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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妖龙太貌美 第八十八章

作者:紫玉轻霜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442 KB · 上传时间:2017-02-03

第八十八章

在这混沌的天地中,灰白的迷雾似乎永远都不会散去,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虽然那村落中的人们仿佛与外界百姓并无异常,可是即便颜惜月走到他们面前,腓腓还发出嗷嗷的叫声,这些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他们有着固定的生活轨迹,一分一毫都不会有误,也不会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扰。

她带着腓腓穿行于村落之中,想要尽快找到失踪的莲华与玉京宫的弟子,可是眼看已经走到尽头,还是一无所获。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间迷蒙不清,四周尤显荒凉。颜惜月回望村落,隐约还能看到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心中却泛起寒意。“夙渊,为什么他们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莲华与师兄们,也不知到底去了何处……这里难道是一个结界?”

他站在突起的岩石上,望着那边,道:“似乎不完全是结界……”

“那你之前说感觉不到生机,难道这些都是死人?”颜惜月若有所思地低头,腓腓焦躁地在她裙边蹭来蹭去,周身浮现红光。她诧异地俯身想去安抚一下,却忽觉寒风四起,抬头间,只见天际灰云卷涌,好似被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手撕扯成漫天碎絮。

狂风挟着山上的冰雪席卷而至,腓腓惊得跳上颜惜月肩头,好在夙渊扬袖间以金色光晕封堵四周,才使得这岩石上存留了一小块安宁空间。

“你看那边!”颜惜月忽而睁大眼睛,紧盯着村落的方向。

翻涌的云间忽然绽现一道明利之光,紧接着,数不清的白光如闪电般刺破云层,直落向狂风中的村庄。慌乱不堪的村民们四散奔逃,那一道道白光击穿屋瓦,骤然炸出熊熊火焰,顷刻间,整个村落便成了无尽火海。

有一些村民从房屋中冲出,想要逃到空旷之地,此时空中却又陡然落下无数锋利的冰棱,将他们的去路一一封锁。火焰肆意吞噬过来,已有不少人周身着火,痛苦地在雪上翻滚。

目睹这一切的颜惜月急忙抓住夙渊,“不管怎样,我们先去将那些人救出来!”

夙渊却皱眉:“你难道忘记了,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们的存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焦虑地望着他,他默然抬手,四周光晕已散。颜惜月带着腓腓率先掠向前方,夙渊紧追其后,忽一道巨大冰棱自天而降,颜惜月险险回身,那冰棱紧贴着她的裙角划落入地,扎出深深洞口。

她借势纵起,立在了冰棱顶端,心念诀咒间,手持之剑寒意凛凛,铺天白光倾洒而下,如大雪般覆压向四周火海。然而那舞动的火焰却不为寒光所灭,依旧疯狂窜起,更有甚者,竟好似长了眼睛一般,朝着颜惜月所在之处蔓延过来。

夙渊一把拽着她掠向后方,指掌间透明水沫弥漫浮现,挡住了大火的侵袭。又一道冰棱划落身旁,他背后光剑倏然飞出,将那冰棱从中斩断。夙渊拂袖而出,断裂的冰屑纷飞四起,忽化为透亮流水,朝着火势最猛之处扑卷过去。

水花飞溅,火焰却仍旧未受影响。火光中的房屋一座座倒塌,四处不断传来惨叫与哭喊,颜惜月眼见那些村民成了火人,却没法靠近。腓腓倒是看出主人心思,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一口咬住了近旁的村民,想要将他拖出危险之地。

那村民已经被大火燃着了背后,腓腓咬住了他的裤脚往外拖拽,可他却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腓腓的存在,顾自朝着另外的方向奔逃。腓腓还待追赶,数道冰棱忽然坠落,险些将它钉在雪地。

颜惜月见状,急忙呼唤它的名字,腓腓“嗷嗷”叫了几声,无奈地返身跃回,跳到了颜惜月脚边。

“竟然真的没法救出他们……”颜惜月望着熊熊火光,喃喃说道,“夙渊,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凝眸注视着浓烟弥漫的天幕,道:“这村子,似乎是处于某种阵法之中。陷于此阵之人照常生活,却与外界相互隔绝,故此村民们根本无法看到我们,我们也不能将他们从火中救出。”

“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村子,是什么人要将他们置于死地?”她心情沉重,抬头望去,村落里一片死寂,只剩疯狂的火焰还在蹿高,雪地间尽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村民。

夙渊却道:“这个村子消失已久,此时才被大火吞没,倒有几分奇怪。”

“怎么?”颜惜月也感疑惑,正待追问,却听得远处脚步声错杂,似有多人朝着这边奔跑过来。

整个村子的人都已死在大火之中,这寂静中怎又有脚步声响?!颜惜月只惊愕地朝着夙渊望了一眼,他已明白她的心思,当即隐去了两人的身形。

*

浓烟未散,糅合着弥漫的雾气,万物尽染上迷离的灰色。

自山丘那边传来焦急的喊声,有数人飞快掠过还在燃烧的屋顶,似是在寻找栖身之处。正在此时,昏沉沉的山丘间陡然响起凄厉的咆哮,一瞬间震得天地摇晃,竖立在雪地间的数根冰棱,竟渐次发出碎裂之音,不多时便倒塌坠地。

当先一人踏上尚未坍圮的房屋,扬剑回身,向其余几人厉声道:“看来就是这妖魔作祟,说不定灵佑师兄正是被他所抓!快快布阵!”

另几人当即抽剑落于雪地,即便四周火焰犹存,还是迅疾站定严阵以待。

颜惜月虽看不清他们的样貌,但听了那人的话语,不由心中一惊。可还未等她出声询问,又一阵凄厉的咆哮声响彻荒野,她只觉脚下的冰棱亦微微一震,随即发出细碎的裂声。

“要断了。”夙渊在她耳畔低语一句,随即带着她飞身掠向不远处的山岩。

烟雾迷蒙,颜惜月回首望去,那村后的山峦本被冰雪覆盖,此时却似乎有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缓慢拱出。积雪纷落,枯木折断,一团黑影扭曲着显现,就像是从山峦深处长出一般,发出一阵阵嘶吼。

它浑身黢黑,且为浓郁妖气所缠绕,只隐隐显出一双碧绿生光的眼,像夺人心魄的鬼灯。

“妖物!”那名本来站在屋顶上的玉京宫弟子纵身出剑,半空中寒光乍现,如流星般击向那怪异黑影。

黑影却丝毫不知闪避,飞射而至的剑光才到近前,却像没入了深深的黑海,顿时消失不见。那名玉京宫弟子见势不妙,连忙反身跃下,其余众人已抢步上前,与他一同汇成阵法。

长剑交错,明光四射,众弟子念动心诀,在那空旷雪地四周渐渐浮起层层蓝色光芒,如流动的海水般环绕萦回。

然而那黑影顾自朝前沉重迈步,雪地被踩得深深凹陷,四散的火苗凌乱坠下。在这光亮之间,显出它狰狞的样貌,身形看似与人接近,但周身长满可怕硬甲,一双爪子尖利生寒,行动间黑雾扑卷,直笼向玉京宫弟子所在。

为首那名弟子怒目圆睁,弹指间身前蓝光顿起,身后众人得到讯息,齐身出剑朝着那怪物扑去。

明灭的蓝光如无数流萤缠绕向怪物的四肢,使得它举步维艰。半空中剑光横织,如银网般罩住了怪物。玉京宫弟子平日皆苦练伏魔收妖之法,于剑术毫不怠慢,如今见这怪物被困,便迅速拈诀想要将它彻底收服。

岂料怪物猛然嘶吼,竟将本已缠住其身的蓝光震得光华顿灭,周身黑雾蓬然四溢。一双碧眼好似蕴藏着无穷怨怒,挥动起粗壮的前肢便将近旁一人打得倒飞出去。

“师弟!”领头的弟子亦被黑雾卷住,一时间剑招减缓,正被怪物一把抓住。他挣得面红气短,耳听其余几人还呼喊着想要上前搭救,急切叫道:“休要上来,此妖厉害!”

那怪物低吼数声,已将他送到口边,却忽听得前方疾风大作,倏忽间一道强劲之力破空而来,正撞在它的胸膛中间。怪物嘶叫不已,摇晃着身子连连倒退,玉京宫弟子趁势连连出剑,封住了它的去路。它在震怒之余抛下手中的人,猛然出掌击向前方,却被空中陡现的金色蟠龙缠住了手臂。

此时玉京宫弟子已经拖着两名受伤的同伴迅疾后退,那怪物眼见此景,周身黑雾竟忽然怒涨,如乌云般覆压而来。

夙渊手中光剑猛然横斩,将那黑雾来势稍一阻断,背后又一道光剑化为游龙无声飞出,绕着玉京宫众弟子迅速盘旋,很快就将他们隐去了身形,送至岩石背后。

玉京宫众人惊魂未定,回头间却见一名少女显身于近旁,当即有人惊呼:“惜月?”

颜惜月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被那怪物再发现了我们。”

说话间,夙渊已返回此处,方才除去了隐身之术,继而施法布下屏障,将四周以光晕隔绝了起来。

*

怪物暴怒不已,在火焰雪地之中四处翻寻,却寻不到他们的踪迹。那两名受伤的弟子倚靠着山岩闭目休息,近旁一人却忽然惊道:“他们的脸上,怎么浮现了黑色?!”

众人仔细一看,果见两人脸色发黑,眉心间更隐隐浮现雾气。夙渊道:“是那怪物的黑雾缠绕住了他们,所以我才不愿恋战,很快退回了此处。”

颜惜月急道:“那他们会不会也被妖气侵蚀了心智?”

夙渊端详片刻,道:“暂时还不会,只是需要凝心养气,不能再动干戈。”

众人听罢,这才稍稍安心,颜惜月见众人之中唯独缺了灵佑,不禁问起原因。玉京宫弟子叹息着告诉她,原来他们与太符观那些人分头寻找**,来到那石碑前,便也像颜惜月一样被无形之力摄入其中。

灵佑起初与他们同在一处,可漫天冰棱夹着飞火冲袭而来,众人在逃离险境时不慎走散,待等再汇集起来时,却找不到灵佑的下落。

“这地方只有被烧毁的村落?还有没有其他可容身之处?”颜惜月问道。

一人摇头道:“还没找到,我们在村落里兜转了许久……”说到此,他忽然显现出惊恐的神色,颜惜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但见先前那怪物竟然还未离去,在雪地间搜寻一阵之后,喘息着抓起已被烧焦的村民尸体,竟将其一扯为二,就这样生吞了下去。

寂静之中,只听得牙齿磨动,咬断骨头的声音,众人一时之间不敢说话,神色凝重。

不知何时起,天色越发昏暗,怪物的背影看上去亦模糊不清。可就在这时,从山峦那边忽然无声无息地飞来莹莹蓝光,如蝴蝶般到了怪物身边。

那怪物正抓着尸体吞噬,眼见蓝光幽幽飞来,不由停下去看。

小小的蓝光绕着它丑陋的身子来回飞舞,好似心生畏惧,却又不愿离去。

颜惜月不由一怔,“莲华?”

七盏莲华轻盈浮动,在黑暗中如同梦幻泡影,起初只是一团光亮,渐渐的舒展开来,幻化成腰肢纤细的少女精灵,背后长着透明的翅膀。

她在怪物身边徘徊飞舞,忽而迟疑问道:“你认识灵霈吗?”

怪物用闪着幽绿的双目盯着莲华,只发出粗重的喘气声。她小心地往后飞了飞,又忍不住道:“为什么……在你身边,我能感觉到灵霈师兄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很高兴还能见到一些小天使再度出现,谢谢大家等了那么久!

谢谢

小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1-08 00:04:02

飞飞女王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1-08 03:46:38


  ☆、第89章


岩石背后的玉京宫弟子们闻言一惊,颜惜月更不由得往前迈步,想看看那怪物到底会有何反应。

莲华在凛冽的寒风中飘忽不已,浑身硬甲的怪物盯着莲华看了片刻,忽而发出低沉的吼声,似是想要将莲华驱散。莲华受惊似的往后闪躲,继而急切追问:“灵霈是不是也在这里?我要找他!”

怪物骤然暴怒起来,仰天发出一声嘶叫,竟头也不回地奔向黑暗的山峦。莲华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之后紧追不舍,化作流萤直落向怪物肩头。它在奔逃之中猛地回头,狰狞的脸上居然显出惊慌神色,四周黑雾缭绕如藤蔓触角,倏然伸长抓向莲华。

莲华挣扎着从黑雾中逃脱,迸发出耀眼的蓝光。那缕缕黑雾迅疾收缩,怪物咆哮着连连倒退,在那黑雾不断涌动之际,它的身形竟渐渐模糊,很快便化为虚无,但四周黑雾却如鬼影一般缭绕不散。

莲华不甘心地振翅还想再度追赶,却听后方传来一声疾呼:“小七,回来!”

话音未落,颜惜月已率先从屏障中冲出,掠过长空来到她近前。莲华急道:“它的身上有灵霈师兄的气息!”

腓腓却更加着急,跳到空中喷出火苗,“嗷嗷,妖怪危险!”

夙渊御风而来,抬臂间光剑斜落,将四周弥漫不散的黑雾迫退数丈,向莲华道:“这黑雾若是将你再缠住一会儿,只怕你就逃脱不了了。”

莲华怔怔地浮在半空,蹙着眉低落不语。颜惜月忙问道:“你真能在那怪物身边感到灵霈师兄的存在?”

“在那石碑附近我就有所感应了……”莲华怅然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山峦,“那么久了,我一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可是当我靠近石碑时,却隐约觉得灵霈师兄似乎就在里面……还有刚才那个怪物,我觉得他听懂了我的话!”

此时有两名玉京宫弟子亦来到近前,其中一人听了此言不禁疑惑道:“灵霈师兄不是已经失踪好多年了吗?难道他也被摄入了此处,一直出不去?”

“要是连灵霈师兄都被长久地困在这里,那我们岂不是……”另一人说到此,神色越发惊慌。

颜惜月心绪杂乱,“我想去寻找灵佑,说不定也能探查到灵霈师兄的下落。”

可身边的玉京宫弟子却道:“那两个受伤的师兄怎么办?动又动不得,你们要是都走了,只剩我们在这,要是那怪物再来……”

她见两人面露恐惧之色,一时也无法扔下他们,只得向腓腓与莲华道:“你们先去四下探寻,看看有没有异样之地?”

莲华早已按捺不住,听得她这样安排,便飞速朝着怪物消失的方向追去。腓腓急得腾起火苗,紧追其后而去。

*

回到山岩后方,那两名受伤的同门依旧在闭目休养,额头间冷汗涔涔,脸上的黑气倒是有所消散。其余弟子不敢大意,围绕着两人静默坐下,颜惜月不安地站在一旁,双目直望着远处的山峦。

等待中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莲华与腓腓还未回来。雪地间残存着的火苗慢慢熄灭,空气中还有焦灼的味道。

那一地的尸体凌乱不堪,颜惜月望了一眼,便转过了视线。可就在这时,夙渊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仔细再看。

幽暗的雪上,倒毙多时的几具焦尸忽然耸动了几下,手脚抽搐。颜惜月脸色发白,起初还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可再一看,远近各处的焦尸们都在不断耸动,有的甚至已从雪地里僵直地站立起来。

玉京宫的弟子亦发觉了这情形,惊得紧握剑柄,以为这些焦尸都化为了鬼怪。

可是自雪上爬起的焦尸们摇晃着走动,似乎并未发现附近还有别人存在,更为离奇的是,他们身上的伤口竟在慢慢复原,就连被烧毁的衣服也逐渐恢复了原样。

空中雾气缭绕,倒塌的房屋一间间重新建立,在那些村民僵硬地走到家门口之际,整个村落重新呈现了本来的面貌。

“这是……见鬼了?”一名玉京宫弟子惊讶道。

开门声,劈柴声,烧菜声渐次响起,不久之前还是满地尸体的村落竟然又回到了原先的轨迹。

*

“我们是不是之前被什么法术迷住了心窍?”颜惜月也不得不怀疑起来,夙渊却指了指那两个还在打坐的弟子,“他们身上的伤还在,之前我们看到的并非幻景。”

“可这村庄……”

他紧蹙双眉,似是也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转变。正在这时,自山峦后方飞来一团赤红光影,颜惜月惊喜道:“腓腓回来了!”

“嗷嗷!”腓腓见到主人甚是激动,扑到颜惜月怀里,昂起头道,“腓腓发现了一个人!”

“是谁?!”

“被妖物困住了,看不到!”腓腓遥遥望着山后,“莲华不肯回来!”

颜惜月与夙渊互望一眼,当即决定前去查探。只是因为受伤的同门暂时还不能走动,她唯恐妖物再来,便让腓腓留在这里守护玉京宫众人。

腓腓大为不悦,扒着她不肯放开,“为什么丢下腓腓?!腓腓要带莲华回来!”

颜惜月道:“我自然会带莲华回转,你好好在这守护我的同门,不然莲华知道你任性也要生气。”

腓腓耷拉着耳朵慢慢垂下脑袋,很不情愿地趴在了她裙边。颜惜月使劲揉了揉它,又好生叮咛几句,这才与夙渊一同朝着阴沉高耸的山峦掠去。

*

阴风怒号,碎雪纷飞。山峦如盘踞的怪兽,仿佛随时都会将周围的一切生命无声吞噬。

他们在山间搜寻许久,却找不到腓腓所说的地方。四周除了冰冷的积雪与孤高的古树之外,并无其余所见。颜惜月在风中瑟瑟,却还想往更远的地方去,夙渊在身后道:“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再走。”

“万一师兄遇到了危险,我们怎还能耽搁时间?”她继续往前。

夙渊默默跟了一段路,忽道:“你惦念的是灵霈?他不见的时候,你不是还很年幼吗?”

颜惜月愣了愣,转身看着他,“这跟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就像你之前心心念念要找幽霞,不也是历尽艰难不肯放弃的吗?”

夙渊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只望着她一言不发。颜惜月犹疑着走上前,抬手想要碰碰他的脸颊,他却又低眉侧过脸去。

“怎么了你?”她诧异地问道。

“……手太冷。”他闷闷地答了一句,便顾自往前走去。

颜惜月有些埋怨似的跟在后面,踏着冰雪走得吃力,却也不愿叫他放缓一些脚步。正沉默间,忽见夙渊在前方山路间停了下来,肩畔金光盘旋,背后那游龙般的光剑已悬在半空。

他腾身跃上剑端,于光华之中朝她伸出手,道:“你来。”

“怎么……”颜惜月呐呐地仰望于他。

“御剑而行,找起你的师兄岂不是更快一些?”他的眼里居然还有些许不满,话语却故作平静。

她抿了抿冰凉的唇,轻轻跃到他身后。还未等她出声,脚下光剑就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出,径直撞向前方山脉。颜惜月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夙渊,他斜着眼睨了一下,并未说话。与此同时,光剑紧贴着山岩迅速划过,洒落斑斑金辉。

寒风迎面席卷而至,颜惜月紧紧抱着夙渊,“你故意的?”

“什么?”他冷峻地望着前方黢黑天幕。

她不说话,只假装用力地拧他腰间,使得他轻轻倒抽一口冷气,道:“带你去找师兄,还要被你折磨?”

“……夙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小心眼?”颜惜月蹙着眉,扣住他的腰。

他微微低下头,重重握住她的手掌,道:“大概,再过九千年。”

*

光剑载着两人在云端飞行,颜惜月远远望去,高峻的雪山之间是幽暗的峡谷,两侧冰棱倒悬,怪石耸峙,地势低陷之处风如兽吼,也不知到底是何等情形。

她犹豫着道:“是不是应该下去探查一下?”

夙渊审度着两边险峰还未及回答,前方黑暗中忽然闪现道道寒光,夙渊侧身避让,光剑亦随之迅疾转过,才未曾撞上若干巨大的冰棱。颜惜月惊魂未定之际,又听得上方隆隆作响,抬头望见无数火焰铺天盖地坠落,急道:“快冲出去!”

光剑飞速冲出的一瞬间,火焰直落而下,纷纷扬扬跌入谷底。颜惜月喘息一阵,回头望去,那团团火焰燃烧未尽,刹那间照亮了这片幽暗。深邃的谷底原本似有河流,只是如今凝结成冰,最为诡异的是,那冰层竟非雪白,而是洇染了血一般的嫣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在那血红的冰层中央,一棵虬曲怪异的大树自冰面下方生长而出,通体幽绿,密密层层的枝叶间开着素白的花。

无数蛇形藤蔓缠绕其间,垂落下来交织如网,中间却捆绑着一人。

颜惜月一见那人服饰,便知是玉京宫弟子,只是隔着甚远还看不清样貌。夙渊当即驱使光剑转而划向谷底,就在火焰熄灭的前一刻,颜惜月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呼道:“灵佑师兄?!”

话音刚落,四周便是一片黑暗与死寂。

夙渊背后的四枚短剑无声飞舞,金色光芒洒落如星。颜惜月借着这光亮再度确定,那被困在树下的人正是被摄入其间的灵佑,可灵佑此时却好似已经昏迷过去,对周遭一切并无感知。

飞剑在怪树四周盘旋,颜惜月凝神拈诀,数道光华倏然升起,绕着灵佑游走数圈。他腰间本缀着铜铃,在那光华浮动之下隐隐作响,继而眉头紧蹙,总算微微睁开双目。

“师兄是被何人摄到了此地?”颜惜月急切道。

“你们……怎么来了?”灵佑吃力地望着她与夙渊,稍稍一动,蛇形藤蔓便骤然收紧,将他勒得动弹不得。颜惜月无暇多说,只道:“我先救你下来。”

说罢,她手持长剑,便向那藤蔓砍去。

“不可!”灵佑连忙阻止,可蕴虹长剑寒光凛凛,剑气已触及那藤蔓末端。乌黑的藤蔓顿时高扬,如攻击的毒蛇般飞速卷向长剑。颜惜月手起剑落,便将当先一株斩落冰面,未想灵佑却发出一声惨叫,脸色顿时煞白。而此时其余藤蔓如潮涌来,颜惜月诧异之下不敢出招,夙渊带着她迅疾升高,才躲过藤蔓的袭击。

“这藤蔓好像与他已经连在了一起。”夙渊皱眉道。

颜惜月惊愕不已,却见缠绕在灵佑身上的藤蔓越来越粗壮扭曲,几乎就要将他彻底覆没。

“这是什么妖树?到底怎么才能铲除它?”颜惜月眼看着灵佑痛苦不已的样子,自己却又无法出手,心中甚是难过。灵佑的四肢被藤蔓死死缠住,呼吸亦困难起来。“惜月……我似乎在书上,见过这种妖树……”

“书?!什么书?”

他沙哑地道:“碎星……宝轴……”

碎星宝轴?!

颜惜月脑中一片混乱,这是玉京宫的镇山至宝,只有深得掌门器重之人才可以完整修炼其间各种心诀。“师兄是在宝轴上见过此妖树?可知如何灭它?!”

