里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不像是迁移走的样子吗?”
“我后来因为想跟他们交换猎物,又找去那个村落,可是明明记得是在西边的山坳里,却再没能找到村落,就连屋子都不见了!”他满脸困惑道,“可是村子四周的山还是老样子,我不可能认错地方!”
老妇人连连叹气:“他回来说了这件事,我们都觉得那群人是不是进山打猎时触怒了神灵,所以整个村落都没了……后来我们也再没人敢去那个地方……”
颜惜月蹙了蹙眉,神灵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如果是村民们遭遇妖魔,怎会连房屋都彻底不见……她正思忖着,夙渊问道:“要怎样才能找到那村落原处?”
“怎么今天都来打听这事……”那老妇人的儿子纳闷地打量两人,颜惜月连忙道,“我们都是修仙之人,若是真有妖魔存在,帮你们除掉了不是更安全?”
他犹豫了一下,指着西边道:“沿着前面的山脉再走七八里,会有一道冰谷,村落就在最里面。村口有一块大石碑,我后来再去的时候倒还在,你们过去找找看吧!”
*
按照那牧民所指,夙渊与颜惜月沿着山脉前行了七八里之后,果然远远望到了幽深的冰谷。两侧高峰对峙而立,中间仅留狭窄空间,且冰雪厚积,斜壁如削,寻常人难以通过。
“这地方真有人居住过?”夙渊一边飞着,一边纳罕地看着地形。颜惜月道:“或许以前有人居住在里面时,这冰谷中是有道路的,十几年之间没人外出,所以积雪越来越厚,就将通道给堵住了。”
“嗯。”他穿过云层,下方的冰谷通道已渐渐接近尽头,前面竟然真有一片开阔地带,虽还是雪色皑皑,但古木枯枝时有出现,若是春夏之际,此处倒也有几分生机。
“嗷嗷,有人!”飞在前面的腓腓叫了起来。
“小点声!”夙渊不满地看了看它,腓腓朝他鼓起嘴巴,“嗷呜,腓腓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夙渊觉得这小东西简直不可理喻,“休要在我面前扮可怜。”
“嗷嗷,主人,黑龙又欺负腓腓!”它可怜巴巴地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委屈。颜惜月的心思却都在前方,心不在焉地握着腓腓的尾巴,凝神望去。
雪地间有数人聚在一起,似是正在激烈地争论。
她看着那些人的衣着,皱眉道:“太符观的……灵佑师兄他们怎么不在?”
夙渊在云端兜了几圈,只能望到他们还在交谈,却听不到说话的内容。不免有些着急。颜惜月忽然想起钧天宝镜,急忙取下持在掌中。华光一掠,那镜中隐隐浮动下方的景象,云铭正紧皱双眉,身边几人争论不休,尤其那云松更是一脸不悦:“我就说不能分开行动,现在可好,**没找到,连玉京宫的人都丢了!”
“我说他们或许是心虚逃走,又或许是去找清阙真人想办法拖延时间……”
“怎么可能,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
太符观的人慌张不安,云层上方的颜惜月大惊失色道:“灵佑师兄他们竟然不见了!”
莲华亦迷茫道:“他们法力都没恢复,不会是被妖魔抓走了吧?”
“可要是遇到了妖魔,太符观的人就在附近,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颜惜月越想越不对劲,急忙道,“夙渊,我们快去找找。”
“太符观的人肯定也已经找过,看起来似乎毫无发现……”夙渊不由也有几分疑惑,他见底下那群人还在争论,便转了个方向徐徐飞去。
荒地间除了高高低低的树干枝丫之外,确实没有村落的任何遗迹,就连一块砖瓦一个地基都没留下,仿佛此处从来没人居住一般。
颜惜月几乎就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可正在这时,夙渊低声道:“看到那个石碑了。”
透过暗沉的天色,颜惜月隐约望到了伫立在荒林尽头的一块阴影。见四下无人,夙渊载着她慢慢下降。它与寻常的石碑并无多大区别,只是在上方雕刻着一对猛兽,碑身正面有模糊的文字,但因风雪侵袭,岁月绵长,早已风化得不甚清晰,只留下几处暗红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_<)~~~~好不容易写了一章……
☆、第87章
颜惜月从半空跃下,夙渊在上方盘旋一圈之后,也很快变回了人形。他扫视四周,见那石碑前杂七杂八地留着鞋印,“他们先前应该也到过这里。”
颜惜月谨慎地走近石碑,那上面残留的字迹非但模糊不清,也不是中原文字,弯弯曲曲根本没法辨认。她疑惑地望着浮在边上的莲华,见它姿态平静,“这附近似乎并无妖气……灵佑师兄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夙渊沉吟道:“太符观的人肯定已经搜寻过,如果周围有打斗过的痕迹,他们也不会像刚才那样茫然。”
“难道并没打斗就凭空不见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向四面张望。太符观的人倒没有再回到此处,荒林间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或许是去了其他的方向寻找。