“不……师尊未曾教我……你去找莲华……”灵佑还未说完,却已被藤蔓卷住了咽喉。

夙渊迅疾出手,光剑霎时间化为游龙,利爪一扣,便将藤蔓死死锁住。“只有这样才能延缓一些时间!”他沉声说着,袖间光华顿起,扑簌簌飞舞漫天,笼住了整株妖树。

“莲华怎么了?她在哪里?”颜惜月急问。

“她……到这妖树下,就念着灵霈师兄……又飞到了那里……”灵佑说着,费力扬起下颔,朝向对面冰雪覆盖下的半山。


  ☆、第90章


颜惜月虽担心莲华安危,但眼前灵佑更是性命堪忧。“夙渊,能不能将藤蔓撕扯开来?”她急切道。

夙渊控着蟠龙光影,只稍稍往后,藤蔓刚被撕扯,灵佑亦随之发出痛苦声音。“这些藤蔓……已经钻进我身子了。”说话间,扭曲的藤蔓忽而簌动起来,像是要奋力从金色蟠龙的利爪下挣脱出去。夙渊指掌发力,金色蟠龙昂首嘶吟,震得四周冰面咯咯作响,那些藤蔓骤然紧缩,像蛰伏的毒蛇般盘曲团起,却依旧牢牢地将灵佑困在其中。

此时枝叶间那些花朵竟慢慢变色,由素白转为嫣红,花瓣亦越发硕大。再一看灵佑,已经脸白如纸,气息奄奄。

“这树在吸走他的精血?!”颜惜月一惊,脑海中却忽有模糊的画面浮现。

竹林幽静,水流缓缓,有人曾以竹枝画出一株开花的大树,同样也是垂满藤蔓。

——“这是什么稀奇东西?”她托着腮坐在地上好奇地问。

——“冰树。只能生长在寒冰之中,却要以人的血肉来浇灌,吸到的精血越充足,花的颜色就越红。”

——“那么吓人!又是师兄你在宝轴上看到的吗?”

少年灵霈微笑点头,以青翠竹枝撩过她的眉心,“那是自然,不过别怕,这种冰树生命力极强,却有一样是它最畏惧的……”

……

一声惨叫,灵佑的双肩处钻出了乌黑的藤蔓,再度朝着前方刺来。夙渊挥袖格挡,同时一把抓住颜惜月,她却恍然初醒般的叫道:“雷火!那些花最怕雷火!”

“当真?”夙渊身前光华流转,将疯狂舞动的藤蔓牢牢挡住,随即拈诀凝心,右手双指指尖渐渐闪现光痕。

那光痕初为淡金后含赤红,由灯火般大小逐渐晕染旋转。冰谷四周风声涌动,颜惜月不由抬头望去,天幕阴沉欲倒。骤然间数道金光自夙渊指尖迸射而出,在空中急速交错,隆隆雷声顿时响起,在这空旷的峡谷中来回震荡。

金色的光点扑射至妖树枝头,顷刻化为炽热的火焰,燃起赤红如血。

那一朵朵本来已经绽开的花发出焦臭的味道,悬垂于近旁的细小藤蔓不断颤抖,像是在遭受着极大的痛楚。雷火虽不像寻常火焰那样快速蔓延,但只烧在花蕊,便使得整棵冰树间的藤蔓急剧扭动。随着数朵红花颓然落地,原本紧紧捆在灵佑身上的藤蔓终于承受不住,尽数扬起,如潮水般朝着夙渊倾袭而去。

刹那间夙渊的身影已退避数丈之外,四周风雷滚涌,数道金光交错横斜,将那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封住。颜惜月趁着这时飞身救下灵佑,手中长剑翻转,顿时将迫近的藤蔓斩得四溅零落。

然而那些藤蔓即便落在冰面犹在扭动蜿蜒,不多时便扎根其间。夙渊本想再以雷火将之焚烧一尽,忽见远处人影晃动,不由略微一顿。

一团绯红光影抢先冲来,隔着老远便嗷嗷叫唤。颜惜月讶然:“腓腓,你怎么来了?!”

腓腓跃过冰树,险些被藤蔓缠住,惊叫着腾起于空中。紧随而至的正是玉京宫众弟子,原先受伤的两人似是有所好转,也跟在后面来到冰谷。那几人远远望到此处,便惊呼道:“灵佑师兄!”

“小心那妖树!”颜惜月连忙提醒,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掠过冰面,来到近前。灵佑虽从妖树间脱离,但肩胛两侧被藤蔓钻出血洞,在旁人的搀扶之下都无法站立。

玉京宫弟子怒极,当场便想将妖树连根掘起,灵佑却虚弱地道:“七盏莲华飞入了对面山间,至今不见踪迹……不知山里是否还有妖物盘踞……”

众同门忙着为其止血疗伤,颜惜月问起那村庄的情形,有人说道:“村民们看上去都复活了过来,可是我们在暗处仔细观察,那些人的一举一动竟跟先前完全一样,就像是不断重复着原来的生活,让人看了心中发寒。”

“怪物没有再来?”

众人纷纷摇头,腓腓却已按捺不住,叫道:“嗷嗷,快去找莲华呀!”

“……好。”颜惜月回望沉峻山岭,“我们走。”

*

从冰谷往对面山岭进发,不过须臾的时间。因灵佑伤重,故此其余众人退避到山谷深处,只有颜惜月与夙渊掠上了山间。

在冰层反射的微弱光亮之下,隐约可见山崖中间竟有幽黑深邃的洞口,犹如张开了大口的妖物隐藏于此。

洞口上方悬垂冰棱,下方则杂木横陈,似乎是搭了架子。夙渊足踏光剑停在洞口,低声道:“想来应该就是这里。”

颜惜月手心微微冒汗,想到先前莲华所说的话语,一颗心被紧紧揪住。夙渊轻跃至洞内,朝她望了一眼,示意可以进来。她谨慎地跃下,踏足之处,唯觉冰寒。

山洞狭长幽深,她跟在夙渊身后缓缓往里行进,寂静之中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两壁皆结着霜白,影影绰绰地泛着寒光。

地势渐渐变低,这山洞竟像是斜放的漏斗一般,越是往里,越是宽阔。颜惜月在幽暗中行了许久,夙渊却忽然停下脚步。

她才想发问,却听得一阵阵粗哑的痛苦呻|吟在洞中回震。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更似是野兽的喘息,惊得她背脊发凉。

原来山洞至此又有分叉,一条路蜿蜒往前,另一条路则隐隐洒出白光,而那呻|吟似乎也正来自那边。

颜惜月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天然形成的洞窟石室。幽寂中,一盏碧青琉璃六角灯悬浮半空,投映出华光流溢。灯影之下,那个浑身黢黑,长满硬甲的怪物正趴在地上,一双尖利的前爪死死刺进石壁,身子不停地颤抖。

而就在离它不远的空中,幽蓝的七盏莲华背对着洞口静止不动,像是在默默注视着什么。颜惜月起先还想出声,可再仔细一看,莲华所面对的石壁间冰棱纵横,其间竟承托着一柄宝剑。

剑鞘深蓝,上有回旋波纹,如江潮涌动,云雾翻腾。

剑穗纯白,丝丝缕缕低垂簌落,投影于透明的冰棱,幻化出无穷寒梅。

颜惜月望着这冰棱中的宝剑,竟感到莫名的熟悉,心中悸动,脚下不觉踩到冰块,发出了些微的响声。

夙渊紧抓住她的手掌,那怪物却正被病痛折磨,丝毫没有反应。莲华倏然回转,怔怔地望向站在洞口的颜惜月,背后双翅扑动数下,轻轻飞到冰棱之上。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细小而又微颤,“这是……灵霈师兄的宝剑。”

“师兄……”颜惜月心跳加快,魂不守舍地往前走去。缩在一边的怪物此时猛然抬头,嘶吼着,双眼发出愤怒的光。

“别再过去!”夙渊站在她近侧,低声喝止。

她的神魂这才略微收回,惊愕地望着冰棱间的宝剑,又望着那个丑陋的怪物。“灵霈师兄真的来过这里?!难道他……”颜惜月看着怪物那尖利的爪牙,再想到先前将灵佑死死困住的妖树,心中猛地一沉,竟不敢再想。

——在她心目中,师兄年少便得师尊真传,怎能殒身于这妖怪洞窟?!

莲华忽地振翅飞来,竟一反常态地厉声道:“他不会死!我知道,他还活着!”

“那这里……为什么有他的佩剑?”

颜惜月陡然紧握剑柄,朝着怪物咬牙切齿:“是你将我师兄关押了起来吗?”

怪物那双幽绿的眼睛深处竟好像有所波动,它喘着粗气,拼命地摇头。

“你,听得懂?”颜惜月还待追问,此时却听外面凌乱扑簌,间杂着诡异沙哑的嘶鸣阵阵,像是有无数的鸟儿在洞外盘旋。那怪物听得此声,竟忽然奋力站起,扒着石壁跌跌撞撞朝外冲去。

“别跑!”颜惜月当即阻拦,岂料那盏六角灯竟骤然消失,整个洞窟顿时陷入黑暗。仓皇中,她只觉得夙渊拽着她的手往前奔去,追着那怪物沉重的脚步声而去,眼见就要将它抓住,却听风声迅疾,似有无数长着翅膀的东西自洞外冲撞飞进。

“退后!”夙渊一声断喝,将她推到后侧。

哑哑的叫声贯穿洞窟,许许多多的怪鸟扑飞而来。夙渊振袖间风声翻卷,怪鸟们被这猛烈的冲击撞至洞壁,颜惜月随即出剑横扫,剑光过处,腥血四飞。

然而那怪物却已趁着这时逃到洞口,纵身跃下。

*

它坠下的时候,砸断了诸多冰棱,直至落到地面,还喘息不已。

扑簌的黑鸟一部分进入了洞口,还有许多绕着它环飞,哑哑的叫着,羽毛间流动寒光。

它摇摇晃晃地走向那片空旷的冰谷,妖树被雷火所伤,花朵坠在冰面,散落成血红的灰烬。但那些藤蔓还在不断扭动,即便断裂,却又钻进了冰层,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

那盏本来悬浮在山洞中的碧青琉璃灯竟又出现在了妖树之下,淡白的光华静静洒落,照出一片天地。

在光影下,有个身影缓缓浮现,就站在树下,扬起脸,望着碧绿的枝叶。

怪物的脚步声放缓了几分,它停在冰面上,似乎不敢上前打搅。树下的人却侧回身,叹息道:“看来这里不再太平了。”

它惶恐地向他挥动着双爪,他走上前,抬手覆在它的头顶。

琉璃灯光华倾泻,照亮他的侧颜轮廓与满头白发。

“不必着急,我知道有人闯入。”他低声说,“若不是石碑上的咒文被那妖魔毁坏,外人怎能轻易进来?我原先只担心那魔物要掠夺这片净土,没想到反被他人乘虚而入。”

那怪物身子微微颤抖,忽而跪倒在地,以喑哑的声音说:“玉……玉京宫。”

白发的男子手指一震。“你说什么?”

“他们……认出……”怪物还未将话说完,自后方却忽然传来纤细的呼唤。“灵霈……是你?”

男子瞳仁收缩,身形似是僵硬住了,过了片刻,才缓缓回头。他虽还有着清隽的五官,可是脸颊上爬着细碎的红线痕迹,眼神空洞得透不出任何情绪。

一朵幽蓝的冰莹浮在光影间,随后慢慢化为了精灵。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小心地舒展开双翅,忧伤道,“我是莲华……我们,都来找你了。”


  ☆、第91章


他似是不能相信自己所见,呼吸骤然一滞。

“莲华?!你怎会……”话锋一转,忽又紧盯着她寒声道,“除了你,还有谁也闯入此处?!”

七盏莲华被他这严厉声色震住,就连背后的双翅也减弱了光芒。“还有,惜月……”

灵霈脸色一变,此时却见数人自山谷深处疾掠而出,手中皆已利剑出鞘。那怪物不等灵霈发话,嘶吼一声便飞扑出去,将当先一人扑倒在地,利爪直落其咽喉。其余众人急忙出剑格挡,却听背后风声顿起,那红袍白发的男子倏然出现在近前。众人惊愕,他却扣住怪物肩头,刹那间便带着它后退数丈。

“我们走。”他声音低沉,急退至冰树之侧,弹指间半空中的琉璃灯忽放出奇光异彩,藤蔓骤然狂舞,将围攻上来的众人尽数挡住。

莲华不顾一切猛地冲去,却被狂乱的藤蔓狠狠击中,一下子震飞出去。

就在她即将撞击冰面时,一道金光自山岭方向飞来,将其轻轻托起。

“莲华!”颜惜月随着夙渊疾掠而至,远远望见妖树变幻,当即持剑道:“妖物休走!”

“惜月……”莲华颤抖着叫起来,“他是灵霈!”

更多的藤蔓发疯似的朝颜惜月涌来。

她被此言所惊,直愣愣盯着树下影影绰绰的那人。玉京宫众人亦是惊愕万分,全都朝妖树冲来。枝叶笼罩下的怪物拼命嘶吼,像是按捺不住想要与他们拼命,灵霈咬牙振袖,四周忽卷起浓黑旋风,如旋转利刃般将众人迫在一丈开外。

颜惜月就在旋风附近,只觉脸上一阵剧痛,温热的血缓缓流下。夙渊一蹙眉,持剑护在她身侧,她却怔怔地望着灵霈。

记忆中的师兄温润斯文,即便多年不见,生死未卜,可是在她心中始终都是原先的模样。而不远处的那个人,周身弥漫墨黑妖气,脸颊上隐现红线,白发如霜似雪,在风中随之拂起。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心存侥幸地唤道:“……师兄?”

旋风还在肆意凌虐,灵霈站在枝叶之后,过了片刻,才寒声道:“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莲华虽已虚弱,却坚持道:“你就是灵霈师兄,我不会认错!”

“难道……真的是你?”颜惜月仔细辨认他的眉眼,心一分分下坠冰凉。“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风声之中,他以沉默相对。

“是被妖物蛊惑了心神吗?”颜惜月望着那诡异狂舞的藤蔓,失声道,“这是你对我说过的冰树,你难道被它所害,已经迷失本性?!”

玉京宫弟子们听得此言,当即道:“快将此树毁去,或许师兄还能复原!”

见有人持剑拈诀又想进犯,灵霈忽然怒而抬手:“不要妄想!谁再出手,就是自寻死路!”

颜惜月却毅然朝前一步,紧握长剑,颤声道:“师兄,你说下山除妖,却一去再也不回。我在宝丰岩等了你许久,一年接着一年过去,他们都说你定是遭遇妖魔丧了性命,就连师尊也对你不再提及……可我始终不信,我觉得你一定还活在人间!如今,你却与妖为伍,难道你忘记了自己也是玉京宫的弟子?!”

说话间,她已迎着凛冽的旋风缓缓向前,径直朝着妖树而去。

“回来!”夙渊在她背后低喝,颜惜月一震,回头望他,眼里满是痛苦。

夙渊盯着她,道:“他根本不是被妖物迷惑了神智,你难道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万千藤蔓陡然高扬,如一条条伺机出击的毒蛇。浓黑的旋风越来越猛,颜惜月已经快要看不到灵霈的身影,不禁悲声喊道:“师兄!”

灵霈拂袖,身前黑雾缭绕。“他所说没错,我成为现在这样……全是自愿,你……不必再存什么幻想。”

颜惜月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住。“自愿?”她悲愤至极,竟然发笑,“以前你总是说要努力学会各种心法,才能凭借自己之力斩妖除魔。现在你居然说自愿成为这非人非魔的样子,你叫我怎么相信?!”

“那又怎样?!”他双目赤红,“过去的早就过去,既然你的师兄已经失踪多年,你就当他死了!为什么还要闯进这里,为什么还要搅得我不得安宁?!”

“死了……”颜惜月嘴唇发抖,只觉自己好似坠下了深渊,“你是在故意说谎,想要赶我走吗?师兄!小时候的我只贪图安逸,是你教我要认真习剑,这样才能对得住玉京宫弟子之名!你说即便天资不佳,只要潜心修行,必定能有所成就……可你现在躲在这妖界之中,与怪物一同残食血肉……如果师尊见到你变成这般模样,是该有多痛心?!”

灵霈摇晃着身子后退一步,背倚着妖树。“师尊……师尊……你不要再说……”

“师尊已经即将来到此处!你是被惑成魔也罢,自甘堕落也罢,只要你愿意回头,师尊法力无边,一定能将你身上魔气尽除,让你变回原来的自己!”

说罢,她竟双手持剑猛然斩去,前方旋风为之凌散。趁着这一瞬间的功夫,颜惜月已扑向密集的藤蔓之网。

“走开!”灵霈神色一凛,殷红长袍簌动飞舞。

夙渊飞身追来,抬臂挡在她身前,“你还想过去送死不成?!”

“我只想带他回来!”

此时那怪物眼见危险迫近,竟猛然离开灵霈身旁,低吼着朝她扑来。颜惜月拧身翻跃,趁着怪物扑过之际反手出剑,直刺向它的背脊。

那怪物身形庞大,但动作格外迅疾,一招不中已倏然转回,巨掌格住长剑,怒睁着双目扬臂劈下。夙渊手中金光如索,倏忽间飞缠出去,正中怪物双臂。它猛然反扑,却被那金色光索缠得更紧,一旁的玉京宫弟子见状,趁机齐齐出剑,刺进了怪物两腿。

怪物哀号出声,那两名弟子还待发力,忽觉背后阴风席卷,才刚回身却见红影闪过,手中长剑顿时一折为二,胸口仿佛被人猛烈砸中一般,当即喷出鲜血,如断线风筝般跌飞落地。

颜惜月眼见灵霈将同门师弟打得生死未知,一时间全身发颤,不知该如何面对。灵霈却不看她一眼,探手扣住怪物肩膀,双指疾风如剑,朝着捆着它的金色光索横扫而去。

夙渊背后光剑陡然飞涨,呼啸着冲向灵霈身后。那怪物似是极为焦急,吼叫着推开灵霈,自己竟迎向疾飞而至的剑阵。

“云烁闪开!”

灵霈震惊之余朝着怪物呼唤出声,长袍激扬,手中顿现明利宝剑。一瞬间流光如海,与那耀眼金光汇聚撞击,直震得冰谷轰然,山石欲坠。

颜惜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跌倒出去,还未爬起,却又觉整个世界摇晃不已,厚厚的冰层都似乎即将开裂。她惊惶不安地抬头望去,只见阴郁的天幕中骤然亮起十数道白光,纷纷扬扬洒落如雨。

*

须臾之间,一道道飞剑已承载着诸多修道之人自混沌云后冲出。

当先一人道袍飞扬,须发肃然,正是太符观掌门昆逸真人。

那受伤的怪物望见太符观众人闯来,眼中竟流露出惶恐绝望之色,跪倒在灵霈身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道:“灵霈……快走……”

飞剑穿梭,霎时将冰树四周团团围困,太符观众弟子正欲出手,灵霈已挟着怪物疾掠而来。袍袖飞震,剑光倏然化为千万明刃,呼啸着刺向众人。众人急忙回掠,有一人喊道:“掌门,只怕云亮师兄就是被此妖魔所伤!”

昆逸真人右掌一扬,数道赤红光焰破云而来,飞至半空忽化为天罗地网,向灵霈与怪物迅疾罩下。

灵霈掌中宝剑光焰暴涨,如长虹般映亮天幕,那罗网为剑气所震,骤然凝滞于空中。昆逸真人冷笑一声,竖掌拈诀,罗网间忽飞出无数赤色光痕,接连不断地压向灵霈。灵霈挽剑阻挡,海蓝色剑光喷涌流转,形成巨大屏障,堪堪护在怪物身前。但太符观众人随之出手,一时间无数剑气破空刺来,将灵霈身前的光影屏障震得连连激荡。

颜惜月眼见此景,横剑掠至近前,高声道:“他是玉京宫弟子灵霈!昆逸真人还请住手!”

“灵霈?”昆逸浓眉一扬,“原来是他!当年我太符观弟子云烁外出试炼后没了踪影,未过多久却又听说玉京宫灵霈也无端失踪。这世上哪有此等巧合?我几次三番想要查证云烁是否被他所害,可你那清阙师尊却敷衍了事,不愿承认。哼,我早知这灵霈的失踪必有蹊跷,原来他竟然沦为妖魔!”

“真人就算要降妖除魔,也请等我师尊赶到再说……”颜惜月情急之下双手托剑,单膝下跪,“我并无冒犯之心,只是不愿见真人并未查实就伤我师兄性命。”

“那就待贫道收服了妖魔再行盘问!”昆逸声色俱厉,宽袖一翻再度发力,罗网中赤色光痕层层叠叠,如山峦般重重压下。

灵霈强行抵御,剑光屏障陡然膨胀,太符观弟子为旋风所袭,顿时满面是伤,惊呼着连连倒退。然而昆逸法力无边,口中默念数句,罗网骤然收紧,赤色光痕化为无数灵符,盘曲的咒文环绕飞舞,一波接着一波撞击剑气屏障。

灵霈咬牙扣住怪物手臂,将它猛地推至冰树之下,“走!”

怪物匍匐跌倒,被藤蔓纠缠救起,却又猛然挣开。太符观与玉京宫众人见它脱离了灵霈的庇佑,不约而同追上要杀。那怪物嘶声吼叫着击飞数人,却向昆逸真人发出悲鸣:“掌门……云亮他……是我所伤,与灵霈无关。”

昆逸真人一惊,怒目以视,“你,你为何唤我掌门?”

怪物急剧喘息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无尽痛苦,忽以沙哑之声悲伤道:“弟子……云烁,拜见掌门……”

此时却听风声疾劲,原来是昆逸真人偶一分心,灵霈趁势剑扫八方,光耀夜幕,一时间冰谷啸响四起,夹着漫天冰棱纷扬碎落。混乱之中,灵霈拽着怪物飞身掠至冰树上方,无数藤蔓随之卷起,将两人密密护在中心。

“咻”的一声,那盏琉璃青灯顿时破灭,冰面上陡然裂开巨大缝隙,有几人在猝不及防之中跌落下去,惨叫声来回震荡。那株冰树在崩裂声中缓缓下沉,颜惜月目睹此景,不由得飞身掠去,想要抓住冰树。

人在空中,手臂一沉,却是夙渊从后方将她拽住。

他未曾开口,可是眼里有太多的复杂情绪,让颜惜月心头沉重。

“夙渊……”

她仓惶回望,却被数根粗壮的藤蔓卷住了腰身,只一瞬间,身影便与冰树一同化为虚无。

作者有话要说:  被带走了……


  ☆、第92章


  在耀眼白光席卷而来的一刻,夙渊分明已经抓住了颜惜月的手臂,掌中却忽然一空,颜惜月已如碎影飞沫般消失不见。

  他的心猛地下沉,然而此时冰层开裂,无数冰棱挟着烈火散落下来。混乱中,昆逸真人袍袖一展,以赤焰罗网抵住外界侵袭,玉京宫与太符观的弟子们迅疾御剑后撤。

  唯有夙渊独自持着光剑,朝冰树与颜惜月消失的方向飞掠过去。

  随着阵阵轰然震响,冰面中心出现了深不可测的巨大裂缝。夙渊就在霎时间纵身跃入,腓腓嗷嗷惊叫着紧追而下,未料冰层忽又剧烈震动,竟在极短的时间内碎裂崩塌。

  腓腓吓得升上半空,而原先那道巨大的裂缝转眼就被断落纷杂的冰块尽数封堵。

  *

  无数冰屑扑面削来,颜惜月只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拽而下,根本无法挣脱。刺痛遍布全身,浓黑的雾气忽又自深渊处包裹了上来,使得她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周遭竟是寂静得可怕。

  没有了夙渊的身影,也不见其余众人。唯有肩头微弱的蓝光亮起,却是受了伤的莲华跟随在身边。

  放眼望去满目皓白,她似乎进入了冰雪凝结而成的狭小世界。无数冰棱冰柱上下交错,如漫天利剑透着寒光。她吃力地从冰面爬起,四周冰柱间反射出她的身影,让人目眩神迷。

  “师兄?夙渊?”颜惜月惊惶地喊着,声音在不断萦回。

  前方冰棱间忽有幻影晃动,随后,那株怪异的妖树慢慢显现。藤蔓之前,怪物喘息着躺在冰层上,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灵霈单膝跪地,抬手覆上它的心口,阵阵黑雾自四周浮起,将怪物笼罩其间。

  颜惜月紧张地朝前迈步,他略一侧脸,沉声道:“不要过来,这是妖气。”

  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此时在寂静中望着灵霈,更觉辛酸异常。多年来的期盼与等待,他在她心目中始终都是完美无瑕的形象,可如今再度相遇,他却陌生得仿佛与以前完全割裂。

  肩头的莲华忽绽现阵阵光华,耗尽精力又幻化成了精灵之形。

  “灵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莲华声音细微,连背后的双翅也止不住颤抖。

  他怔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怪物,并未即刻回答。颜惜月忍不住道:“师兄!那怪物难道真的就是先前失踪的太符观弟子?你与他为什么都会到了这儿?”

  妖树下藤蔓簌动,灵霈寒声道:“他不是怪物!”

  “……可是他现在这样……”颜惜月看着怪物那狰狞的面貌与浑身的硬甲,语声迟疑。

  灵霈冷笑一声,缓缓站起。

  “他是人,是与你我一样潜心习剑的修仙弟子!”他眼含悲愤,掌中黑雾升腾,“可是妖魔侵入了他的身子,才让他变成了非人非魔的样子……”

  “那你为何……”

  “我?”灵霈慢慢收拢指掌,衣袖低垂,“惜月,你记忆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颜惜月一怔:“自我记事起,师兄就一直都勤于修炼,与同门之间也相处甚好。”

  “同门……”他忽而一笑,唇角却带着凉意,“可你不知道,我在刚到玉京宫的时候,是个受尽欺侮的废物。”

  颜惜月惊愕万分,在她的记忆中,灵霈师兄素来受到师尊信任,其余弟子都对他歆羡有加,不敢小觑。他却侧过脸望了望怪物,“我与他出生于穷乡僻壤,自小在一起长大。十岁时家乡遭遇乱兵劫掠,我们两个正好进山采药,才免于一劫。可回到村庄时,却只见满地尸首,一片死寂……”他闭了闭眼,继续道,“后来,我们便流浪街头,直至到了洞宫山下。那时我们都已经饿得全身浮肿,听闻山上有修仙高人,便拼了命爬到山顶,扑进了玉京宫的大门。”

  颜惜月震惊道:“这么说,师兄最初是与他一同来到玉京宫的?!可是我却从未听说过……”

  “你自然不会知道。”灵霈神情黯然,“当初只是守山门的看我们可怜,才让我们做了打扫山路的仆役。我那时胆小怕事,畏畏缩缩,可越是这样,山中的几个少年弟子每次路过都要寻我的麻烦。云烁却看不过去,他的性子比我刚烈,见到那些人有意刁难便会挺身而出替我解围。也正因如此,那几个弟子便对他怀恨在心。终于有一次,他们再度前来挑衅,云烁禁不住被激怒,将其中两人打成重伤。”

  他说到此,不禁自嘲道:“我当时惊吓万分,要拉着他躲起来,他却说玉京宫与想象的不同,根本容不得我们。他要带着我一起走,再去寻别的去处。可我觉得好不容易才有人愿意收留,再不想四处流浪沿街乞讨。云烁发怒,骂我懦弱无能,只知道寄人篱下,没有半点骨气。最终趁着夜色,他独自一人逃离了洞宫山,不见踪影……这样的一个无名小辈,几年之后便被人彻底遗忘,你又怎会听说过他的存在?”

  “那后来,他就去了太符观?”

  灵霈颔首:“云烁一去杳无音信,我虽内疚牵挂,却始终不知他的下落。再后来,我有幸得到师尊赏识,这才正式拜入师门,成为你的师兄。多年之后,某一天我下山云游,却在渡口听得有人叫我,回头望去,才认出那个少年道士正是云烁。他那时已经成为太符观弟子,蓝衫长剑,意气风发。于是我与他重又相逢,他性情豁达,早已不计较当年之事,与我言谈甚欢。然而太符观与玉京宫素有嫌隙,我不便在师尊面前提及此事,只能在暗中与云烁断断续续的来往……”

  此时那怪物却忽然低声嘶吼,身子抽搐不已。颜惜月望之心惧,“那他,是因为何事变成这样?”

  灵霈沉默着紧盯于她,那目光竟让颜惜月感到害怕。

  过了片刻,他才道:“那年他奉师命到昆仑山附近除妖,我得知讯息后便也借机下山,想与他再聚一次。我们本来以书信约定,就在这昆仑山冰雪之间切磋技艺。未料我在山谷等待许久都不见云烁到来,焦急之下便四处寻找,最后在峡谷深处找到了那个村落,也找到了云烁。原来妖魔实力超出想象,他为了保护村民,孤身一人极力抵御,虽将那冰岩怪物暂时击退,自己却也受了重伤……”

  “你说的村庄,就是原先存在于石碑附近的那个?”颜惜月怔然,“我们先前在这妖界所见到的,也就是那群村民吗?为什么他们能死而复生,却又一直循环往复?!”

  灵霈眼神冷峻,盯着她道:“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为什么……”

  “云烁为保护他们而被妖魔打伤,我眼见他法力渐渐涣散,情急之下想到昆仑沃野有竹丝草可活人性命,当即叮嘱村民们照顾好他,而我则赶赴沃野……我历经千难万苦才从仙兽守护之下摘得竹丝草,满怀希望地赶回村庄。没想到……”灵霈忽而面如寒霜,眉间隐现煞气,“我回到村庄,却发现空空荡荡,所幸我御剑飞行,终于在峡谷那端发现了正在逃亡的村民……可是,却不见了云烁!他们开始还百般撒谎,在我迫问之下,才说出实情。原来我走后冰岩妖魔再度来犯,这些村民眼见云烁不能再持剑保护他们,竟向妖魔求饶,并将云烁交送出去,以此换得自己逃生!”

  他紧攥手掌,霍然挥袖,红袍如烈火焚烧。

  “我冲入妖魔巢穴,奋力死战终将其击败,可是找到的云烁……”灵霈悲声难抑,“他已被妖气渗透元神,肉身亦被啃噬得支离破碎……即便我穷尽法力想要救他,最终也只能塑出了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云烁。”他说到这里,重重地喘息着,抬头冷冷道,“我痛恨整个村子背信弃义,再找到他们时,那些人却还强词夺理,说云烁既然是修仙弟子,本就该不惜性命保护百姓,而他们手无寸铁,在危难之间将他交出换取活路,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怎能这样无耻?!”颜惜月一惊,“那后来,你……”

  “我怒不可遏,原来师尊教导的一切皆是空中楼阁!什么修仙问道,什么兼济苍生,抵不过俗世庸民的自私卑劣!我们为之流血受伤,而他们却心安理得,丝毫没有感激之心!”他掌心雾气渐渐浓郁,身后妖树藤蔓迅疾簌动,“我再不是以前那个温和退让之人,恼怒之下以万剑明心之法引来天火,将那一群无耻小人全数围困,彻底烧了个干净!”

  颜惜月如披冰雪,这才想到当时看到那村庄着火之前,天际确实闪现耀目光芒。

  却未想到,那正是往日情形的再度浮现,也正是当时的灵霈以玉京宫剑术引出天火,烧毁了全村。

  她嘴唇发颤,哑声道:“师兄,你……你居然……”

  “怎么,你也觉得我心狠手辣?”灵霈眉间红痕渐深,衣袂飞扬,“你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当时的绝望与愤怒?!云烁将死未死,半人半魔,他再也无法在这世间生存,每天要以人的血肉为食。可我既不忍杀他,又不能放任他危害人间,我只能以师尊传授给我的碎星宝轴上的阵法,构筑了这个虚幻的妖界!被烧死的村民们依旧如同往常一般生活,只是此处时间循环往复,他们就在不断重复那一日遭遇的火难,而云烁也能够以他们为食……这难道不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

  怪物似乎听到了他的言语,于痛苦挣扎中睁开了碧绿的眼睛,双掌紧握,发出嘶哑的叫声。“灵霈……你为何,还不走……”

  “你,不用担心。”灵霈悲笑,掌中光华流转,海蓝色的宝剑若隐若现,“惜月,此剑乃是师尊赐予,我入魔之后再未用过,始终在山洞冰存。师尊一生清朗如天际明月,如他知晓我所作所为,定然不会原谅。我虽问心无愧,却也深知此事倘若外传,将会使得玉京宫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今日你将此剑带回,在师尊面前休要提起我刚才所说,只需告诉他:灵霈已死,来世若有缘,再转投师尊门下,潜心修道。”

  “师兄!”颜惜月泪水涟涟,“为何不求师尊饶恕,洗去你一身血腥?!”

  “一身是血,已入骨髓。”他伸出手掌,望着升腾的黑雾,缓缓摇头。颜惜月悲从心来,还待再行劝慰,忽觉漫天冰棱簌簌晃动,这片狭小空间似乎正受到外力的冲击。

  灵霈手掌翻转,满树藤蔓顿时卷拂至云烁身上。“惜月,他并无罪过,村民与后来发现此处的云亮皆是我所杀!请你留他一命,不要让玉京宫和太符观的人将他处死!”

  “师兄,你还想做什么?!”颜惜月眼见灵霈如此,悲急万分,纵身朝他所在之处飞掠,却被他震袖击退。身形未稳之时,却又是一阵猛烈晃动,万千冰棱碎裂破飞,颜惜月惊呼避让,却见上方风卷肆虐,冰屑纷乱中有黑影撞击而来。

  一道赤红剑光自冰屑间穿射,倏然刺向冰树下的灵霈。

  “昆逸真人!”颜惜月的蕴虹长剑脱手飞出,直撞向昆逸刺出的飞剑。昆逸怒而发力,赤色光焰排浪般压来,颜惜月正拈诀对抗,却又听后方一声声冰柱震响,有人从她腰后将她一把拽退。

  烈火凶焰燃红冰雪,昆逸真人扫视冰树之下,叱道:“云烁,你怎会变为了妖魔?!还敢打死同门,实在罪无可恕!”

  说话间,宽袖飞卷,红焰散射,直击那怪物而去。灵霈眼含愤怒,陡然画出符文,半空顿现光晕屏障,将那红焰死死挡在外面。

  颜惜月急得大叫:“昆逸真人,云烁也是你的门下,你为何如此不讲情面?!”

  “哼!已成妖孽,难道还要让他继续为害苍生?!”昆逸真人须发激扬,声如洪钟。

  此时却见飞雪中光芒闪烁,原是七盏莲华骤然飞出,在空中急速幻化。


  ☆、第93章


“不准过来!”纤弱精灵模样的莲华哀声喊着,忽然间四散纷飞,一粒粒幽蓝晶莹带着长长光影交织如梭,将昆逸真人围困在内。

昆逸真人怒容满面,墨黑道袍陡然激荡,罡风卷掠,将那一道道蓝影撞得簌簌晃动。

颜惜月眼见莲华已是强弩之末,急唤道:“莲华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七盏莲华置若罔闻,那道道光影越来越亮,竟如熊熊火焰不尽燃烧。灵霈目睹此景不由一怔,然而此时昆逸真人剑震四方,炙热光亮骤然铺展,朝着点点蓝影喷射而去。

颜惜月心知莲华无力抵御,情急之间舍身掠去,蕴虹长剑狂挽雪花,汇着冰屑撞向那炙热剑气。两股力量撞击之下,她只觉眼前白亮一片,恍惚中竟好似有火舌朝着自己卷来。

那刺痛的烧灼感燎至全身,却在此时,身前忽有金光环绕。透白雪沫纷飞之中,昆逸真人的剑气竟被夙渊抵住。

赤焰与金光不断较量,夙渊回头,朝着颜惜月与灵霈怒喊:“快些离开!”

然而此时又是一阵猛烈晃动,上方残余的冰雪全数坠落。原是其余众人合力冲破结界,闯入了这冰下世界。

夙渊正与昆逸真人抗衡,那些太符观弟子们却趁势围攻上来。颜惜月眼见夙渊被昆逸真人牵制了多数法力,便发疯似的护在夙渊左右,不让太符观弟子有机可乘。

但她终究是势单力孤,在众人围剿之下险象环生。

忽一道猛力自后方卷来,如白练般扣住颜惜月手腕,将她拽向冰树。

她在半空惊愕回首,却是灵霈护她安全。

“还不带着云烁走?!”颜惜月含悲道。

玉京宫的弟子却叫嚷起来:“颜惜月,灵霈师兄已经入魔,你不能徇私放他离开!”“你要是这样,就更难以在师尊面前交待了!”

“难道要他死在你们面前吗?!”她愤怒以视,横剑挡在灵霈近前。他一震,“惜月,你无需如此……”

话音未落,忽见前方金光暴涨,太符观众人迅疾分散,昆逸真人宽袖震荡,身如矫鹰般后掠飞出。

就在他正前方,巨大的黑龙骤然显身,于飞雪中低沉怒吼,双目发出碧青的光。

“原来是条妖龙!”昆逸真人掌中长剑缓缓升起,剑锋一震,陡化出万道红芒。

“还不受死?!”随着这一声冷叱,那万道红芒席卷了整个冰下天地,一时间四周风啸不绝,灼热难挡。饶是灵霈以法力护在了颜惜月身前,两人亦被这猛烈冲击震得连连倒退。

脚下的冰层发出刺耳的声响,竟有团团烈火烧灼上来,封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黑龙所在之处霹雳闪现。它怒而振身,尖爪间亦带着电光,在烈火般的红芒中飞向法阵。昆逸真人似是正等着他自投罗网,目光一凛,身后冰柱陡然彰显无数咒文,化为重重红焰,将黑龙困在其间。

黑龙在红焰中盘曲冲击,颜惜月心惊不已,不顾一切地想要前去搭救,却被灵霈挡住。

“……你这是去送死。”他的眉宇间消减了戾气,语声依旧低沉。

“可是我不能看着夙渊被困……”她紧攥着剑柄,眼睛酸楚异常。灵霈看着她,欲言又止,却忽觉腿上一沉,低头望去,原来是云烁伸出兽爪扣住了他。

“云烁,你……”他微微一愣,云烁已慢慢转过身子,朝向法阵中央的昆逸真人。

太符观弟子们皆在法阵四周,眼见这面目可怕的怪物瞪着眼望来,不由惊恐呼喊:“你,你要作甚?!”“掌门小心怪物偷袭!”

黑龙陡然疾旋,长尾扫过,那道道咒文为之摇晃。昆逸真人闷哼一声,空中咒文越加繁杂,大有扑卷天地之势。

云烁吃力地抬起头,“掌门……我……被妖魔侵入元神,幸得灵霈相救,才苟延残喘至今……他是我的至交好友,还请掌门收手。”

法阵中的昆逸真人周身泛着红光,巍巍如山。

“云烁,你休要为他求情!他亦身染妖气,早就不是清修弟子!你如今想要保全他人,可我问你,云亮与承一道人殒命于你们手底之时,你们又何曾有过怜悯之心?!”

声音穿透而出,震得四方碎冰瑟瑟。

黑龙忽怒张碧眼,颔下赤色龙珠飞射而出,挟着风雷闪电撕裂法阵。昆逸真人面色一变,振袖抵住巨力冲袭,不由得朝着斜侧疾掠数丈。身形未定之际,那黑龙却已咆哮着飞至近前,探爪便锁向他的咽喉。

“掌门!”太符观弟子惊叫连连。

昆逸真人周身一寒,才欲发力相拼,却又有一道黑影冲撞过来,正是云烁奋力而至,竟死死抵住了黑龙的前爪。

黑龙愤然吟啸,颜惜月亦惊愕不解。利爪刺透了云烁的手掌,鲜血滴滴洒落。他喘息着望向黑龙,道:“不能杀他……”

太符观众人虽错愕万分,却还是将云烁围困其中。

灵霈如疾风般掠至近前,掌心黑雾如蛇般吞向众人。云烁却回过头,用死寂的眼睛望向他。

“灵霈,住手吧。”

他的声音低哑无力,沉重地如同暗夜。

灵霈的身形堪堪停在了碎裂的冰面上,距离云烁只有数丈之遥。

他望着被众人包围的云烁,失神道:“你……何必还要维护太符观的人?”

云烁挡在黑龙与昆逸真人之间,重重呼吸着,道:“之前你为我重伤了闯入此处的云亮,已经使我心怀愧疚……今日既然掌门到来,想必是上天注定……让我不再有苟活的机会……”

灵霈含恨道:“他们对你毫无故旧之情,你又何须在意所谓的同门?我千辛万苦营造这虚幻妖界,难道不就是想让你可以存活于世?或许将来还有妙法能祛除你体内妖气,使你恢复原身!”

“没有用了……”云烁掌心血流不止,嘶声道,“这些天来,我神智迷乱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妖气很快就要将我的元神吞噬干净,到那时,我将彻底变成毫无人性的妖魔……灵霈,那样的我……还有何必要存活下去?”

昆逸真人寒声道:“云烁,你入门之时我便郑重告诫,你性情急躁,又自视甚高,必须静心修炼才能化去戾气。而你现在沦为妖魔,可见亦是自身定力不足,才难以抵御妖气的入侵!”

云烁垂下头颅,发出嘶哑的笑声,“是了,掌门……这些事端,皆因我而起……”

“云烁!你并无过错,为何要如此歉疚!”灵霈打断了他的话,愠怒地往前一步,蛇形黑雾缠绕周围,将众人又生生迫退数步。

“我……”云烁不住颤抖,似是又被剧痛缠身。黑龙见此情形,便往后撤去。

云烁颓然跪倒在满是裂痕的冰面上,挣扎着抬头望向灵霈,哑声道:“灵霈,你不像我已被妖气侵入元神。若是你师尊到来,你千万要恳切认错,求他替你祛除妖气……”

灵霈一惊,却见云烁颤抖得越发厉害,眼角唇边忽然流出鲜血,庞大的身躯颓然后仰,重重地砸落在冰面。

碎屑飞溅,黑雾缭绕。

灵霈猛然挥袖震退众人,掠至云烁身前。

“你,你……自绝了心脉?!这是为何?!若你想走,太符观众人并不是对手!”

他悲愤交加地跪倒在地,扣住云烁的肩膀还想竭力拉他起来,但云烁的目光已经渐渐凝滞。

“就这样结束吧……多谢你……护佑于我,灵霈……”

云烁那双碧绿的眼消退了戾色,却始终睁着,仿佛在望着碎裂的冰棱。

*

四周陷入异样的沉寂。

太符观众人迅速围拢,聚集在昆逸真人左右,持剑面对着灵霈。

黑龙缓缓盘飞至颜惜月上方,利爪间寒光隐现,随时准备着再度开战。法力消减的七盏莲华勉强化为了精灵模样,身形模糊而又透明。

“灵霈。”她哀伤唤道。

灵霈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倒在面前的云烁,好似没有听到莲华的呼唤。颜惜月忍不住道:“师兄!”

过了许久,他才恍如初醒,抬起头望向颜惜月。

她噙着泪道:“就按云烁的叮咛吧!师兄……你向师尊认罪求情,他不会坐视不理!等你恢复了原样之后……”

“恢复原样?”灵霈的目光一分分下移,落在了自己掌心。升腾的黑雾忽高忽低,他眼神呆滞,忽而一笑:“惜月,我真是……错得彻底……”

说话间,那黑雾忽然飞卷四散,其间光华流溢,汇成了那柄海蓝色宝剑。

“布阵!”昆逸真人一声令下,门下弟子身形迅移,转眼就将灵霈四周封锁。

黑龙一声低吟,颜惜月怒而回身剑指前方,“这是我玉京宫的事情,不用外人插手!”

“替天行道,降妖伏魔,怎能说是外人插手?!”昆逸真人含怒回应,掌间红光顿现。

却在此时,忽听得莲华惊呼出声,她愕然回头,竟被层层涌动的海蓝色光影耀住了双目。

无边无尽的光影中,灵霈衣袂激扬,手持利剑缓缓浮起。

颜惜月不愿他再造杀孽,情急喊道:“师兄,你不要出手!”

灵霈手中的长剑之光却越发耀目,仿佛怒海惊涛,狂潮冲天。众人皆觉彻骨寒意钻透全身,颜惜月一剑刺入冰面,才稳住身形。

莲华颤抖着浮动不已,忽而疾旋发光,如盛开的莲华般朝着灵霈飞去。

“带我回洞宫山!灵霈!”她用尽全力发出声音。迷幻光影间,灵霈却望着她怅然一笑。

“回不去了……”

他的掌心绽放无数白光,与海蓝色剑光交错纠缠,像巨蛇般飞速环绕其身,猛地爆发出最亮的光华。

“师兄!”颜惜月嘶声叫喊。

无尽的冰雪飞溅如浪,灵霈手持的利剑一寸寸断裂,尖啸着幻化成点点的星光,笼了他一身。

“惜月,这把剑……也染上了煞气……没有资格再回到玉京宫……”

声音渺渺,光影之间,他的身形也如手中之剑般寸寸散飞。凛冽的风卷至云烁的尸首前,扑簌着呼啸着,将其裹挟在内。

只不过一瞬间,灵霈与云烁都在盛放光华中化为灰末。

纷扬的灰末掺杂着染血的冰屑,转眼就被狂风吹散。

巨浪挟着纷扬的雪冲泄而至,将所有人都震飞出去。唯有黑龙在空中抓住了颜惜月,带着她升上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走向就是关于惜月与夙渊的了……

感谢

小七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1-14 22:5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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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山间荒林本是寂静无声,雪纷扬下着,那块斑驳的石碑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忽然间,自其内部传来隆隆巨响,很快整片大地都不住震动。

一道白光从石碑间穿射而出,继而两道三道直至无数道白光冲破了厚重的石碑,将沉沉黑夜映照得犹如白昼。

石碑粉碎四飞,白光席卷荒林,震耳欲聋的声响回荡不止。远山间的雪块纷纷滑落,冲入深壑。

黑龙从结界的光芒中腾飞冲出,抓着颜惜月迅疾转身,远离了排浪般的无形激流。

她在利爪之下还在拼命挣扎,黑龙心绪沉重,微微收紧了前爪,不加犹豫地飞向云端。

颜惜月目睹这天崩地裂的粉碎结局,只觉一颗心被生生撕裂。

多年的期盼与等待在一瞬间化为碎屑飞舞。重逢太迟,相见太短。她甚至未能告诉灵霈,这些年她是怎样在玉京宫生活,又怎样下山经历了离奇的故事,遇到了来自深海的夙渊。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最终却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师兄就在她眼前与海蓝宝剑一同碎裂成灰,消逝无影。

*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下方的巨响才慢慢平静,刺目的白光亦渐渐减弱,黑夜再度笼罩了荒林。

黑龙带着颜惜月从云端缓缓降下。

石碑早已不复存在,雪地狼藉一片,枯树冰块碎落杂乱,就连树林也被夷为平地。

颜惜月木然站在冰雪之中,找不到一丝师兄留下的痕迹。

就连那柄他本想归还师尊的宝剑,亦随之杳无踪迹。

她迟缓地蹲下身子,随后费力地紧握一把寒凉的雪。身后有人踩着积雪而来,她并未回头,夙渊已止住了脚步。

“……师兄……找不到了……”她本想在他面前不再那么脆弱,可是越是感觉到他就在身后,压制的悲伤越是瞬间决堤。

夙渊什么都没说,默默望着她孤单的背影,心神黯然。

堆叠的冰雪下却忽有东西耸动,没多久,浑身是雪的腓腓钻了出来,身上红光已灭,想来也是受到了创伤与惊吓。它呜呜叫着扑到颜惜月身前,伤心叫道:“嗷嗷!腓腓以为自己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主人!”