夙渊凝神望着石碑四周,忽道:“这些鞋印似乎有所不同。”
颜惜月一怔,细细查看片刻,果然发现石碑前的鞋印虽凌乱,但有一些鞋印间凹凸不平,另有一些则鞋底平整。她略一回忆,恍然道:“这些鞋底凹凸不平的应该就是灵佑师兄他们留下的。玉京宫坐落险峰之间,为了行走便捷,很多人的鞋底都以粗线缝纳出花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蹊跷了。”夙渊指了指地面积雪,“看他们留下的足迹,是从两山间而来,到了此处稍作停留,可随后却没有留下任何离开的痕迹。”
颜惜月讶然,从足印来看,灵佑他们确实是到了石碑前,但是此后从这儿延伸向其他方向的足印却是太符观的人留下的。
玉京宫的那几个人,就好像忽然在石碑前消失了一般。
“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异象,随即御剑而去,因此没有留下鞋印?”颜惜月猜测道。
“倒也不无可能。”他蹙着眉,俯身触及冰凉的石碑。指尖摩挲间,冰屑簌簌而下,残存的暗红字迹犹如干涸已久的血痕。
七盏莲华本来只是静静地浮在半空,那浅浅的蓝色光芒忽然变得明亮起来,随意分散的七点晶莹亦迅疾收缩聚拢,好似受到了惊吓。
“怎么回事?”颜惜月眼露警觉。
莲华发出的光亮越来越强,可是却紧缩成一团,就连腓腓都看出了异常。它飞到莲华近前,伸出爪子想去摸一摸。岂料已经攒簇起来的莲华却忽的簌动不已,发出刺目蓝光,将腓腓吓得闪出很远。
与此同时,石碑上残留字迹的色泽渐变鲜红,如同刚刚流注了鲜血一般。
“小心!”她话音刚落,那一个个弯曲残缺的文字间竟耀出赤色光芒,如同符咒似的急速盘旋。七盏莲华已化为了莲花形状,倏忽间绽放层层华彩,竟朝着石碑迅疾飞去。
颜惜月惊呼出声:“小七,回来!”
红光暴涨,刹那间笼罩了石碑四周,颜惜月只觉血红光影席卷而来,仓促间抽身后掠。然而那石碑中忽然有狰狞猛兽迎面扑来,她未及出剑,夙渊已格挡在前,袍袖卷震间,罡风四散,积雪飞扬。
颜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冲撞得连退数步,那青面獠牙的猛兽腾跃而起,她趁势出剑斜刺其下,忽觉阴寒之息撞击心脾。就在这刹那间,阴风漫卷,天色顿暗,停留在石碑附近的七盏莲华竟已消失不见。
“嗷嗷!妖怪!”腓腓眼见此景,急得冲向石碑。但那幻化而成的妖兽张开大嘴作势扑来,腓腓才刚喷出一团火焰,却已被赤色光影笼罩周身。
颜惜月一把抓住腓腓尾巴,可是那团赤色光影就好似利爪一般,将腓腓猛然拖拽至石碑前。夙渊扬手出剑,金光直刺向妖兽面目,那妖兽虽一后缩,可是身后的那团光影却顿时激涨,一下子就把腓腓完全吞没。
妖兽咆哮一声,陡然增长数倍,如同巨型山石般耸立站起,身后的赤色光影映得石碑一片鲜红。
“就是你这妖物在作祟?!”颜惜月飞身出剑,寒光陡转,如碎叶般环绕妖兽卷起劲风。那妖兽扬起巨爪大力拍下,颜惜月剑尖刺透其爪,却觉剑下一片空无,好似完全落在风中。
夙渊扣住她的左臂,迅疾道:“是幻化而成的妖兽,刀剑对它无用!”
却在此时,那妖兽已然腾跃冲来,赤红光芒铺天盖地压下。颜惜月只觉得周身发紧,好似被罗网死死缠住,更有一股强大之力将她往石碑方向猛然拽去。她心底一寒,似乎明白了灵佑他们消失的原因,而这时挣脱已然太晚,她仓皇中回头,却见夙渊仍未松手。
“夙渊,你别……”
话只说了一半,眼前已是血红一片,那种渗入肌骨的寒冷到了极点之后,竟又生出炽热的灼烧之感。她猛地往后挣扎,后方却是彻底的虚空,身子骤然下沉,就此失去了知觉。
*
灼热的痛楚包裹全身,像是被扔在了熊熊火焰之中。颜惜月想要睁开双眼,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像是处于沉沉梦魇之中,拼命挣扎也毫无用处。
又一阵阴寒之风吹拂过来,冷得刺入骨髓,似乎吸进去的气息也会即刻成冰。她却用力地呼吸着这冷彻的气息,只有这样,才使得自己渐渐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天地混沌,云层灰白间隐隐透出暗红,就连远处起伏的山峦边缘也带着血色。
她想要撑坐起来,可是四肢仍是麻木发坠,挣扎了一阵,忽觉肩后有人托起,费力地侧过头看了看,才见是夙渊在她身后。
“这是什么地方?”颜惜月迷迷糊糊地问。
他微微摇头,帮助她缓缓坐起,“我也刚刚醒来,还未查看。”
话音才落,四周猛然腾起赤色火焰,险些将两人吞噬。颜惜月一惊,夙渊将她揽在怀里,抬头望去,原来两人正落在一处空旷雪地,半空中悬浮着星星点点的火苗,时不时地升腾暴涨,将他们围困在了中间。
而所坐之处积雪深深,周围更有冰棱如剑,横斜交错,形如囚笼。
颜惜月蹙眉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情形,“被那红色光影吞没了之后,我们就到了此处?莲华和腓腓呢?”
夙渊站起身来,才往前走了一步,那悬浮在空中的火苗就又猛烈燃烧,火舌如妖魔乱舞。他指掌一动,手中光剑骤然显现,金光横扫而过,将那火焰顷刻吞灭。
可是就在下一瞬间,空中忽然又起火苗,如妖兽般朝着夙渊疯狂扑来。夙渊左掌间灵气涌动,顿时化为弥漫水雾,将他自己与颜惜月护在其间。那熊熊火焰扑至近前,看似轻盈的水雾却将它生生阻拦在外,形成了不断耸动的火墙。
此时从远处传来急切的叫唤,一团白影飞快奔来,颜惜月惊喜道:“是腓腓!”
腓腓望到了她,亦是激动万分,隔着火墙连连蹦跳,“嗷嗷,前面有村庄!”
“村庄?”颜惜月讶异地朝腓腓赶来的方向望去,只是在空中攒动的火苗映射之下,远处之景并不清晰,只隐约能望到有房屋高低错落。夙渊微一沉吟,道:“那石碑上布有玄机,我们已被摄入其中,以前消失的村子恐怕也正在这里面。”
颜惜月着急道:“灵佑师兄他们说不定也在这儿,还有莲华……”
“先离开这火群再说。”说话间,护佑于身前的水雾渐渐浓厚,好似浅白云絮一般。夙渊说了一声“走”,便带着颜惜月朝着火势较弱之处迅疾掠去。
弥漫的水雾倏然而动,裹挟着两人冲出了火墙,随即萦绕淡去,只留浅浅烟霭。
腓腓扑到颜惜月近前,颜惜月蹙眉道:“跑哪里去了?找到莲华没有?”
“嗷嗷,只有村庄!没有莲华!”腓腓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远处甩甩尾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去那村庄看看,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她向夙渊谨慎提议,他点了点头,却又睨了一眼腓腓道:“你离这小东西远点,免得又被连累。”
颜惜月还未回答,委屈的腓腓已经拱起身子,朝着村庄的方向飞快窜去。
*
这个世界寂静得可怕。天空始终阴霾不散,厚重的云层间隐含赤红。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半空中却还时不时地坠下灼热流火。颜惜月一路行去一路忧虑,前方屋舍轮廓隐现,可空气中又弥漫着灰白的雾气,将一切都笼罩于迷蒙之中。
又一团火焰从天而降,腓腓连忙后窜,颜惜月脚步一顿,那赤红的火光没入雪地,转眼消失无踪。夙渊抬臂阻在她身前,“此处有几分诡异,要留心一些。”
她点点头,蹙着眉望向前方。灰蒙蒙的雾气中,高高低低的村舍若隐若现,因四周原是一片寂然,颜惜月便觉得这定然是个空无人烟的废村。可是就在这时,忽有一声低沉的牛叫从那村中传来,令她很是意外。
“这村子……”她警觉地对夙渊才说了半句,却又听“喀拉拉”数声响动,迷雾中,数扇屋门竟先后打开。
一瞬间夙渊已施法将她与自己的身形隐蔽,颜惜月紧张地望去,那几间屋子里走出的却并非鬼怪,而是样貌平常的百姓。有的背着绳索,有的扛着斧头,看那样子似乎都是准备出门干活。他们在屋前碰头,闲聊着走向村后山峰,身影渐渐隐没不见。又有人牵着牛马走过小路,远处缓缓升起了炊烟,村庄渐渐热闹起来。
“这……这难道不是**?”她疑惑地回过头,夙渊却道,“你能察觉到人的气息吗?”
“人的气息?”颜惜月一怔,重又望向村庄,村中小路上人来人往,看上去似乎并无异样。夙渊轻一抬手拈诀,身形便已显现,随后,竟慢慢朝着村庄走去。
颜惜月大惊,急追上前想要拉住他,这时恰好有妇人端着木盆从屋后走出,正与夙渊对面迎上。可奇怪的是,那妇人却好似完全没有看到夙渊一样,自顾自地走过了他的身旁。
夙渊停下脚步略一回望,又有人牵着牛儿从对面走来,也是对他视若无睹。颜惜月目睹此景正觉纳罕,夙渊弹指间金光流转,她与腓腓的身形亦都显现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看不到我们?”她诧异地站在村庄的岔道口,近前家家户户各自忙碌,时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可是没有一人看上一眼,问上一句。
朔风自远山扑来,颜惜月觉得周身寒冷。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断更了那么久,因为前段时间总是去医院,心情也不好,工作又忙,所以真的没精力写文。心里却始终有牵绊,想想自己笔下的故事还断在那儿,结局也没有,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又回来填坑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呢,呜呜~
☆、第8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