颜惜月被它扑了个满怀,听得这话顿觉悲酸难耐,竟抱着腓腓失声痛哭。

腓腓吓得瞪大眼睛,夙渊俯身将它从颜惜月怀里抓出,腓腓却又忽然叫起来:“嗷嗷,莲华呢?”

颜惜月心头一惊,强忍住泪水急切寻找,可是暗夜迷离,风雪未止,一时间竟寻不到莲华的光影。她哀声叫着它的名字,眼泪忍不住落下。夙渊蹙眉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也只记得莲华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如飞蛾扑火般朝着灵霈而去。再后来,妖界崩裂,飞雪狂卷,莲华就此失去了踪迹。

他见颜惜月在雪中摇摇晃晃地走着,便紧追上去,“连腓腓都出来了,莲华也不会有事。”

“可为什么找不到她了?”她的眼睫间沾满泪花,被风吹过凝成了细细的霜白。夙渊垂下眼看她,可又不懂得该如何安慰,此时腓腓已心急如焚地往远处奔去,就连颜惜月在后面叫喊,也无法将它唤回。

颜惜月望着腓腓远去的身影发怔,忽然背对着夙渊道:“夙渊,如果莲华也不见了,该怎么办……”

“……”他迟疑片刻,道,“那我就去昆仑沃野的湖底给你再找一块水精,与莲华一模一样的……”

颜惜月静默地站在风雪中,过了许久才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也不见了呢?”

他的心猛然一晃,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慌张,脸上神情却还是平静。

“我就在这里,怎么可能不见?”夜幕下,他努力地笑了笑,碎雪自脸侧飞过。颜惜月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隐约的轮廓。

朔风凛凛,远处传来了腓腓尖利的叫声。

颜惜月回过神来,与夙渊一同往那个方向赶去。隔着甚远就能望到雪地里一团火红上下浮动,是腓腓发动了灵力在给他们指路。

“找到了?!”颜惜月惊喜交加地奔了过去,在红光的照耀下,隐约望到一小块斑驳的碎石深陷雪中,而在那碎石之上,则散落着一团蓝色水精。

“小七!”颜惜月小心地捧起了七盏莲华。可是手中的这一小簇水精却失去了光彩,再不复原先的晶莹璀璨。

颜惜月揪心不已,“怎么会这样?她是不是受到了冲击,因此灵力大损?”

夙渊抬手在莲华上方徐徐拂过,浅色金芒如星闪烁,将她包裹其中。借着这光亮,颜惜月惊愕地发现,恢复了最初形态的莲华竟布满了裂纹,每一颗剔透的蓝色水精都犹如破碎的心。

金色光芒渐渐散去,留在她掌心的七盏莲华还是死气沉沉,不见一点苏醒。

她茫然地站着,不敢多想莲华的结局。

腓腓焦虑地摆着尾巴:“嗷嗷,莲华怎么不动?”

夙渊侧过脸看了看它,道:“她受了伤,要好好地休息。”

“嗷嗷,可是腓腓之前望见她还在发光!是一团白色的影子!腓腓奔过来,光就没有了!”

颜惜月忽然双肩颤抖,带着哭音道:“夙渊……莲华她……”他抬起手掌,覆住了她含着温热泪水的眼,“不要难过,莲华只是受伤,总有一天……她会醒来。”

*

她将莲华小心翼翼地收起,安放于怀里。

抬头望去,四野茫茫,雪山绵绵,自己处于其间尤显渺小可悲。正失神间,听得有错杂的脚步声响起,回过身便见人影幢幢,正是太符观的众人簇拥着昆逸真人往此处行来。

昆逸真人面色发沉,冷笑道:“先前你来太符观,老夫念着你是玉京宫弟子才将你放走。未想你果然行为不端,非但想要维护沦为魔物的同门,还驱使妖龙为非作歹!这一次老夫倒要当面问问清阙,他到底是如何管教门人的?为何座下弟子一个不如一个!”

颜惜月本念及他的身份地位,不愿与他当面冲突,可一想到之前在那石碑结界中的情形,心中愤懑难抑:“真人对自己门下弟子都能毫无怜悯,难道这就是你们太符观的风范?!”

太符观弟子们听闻此言,当即高声呵斥。

昆逸真人怒道:“好好好!你那师尊之前说是正在闭关修炼,因此才未能与我同行。你既然胆大包天,那就等你师尊来了之后,亲自对他说个清楚!”

颜惜月听得他提及师尊,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手心。

“我……”

这时却又有一群人步履艰难地循声而来,太符观弟子故意道:“玉京宫的人也到了,总不会都护短徇私吧?”

受了重伤的灵佑被人背着,忍痛朝着颜惜月望了一眼。她一见灵佑,便上前数步,悲声道:“灵霈师兄他……”

“我听他们说了……”灵佑语声沉重,扶着近旁之人的肩头,吃力地站下地来。他在两人的搀扶下勉强前行一步,向昆逸真人道:“真人,灵霈与云烁确实沦为妖魔,但如今他们都已灰飞烟灭……纵然犯下天大的错误,也该尽数抵消……”

“抵消?”昆逸真人近旁的弟子抢白道,“我们的云亮师兄还有承一道长可都是死在他们手下,怎么能轻飘飘地就这样算了?!”

玉京宫弟子当即回道:“就算以命相抵也已经够了,难道还要我们这些无辜人来替灵霈谢罪吗?”

昆逸真人作色道:“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是颜惜月与妖龙的罪过却无可抵赖!若非两人极力阻碍,老夫当时就能生擒灵霈与云烁,又岂会让他们自绝而逝?”

夙渊瞥他一眼,不禁冷哂:“就算我没有出手,凭你自己要想收服灵霈与云烁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妖龙好生狂妄!”昆逸真人本就有伤在身,激怒之下脸色发青,竟连身子都摇晃了一下。众人急忙围拢,更有人指责谩骂,一时间又是剑拔弩张。

灵佑只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向颜惜月道:“惜月,你也听到了,师尊或许很快就会赶到昆仑山……”

颜惜月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昆逸真人厉声道:“怎么,还想逃走不成?”

夙渊一言不发,背后的光剑却倏然升腾而起,寒意迫人。

“嗷嗷,谁敢抓腓腓主人?!”就连腓腓亦身显赤红,怒气冲冲浮到半空,朝着众人露出尖牙。

“将他们都给拿下!”昆逸真人话音甫落,他身边的弟子们便抽剑在手,迅疾将颜惜月围困在内。

夙渊唇边带着冷笑扫视众人,傲然道:“在结界之中就已是丢盔弃甲,现在却还妄想将我拿下?”

“妖龙……”昆逸真人想到先前险些被他刺穿咽喉,简直咬牙切齿,宽大的长袍激扬飞卷,掌中红芒迅疾闪现,身旁已浮出无数赤色咒文。

夙渊早就心怀厌烦,倏然间光剑四飞,震荡出一道又一道耀眼光环,如巨浪般冲向太符观众人。那群人只觉天旋地转双眼刺痛,连忙抬袖掩目,待等视线恢复之时,却见面目狰狞的黑龙已腾飞半空,背上载着的正是颜惜月与腓腓。

昆逸真人勃然大怒,身旁咒文汇聚如剑,飞速刺向空中的黑龙。那黑龙却霍然转身,长尾猛地扫荡开来,震起风声呼啸。那一簇簇咒文之剑攻势略慢,黑龙已趁势腾跃云端,低吼一声便飞向远方。

昆逸真人还待追赶,却听灵佑出声道:“真人留步!颜惜月之前刻意维护灵霈,也是因她念及同门情谊。就算太过冲动,也应该由我们玉京宫自行惩戒。”

昆逸真人盯着灵佑,道:“你的意思,是怪老夫多管闲事?!清阙到现在还不赶来,莫非有意拖延,不肯处置玉京宫逆徒?!”

灵佑虽伤重虚弱,仍向他作了礼:“晚辈不敢妄言,但还请真人按下怒火,颜惜月之事,自然会有师尊亲自处理。真人又何必动怒出手,倒似是以老欺幼,咄咄逼人!”

昆逸真人强压怒火,冷笑道:“好!不愧是清阙弟子,老夫倒要看看,等你们师尊来了之后,能否将颜惜月与那妖龙一并擒回!”

*

黑龙穿过厚厚阴云,载着颜惜月飞越了昆仑群山。寒夜瑟瑟,她冷得趴在他背上,可是龙鳞冰凉,并不能给她温暖。

她虽未说话,黑龙却仿佛感觉到了,闷闷道:“腓腓,跟主人亲近些。”

“嗷?”腓腓愣了愣,乖巧地钻到颜惜月臂弯间。带着嫣红的皮毛犹如冬日的暖炉,让她感到了几分暖意。又一阵狂风卷来,黑龙钻进了厚厚的云层,云朵却被大风吹散,如白絮般四散游荡。

“等一会儿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他赶紧道。

颜惜月还是怔怔的,脸颊紧紧贴住他的龙鳞,哪怕是冰凉的,也不愿远离。

“夙渊,你不要离开我。”


  ☆、第九十五章


阴郁了一整天的洞宫山终于在入夜后飘下了雪花。

伫立于高峦之间的森罗塔渐渐披拂了细雪,檐下铜铃在夜风中泠泠颤动,一声声清寒入骨。

森罗塔第七层内灯火摇曳,光华流淌。中央有铜鼎森然,灼灼火光自其间时或吐出,环绕着铜鼎的云烟透白缭绕,隐带紫气。

一身素白的清阙趺坐于铜鼎前方,静穆闭目,身边却自有微风转腾,掠起衣袂簌簌。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铜鼎四周的云烟越发透如轻纱,似月光般纯澈无瑕,逐渐汇成朵朵莲花,浮现于半空之间。清阙缓缓睁开眼,指尖微动,在铜鼎上方倏然出现浮动影像。

夜色深蓝,白雪飘飘,云间高山隐现,竟是昆仑山之境。

清阙站起身,长袍簌落。挥袖拂过,一点紫光旋舞而出,在茫茫夜空下徘徊转圜。就像是受到了紫光的召唤一般,辽阔雪地间隐约有海蓝色光点跃动,渐渐的,那些光点飞舞汇拢,最终化为了明丽长剑。

“碧影……”清阙眉梢一扬,手才略微靠近,海蓝色光影骤然铺散纷飞,再度消失于暗夜之中。

紧接着,云烟四周的莲花幻景亦随之摇曳黯淡,一朵接着一朵凋谢衰败。

清阙眉间郁色顿起,碧影乃是他当年赐予灵霈之法宝,如今碎裂无痕,只怕是……

他默默注视着铜鼎上方的幻影,心绪沉重。却又忽见巨大黑影在雪山间穿云飞过,四周金光微微,犹如流星飞舞。

清阙心头一震,竟连四壁的灯火亦微微晃动,寂静的森罗塔内,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黑龙的身影很快隐没在群山背后,清阙默然站在原处,目光还停留于昆仑幻景之中。铜鼎内火光忽忽升跃,燎亮了他的眼眸,在那深处有隐忍压制的失望。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弦动,幽幽然回荡缥缈,惊动了他的心神。

清阙霍然回身,这一层之内空旷肃静,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无他人存在。

飘忽的琴音又泠泠响起。他怫然振袖,铜鼎中火光顿涨,飞舞四溅。

“你后悔了吗?”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带着嘲讽的笑意。

清阙眼中厉色顿现,“后悔?我何曾会为已无法改变的旧事后悔?!”

“那你现在为何眼神愤怒,心绪浮动?”那个声音似乎又渗透至他内心,萦绕不散,“眼看着惜月跟着妖龙远走高飞,而你却被自己困在这冷冰冰的玉京宫中,永远也挣脱不了,永远也做不到真正的洒脱。”

“你不是我,又何来故作高深,肆意揣度?!”清阙眼中愠怒闪现,宽袖鼓荡,疾风卷涌。铜鼎内的火舌喷射出来,氤氲云烟倏忽消散,而四壁的灯火,也顿时熄灭。

*

冰冷的雪覆了颜惜月一身,她的手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有怀中的腓腓还努力地发光为她取暖。黑龙与她说着话,她回答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明显精神不济,体力损耗。

又飞过一道道山岭,黑龙穿过云端,慢慢落下。

颜惜月一惊:“要在这里停下?”

“嗯。”他摆了摆长长的身子,“你太累了,我们等天亮后再出发。”

“可我担心师尊会来寻……”

黑龙已飞近高山,掠过丛丛结着冰霜的树林,答道:“我们已经离昆仑山很远了,玉京宫的人又没追上,不知道我们到底去了何处的。”

说话间,他已四爪落地,停在了山谷之中。

“这里风小,暂时休息一下。”金光飞散,他化为了人形,从半空中抱起颜惜月,没让她落到地上。

颜惜月小小地惊愕了一下,在他臂弯间垂下眼帘。他抱着她往前行了一会儿,见四周高山耸立,倒是将此处圈成了天然的避风地。

腓腓跟在一边,一眼望见前面有个山洞,便嗷嗷叫着奔了过去。颜惜月这才从夙渊怀中跃下,跟在腓腓身后进了山洞。里面漆黑一片,空洞无物,腓腓蹲坐在中间,幽幽红光映亮了周围。她站在那儿,忽又想到先前在石碑结界中,也曾进入过冰谷山洞,在那里看到了灵霈师兄封存的碧影剑。

她知道碧影剑是师兄珍爱之物,也蕴含了师尊对他的万般器重,可谁又能想到师兄最后与此剑同归尘土……那碎裂光芒激扬乱舞的景象,直至现在还在她眼前不时晃动。

颜惜月痛苦地闭上双目,手撑着石洞深深呼吸,头脑中的幻影仍旧消散不去。

“怎么了?”夙渊抬手搭上她的肩膀,颜惜月微微一震,低声道:“我……想到了之前的事。”

两人皆沉默片刻,洞口有细雪斜入,夙渊道:“此生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满是艰难痛苦,与其苟活,不如了断。虽然在你看来很是决绝,可他们毕竟也煎熬了许久,或许死去也不失为彻底解脱。”

“可是只要活着,便有改变一切的希望,不是吗?”颜惜月用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

“活着自然是好,只不过要看怎样活着……若是每日饱受折磨,那样岂不是比魂飞魄散更为痛楚?”

颜惜月默然不语,慢慢地坐在了山洞一侧。腓腓看出主人心情不佳,便也不敢叫唤,只悄无声息地来到近前,蜷缩在她腿上。夙渊踌躇了一阵,蹲在她身前,见她脸颊上血痕犹在,便抬手替她轻轻拭去。

微凉的手拂过脸庞,颜惜月不由心头一颤,抬眸望向眼前的他。

也不知为何心潮起伏,她忽然就抱住了夙渊,贴近他的胸膛,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比寻常人跳得更为缓慢,隔许久才跃动一次,几乎让人忘记了时间。

“夙渊,为何你的心跳得如此慢?”她怔怔地问。

他想了想,道:“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说着,便斜倚在她身前,揽着她的肩,侧过脸去听她的心跳。颜惜月紧张地浑身僵硬,一颗心砰砰乱动,他却神色专注,丝毫没感到她的尴尬。

末了,才点点头,道:“果然比我跳动得快多了。”

她脸颊微热,别过脸道:“夙渊,你怎么还是不懂事?”

他愕然,从她怀中坐直了身子:“我又做错什么?”

颜惜月无言地摇摇头,倚靠在他肩头,望着幽暗的角落出神。腓腓昂起头道:“嗷嗷,莲华怎么还不出来?”

她心情又是一落,夙渊瞥了腓腓一眼,道:“不要心急,我们会想办法救醒她的。”

“嗷嗷!要怎么救?”腓腓焦急地踏着四只脚,大尾巴摇来摇去,“腓腓要帮忙!”

颜惜月将腓腓抱了过来,摸着它的脑袋低声安慰:“知道了,你要乖乖的,等莲华醒来,再与你一起玩。”

“再去那个大湖里玩吗?”腓腓歪着脑袋。

“嗯……”她应付了一下,又兀自发愣。原先只是想要去昆仑山询问萦歌旧友,可如今虽已得知萦歌歆慕之人乃是郁攸神君,却又不知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而幻界变故打乱了她的行程,亦击碎了她的心。

夙渊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接下来还去寻访郁攸神君的下落吗?”

颜惜月垂着眼睫,轻轻地点了点头。“可是……又该往哪里去呢?”她茫然道。

夙渊静默地想了想:“我帮你去问鲲后,她总该知晓一二。”他怕颜惜月担忧,又道:“不管怎样,必定能查清那件事的原委,让你不再心存疑惑。”

她定定地望着夙渊,忽而道:“然后呢?”

“什么?”

“等一切都查明之后,你要走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竟沉默了下去。颜惜月眼里弥漫起泪影,抱住他狠狠道:“那我宁愿永远不要知道那些过往,或者一辈子都在四处奔波,只要,与你一起。”

夙渊见她这样,心里极为难过,低声道:“那我就向上神请求再多给些时间,我陪着你,不让你孤单一人……”

“他会答应吗?”颜惜月愣愣地抬头,手心贴近他的脸庞。

他极为浅淡地笑了一下,将她抱在怀中,没有说话。她亦未再追问,只是感到身心疲惫,头脑深处又一阵阵刺痛,于是便也不再说话。

洞内阴寒渗骨,夙渊见颜惜月神情萎靡却又抱紧腓腓,知道她还是抵御不了此处的寒冷。他抬起手,掌心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雷火,但环顾四周找不到树枝,也燃不起火堆。

腓腓从颜惜月怀里钻出头道:“嗷嗷,一天没吃东西了,腓腓出去觅食!”

夙渊看颜惜月脸色也苍白,便起身道:“不准出去,腓腓在这里守着主人,我去给你们找吃的。”

“我跟你一起……”颜惜月不无忧虑地道。

“一会儿就回。”他稍一思索,抬手间光华浮现,如轻纱般飘拂空中,将颜惜月与腓腓笼罩其间。腓腓还想追出,才一触及那薄薄轻纱,忽见金光烁烁,痛得它嗷嗷后退。

“这是结界,任何人一旦闯入,我都会感觉到。”他说罢,转身出了山洞。

*

夙渊的身影已经远去,颜惜月望着洞外的飞雪出了一会儿神,视线渐渐模糊。她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那妖界幻境中待了多久,一幕幕的变故迅速得让人难以应接,而今再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恍如漫长一梦。

太过激烈的情绪变化让她耗尽了精力,头脑深处的痛楚似乎慢慢减轻,她望了望蹲在近前的腓腓,疲惫地闭上了双目。

很沉很沉的感觉,像有一种无形之力牵扯着心直往深渊坠落。

……

幽蓝的光影在迷蒙中慢慢飞舞,她仿佛置身于空旷无垠的冰雪荒野,失去了可辨的方向,只能追着那光影艰难前行。

“小七!停下来!”她气息不稳地在雪中呼喊,若隐若现的七盏莲华却好似听不见她的声音,顾自往不可知的前方飞去。

忽而一阵风雪来袭,她在困在了冰层中央,抬头再望时,已不见了莲华的光影。

惊惶中的她茫然四顾,隔着凝结冰霜的丛丛白树,却望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白衫紫袷,发束羽簪,虽只是侧面惊鸿一瞥,却依然让她心头震动。“灵霈师兄?”颜惜月惊喜万分地唤着他的名字,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可是丛丛霜白枯树好似结界般将她阻在另一边,她前行不得,站在风雪中的灵霈亦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似是有所等待。

她在树丛后急得大叫,眼睁睁看着灵霈伫立在雪里,身上落了层层寒白。

忽又有人踏着满地厚雪迤逦而来,蓝衣飘飞,背负长剑,是她从未见过的英朗少年。

久立雪中的灵霈望到了那身影,便急切朝他走去,又在相隔数尺的距离停下。他们彼此以礼相见,在寒风中说着话,灵霈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颜惜月仿佛回到了过去。

这一场相隔千里的重聚让他等着太久。

碎雪飞扬,他向少年指着皓白远山,于是两人一起往人间最高洁处踏雪前行。幽蓝的莲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前,伴着他一同远去。

“师兄!”颜惜月泪水夺眶而出,朝着灵霈的背影绝望地喊。她知道,这一去,再无相见可能。

已经远行的灵霈在纷杂漫天的风雪中蓦然回首,似是终于望见了颜惜月,静默片刻之后,朝着她静默微笑。

随后,一步一步地随着少年走向莽莽雪山,终至消失于皓白雪色之中。

*

颜惜月在冰天雪地痛哭。

凛冽的冰风割过她脸上的伤口,她失魂落魄,形单影只。

她想找夙渊,可是四处雪深,莲华都已不见,只剩她独自一人。

——这是梦境吧?

颜惜月悲伤欲绝地问自己,想要竭力从这无望的处境中挣脱。忽而听得身后有人唤道:“惜月。”

她闻声一震,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去。

长袍展动,玉冠莹莹。眼若秋潭,深沉寂静。

“……师尊?!”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避,全身僵硬。就在近前的清阙只一探手,便扣住了她的肩膀,随后,无数雪白冰丝自他袖中飞出,一瞬间便将颜惜月紧紧束住。

“见了为师,怎会如此惊恐?”他端详着她,眼神不乏失望,“先前是你决然离开,如今难道不该向为师认错?”

“我……”无可名状的恐惧感攫住了颜惜月的心,她拼命挣扎,冰丝却越束越紧。

——这是梦!这是梦!快让我醒来!

她在内心深处大喊,清阙却好似明白她所想,上前一步,拂开她肩头的雪,低声道:“惜月,你走不了。”

“师尊……”她紧张地看着他完美无缺的脸,声音也发抖,“你……你追到昆仑山了?!”

他一哂笑,眼神倨傲。“为师不曾离开洞宫山。”

“那你?这不是梦?!”

“是梦,你的梦境。”清阙扬袖,漫天风雪为之停滞空中,寂静中,唯有他一人的声音。“为师已练成元神出窍,特来带你回山。”


  ☆、第九十六章


离山洞口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时候,夙渊便感觉不对劲。他设下的结界还在发着微光,洞内却传来了腓腓惊慌的叫声。他丢下刚抓到的野兔飞奔过去,只一望,心便沉了下去。

轻纱般的结界丝毫未被损坏,可是里面却只剩了腓腓一个。它正直起身子拼命乱跳,一见到夙渊回来,更是叫个不停。

夙渊猛一振袖,结界骤然消散:“惜月呢?!为什么不见了?!”

腓腓蹦出来哀嚎道:“嗷嗷,腓腓也不知道!”

“你……”他气急攻心,抓起腓腓追问,“叫你守护主人,难道你竟自己睡着了?”

腓腓眼泪汪汪:“嗷嗷,主人先睡着了,腓腓才打盹的。后来腓腓看到主人好像在做噩梦,刚想把主人叫醒,主人的身体就忽然变得透明,一眨眼就不见了!”

夙渊怔然,环顾四周还是找不到半点妖魔入侵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迹象……就算玉京宫的人追踪到此,也不可能越过结界将颜惜月瞬间带走。

他稳定了一下心神,又问道:“你说她在做噩梦?”

腓腓连连点头,“主人皱着眉头很慌张的样子!还在喊着师兄,师尊!”

“师尊?”夙渊蹙着双眉,转身望向洞外。

*

数不清的飞星迎面撞击而来。

颜惜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透明,寒风穿透她的身子呼啸而过,她就这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引。夜空浩瀚,苍云逶迤,清阙皓白的衣袍在风中簌动,紫色衣带洒金带银,翩飞如流烟。

星辰在身边一一掠去,颜惜月莫名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她哀伤地望着师尊的背影,却发不出声音。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惊惶不安,微微侧过脸望着她。

“你不是跟着妖龙去过天庭吗?”清阙语声低沉,听起来格外虚无缥缈,“为何现在竟害怕起来?”

她吃力地启唇,清阙知道她回答不了,便顾自遥望向璨璨星河,“惜月,为师陪不了你多久了。”

颜惜月心中诧异,此时星光涌动,风卷寒凉,她忽觉脚下虚空,竟坠下九重云霄。

*

漫长的下坠过程中,有无数过往片断在脑海间一闪而过。颜惜月以为自己快要死去,就在她等着重重跌落周身粉碎的时候,却又觉四周强力牵引,将她猛然间凝在了半空中。

然而周围变得漆黑无光,她奋力挣扎,动弹不得。

倏然一点光痕划过半空,继而四周幽幽亮起了微白的光芒,如一粒粒的明珠浮沉在海里。

她赫然发现自己竟已身处幽闭空间,整个人被透明发光的灵力困在半空,长裙下方的地面上则铺射着诡谲奇异的符文。一盏盏琉璃明灯悬在远近,缓慢升起又落下,映照出清阙的身影。

“师尊……”颜惜月吃力地发声,身子却还是被死死束缚,“我这还是在梦境?”

清阙站在符文近侧,眼睫低垂,望着长袍边缘那流转赤红的痕迹。“早已出梦。”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又听他缓缓道:“你不认得这里。这是森罗塔。”

“森罗塔?!”颜惜月心头震惊。

作为玉京宫至尊之处,森罗塔内既收藏着各种灵器法宝,更兼有历代祖师收服镇压的妖魔元神。正因如此,偌大的玉京宫中只有少数得到掌门赏识的弟子才有幸可进入塔内,但也只是最底下的两层。

清阙沿着满地咒文走到另一侧,抬手间,明灯汇聚,又映亮了颜惜月的面容。

“灵霈他,是不是死了?”他忽而问道。

“是……”她颓然低头,望着自己悬垂半空的裙子,忍着悲伤说了灵霈之事。清阙听罢,沉默良久,才道:“他的身上满是血腥,最后选择一死,也是无奈之举。只是没想到,我曾寄予他厚望,他却因为云烁而疯狂入魔……”

“可是师兄也是为给云烁报仇才怒杀了村民……”

“为了自己的至交就能屠戮那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清阙叱道,“凡事过于在意,只会搅乱神思惑人心智!正如你自从结识了那妖龙,竟也变得肆意妄为起来!”

她咬咬下唇,过后才低声道:“师尊,弟子先前跟随夙渊逃离静思洞,还请师尊原谅。”

清阙听后静默片刻,才道:“此时道歉,是想让为师再将你放了,给你自由?”

她哀声道:“可是弟子与夙渊也并未做什么错事,他虽不是人类,却也懂得是非……”

“住口!”清阙怫然回首,“擅自闯山强行将你带走,这也算懂得是非?!龙族本该恪守本分驻守四海,他却如此猖狂,可见野性难收,必定成为祸害!”

颜惜月争辩道:“那也是因为他太担心我……”

“担心你?”清阙冷哂,盯着她道,“你们……打算双宿双飞?”

她语塞,愣了半晌才道:“是弟子……潜修不够,乱了心神。”

清阙脸色霜白,满地赤红符文隐隐透出灼热光芒,几乎烧拂到颜惜月的裙子。“你跟他为何又去了昆仑?”

颜惜月犹豫片刻,道:“弟子想要弄清楚自己的魂魄到底为何缺少了一部分……”

清阙愠怒道:“先前为师不是告诉过你?你难道信不过为师?”

“可是弟子得知的事实,并不像师尊说的那样简单!”她鼓起勇气望着清阙,“无论是灵兽腓腓,还是青丘国主,亦或是是昆仑杏仙,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说我体内的魂魄来自鸾鸟萦歌!师尊,为什么你当初不跟我说?是不是你将萦歌的魂魄给了我?”

清阙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一时没有回应。

颜惜月焦虑起来,双臂猛地一挣,裹挟在身子四周的透白灵力忽而震荡,清阙这才侧过脸寒声道:“不必费力,你是挣不开的。”

“请师尊告知弟子真相!”她忍受着灵力冲撞带来的痛楚,直直地望向清阙。他紧抿了唇,目光渺远,“是我将鸾鸟萦歌的魂魄注入了你的身体。”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清阙这样承认,颜惜月还是浑身发寒。“……这是为什么?”

他低沉着声音道:“那时你的魂魄已经濒临瓦解,我为救你耗尽心思,最后只能用萦歌魂魄换回了你的性命。”

“那萦歌当时死了?!”

清阙眉间浮起一丝阴霾,“自然是死了,不然我怎么取她魂魄?”他见颜惜月还要追问,便道,“我在很早之前就遇到这鸾鸟,她当时已经伤重不支,我看她颇有灵力,就此死去未免可惜,便收了她的魂魄……没想到后来因此救下你一命,这些事情我不愿细说,只是为了不让你胡思乱想!”

“真是……这样?”她迟疑不决。

清阙寒着脸道:“那你还希望听到什么解释?”

“我……”颜惜月心中纷乱,清阙却已然转身欲走,她连忙叫道:“弟子已经知错,请师尊放弟子出去!”

“放你出来,定然又要逃跑。你……好自为之。”他说着,顾自走向幽暗的石壁。颜惜月拼命挣扎道:“师尊难道要将我永远关在这里?”

清阙的脚步略微顿了顿,但并未回头,身影渐渐消失。

*

空荡荡的幽暗石室中只剩了颜惜月一人。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被关在了森罗塔的哪一层,在她以前的印象中,森罗塔高峻宏伟,里面定然肃穆神圣,并不是眼前这般阴沉可怕。

师尊的身影虽然已经消失,可他留下的灵力与咒文还死死地束缚着颜惜月,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没法从半空中那个透明如茧的空间中出来。

她闭上眼睛积蓄体力,想到夙渊若是找不到自己,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她既急切盼望夙渊能猜到是师尊将她带走,却又怕他莽撞追来,倘若与师尊相拼,后果如何不堪设想……

颜惜月心乱如麻,而今身边什么帮手都没有,要是以前还有莲华……

正这般想着,却忽觉怀中有微微的簌动。

竟正是她收放莲华的地方。

“小七?”她惊喜交加,低头小声唤道,“是你苏醒了吗?”

透过浅紫色的衣襟,有星星点点的白光映射出来。

颜惜月焦急等待着莲华的复苏,就在这时,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微风拂过,又像是有人在轻轻颤抖,发出哀叹。

她的身子为之紧缩,四周除了一盏盏还在浮动的明灯外,并无其他东西存在。

“是谁?!”颜惜月屏息探问,然而没有得到什么回音,幽闭的空间内似乎又恢复了宁静。

她攥紧了双手,怀中寒意四射,原先零星散射的白光渐变清晰,犹如夜间明珠。七盏莲华消无声息地从她衣襟中飞出,停在了她的面前。

颜惜月欢悦道:“小七,你真的醒了!你不知道我多担心……”

莲华悬浮半空,依旧是最初的攒簇水精模样,只是原先身带蓝影,如今却周身泛着严霜般的白气。

“你……怎么不说话?”颜惜月怔怔地问道。

莲华还是沉寂不言,幽幽然绕着她飞舞,白色的光芒如冰屑洒落,融入了颜惜月的身体。“你在干什么?”她不安起来,觉得莲华好像与原先完全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空寂中又有一丝波动,颜惜月只觉头脑深处仿佛被尖利的针穿透一般,忍不住紧咬了牙关。

“小七,这里不对劲,帮我……”她喘息着哀求还在飞舞的莲华。

莲华转到了她身前,慢慢地幻化成重瓣睡莲的形态,莲心透出的竟是墨黑之色。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莲华的声音跟以前还是一样清脆动听,却平添了几分诡谲,“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你所丢失的魂魄正在呼唤你……”

“你说什么?”颜惜月悚然。莲华离她更近了几分,窃窃道:“你听。”

寂静之中,低微而又颤动的声音再度穿透了颜惜月的心魂,这一次,她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

是一个女子在低声哭泣。

她手脚冰凉,背脊生寒,可那哭泣声始终萦绕不去,钻入了她的头脑。

纤弱的莲华在白色光影的笼罩下渐渐舒展,墨黑的莲心幽幽泛着寒意。颜惜月盯着她,咬牙道:“你……不是七盏莲华!”

她冷冷地笑,笑声娇俏。

“为了对她并无深厚感情的灵霈,七盏莲华居然舍去了数百年的灵力,最终飞蛾扑火,一无所得……”她慢慢飞到颜惜月眼前,“如不是这样,我又怎能借由她的身子掩盖气息,瞒天过海进入了玉京宫?”

颜惜月只觉恐怖,忽然想到他们重新在积雪中找到莲华时,腓腓曾说有一团白光闪烁,但当时她过于悲伤,竟没有放在心上。

“你到底是谁?难道是幻界中存留下来的妖魔?!”

“问那么多,对你而言有什么用?你最该知道的,不应该是关于萦歌的事情吗?”

莲心墨色霎时间散如轻雾,环绕了颜惜月周身。

“一同去寻你丢失的魂魄,怎么样?”“莲华”轻声笑着,骤然耀出亮丽白光,如波浪般扬起,揉碎了裹挟着颜惜月的那团灵气。


  ☆、第九十七章


“莲华”耀射出的光影铺满石壁,颜惜月自半空坠下,眉心黑雾虽散,神智却恍惚。眼见前方的石壁在光芒流动间渐变透明,竟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

“莲华”幽幽飞舞着,仿佛引路明灯在前飘动,星星点点的白光变幻如线,引着颜惜月穿过了石壁。

石壁外另有空间,巨大的铜鼎氤氲着紫白交融的烟雾,被一道道符文护佑其间。一道陡直的楼梯通往下方,近侧悬着烁烁明珠,在幽暗中发出光亮。颜惜月望着那楼梯,忽然感觉到莫名的恐惧。“莲华”却旋转着飞动,自她莲心射出的光线紧紧勾住了颜惜月的眼神。

“去啊,怕什么?”“莲华”轻声道,“那个声音,应该就在下方。”

“不,我不要去……”颜惜月暴躁起来,情绪像是被打破了平静的江水,波涛起伏,无法停息。可是那声音果然又穿过幽暗进入了她的头脑,这一次她听得更为真切,甚至能听到有人在低声私语。

那魔咒般的语声忽远忽近,牵动着她的心神,使她眼神迷离地走向了楼梯。

“莲华”散发的白光始终裹挟在颜惜月四周,将她与周围一切隔绝开来。她沿着楼梯缓缓下行,经过一层又一层的塔室,穿过各色形态奇异的兵器与法宝,停在了最底下的一层。

密闭的石室内陈设简单,尽头就是上了锁的塔门,再无其他去处。

“莲华”冷冷问道:“这森罗塔一共有几层?”

“七层……”

“难道这就已经走遍了?”“莲华”不信任地上下翻飞,莲心的墨色明明暗暗,忽如墨汁滴落,一点一点渗透到了青石砖地的缝隙间。

整块地面在墨色的浸染下发出微黑的光芒,颜惜月脑海中的刺痛越发厉害,不由得紧紧攥着手掌,呼吸急促。而此时空中飘来的声音竟也比先前还要清楚,幽幽然似乎就从石板下方而来。

“莲华”嗤笑一声:“原来还有下层。”

说话间,白光卷过,裹挟着颜惜月穿过已被墨色渗透的石板,倏忽间便进入了塔底。

*

这是一个空旷虚无的世界。

与上方的森罗塔一样,这里也有一级级的楼梯旋转而下,但是每一层都空空荡荡,唯有无数光点飘浮在半空,如同天上星辰。

走得近了,才发觉悬浮于半空的都是一个个纤细光滑的琉璃瓶,瓶中不知为何散发着或寒冷或灼热的光,纯白,赤红,墨黑,各色各异……

“莲华”在琉璃瓶的海洋中缓缓飘飞,颜惜月怔然跟随其后。

她抬头,迷惘地望着不停闪烁的光点,自心底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与战栗。

“这才是森罗塔真正的妙处啊……”“莲华”凑近了其中的一个瓶子,那瓶中原先还很微弱的黑色光点忽然增亮,跃动如诡异火苗。“千百年来被玉京宫臭道士们残害的妖魔鬼怪的元神都在此地了……可惜,魔君当年形神俱灭,否则我只需为他也找个容器,他就能重获新生!灵霈,你当真狠绝!若是我将这些被禁锢已久的元神都放出去,不知道该是多壮观的景象……”

她喃喃自语,颜惜月虽是神识模糊,可在潜意识中骤然心惊,拼力发声道:“你……你是阴后?”

“才认出来吗?”“莲华”舒展着透明的花瓣,变幻着光影,“若不是你们闯入了石碑,我本打算将那结界占据,作为休养之境地。灵霈原先正全力防御我的入侵,没想到你们的到来,反而给了我附身于灵器的良机。”

“你,滚出森罗塔!”颜惜月抗拒着头脑中的刺痛,双掌拈诀,猛然爆发出疾旋烈风,朝着“莲华”冲去。

“莲华”冷哂着倏然飞至最高,寒白光芒骤然铺洒,如冰纱般透明轻盈,将呼啸而来的烈风阻挡于外。

“你就不怕将这些琉璃瓶都震碎了吗?”“莲华”咯咯笑着,在冰纱之中翩翩飞翔。

忽然间,从遥远的暗处传来泠泠清音,仿佛冰玉相扣,泉流飞溅。

颜惜月愕然回首,望向那个方向。

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是无尽的黑暗,没有琉璃瓶子上下悬浮,幽深的尽头却映着一点翠绿寂寂。

“莲华”忽地朝那点翠绿迅疾飞去,颜惜月的心神被那光芒牵引,当即飞身追去。

*

没有边际的幽暗空间中,那点翠绿光影独自飘浮在很远的地方。

颜惜月穿过无数的旋转光影,最终来到了它的近前。然而到了此处才发觉,这翠光周围被人布下了严密的结界,一圈圈暗黑色的符文周而复始地盘旋着,如无数缎带将其困在了中央。

“先前的声音……是你发出的?”颜惜月的头脑到这时似乎清醒了些,试探着发问。

翠色的光点攒缩成一团,空中一片寂静。

“莲华”忽道:“这就是你丢失的魂魄,颜惜月。”

颜惜月心脏猛地收缩,哑声道:“怎么可能?……若是我丢失的魂魄,为何会被灵符禁锢在森罗塔底?!”

“莲华”似是畏惧那不断盘旋的咒文,往后飞了几分,冷笑道:“我能感知到你的魂魄与它本就是一体,如今你既然找到了原我,怎不自己问个明白?”

颜惜月盯着那翠色光点,深深呼吸了一下,问道:“你认识我吗?”

被暗黑符文缠绕的翠光轻轻浮动,过了片刻,竟真的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你……不正是我吗?”

“为何这样……”颜惜月刚刚抬起手,那翠光忽然道,“不要靠近……这是灭神咒,一旦被人触动,森罗塔就会全部崩塌,掩埋一切。”

颜惜月的手僵硬垂下,“怎么会?你……你是我缺失掉的魂魄?那难道是师尊用萦歌的魂魄换下了我自己的,却将我的魂魄禁锢在这里?”

“师尊?”翠色光点虚弱地问,“谁是师尊?”

“我的师尊,玉京宫掌门清阙真人。”

“清阙……”翠色光点晃动着,忽明忽灭,“原来他已经成了掌门真人……我在这里,竟度过了那么久……”

“你……到底是谁?”

它微微下沉了几分,静默片刻,道:“我叫萦歌。”

*

一瞬间,颜惜月愣在了那里。

“萦歌?昆仑山的鸾鸟?”她惊愕万分,“可是,师尊不是将你的魂魄转到了我身上吗?你为何……”

翠色光点缩小了一些,光亮却更胜。“你居然知道我?”它带着悲伤道:“可我已不再是什么鸾鸟,而今的我只是被他丢弃在这里的,残余的魂魄。”

“残余的?”颜惜月怔怔地看着它,这才意识到这翠色光点为何如此纤弱,仿佛随时都会失去灵力。“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来他的法术真是高妙,你果然一点都不记得了。不知这到底是应该庆幸,还是更让人悲伤呢……”它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苍凉,又有几分自嘲,“我竟没想到,他会将我的魂魄转到了你身上……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在他身边吗?”

“是。”她惴惴不安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玉京宫,师尊他,说是为了救我一命,才将你的魂魄给了我。”

它沉默不语,却有无形的忧伤渗透进了颜惜月的心底。

颜惜月又道:“之前我遇到了腓腓,还有青丘国主,还有杏仙!这些你都认识,对吗?”

“……我,记得……”翠光黯淡了色泽,在巨大的暗黑符文下显得格外孤独。

“那么,你一直寻找的郁攸神君呢?后来你见到他了吗……”

“神君……”翠光骤然发出莹莹碧芒,像是极力忍耐着剧烈的痛楚。“我,见着他了。”

“真的?”颜惜月不禁上前一步,“那他没有与你一起?”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餐风饮露的天界神君,轮回转世成了凡人。可是我凭着直觉知道他就是郁攸,是我施用法术唤醒了他原先的记忆……他想起了我,那只被雷神追击险些逃不过天劫的鸾鸟,也想起了我曾久久徘徊于九重云霄,为的只是在他乘风而过时见他一次……在以前的郁攸神君眼中,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下界灵鸟,故此他从未将我放在心间。而那时,他失去了神籍,我便对他说,不管他是神君还是凡人,我都愿意追随左右,永远陪伴。”

颜惜月怔然:“你果然对神君一往情深,那他答应了你吗?”

“起初他还是抗拒疏离,但我一直都悄悄跟着他。后来,他遭遇危险,我暗中施法相救,他这才……默默地允许我跟在他身边。自那以后,我与他一同走过高山平野,雪域冰川。他虽言语不多,却待我温柔……虽然碍于我的身份,我只能隐藏行踪,不让别人发现。”它说至此,语声低婉,“但我觉得那样也很好,我不需旁人关注,只要他念着我的情意,我所做的便都值得。他又是个极为自尊的人,不甘只是仰仗我的帮助,因此日复一日地修炼,有时候甚至不眠不休。就这样,我看着他慢慢强大……然而有一天,他将我带到山中说,他想依靠自己再回天界。”

始终静默的“莲华”忽然冷冷道:“区区凡人要想列入仙籍谈何容易?那天界又有什么好,被贬落之后竟还死心不改!”

“正因被无辜贬落,才使得他心怀不甘。倘若就此放弃,轮回到下一世之后失去记忆,就更无可能实现此愿!可是……既立下这样的宏图大志,便要谨严自律,身上沾染不得一点妖魔气息。于是他……请我离开,忘记曾经的一切。”

“什么?他就这样让你轻易地将过往抹去?”颜惜月心感不平,“那你就真的这样走了吗?是否后来就遭遇危难,所以才受了重伤?”

翠光微微颤动,“我当时伤心失落,可想到他所经历的远比我痛苦,便也不想强行留在他身边,毁灭他重返天界的希望。所以我默默离去,可那些年的相伴又怎能说忘就忘?我终是不忍就此天涯相隔,没过多久又悄悄回来,只是没有惊动于他。我在附近的深山中找了洞府,每天亦潜心修炼,想着若是我飞升成仙,助他再重回天界,那么眼前的所有阻碍都将不复存在。没想到……我才修炼了不久,天下大乱,苍生死伤无数,魔界因此获得怨气滋养,实力大增。”

颜惜月一凛,不禁盯着蛰伏在暗处的“莲华”。此时的它幽幽烁烁,忽而低声道:“魔君也因此率领众人攻下了数个修仙门派,哼,那些修仙弟子们简直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到最后,连他们祖师传下来的法宝都被魔君轻易夺取。”

翠光惊诧道:“你……怎也知道?”

“我自然知晓,那年魔君统帅部下所向披靡,只差一点就能将最后几个门派逐个消灭!”“莲华”四周白芒闪耀,语音冰寒,“那其中,莫非也与你相关?!”

悬在空中的翠光簌簌而动,摇落星莹。“此事与我本无关系,可是到最后,太符观掌门力邀实力仅存的数个门派集聚起来,郁攸他自然也负剑前去。未料魔君法力超群,那群人虽拼力围攻,却还是阻不住魔君前行,就连太符观掌门亦身受重伤。郁攸与其他师门弟子一路退守,一直退回到了这森罗塔下。”

“森罗塔?!”颜惜月悚然。

“你难道没听说吗?那一次的拼死抵抗魔界入侵,玉京宫弟子死伤遍野,血流如河!他们带伤布阵,剑气凌云,魔君虽被剑气所伤,却爆发出巨大的威力,将玉京宫阵法彻底冲溃。我亲眼看到郁攸的几位师兄在刹那间便灰飞烟灭,而森罗塔亦被震碎了窗户。郁攸浑身是血,还持着剑要与魔界中人拼死决战。我却顾不得其他,趁着混乱之际将他强行救起,逃入了这森罗塔中。”


  ☆、第九十八章


“莲华”闪着熠熠的光芒,悄无声息地朝前飞了几寸。颜惜月警觉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那翠光:“然后呢?”

“魔界中人想要冲入森罗塔,我为保护郁攸而与他们死战……森罗塔外,魔君已经消灭了其他修仙弟子,情急之下,我耗尽灵力布下结界,将他们阻挡在外。我知道那结界只能拖延短暂的时间,故此在惊慌之中带着郁攸逃到了最高层,想让他逃离此处。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就此离去。”

颜惜月感觉她语声悲凉,不由道:“他是不忍留下你独自面对群魔吗?”

那翠色光芒却渐渐黯然,低沉地道:“不……他说森罗塔乃是玉京宫灵气汇聚之地,又镇压着众多妖魔元神,绝不能让魔君毁坏。但他那时只凭一己之力无法与魔君抗衡,我亦因受伤而法力消减……因此,他向我提出了最后的请求……”

颜惜月的心已被提到半空,正急切等着翠光说下去,身旁的“莲华”却忽而发出尖利笑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多少年来,我始终不明白为何魔君本可以将玉京宫夷为平地,却在最后一刻反被清阙剑气撕裂元神……当年清阙修为尚浅,怎么可能单凭自己之力击败魔君?!”

颜惜月呼吸一促:“你在胡说些什么?!”

“莲华”冷冷地飞到她近前,“你难道还没听懂,它所说的郁攸,必然就是清阙!”

“师尊……怎么会就是我们要寻找的神君……”颜惜月双唇微颤,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语。

“莲华”趁机又迅疾转向翠光,喝问道:“快说,清阙最后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借由了你的力量,才将魔君击败?!”

或许是因为感知到了无形的魔气,围绕在翠光四周的暗黑符文骤然紧缩。

“你?!”翠光嘶哑着声音,挣扎道,“我,我不会告诉你……”

“愚蠢至极!他将你囚禁在此,你还要替他着想?!”“莲华”展开花瓣,中央的墨色浓黑欲滴,四周的空气在刹那间冰寒刺骨。那一道道旋转不已的暗黑符文忽然增大数倍,几乎要将翠光完全吞噬。

颜惜月厉声道:“阴后,你若是再震动灭神咒文,只会让我们都葬身于此!”

“你以为这区区咒文就能将我挡住?!”“莲华”四周黑雾弥漫,霎时汇聚成无数触手,朝着翠光飞卷过去。眼见旋转的符文暴涨出烈焰光芒,颜惜月不顾一切地飞身掠上,拈诀之间身周幻化出数道白练,将那些触手死死缠住。

黑雾却再度升腾,更多的触手破空钻出,径直绕住了颜惜月的腰间。

颜惜月拼力抵御,白练倏忽飞舞,不让触手靠近翠光。未想其中一条粗壮的触手绕着符文急速旋转,翠光瑟缩震动,发出了痛楚的悲鸣。

“你想做什么?!”颜惜月死死扣住那条湿冷的触手,却觉一阵紧似一阵的刺痛钻入脑海,眼前顿时模糊不清。

“莲华”嗤笑着道:“既然它不肯说,那我就施法让你自己亲眼看看,它身上残存的记忆。”

“快住手!”颜惜月痛得钻心彻骨,忽一道白光划过眼前,好似夜幕呈现裂痕,紧接着,她感觉身体蓦地往下坠落,四周陷入黑暗。

*

无处不在的伤痛紧紧缠绕着她的身子,她吃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跌坐于素白的塔室。四周是层层叠叠翠色灵光,窗外尖啸连绵,万道剑光明灭交错,染亮了沉沉天幕。

“萦歌,师弟们快要支持不住了……”身后忽而传来低沉话语。

她愕然回头,浑身是血的紫衫男子正奋力撑坐起来,用悲哀的眼神望着她。

那面容……果然是清阙师尊,只是比她如今所见更年轻几分。

她在惊惶中想要开口,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就好像只借用了这双眼睛看着一切,却无法有自己的行动。

“易郎。”萦歌扶住了他的手臂,急切道,“趁现在你快离开,我留下挡住魔君!”

他苦笑:“我怎能这样离开?森罗塔乃是玉京宫重地,魔君一旦闯入,非但塔内法宝尽失,而且千百年来师祖们收服的妖魔元神亦将都被放出。天下混乱苍生遭难,我们岂不是成了罪人?”

“可魔君若是冲破我设下的结界,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到时候森罗塔不还是一样保不住?!”

他看着萦歌,忽紧紧扣住她的左手,以自己残余的法力进行试探。萦歌身子一颤,脸色发白,“易郎,我的灵力也消耗过多,撑不住多久了!你早做打算……”

“我……”清阙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愤恨,“我勤修苦练,以为自己能重返天界,可大事未了,却又遭遇魔界侵袭……”他低声咳了几下,喘息道,“萦歌,如今唯有你我合力,才有可能击败魔君……”

“可是我们都已经受伤,就算拼死一战,也……”

“虽然受伤,可你的修为还在,不是吗?”清阙屏住呼吸抚过她的脸颊,“你不像我,你原是鸾鸟,八百多年的修为早已结出了内丹,那是凝结了你全部灵力的珍宝。”

萦歌怔怔地看着他,他注视着她,低声道:“萦歌,我的修为远不及你,但我有仙根慧质,只要能融合了你的修为,定能法力大增击败魔君!”

“我的修为?!……”她颤着声音,“可我若是失去内丹就会死……你……”

一声巨响,森罗塔猛然晃动,外面鬼哭狼嚎,刺人心魄。

“没有别的办法了萦歌!”清阙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悲声道,“我怎能忍心让你断送性命,可如果不这样做,等待我们的同样也是死无葬身之所!就算你要我舍塔逃亡,你以为魔君会轻易收手不成?”

她惊愕地看着他,一时浑身冰寒,说不出一句话。

清阙猛然用力抱住了她,在她耳畔痛苦道:“萦歌,你为我付出甚多,我铭记在心……若我成仙,定会想尽方法还塑你身,若不能成仙,来世也会再寻你转生……到那时,我不会再对你冷言冷语,让你苦苦等待……”

她颤抖着,流下了眼泪。

“神君……当初若非你劝阻雷神,我或许逃不过天劫……这性命本是你施舍的,如今你要收回,我别无他言……”她眼神木然,泪水却不断,“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在你心中,始终无足轻重,挥之即去……”

“我岂是这样冷情薄心之人?只是上天逼我做出抉择,我……唯有辜负你今生……”他重重闭上眼睛,抬手拂过萦歌肩后长发,忽而指掌如爪,直扣向她的后心。

剧烈的疼痛钻透心脏,她隐忍着,还想紧紧拥抱着他,体内的灵力却不受控制,猛地将她的身子往后震出。

砰的一声,她重重跌在结界边缘,翠绿的光芒洒落满地。

她看到清阙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手中长剑发着寒光,刺得她视线模糊。

“萦歌。”他凄凉地叫她,拈诀之下,法力缠绕如练,将她死死束住升腾至半空。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被一点点抽取,就好像有千万冰针扎着骨肉。

“神君……”她哑声唤着,哀婉地望着他,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他眼里泪影浮现,却再度发力,猛然间寒光旋转幻化,如巨大的手掌生生穿透她的小腹丹田,扣住了颤抖的内丹。

“啊!……”她难以抑制地尖叫起来,浑身上下仿佛全被撕碎。

那颗内丹,终于被他硬生生地挖出,夺去。

*

颜惜月仿佛被困在了萦歌的身子里,目睹这一切景象,震惊、恐惧、绝望、愤怒……充斥于心,却得不到发泄。

耳畔却又传来了阴后的声音:“原来清阙竟也这样阴毒……颜惜月,他还是你的师尊吗?你一心维护,百般敬重的人,其实就是夺去你元神性命的凶手!”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痛苦不已地嘶声叫喊。

“怎么你不愿承认吗?道貌岸然,自私虚伪!”阴后咬牙切齿,“魔君死在他的手底,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他为什么又将萦歌的魂魄分割给我?!天天年年看着被自己夺去性命的人跟在身边,难道他不会心虚吗?!”

颜惜月愤恨交加,只觉周身灼热,仿佛就要燃烧一般。忽然间天旋地转,森罗塔内的景象顿时消失,她又置身于黑暗空间,眼前只有环绕黑雾的“莲华”。

“那你自己去问问他,将你养大到底是何用心,是不是看着你,就想到了萦歌?”

“莲华”嘲讽似的发出幽幽白光,未等颜惜月回应,倏然化为一道亮痕,刺向她的眉心。

*

长夜未尽,幽谷寂寂,白鹤早已栖息,湖上无风却起了波澜。

无妄阁中的清阙本在闭目静坐,忽然间心神悸动,睁开了双眼。

几案上的烛火诡异晃动,他蹙眉,心中有不祥之感。

远处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有弟子在外呼告:“师尊!森罗塔中传出异响,弟子们不敢擅自闯入,还请师尊前去查看!”

“知道了。”

他抬掌拂灭烛火,迅疾起身。行至门前,又停下脚步,袖间碧光盈亮,倏忽间灵力凝结,幻化成一柄明晃晃寒恻恻的利剑。


  ☆、第九十九章


夜色如墨,细雪纷飞。清阙衣袂飒沓地来到森罗塔前,早有数名弟子紧张地迎上前:“师尊,适才我们巡视至此,忽听得塔内有诡异声响……”

“你们在外守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闯。”他沉声说罢,宽袖一拂,塔门上的符文自动消失。

门扉开后迅疾合拢,他已进入塔中,周围甚是宁静。颜惜月原本是被关在塔顶,清阙如今抬头望去,楼梯旁明珠静垂,上方似乎并无异常。

清阙若有所思地踏上楼梯,才行了数步,心间忽又浮起寒意,不禁停下脚步。

寂静中,有哀伤的声音轻轻颤动,就好像多年前曾萦绕在他梦中的那样,让人心神不定。

他迅疾拈诀,地面青砖浮光升腾,身影很快隐没其间。

*

幽寂中,无数的琉璃瓶上下浮动,他自其中慢慢穿行,寒冷的光映在脸上。

隔着很远就望见灭神咒文已增长了数倍,交错盘旋,周围隐隐生风。而被困在中间的翠色光芒已微弱瑟缩,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到这里,如今看见这莹莹光亮,竟怔立在那里。

“你……”翠光痛苦地颤动,迟疑地道,“你是……”

清阙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点微光。他知道,只剩一点残魂的萦歌是看不到他的。

然而翠光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悲伤道:“神君?是你吗?我……感觉到了你的心。”

他微微一震,仍控制着自己没有上前,片刻后才道:“你还认得我?”

“怎会不认得呢?我,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你……”

清阙却打断了它的话语,道:“灭神咒已被惊动,此处必然有外人闯入,那人现在去了何方?”

“我不知道……灭神咒震动不已,我只觉元神就快崩裂……”它微弱地浮动了几下,像是想要往前一些,却又一次被咒文死死震慑。清阙紧蹙双眉,望了她一眼道:“你不要乱动,便不会感到痛苦。”

说罢,转身便走。

“神君!”它在幽暗中悲伤唤道,“你将我另外那些魂魄都给了别人,那个少女,这些年一直陪伴在你身旁吗?”

他的呼吸为之一紧,慢慢侧回脸,隐忍着心绪。“你果然见到她了……她……知道了你我的过往?是你告诉了她?”

“我……”

“说到底,还是我于心不忍,不愿让你魂飞魄散。”他苦涩自嘲,攥紧了手中利剑,“当初留下你保存记忆的这一份残魂,或许便注定终有一日会自食苦果……”

他收拢手指,暗黑的符文再度束紧,翠光被压制成极为渺小的一点,发出痛楚祈求。

忽然间,有一缕叹息在塔底深处飘荡,却不是萦歌的声音。

清阙骤然收手,凝神叱道:“是谁?!”

叹息之声再度飘浮,似乎来自更幽暗的底下。他扬手在翠光附近布下结界,随后沿着悬空玉阶迅速走向深远的下方。

*

随着琉璃光瓶的逐渐减少,这底下陷入了漆黑,唯有清阙手中的玄叶剑透出璀璨光华,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无尽的黑暗中,前方似有人站立,身影模糊。

他停下脚步,剑尖低垂着,遥遥道:“到底是何人潜入塔底?”

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做声。他皱眉,紧握灵剑上前一步,隐约见那身影格外熟悉,不禁怔了一怔。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子,在剑光幽微间,望着他轻声道:“师尊……是我。”

“惜月?”清阙盯着她的身影,“你竟能冲破我布下的法术?还独自来到此处?”

颜惜月微微蹙眉,敛容缓步向他走去,直至近前才停下。“师尊,你为什么将萦歌的魂魄给了我?”

被这澄澈目光如此凝视,他心头还是一震,语气却仍旧冷淡。“怎么,你还怪为师救了你不成?若不是我这样做,你早就魂归地府,哪还能活到今天?”

“可是你给我的魂魄,却是被你杀害的鸾鸟的残魂呀……”她依旧专注地望着他,让清阙心跳加快。他眼神一寒,厉声道:“什么被我杀害?萦歌当时本已经伤重,我是为了保住森罗塔,保住玉京宫,才迫不得已做出抉择!你又怎会知道我内心的痛苦?!”

“既然心中有愧,为什么还把她的魂魄撕裂开来?一百多年中,她的残魂被你囚禁在塔底,而剩下的部分则被移到我的体内。”颜惜月仰起脸慢慢靠近他,呼吸触及他的脸颊,“师尊,你这些年每天看着我,是不是在心底就将我当成了萦歌,觉得她还活着,还陪在你身边?”

“你!”清阙一惊,震动袍袖将她挡住,“你不是惜月!究竟是谁?!”

她却眼角上挑,无视凛冽之气,探臂勾住了清阙的脖颈,媚声道:“你所求的不正是萦歌复生,又忘记了你对她所做的一切,每天每月地与你同在吗?我如今就在你面前,你怎么不敢正视了呢?”

“妖孽!”他紧咬牙关,掌中灵剑光华四射,可是身子却被“颜惜月”如蛇般缠住。清阙断然一震,剑气环绕周身,“颜惜月”被猛地震飞数丈,转瞬间却又如影子般掠回他近前,用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紧盯着他。

“怎么师尊你也害怕了?你不应该是超脱物外无牵无挂吗?这森罗塔不是玉京宫灵气汇聚之地吗?你却将萦歌的残魂关押在这里,你扪心自问,可还对得起掌门的称号?你也配做一个修仙之人,还妄想重回天界?”

她唇边带着冷笑,身后黑雾渐起。

清阙周身散发凛凛寒意,玄叶剑通体荧光流动,苍翠如松柏含露。“魔物……竟敢附体于惜月,还不速速退去?!”他断喝一声,自袖中卷出数道疾风,一时间四周空气扭转,凌然啸响。“颜惜月”只觉好似有千万重山岩迎面倒塌,当即倏然前冲,身后黑雾汇聚如爪,抓向清阙咽喉。

清阙身形陡转,玄叶剑流光横掠,将那黑雾之爪凌空斩断。然而黑雾散而复聚,竟如巨大的花瓣将清阙手臂包裹其中。但听一声清啸,幽暗中清阙衣袍骤然飘震,似有隐隐白光环绕其身。黑雾倏然退散,“颜惜月”双手间顿时幻化出两轮赤红圆环,其间阴火燃起,飞速击向清阙。

玄叶剑与阴火赤环死死相抗,那赤色流火环绕飞溅,瞬间沿着剑刃往上延伸。清阙手腕发力,玄叶剑呼啸飞出,在空中迅疾盘旋,猛然间寒光冲天,阴火哧哧响着飞散陨落。

“颜惜月”却趁机欺身而上,周身黑雾四起,无数触手朝着清阙卷去。他斜掠接剑回斩,寒光破空,触手为之分散,可就在黑雾弥漫之中,清阙只觉怀中一热,竟是“颜惜月”探手抵住了他的心口。

“师尊,你的心里是不是藏着我呀?”她嗤笑着,指尖轻轻划过。

清阙心脏紧缩,一瞬间血气上涌,周身剑气竟化为灼烈之息。“退下!”他扬眉怒叱,手中的玄叶剑本是碧绿莹然,却渐渐染上了暗红光影。

“颜惜月”盯着他的双眼,看到其间有火焰焚烧,不禁冷笑:“清阙,你早就种下心魔,还怎能成仙?”

“我本是仙,为何不能重返天界?!”他的眼里厉色暴涨,刹那间冰寒剑气与灼烈光华交织汇聚,化为咆哮的巨浪。“颜惜月”本已紧扣他不放,竟被这无可抵御的法力冲撞得形神震荡。

但听得一声尖叫,墨黑的影子自她体内倏然钻出,像幽灵般逃向前方。

眼见那团影子飞速钻向镇压妖魔元神之处,清阙袍袖一震疾掠上前,手掌翻转间灵气充溢,自半空中凝成碎冰流玉,刹那间已将那团黑影死死困住。

黑影剧烈颤动,变幻不定的形体骤然增长,旋转不止的灵气随之震颤,竟渐有崩裂之势。清阙眼中寒光一现,指掌间灵气愈浓,一寸寸将黑影凝结如冰。那黑影拼力挣扎,忽然间爆发出尖声厉笑:“清阙,今日我要让你这森罗塔彻底崩塌!以报魔君之仇!”

话音甫落,半空中冰破玉碎,那团黑影竟将困住它的灵气尽数震破。一时间塔内尖啸不绝,无数琉璃光瓶晃动不已,就连那困住残魂的灭神咒文亦亮起了刺目光芒。

清阙心知它有意要摧毁一切,一时间怒意上扬,手中玄叶剑陡然流注出血红光痕,挟带着炼狱般的灼烈。

一剑飞刺,赤焰奔腾。

黑影四周的魔气疯狂涌动,想要抵挡那剑气的侵袭。但在强大的灵力面前,魔气被生生撕开,那团黑影紧缩起来,哀号着飞溅出污浊脂液,溅在了清阙的身上。

寒意与灼热交织的玄叶剑在那雾气中飞速旋转,燃起了熊熊烈火,终将其彻底吞灭。

黑影在烈火中发出惨叫,奋力伸出诸多触手,还未卷住清阙的手臂,便被火焰烧灼成灰。

“你……心魔已盛,永远成不了仙!”

满怀怨恨的声音飘散在幽黑的世界。

周围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他沉重的呼吸。

素白长袍已被腐蚀出斑斑黑点,他就此脱下,扔进了尚未熄灭的烈火中。静默许久,他才转回身走到昏暗的角落,俯身将昏迷中的颜惜月拦腰抱起。

*

风寒雪止,层层阴云背后微露出了光亮。

距离洞宫山尚有数里,黑龙在云间渐渐放缓了前行速度。腓腓着急在他背上跳:“嗷嗷,怎么啦怎么啦?不是要去找主人吗?”

他俯瞰下界,山脉连绵,层林幽然,再往前去便是玉京宫所在之处。只是上一次为了带走颜惜月而不惜硬闯,在她师尊面前强行离开,而今虽心生怀疑,却又无法断定是清阙将颜惜月带回。

“我在想,如果清阙说惜月并不在玉京宫,那该怎样做。”

“嗷嗷,那就找呀!不在玉京宫,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黑龙冷冷道:“你觉得他会让我们进入玉京宫寻找吗?”

“嗷?”腓腓竖起耳朵,“那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身子升腾起来,又加速往前飞去。“小东西,上一次你在玉京宫里险些丧命,这回可别害怕!”

“只要能找回主人,腓腓什么都不怕!”

云雾生寒,天光渐明,不过须臾之间,苍翠秀拔的洞宫山群峰已近在下方。钟声飘荡,峰峦肃穆,巨大的黑龙从云端探出前爪,很快又隐蔽了身形。


  ☆、第一百章


一缕轻烟袅袅飘浮,室内弥散着似有似无的熏香气息。颜惜月紧蹙双眉,似乎还处于噩梦之中,过了半晌才迟缓地睁开了眼睛。

雪青半透的帷幔笼在四周,这里已不是森罗塔底,却又不知到底是何处。

她想要撑坐起来,可身子竟沉重无比,用尽全力都无法屈起手臂。颜惜月一阵慌乱,正卯足了劲儿准备再试,帷幔外传来了轻微的足音。

有人慢慢走到近前,隔着薄薄的帷幔看着她。

“不必费劲了。”他低声说,“在这躺着就是。”

“……师尊?!”颜惜月一惊,混沌的脑海中乍现零碎光影,隐隐约约记起了先前在森罗塔内看到的景象。那个曾经身染血色,手持利剑的人,而今就站在帷幔外面,不动声色,让人恐惧。

丝丝凉意自心底涌起,颜惜月颤声道:“师尊……萦歌她,还在森罗塔底?”

他居然没有震惊,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你无需着急,阴后已死,她不会再被打搅。”

颜惜月听着这淡漠的话语,眼里满是失望与怨愤。

“不会再被打搅?师尊就是打算要将她的残魂永远囚禁下去吗?!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和无数妖魔鬼怪的元神关在一处……她为了你付出一切,可你却夺去她的内丹,还要让她永世不得轮回?!”

“……将我说得灭绝人性似的,这是你对我应有的态度?”清阙忽而撩开帘幔,冰莹双目注视于她。

她的手指瑟动了一下,但还是硬声道:“我一直对师尊敬重万分,但怎么也没想到,你竟会……”

“我到底怎么了?嗯?”他左手一落,帘幔在身后迅疾垂下,雪青的狭小空间内只剩他两人。“若是我真的绝情,又怎会收拢了萦歌的魂魄?我本没有其他企图,只是不愿让她飘荡天际……近百年的时间里我一直记得她对我的恩情,在这玉京宫中,除了森罗塔又有何处能够安放她的魂魄?那个地方只有玉京宫掌门才可进入,只要我身为掌门一日,她就会在我的庇护下度过一天。等到我离开尘世,我也会将她一同带走,不会让她独自留在那黑暗中!”

颜惜月抿紧双唇,眼中浮现泪光。

清阙看着她,目光冷寂:“你年幼时身染重病,我才想到萦歌的魂魄正好能换回你的生命。但若是将魂魄全部移入,你醒来之后便有了她的所有回忆。你觉得那样的自己,还是原来的颜惜月吗?真正的颜惜月已经死去,而你愿意苏醒之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为你着想,才将她的魂魄割裂,剔除了存有记忆的那一部分,其余的都给了你!我在你身上所花的苦心,你竟不知珍惜!而今长大成人,却反过来振振有词地追究我的过去?!”

他义正言辞,不怒自威,颜惜月瞠目结舌,片刻后才道:“师尊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不假,可是我如今知道了自己魂魄由来,情愿萦歌当初独自远去,也不希望她回到洞宫山,最后还惨死在塔内……”

“说得轻巧,倘若真要将你性命取回,你难道心甘情愿?”清阙拂袖,侧转了身子,沉声道,“你认识的那妖龙,只怕就要来到此地了。”

颜惜月心头一紧,望着他的侧影,忐忑道:“……师尊,你要做什么?”

他缓缓道:“做什么?你现在很怕我了?”

她不给任何回答,忧惧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清阙的眉宇间隐露失落之色:“惜月……可还记得从雪山回来时,我与你同在夜空穿行。那时,我就对你说,或许我已不能再陪伴你了。”

“……为什么这样说?”

清阙道:“我在人世间修行已久,一百多年匆匆而过,很快便要迎来天劫。若是能顺利度过,便可羽化成仙,重返天界。到那时,俗世中事与我无关,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颜惜月怔然:“那若是,不成功呢?”

他一蹙眉,叱道:“你难道希望为师渡劫不成?!”

“我……”

他冷笑一声,拂开雪青帘幔:“为师早就准备妥当……只不过,这最后时刻还需你来稍稍出力,当然,也离不开那条妖龙。”

“什么?”她愕然,不明白清阙究竟是何用意。

他却只以复杂的眼神望了她一瞬,便默然离去。

湖面清影浮沉,寒翠空灵,他自无妄阁出来不久,便有弟子匆匆赶来。

“师尊,有人声称要寻颜惜月。”

清阙早有预料,颔首吩咐湖边其他弟子守在四周,随后便往前山而去。

*

日出东方,赤霞漫天。真阳殿外肃穆寂静,诸多弟子虽未持剑,却一一列于玉阶两侧,紧盯着从山下而来的年轻人。扬着大尾巴的腓腓变回了幼小的体态,跟在夙渊旁边奔上玉阶,隔着老远望见了先前关押颜惜月的山洞,忍不住叫道:“嗷嗷,主人是不是在那里?”

夙渊皱眉,低声道:“不要随便发话。”

“呜……”它沮丧地垂下耳朵,蹲在了一边。此时自殿侧行来一群人,走在最先的正是清阙。白衣紫襟,道骨仙风,虽无武器在身,周身却自然寒意凛凛,光华萦绕。

不需弟子上前禀告,清阙远远就望到了站在玉阶尽头的那个人。黑衣肃然,身姿挺拔,背后道道金光流转,灿如朝阳。

他在心底冷哂一下,脸上却平静。“何人来寻惜月?”

夙渊前次虽与清阙相抗,却是以真身显示,如今化为了人形,也只能行礼道:“北溟夙渊,是……惜月的朋友。”

“北溟?”清阙扬起眉梢,“上次震开飞石峰静思洞,将惜月掳走的,莫不就是你?”

此言一出,周围弟子面露惊恐,皆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上回咆哮怒飞的黑龙。

夙渊敛容道:“是我。”

清阙冷笑:“倒是直截了当!先前的事情我还未找你理论,你却又明目张胆前来闯山。可真是将我玉京宫不放在眼中?!”

夙渊隐忍低眉,道:“那一次是我鲁莽行事,还请真人原谅。但今日到此只为寻找惜月下落,并无不敬之意。若我真将玉京宫看轻,便不会自山门而入,特来求真人赐告。”

“不是你将惜月带走了吗?”清阙皱眉,“怎么又回来找她?难道你未曾保护得当,让她不知去向?”

“……只出去了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夙渊顿了顿,看着清阙道,“能透过我的结界,将她如此轻易带走的,只怕这世上并无几人。”

清阙振袖,怫然道:“妖龙,你将我徒弟掠走又不好好守着,如今丢了惜月竟还敢来玉京宫寻人。我近日来始终在山上修炼,又何曾离开半步,岂会不声不响地把惜月带回?!”

夙渊微微一怔,追问道:“真人难道不曾前往昆仑山?太符观掌门说过,他亲自请你下山寻访……”

“我自有安排,难道非得亲临昆仑才可知晓发生了何事?!”清阙眼中怒意渐起,“颜惜月涉世未深,修为尚浅,跟着你妄自下山却无故失踪,你可觉内疚?”

“……”他无话可说,心中自是郁结。

“我的弟子,本门自会全力寻找,你不必再留在此地。”清阙斩钉截铁说罢,环顾左右,两侧弟子当即上前做出送客之势。夙渊紧抿着唇站在原处没动,腓腓焦急地叫唤:“嗷嗷,主人真的不在吗?那腓腓去哪里找她呀?”

清阙未曾理睬,率领众人朝真阳殿而去。留在玉阶边的弟子寒声道:“师尊已经发话,难道你竟信不过?”

“嗷嗷,腓腓觉得惜月就在山上!”腓腓愠怒地瞪大眼睛,身上的绯红华彩忽隐忽现。那些弟子见状一惊,不禁手握剑柄,夙渊却一言不发,转身便往下行去。

腓腓纳闷不已,可又不能独自留在这里,只能气呼呼地跟着夙渊离去。

真阳殿门缓缓打开,清阙踏入其间,身边的弟子回头望了一眼,担忧道:“师尊,这妖龙上一次就大闹飞石峰,弟子见他虽然离去但心有不甘,只怕……”

殿内响起了钟罄声,清阙接过小弟子递来的线香,低着眼帘道:“皆在预见之中,他越是愤愤不平,越是如我所愿。”

“这……师尊莫非有何安排?”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注视着手中的线香红光,“去请师伯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

夙渊还未走到半山,腓腓就委屈地趴在石阶上不肯走了。“嗷嗷,就这样离开了吗?找都没找一遍!腓腓不相信!”

他俯身抓起腓腓,训道:“那你还想当着他们的面冲进去?没等你跑一圈,早就被抓起来了!”

“嗷嗷,你不是会变龙吗?”腓腓用力挥动两只前爪做出飞翔的姿态,“上次不就找到主人了吗?”

夙渊微微一怔,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拎着腓腓坐在了山岩边。

“上次是情急无奈,我总不能每一次都那样。万一……她不是被带回玉京宫,我还像先前那样乱闯,岂不是更要被清阙鄙夷?”

“嗷?怕他做什么?”

夙渊横斜着眼睛看它,“我何曾怕过别人?”

“那你干什么不敢闯?”

“我是怕……”他愠恼起来,“与你说了也不明白。如今天色已亮,我们硬闯的话太过莽撞,你识趣地跟着我不准乱叫,我与你隐身进去悄悄查探。”

“嗷……”腓腓高兴起来,才叫了半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

真阳殿的大门紧闭了许久,直至山间钟声再度响起,方才缓缓打开。玉京宫中辈分较长的数人神色凝重地走了出去,唯有清延留在了殿内,与清阙面对而立。

“师弟此举是否太过危险?若是一着不慎,恐怕反会为渡劫带来麻烦……”

清阙听了却神色依旧平静,道:“师兄,渡劫结果本就无可预测,我也只是想要尽力而为。那妖龙对惜月执念颇深,这次虽然悻悻而去,只要得知惜月还留在山上,他必定不肯放弃。到时候强拼之下,我门派弟子又遭屠戮,岂非一场浩劫?”

清延长叹一声:“可惜上次没能将他擒下,反倒纵得他越发尝到了甜头。既然师弟有此打算,我必定令弟子们全力以赴,只不过……若是真的将他除去,会否引来上界怪罪?”

“他本是应龙之后,天性野蛮放纵。只要他再度强闯而入,我们为保门派而与之勇斗,又岂会因此获罪?”清阙微微一顿,又道,“更何况,只要我得到龙睛赤血,修为增长以应天劫,一旦脱去凡身登入天庭……师兄,我们这玉京宫自此之后更能得保三界尊位,何惧妖魔侵袭?”

“龙睛凝聚灵力,若是师弟真能得到,那倒真是天赐良机。”清延颔首,“哦,对了,到时候要将惜月看守好,免得误事。”

“她?”清阙低眉,望着地面,“倒还是要派上用处的。”


  ☆、第一百零一章


隐去身形之后,夙渊带着腓腓重新返回。他原是想悄无声息地潜入玉京宫寻找惜月下落,谁知还未登上山顶,便望见玉京宫上方紫气升腾,与迷濛寒烟缭绕氤氲,已将整座宫观笼罩其间。

“嗷?那是什么?”腓腓惊讶发问。夙渊微一皱眉,顿化为金光疾闪,破空飞去。只是才一靠近山门,那紫气陡然翻涌,竟如怒海狂涛,幻人心神。

他心中一沉,飞身升上云霄后才显出原形。苍云间黑龙盘旋,绕着玉京宫上方不停飞舞,却找不到可以冲入的地方。

“嗷嗷,为什么会这样子?”腓腓自后方飞来,长尾如云,四足火光燃起,周身浮现赤色光华。黑龙不甘心地落在云头,“有人设下了法阵,已将玉京宫全数笼罩在内。”

“啊呜?进不去了吗?”腓腓急得跳起多高,黑龙俯瞰下方,道:“就凭这阵法还不足以将我挡住……不过我才下山不久,他们便布下法阵阻人进入,看来真是心虚了。”

腓腓又惊又喜:“主人真的在里面?”

“多半是了。”黑龙冷冽道,“清阙之前还言辞凿凿,我几乎被他骗过。可惜他太过心急,竟立刻施法布阵,岂非不打自招?”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腓腓兴奋起来,尾巴一扬便腾云飞向山顶,不料那翻涌的紫气中忽然闪现白光,黑龙在后低叱:“小心偷袭!”

话音刚落,数道白光穿云射来,腓腓惊而飞起,口中猛然喷出熊熊火焰。呼啸而来的白光触及火焰,顿时爆燃起数丈之高,如疾旋的光柱般朝着腓腓席卷而来。正在此时,黑龙疾掠上前,长尾一摆便将腓腓甩到背上,在光柱卷至面前的瞬间带着它飞入云端。

那巨大的光柱轰然飞散,幻化成无数冰刀利刃穿云而至。黑龙周身金光环绕,道道冰刃破灭碎落,徒留寒光点点。

“嗷嗷,想要我们的命吗?!”腓腓气愤不已,站在黑龙背上浑身冒火。黑龙缓缓隐在云间,望着那紫气流转的法阵,道:“休想。”

*

云雾忽浓忽淡,随风流连,巍峨凛然的洞宫山如在仙界。

玉京宫众弟子聚集于真阳殿前,望向远处的云雾。虽然雾气翻涌,但黑龙巨影依稀可见,众人起先还担忧它马上就要闯入,却又见紫气升腾,呼啸生风,间杂火光四起,不出一刻那巨影便隐退远去。于是如释重负,纷纷议论道:“果然是师尊布下的阵法精妙绝伦,连那凶猛黑龙都无计可施!”“可惜我等不能上去,否则也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延回头道:“那黑龙竟没有强闯,难道就此退去?”

站在台阶上的清阙衣衫飘拂,淡淡道:“他只是试探一阵,绝不会轻易放弃。”言罢,又向左右发话,令众弟子依照之前的安排各司其职。尤其是深谷湖畔的无妄阁与对面山岩上的森罗塔,更是加紧守护,谨防妖龙袭击。

众弟子奉命离去,严阵以待,清阙就此离开真阳殿,穿过弯曲山路后往西折去。翠峦为屏,白瀑如练,森罗塔寂静伫立,塔顶为云雾萦绕,若隐若现。他站在不远处的山石间凝望许久,轻衫拂动,又掠向波光淼淼的湖泊。

湖畔那双白鹤正在踱步,遥望到清阙影姿自湖面掠来,便翩然飞起。他落在临水楼阁前,屏去了守卫的弟子,独自而入。

阁内素雅安宁,竹帘低垂,遮掩了大半光亮。清阙行至居室内,闭目拈诀,本来空空荡荡的屋中浮现层层华光,如流水般萦回起伏,片刻后,在这室内便又幻化出另一片空间。

雪青色帷幔依旧笼如云纱,他抬手撩开,正望见颜惜月惊惶不安的眼睛。

“师尊,你到底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步入结界,帷幔便悄然落下。“很快……等妖龙闯入之时,你就可以出去了。”

“你……你要对夙渊做什么?他只是想找我,并不会伤人!”

“你放心,我不会要他性命。只是想问他借一点东西。”

颜惜月一怔,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他。清阙平静地道:“他虽妖性难驯,但身为应龙后代,灵根倒是不浅。天劫将至,我若是得到了他的灵气,应该能增长许多法力。”

颜惜月心头发寒,眼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不禁想到了他施法强夺萦歌内丹的情形。“你……你又要故技重施?!师尊,你是发疯了吗?!什么修为,什么法力,你教导我们要修身养性摒弃杂念,难道自己全都不记得?还是你从始至终一直都有两张面孔?!”

清阙眼神一厉,“我一心修仙,怎不是摒弃杂念?!莫说是凡间俗人,就算是天界众神,只要是看到如意的法宝灵丹,还不是一样欣喜不已充满贪欲?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毫无所求?”

“……既然仙界也这样利欲熏心,你又为什么非要重返天庭?!”

他注视于她,半晌才道:“你未曾由青云之上忽然陨落,不会明白其中滋味。”

“那你也不能为了渡劫而不择手段……”她挣扎之下,鬓边渗出点滴汗水。清阙指掌微动,颜惜月的身子竟慢慢浮起,悬在了青烟萦绕的半空。

她咬紧牙关,又惊又怒地盯着清阙,他轻拂袍袖,碧绿星莹凌乱洒落,飘拂了她全身。颜惜月只觉身体越来越轻,就连知觉也渐渐消失,整个人仿佛成了虚无幻影。

他默默地看了片刻,才道:“惜月,若你当初没有下山,便不会惹出那么多是非。这是为师最后悔之事,没有半点虚假。”

“我……我不希望……自己永远被蒙骗着,守在宝丰岩……”她吃力地发出声音,眼里满是痛楚。

“好……”他紧抿了唇,右掌猛然一收,帘幔陡然涌动,裹了颜惜月一身。

她惊慌地望着他,身上的帘幔逐渐化为透明,竟如巨茧一般将她封存在了其中。

*

天色渐渐黯淡,玉京宫弟子们在各处守卫了整整一天,妖龙却并未再来。随着夕阳缓慢下沉,山顶上方的紫气亦略减了几分。

宫观中远远近近地升起了明灯,守在山崖上的弟子忽然手指远处发出惊呼:“快看!”

浮动不已的云雾后有巨大黑影迅速迫近,紫气翻涌如海浪,兼有白光闪现,将整座山顶映得如同白昼。黑影在云雾中奋力冲撞,掀起了数丈高的云雾飞卷,惨白的光芒在其四周不断掠过,它却无惧无畏,猛然间长尾震甩,竟从云雾中探出了前爪。

自飞石峰上响起了急促的钟鼓声,洞宫山各处峰峦幽谷间皆燃起熊熊火光,清延等人从真阳殿中迅疾而出,转眼间便布好了阵法。

剑气森然,寒意凌霄。

夜风袭来,清延立于玉阶之下,怒视云端:“妖龙胆大包天,白日里已让你离去,而今竟敢擅自闯入我玉京宫结界?!”

云雾裹挟在黑龙身周,死死纠缠着,如倒涌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冲袭。他拼力震开身前紫气,愠道:“我只要颜惜月!”

清延冷笑:“哪里来的颜惜月?我师弟早就对你说过,她不在此处!”

“那为何在我走后即刻布下法阵?!”黑龙怒气上涨,身子猛地前冲,峥嵘的头角划破云层。“不让我亲自寻遍洞宫山,我不会再走!”

“呵,果然任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你要记住所说的一切,是你自己要来,怪不得别人!”清延说罢,袖中白光倏然飞出,两道锯齿飞轮呼啸生风,直击向黑龙前爪。

黑龙怒而翻转,彻底冲出了云雾的包围,在飞轮削近之时陡然升起。那飞轮在空中骤然增长,挟着赤金烈焰呼啸盘旋,黑龙身形矫健,在飞轮追击之下不断转腾。须臾之间,两道飞轮竟化为无数,密密麻麻布满天幕,忽自四面八方向黑龙围追。

一声啸响,黑龙周身金光大涨,颔下赤红龙珠直击而出。金光流泻中,飞轮仿佛被生生凝固,龙珠破空划过,击碎了当前幻影,顿时间漫天火焰扑簌飞溅,他却冒着火光飞来,径直冲向了真阳殿。

清延令下,真阳殿外众弟子持剑迎战,一道道真气顿时扩散开来,如江面卷起风浪。四方空气震动不已,随即在刺耳风声之中,挟着铺天盖地的剑气暴掠而去。

黑龙猛然转身回旋,那一道道剑气撞击在周身金光之上,顿时间风卷云涌,声如鬼泣。乌黑的鳞甲为之碎裂坠落,他昂首低吼,突然间不顾一切地朝下猛冲。

“困住它!”清延高声呼叫,众弟子再度护阵,真气氤氲膨胀,如巨大的莲花盛放天地,将黑龙死死笼在其间。

那无形的真气如万道风刃割着他的身子,黑龙忍痛怒吼,龙珠飞射。

赤红光影如日喷薄,一瞬间将玉京宫弟子们的真气冲撞破裂,众人只觉罡风如浪猛击,惊呼着跌飞出去。此时巨大的黑龙迎面扑下,却只在他们头顶疾掠而过,转眼间便冲向天空。

“嗷!找到主人了!”

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浑身升腾红光的巨大灵兽,白毛彩纹,长尾飘摇,迎着黑龙嗷嗷直叫。

黑龙看都未看真阳殿一眼,随着腓腓的引路,飞速掠过重重屋脊。在森罗塔畔盘旋之后,他终于远远地望到了一片澄净湖泊。

夜色已降,幽谷中明灯浮动。湖畔楼阁高峻,铜铃飘荡,一身素淡长袍的清阙负手立于楼上,在其身后有光阵冲天,碧色的星莹缓慢萦绕,构成了一个圆形的结界。

而在那碧影之间,另有冰纹织成的巨茧,颜惜月紧闭双目,悬浮其中。


  ☆、第一百零二章


腓腓见颜惜月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嗷地一声就冲了过去。清阙依旧静立于楼上,袖中碧光闪现,玄叶剑已倏然飞出悬于半空。那一道碧光竟分化成无数剑影罗列四周,将清阙护在其间。

腓腓心急如焚,朝着前方便猛烈喷火。剑影泛出森森寒气,一瞬间冰华横织,将腓腓喷来的火焰凝结空中。此时数十道人影自暗处疾掠而来,皆是埋伏已久的玉京宫弟子。

剑光交错,真气流转,将腓腓围困在内。它正恼怒冲撞,后方风声大作,巨大的黑影凌云而来,猛然间龙吟震动,就连悬在清阙身前的无数剑影亦为之起伏。

黑龙才一迫近,清阙袍袖激扬,身前剑影飞速刺来,无论黑龙如何转腾疾旋,皆凛凛生风直奔要害。那一边腓腓虽被围困,但烈火横扫之下,将玉京宫弟子的剑阵冲出缺口。正待奔向黑龙与其汇合,却见清阙指掌一扫,在它与黑龙间忽然卷起旋风。那旋风速度极快,转眼间一生二二生四,很快便化为无穷无尽的风阵,尖啸着将黑龙困在了中央。

黑龙转身避开剑影冲袭,待等回首已被旋风团团包围,才知中了清阙之计。

旋风直冲天际,中间隐隐泛出墨黑,吞天灭地般朝着他席卷而来。无形之力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他猛力回旋,长尾横荡,与无数的旋风拼力抗衡。然而那风阵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道旋风割在身上,都好像锋利的剑刃重重划过。

黑龙震声低吼着与飓风搏击,身周烟云翻腾,形如海浪冲天。暗黑之间明光突现,清阙身前的剑影再度飞出,幻出万道光华。那道道剑影旋转不休,旋风之阵中的黑龙被凛冽剑气所伤,背上鲜血淋淋。

这时清延亦带领弟子赶来助阵,腓腓在众人围堵之下左右闪避,眼见黑龙被困,急得嗷嗷直叫。

清阙冷峻扫视,掌心浮光涌起,化出冰雪凝成的素白弓箭。

“是你自投罗网,怨不得他人。”他紧盯着风阵中的黑龙,凝神而动,开弓挽箭。

弦满如月,箭尖幽蓝。

腓腓见状,露着尖牙朝清阙扑去,“嗷嗷,小心!”

四周弟子奋力阻截,清阙愠怒着将箭头转向腓腓,忽觉后方灵气震荡,竟隐隐生出冰破玉裂之声。周围众人回首一望,皆面露惊愕,连连后退。

他霍然回身,笼罩在颜惜月四周的灵气不断涌动,透过白茫茫的光亮,紧覆于其身上的冰纹竟已有了裂痕。

风阵中的黑龙仿佛感知了变化,猛力冲撞着前行,朝着无妄阁一分分迫近。

清阙未曾料到颜惜月竟会在此时慢慢觉醒,当即抬掌拈诀,充盈的灵气翻涌而出,迅速裹挟在颜惜月四周。原本渐渐裂开的冰纹被那灵气再度困束,悬浮在半空的颜惜月微微颤动,眉间显露出痛苦之色。

在她那虚无缥缈的空间内,有呼啸的风声,簌动的冰雪声,亦有遥远的龙吟之声。

她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夙渊一定就在附近,只是隔着千万重阻碍,让他近不了她的身。

颜惜月知道师尊一定是不会放过夙渊了,她的身子仍被寒冰封锁,更有一波紧似一波的灵力不断撞击。她只觉自己好像坠入了深海旋涡,身子僵硬却又无计可施,心魂一分分下坠,马上就要被压成碎末。

可越是这样的绝望中,脑海闪过的却都是关于夙渊的一幕又一幕。

天上地下,荒林雪山,都是他与她一起走过,无论欢喜悲酸,艰难险阻,都有他陪着她一起经历。他们在海底飘浮拥吻,身边彩色鱼儿翩然环绕。他们乘着风在夜空翱翔,天上的星莹近得伸手就可触及……

她愿意跟着他徜徉不离,直至永恒。

——“你也真正体会到,这种舍弃一切都心甘情愿的追慕了吧?”

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响起。

就好像是萦歌住在心底一般。

远方又传来龙吟震颤,悲辛钻痛遍及全身,她在意识深海拼命挣扎,终于迸裂出无尽的力量。

*

数不尽的碎冰冲破了灵气的笼罩,飞溅四射,锋利如刃。

众人掩面而避,光华倾泻中,灵气之阵分崩瓦解,颜惜月悬浮空中,睁开了双眼。她看到了无数的旋风卷乱湖面,更看到了愤怒的黑龙正扑向无妄阁。

“拦住她!”清阙怒极,却已无暇管她。黑龙凌空嘶吼,利爪冲破风阵,已压至上方。

清延等人持剑围堵,腓腓见主人苏醒,奋不顾身地冲上相助。而这时清阙挽弓急射,一双幽蓝冰箭刺破长空,直奔黑龙眼目而去。

黑龙腾身飞起,冰箭贴着他的身子激射过去,掠出两道深深血痕。他猛然反扑,长尾一扫,撞飞了冲上前来的数人,一爪抓向站于楼上的清阙。

清阙振袖掠起,身边灵云浮动,如屏障般阻住了锋利的龙爪。趁着屏障未消,他在半空斜掠转身,猛然间再度挽弓,两支冰箭蓄势待发。

“师尊!”后方陡然响起颜惜月的嘶喊。

清阙疾掠后退,她已乘着腓腓冲出包围。

“住手吧!违背道义,怎能成仙?!”颜惜月泪影浮动,长发在风中飞扬。清阙眼眸深处燃起赤红火焰,不发一言,指动弦松。

幽蓝光影斜射生寒,挟着冰魄雪魂刺向黑龙。

黑龙翻卷着身子躲开了冰箭,奋力俯冲撞破了灵云屏障,一爪扣向清阙头顶。清阙扬袖间灵力交错,死死抵住了黑龙的巨爪。周围众人见此情形,便不顾一切地尽朝着黑龙围攻上去。

“你们都疯了吗?!”颜惜月焦急万分,强行夺下身边一人的长剑,便欲冲上前去。

此时却自云雾中飞来两道冰蓝厉光,竟是先前被夙渊闪开的冰箭转而回射。

颜惜月眼见黑龙无暇分心,当即从腓腓背上飞掠而起,手持长剑当空劈斩。剑气暴涨,白芒旋转,一支冰箭飞溅断落,另一支却穿破抵御,直射进了颜惜月肩膀。

她在空中陡然倾斜,黑龙却已迅疾卷尾,让她趴在了身上。

然而就在这须臾分神间,掠至楼顶的清阙又一次挽弓放箭。一支利箭呼啸刺来,在其后方,更有无数幽蓝箭影攒射而至,黑龙因带着颜惜月身形稍慢,被那当先一箭刺中了前爪。

铺天盖地的箭影汹涌飞来,天空染成幽蓝一片。

无处可藏。

黑龙嘶吼着想要用身子护在颜惜月周围,却觉长尾一震,那个被他保护的人竟然疾掠而出。

“走吧!”

她回头朝他大喊,手中明剑萧萧震荡,在空中绽开道道白光。剑影如素白莲花层层聚起,然而破空飞刺的冰箭力道无穷,虽有一些碎裂断落,可是更多的还是尖啸着冲破了剑影的阻碍。

一道道冰魄利箭刺穿了她的身体,带着飞溅的鲜血又刺向了黑龙。

颜惜月从半空摔下,黑龙发出了绝望的吼叫,不顾冰箭来袭,朝着她跌落的方向猛冲下去。但听得嗤嗤声响,飞至近前的冰箭陡然加速,刹那间刺入了龙睛。

他痛得发抖,眼前弥漫血光。水花飞溅,颜惜月坠入了那片冰凉的湖泊。

“惜月……”清阙微微一怔,手中却不觉发力。带着龙睛赤血的冰箭倏忽飞出,很快便落回到清阙掌心。众人急于想要将妖龙围剿,一时间真气旋转,灵光爆现。黑龙怒冲而出,朝着那片湖泊拼力飞去,此时自后方飞来一道赤色光影,轰然一声冲入水中,不出片刻驮着浑身湿透的颜惜月升出湖面。

“嗷!快走!”腓腓愤怒地叫着,朝追击而至的清延喷出冲天火焰。

烈火燃遍了整片湖面,将众人围堵其间。

*

夜空中又亮起了无数寒星,黑龙的眼前却只有血色洇染。

他跟着腓腓冲出了洞宫山,分不清方向地在空中疾飞,只知道要带着颜惜月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精疲力尽,视线越发模糊不清。他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腓腓察觉到了,便带着他降下了云端,恰落在一座荒凉的山顶。

“呜呜,主人醒醒!”腓腓衔着颜惜月,将她轻轻安放在枯草中,伤心地趴在了她身边。黑龙喘息着落在近旁,想要变成人形,法力却渐渐衰微。

他只能探出爪子,触碰着浑身冰凉的颜惜月。

模糊的视线中,他已数不清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口,他只觉心如刀割。

他吃力地搂了搂她的肩膀,想要再将她放到自己背上。或许是被触碰惊醒,颜惜月微微颤动了一下,让他重又燃起希望。

“惜月,我这就去天庭,请禺疆上神救你!”他低伏着身子,凑在她耳畔道。

“去了天庭,你……就不会回来了……”她痛苦地闭着眼睛,口中兀自喃喃。黑龙一震,“不会的,我不会留在天庭了,我带你再回北溟好吗?你要是不想去海里,我就一路跟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去哪里,都好……只要你不被带走……”颜惜月不住地发抖,她的血已经几乎流尽,身子冷得像冰。

“好……”他忍着剧痛,伸出爪子搭在她手心。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略微弯起手指,轻轻握住他尖利冰凉的爪子。

“夙渊……我真喜欢你。”

他心头一颤,还未及给出回应,却觉颜惜月手指慢慢松开,最终僵硬在他爪心。

黑龙仿佛被凝结在了那里,连四周空气,甚至整个天地都瞬间冰冻。他听到腓腓嗷嗷痛哭,可还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的颜惜月刚才还在与他说话,怎么会忽然没了声音。可是他又看不清,眼前弥漫着的都是血色迷离,他不舍得收回爪子,便用另一只爪子去轻轻推她。

“惜月,颜惜月。”他哀声叫着她,希望她可以再与他多说几句话,哪怕一个字也好。

可是她,没有答应他。

荒山风疾,夜空中又飘起了雪花。这一次,雪势渐紧,大片大片的白雪坠落下来,覆在枯草间。

“主人,主人!”腓腓哭得眼睛充血,却见黑龙默不作声地升起,在颜惜月上方缓慢盘飞。

金光忽明忽灭,雪落在他身上,而她只是静静躺在荒草间,再也没有醒来。


  ☆、第一百零三章


清阙回到了森罗塔第七层。

青铜鼎内火光熊熊,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香息。他摊开掌心,两支渗透了龙睛血的冰箭缓缓浮起。袍袖一卷,烟雾腾转,便将冰箭融入其中。蕴含紫气的烟雾起伏不已,冰箭寸寸碎裂,赤红血色一滴一滴流入铜鼎,火焰自内向外染上了璀璨金光。

整个室内灵气流转,迷蒙的烟雾追随着无形灵气旋绕于火光上,逐渐形成蟠龙之状。

清阙衣袍微扬,碧莹莹的玄叶剑倏然幻出。飘拂的金光萦绕在剑锋四周,一瞬间龙吟震响,霞光四溢。

剑出飞旋,满室清音,那熊熊烈火环绕剑影,幻成了矫健游龙。

*

幽深的塔底依旧寂静,被灭神咒压制的翠光微弱得快要熄灭。

整座宝塔中忽然震响清越龙吟,强大的灵力席卷翻涌,那些悬浮在远处的妖魔之光顿时黯淡萧索。未过多久,幽寂中有脚步声自远而来,缓慢又沉稳。

踏着重重黑暗,清阙再次来到了塔底深处。白衫映着淡淡的翠影,温润如初,背后悬空的玄叶剑灵力四射,光芒耀眼。

“神君……你的修为更高了?”翠光努力地感知着周围的情形。

他注视着它,很难得地笑了笑:“已得所需,自然灵力更盛。来此处是要告诉你,我在尘世修炼已久,不日便要迎来最后一场天劫……若是渡劫成功,从此羽化飞升,再不会留在人间辗转轮回了。”

“……是吗?那你终于得偿所愿……”

“我飞升之后,玉京宫便要有新的掌门,这塔底不再是安全之处。”他静默片刻,唤道,“萦歌,我不想让你留下。”

“你……”它忽然感到丝丝恐惧,瑟缩了起来。

他走上前一步,望着那点幽光:“我并非想要将你毁灭,若是我羽化飞升,灭神咒会随即消除,到那时……你便自行离去吧。”

“离去?”翠光闪烁莹莹,“我只是一缕残魂,入不了轮回也无处可依,离开了森罗塔只怕就会化为乌有……”

他默然,片刻才道:“那也是重获自由,或许随着风可以回到昆仑,回到你的故乡。”

她哀哀祈求,清阙却闭了闭双眼,随后转身欲行。翠光焦急问道:“那个拥有我其余魂魄的少女,还在玉京宫吗?”

清阙的身形顿滞了一下,哑声道:“她……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我还能见到她吗?”翠光犹在追问,清阙却只觉心脏深处猛然刺痛,仿佛有火焰烧灼全身。他再没有回应,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塔底。

*

清阙自知在凡间的最后一次天劫将至,早早便安排好一切。玉京宫上下不因妖龙离开而有所懈怠,依旧各守其位,不敢大意。受伤的灵佑与其他弟子从昆仑山回转,得知颜惜月为救妖龙而死,不禁黯然。

清阙亦沉默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原来的神色:“惜月是被妖龙所惑,只因她定力不足,才会乱了本性。你等要引以为戒,不可再重蹈覆辙。”

灵佑等人点头答应,清阙起身交待无论渡劫成功与否,自己将不再留存于世,掌门之位转给师兄清延,灵佑等弟子皆要一如既往护卫宫观。众人听后不由还是心生不安,尤其是年轻弟子更是为掌门渡劫而担忧。

清延见状,便道:“掌门的法力本已深厚,如今又得了龙睛赤血,更是如有神助。你们都不必忧心忡忡!”

灵佑迟疑问道:“之前听说妖龙负伤而去,他会不会再来报仇?”

清阙望着窗外明光:“就算他敢再来,威力也大不如前。玉京宫上下齐心应战,岂有不胜之说?何况他若是几次三番惹是生非,天帝也必定不会容他如此放肆,到时候不需我们出手,自有天神将他收服了去。”

“这样最好,也免得门下弟子再有伤亡。”清延颔首。

于是众人心下稍稍安定,此后清阙独身往森罗塔七层静修养神,弟子们谨慎守护,严阵以待。

*

三日后,森罗塔顶宝光流注,紫霞氤氲,竟有无穷无尽的灵气浮动溢出。玉京宫上下皆惊喜非常,知道清阙真人的修为已是至臻至善,即将飞升。

众人都在远处观望,原是清朗碧澄的天空中渐渐笼起云层,起先纯白如絮,继而隐隐发灰,堆堆叠叠宛若山峦,不出半刻便遮蔽了太阳。

天幕一片灰暗,远山间风声渐起,枯败的树叶飘飞不已,森罗塔上的铜铃连连震荡,铃声飘扬。

寒风越来越猛,带着漫天飞叶横扫而来,天上云层汹涌变幻,已压低至山峦顶峰,几乎要将森罗塔包裹其间。

众人见此情形心知天劫将启,都凝神屏息不敢出声,忽听得惊雷炸起,一道霹雳猛地划破阴云,击向塔顶。

已被阴云压制的森罗塔顶之中忽然射出千万道光芒,如朝阳喷薄,穿透黑暗。那道霹雳为光亮所化,竟在瞬间没了踪影。众人惊叹不已,没想到清阙的修为竟已达到了如此地步。

这时空中雷声更响,又是数道霹雳从天而降,斜刺着劈向塔顶。那万道光芒疾旋震荡,一次又一次地化解了天雷霹雳,再看塔顶阴云之间紫气升腾,宛如莲花盛放,护佑全塔。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地,整座洞宫山都为之震颤,数不清的闪电撕裂长空,狂野的寒风凌虐着一切。玉京宫弟子们都被这景象镇住,躲在僻静之处祈求天劫快些结束。

这时正有人遥望天际,忽然惊呼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闻言一惊,顺着他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层层阴云之间,竟有庞大的黑影翻转穿梭,正朝着洞宫山高处靠近。

“天界灵兽?!”“不对,是妖龙!那天出现过的妖龙!”

有人飞奔着去禀告清延,其余人虽一直提防着妖龙再度来犯,可是如今外面风狂雷急,正处于师尊渡劫的关键时期,皆不敢轻易出手。

阴云已如山压下,翻卷的云海中,黑色巨龙加速前行,离森罗塔只有十丈不到的距离。

一声龙吟,塔顶铜铃嗡嗡作响,急促震荡。

“放箭!”清延带人赶到,当即下令围剿这胆大妄为的妖龙。电闪雷鸣之间,枝枝利箭呼啸飞出,尽朝着黑龙射去。黑龙毫无畏惧,坚硬的鳞甲抵御了这些普通箭镞,转而卷起长尾,循着声响朝那塔顶猛然甩去。

塔顶四周的宝光顿时增亮,肃杀剑气幻化如海,死死护住了森罗宝塔。

龙尾震荡着再度扫去,海浪般的剑云猛烈颤抖,塔顶宝光亦为之摇晃。又一道霹雳落下,自塔顶倏然掠出素白身影,挟着碧色剑光直破阴云,穿向黑龙头角。

雷声隆隆,黑龙奋力转腾冲击,而清阙操控的玄叶剑已染上龙睛赤血,周身灵气暴涨,如灵魅般缠斗着黑龙一寸不离。

剑气萧萧,霞光流转,他与黑龙在云间相抗,竟映得乌云之中碧光四射,穿破天幕。而云层上方雷声不绝,惨白的闪电一道紧似一道,一人一龙在风雷霹雳间飞速升落。

陡然间黑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浮现金光,朝着清阙猛冲而去。

清阙竖剑疾掠,无数剑影纵横飞舞,天幕间云烟狂卷,竟被他那利剑所带,如巨练般缠住了黑龙。黑龙猛烈挣扎,忽而身形一展,撕裂云烟。他那长尾横扫而来,清阙身前的剑影呼啸交织,却被其金光所震,略略顿滞。黑龙猛然间扑上前去,万千剑影倏然盛放,疾旋如风卷向黑龙。

他被剑气割伤,却仍拼力向前追击。清阙一时不慎被他利爪扣住,奋力出剑,穿透了黑龙爪尖。趁着黑龙嘶吼之际,他振身后掠,飞向森罗塔顶。

此时雷声已震得大地颤抖,山峦间碎石纷落,泉流乱溅。清阙才欲踏上塔顶,却忽觉背后飓风袭来,他在下意识之中侧身闪避,那发怒的黑龙猛地长尾扫掠,竟重重地砸在了森罗塔上。

“畜生!怎敢毁我神塔?!”清阙眼见宝塔剧烈摇晃,脸色煞白地连连出剑,黑龙嘶吼着翻卷转挪,再一次全力冲来,清阙勃然大怒,双指一掠,持剑飞刺。剑锋四周蟠龙飞绕,隐隐有悲鸣之音,黑龙故意被他一剑刺中,死死抓住了清阙的右臂。

清阙忍痛挣扎,左掌间灵光陡现,又幻化成一柄冰剑朝着黑龙心脏扎去。

谁知此时雷动电闪,乌云中霹雳直下,竟恰好落在那冰剑顶端。

寒光顿裂,冰剑飞散。

清阙只觉全身麻木无法动弹,耳听得上方又一声巨响,天地煞白如雪,尖利的钻痛自头顶直贯而入,刹那间神魂撕裂,灵气飞泻。

霹雳穿过了他的身体。

只在须臾,黑龙爪下的清阙便化为一团烈焰,轰然消失。

*

玉京宫众人惨叫呼救,面对天劫却无能为力。森罗塔颓然晃动着,随着清阙的消逝层层倒塌。黑龙在云间徘徊不去,似乎在看着这座神塔就此毁灭。

飞扬的烟雾中,自塔基深处忽然绽放耀眼光亮,无数咒文在空中凌乱舞动,很快被阴云吞没。一朵碧绿的光影从正在坍塌的森罗塔下浮出,忽高忽低地飞着,最终消失在云层背后。

紧接着,更多的光点升腾而出,散发着妖异的色彩,环绕着玉京宫起伏连绵。

“妖魔的元神全都出来了!”清延目睹此景,悲声哀叹,带领弟子们飞身掠去,发令要将那些元神尽数围剿。

阴云翻卷,无数光点剧烈幻化,好似万千妖兽肆意奔腾,空中响彻嚎叫之声。

玉京宫众人竭尽全力围追堵截,却还是阻不住妖魔元神四散。黑龙陡然回旋,撕咬着扑向自身的幽光,这时刚刚有所平息的雷声忽又隆隆响起,云层涌动,金光乍现。

又一条黑龙巨龙展翅飞来,背上之人青袍飘展,神色肃然。

在其后方,无数金甲将士乘云而来,刀剑寒白,望之生畏。

“夙渊,你!还不跟本座回去?!”龙背上的天神眼含愠怒,袍袖一展,沉沉金锁便扣住了夙渊的四爪。


  ☆、第一百零四章


阴风怒号,乌云重压,森罗塔的崩塌使得被镇已久的妖魔元神疯狂溢出。风神禺疆率领天兵当场剿杀了诸多恶灵,但早有一些魔力深厚的飞速化形,逃入人间。

清阙渡劫失败形神俱灭,玉京宫众人亦在奋力追截妖魔元神时伤亡惨重,整个洞宫山一片混乱。云端的黑龙不住低鸣,但四爪被金锁死死扣住,身形如同坠上了千斤巨石,再也反抗不得。

伴随着不绝于耳的雷声,惨白闪电刺破苍穹,乌云一阵阵起伏翻涌,待等天地渐渐寂静,云端已没有了天神踪影。

黑龙亦消失不见。

*

从森罗塔逃出的妖魔兴风作浪,危害无穷,天帝只得派遣神君下凡捉拿。黑龙夙渊因犯下大罪而被押送天庭,众仙早知其祖先应龙灵力强大却任意妄为,当年为一丝不服便与神龙冰夷大战,险些反上天庭。如今见夙渊亦为祸人间,纷纷请求对其严惩。

禺疆虽恨其不争,见夙渊受伤伏地还是心生怜悯,上前向天帝道:“夙渊野性未除,也因他自幼生在北溟少人管教。若是天帝应允,我愿亲自训导,以化解他身上戾气,使其成为天庭护卫。”

天帝愠道:“北溟自有鲲后管束于他,这黑龙不好好在海中修炼,却化为人形惹是生非,可见生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情。”

禺疆还未回应,火神祝融在一旁冷冷道:“上一次他就擅自闯入霍山,我座下的灵鸟鬼车也因此被他打成重伤。我是看在风神的面子上才未将此事回禀天帝,没想到时隔不久,这黑龙竟变本加厉起来!清阙本是郁攸神君转世,论修为已可顺利渡劫再返天庭,如今形神俱毁,风神对此就没有一丝内疚吗?”

天帝闻之更怒,盯着廷下跪着的夙渊:“屡次作乱意欲何为?!这天上地下竟没有你畏惧之处了?!”

夙渊自被押入天庭后始终沉默不语,如今听天帝叱问,才低声道:“心中有怨,无处发泄……森罗塔被毁,是我犯下大错。但闯入霍山是情势所迫,我……并不后悔。”

天帝扬眉,寒声道:“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这妖龙留在天界终成祸害,若是放归北溟更会无所忌惮。”

“夙渊,还不快些服罪求饶?”禺疆心知不好,连忙呵责。

夙渊却依旧怔然,没有任何回应。

天帝含怒拂袖,风卷云起。

“劣性难除,戾气深重!打入归墟千年,待等罪行抵消再听处置!”

四周天兵一拥而上,捆仙索重重缠绕,将夙渊拖出天庭。他的眼里还流着血,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更多的只是麻木与绝望。

禺疆于心不忍地来到南天门前,疾风四起,云雾飘荡。跪倒在那的夙渊听到了他的声音,忽而闭着眼睛哑声道:“上神,夙渊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内心有愧。”

“你……早知这般,当初还不如留在天界……”

他的话还未说罢,神将已率领重兵将夙渊推下云端。

渤海深处,不知几亿万里﹐有冰寒绝境,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天下江河湖海之水最终尽冲入此处,千年不绝,万载不枯。

天帝知晓夙渊凶猛逆反,为免他怀恨作乱,令武德星君铸成紫金囚龙柱置于归墟深处,再以四十九根龙骨钉将黑龙死死钉在柱间,以绝后患。

*

玉京宫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清延本就常年有伤,修为亦不及清阙高深,在他接替成为掌门之后,虽尽力重修了宫观与森罗塔,但玉京宫在修仙门派中的地位渐渐衰微。再后来继任的数代掌门皆恪守道义,无奈灵根有限,谁都没有达到清阙那样的修为与成就。

悠悠数百年之后,祁连山九目妖魔为恶人间,玉京宫新任掌门明晨率领几大弟子追击至深山,虽将妖魔重创,自己却被困魔阵。危难之时,有一白须老者御剑而来,掌中玉印放出异彩,周围魔气顿时消减,凶猛扑来的白骨巨兽亦哀嚎不已。

老者剑飞四方,凌云震响,玉京宫其余弟子随之奋力拼战,终于将躲藏在深处的九目妖魔斩于剑下,掌门明晨亦被解救。

交谈之下,得知此老者乃是逍遥观太虚道长,他听闻此处有妖魔作祟亦来铲除,故此才救下明晨一命。玉京宫弟子再三感激,临别时分,明晨盛情邀请太虚道长前去洞宫山做客,也好切磋剑术。

太虚道长性情豪爽,当即颔首答应,数月之后,果然携一徒翩然来访。

明晨已伤愈如初,见恩人到来自是十分高兴,便带着太虚道长走遍洞宫山各处。其时玉京宫虽然衰微,但楼阁台轩规制还如以前,太虚道长久闻森罗塔之名,带着徒儿登临半山,遥望之下不觉赞叹。

明晨却喟然:“道长眼前所见已是重修的新塔,虽然形貌与原先一般无二,但其间灵气已弱,再不复当初巍然。”

“我听说以前这塔中陈列各色法宝,塔下更镇压着无数妖魔元神,如今竟都没有了?”

明晨道:“那时妖龙撞倒宝塔,清延掌门带领众人在废墟中苦苦寻找,才保住了一些法宝。但还有一部分因此毁坏,或是失去威力,成了摆设。那些妖魔元神更是趁乱逃窜,引来无穷灾难……”

太虚道长长叹一声,甚为惋惜。明晨见状,便邀请他进入森罗塔,太虚道长微微一怔:“森罗塔是你们玉京宫重地,这恐怕不妥吧?”

明晨却说这塔内已无极为重要之物,且太虚道长是修仙门派宿老,又在危难之中搭救于他,于情于理都可入塔一观。于是太虚道长欣然下山,与明晨一同来到了森罗塔前。

守塔弟子才将大门推开,太虚道长带来的小徒却牵着他的衣衫直往后缩,神情不安,脸色发白。

明晨之前就对这小徒略感奇怪,看样子她也有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清秀,发束双髻。可自从跟着道长进入玉京宫以来,却始终不言不语,行动缓慢,好似痴呆一般。如今见她这样,明晨便不由发问:“这……令徒是害怕了吗?”

太虚道长拍了拍小徒的肩膀:“无碍。或许是这塔内曾镇压无数怨灵恶魔,慧知她心生感应,故此不安。”

“哦?”明晨打量着眼前呆滞的少女,“看她年纪甚小,倒也有此悟性了?”

太虚道长道:“她是我多年前云游时遇到的,不知身世亦无名无姓,说她聋哑却又听得见说得出,只是几乎不开口,众人只当她是傻子肆意欺凌。但我看得出她颇有灵根,只不知为何形似呆滞,十分可惜……故此为她取名慧知,带回观中作为挂名弟子,也免她四处流浪,饥寒交迫。”

“如此说来也是个可怜人。”明晨说罢,便带着太虚道长进入了森罗塔。

*

森罗塔依旧分为七层,底下几层皆陈设着刀剑,太虚道长随着明晨缓缓前行,听他追述玉京宫过往,倒也很是入神。慧知战战兢兢地跟在道长身后,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明晨已带着太虚道长走完第三层,抬头望了望,道:“上面倒是有些法宝,道长若不嫌弃可与我一起上去瞧瞧。”

太虚道长颔首,与明晨一同登上楼梯。慧知怔怔地跟在后面,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太虚道长回头道:“慧知,你害怕的话就出去等我。”

慧知愣了愣,却又用力摇头,死也不肯松手。

太虚道长无奈,只得将她领上第四层楼梯口:“此处光线较亮,你站着,我稍后就来。”

她这才呐呐地松开手,垂首站在了那里。此层之中设有各种花格木架,形态各异的木匣玉盒静静安放其上,周围皆有纯白淡紫灵光旋绕,远远望去清丽非凡。

太虚道长与明晨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隔断那头,不知在看着哪一样法宝。慧知独自待在门口,窗外日光斜映进来,她便望着自己的影子发怔。

日光慢慢流转,淡淡的金色落在了最靠近楼梯的一处花格间,那里放置着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看起来很不起眼,四周也没有灵光环绕。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盒子,像被什么牵动了心弦似的,慢慢地走了过去。

盒子很是陈旧,上面竟覆了一层灰尘。她在近前站了片刻,迟疑着抬手,打开了盒盖。

暗红色的缎底间只有一小簇透明的颗粒,微微发蓝,毫无灵气,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物。

慧知伸出食指,犹豫了一下,轻轻触碰着那一簇晶莹。冰凉如玉,沁入心骨。

“慧知,你做什么?怎可以擅自动别人的法宝?”

后方传来太虚道长的声音,微微含着不满。她吓得一抖,却将那盒子紧紧抱在了怀中。

太虚道长一惊,连忙劝她放下盒子。明晨看了看那个花格位置,却道:“不碍事,这东西早就没了灵性,只因是数百年的旧物才一直存放在此。她既然想要,就拿去好了。”

“这怎么可以……”太虚道长很是尴尬。慧知紧抿着嘴唇,依旧不言不语,手里却不肯放下。

明晨笑道:“塔内法宝只要前辈喜爱,只管开口,更何况这东西……就当是给她的见面礼吧。”

*

太虚道长虽感到惭愧,可见慧知一直抱着那个盒子,便也不好强行夺回,只能由她去了。当夜明晨设宴款待师徒两人,宴席撤去后,慧知便跟着玉京宫的女弟子前往偏院休息。

这院落僻静幽雅,庭内翠竹疏淡,明月如水。女弟子将慧知带进房间后,便关门离去。她独自站在门内,依旧怀抱着那个木盒。

窗外微风阵阵,桌上烛火摇曳。她望着室内摆设,若有所思,心中却还是空空荡荡。

夜阑人静,玉京宫中灯火渐次熄灭,慧知在窗前坐了许久,又将盒子打开。那一簇淡蓝晶莹在烛火映照下透明澄澈,可惜中间布满裂痕,好似碎了心一般。

她怔怔地将晶莹托在掌心,凑近了看,又离远了看。然而困意渐渐上来,她将晶莹放回盒子中,很快上床睡去。

不管是在寒风凛冽的街头,还是在幽静安宁的逍遥观,慧知每天都睡得很早,也几乎从来都不做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入睡之后,身体却格外轻盈,仿佛被风慢慢吹起,飘飘摇摇地飞入了云间。

烟雨弥漫,雾气濛濛,她像孤独的叶子在风中飘舞,不知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将要去往何方。

远远的,空中似乎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呼唤着她,可是又听不真切。

慧知焦急起来,她感觉到自己正被风越吹越远,很快就要陷入彻底的寂静虚空。可是她又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靠近那个声音,她甚至分不清方向。

忽而风骤云散,她低头望去,下界竟是茫茫海洋,滔天的巨浪翻卷万丈,一下子将她冲下云间。

一声惊呼,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晦暗朦胧,原来方才只是入梦。

可是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窗外风声迅疾,似是有什么正在敲打窗纸。她瑟瑟地披上衣衫,摸黑点亮了一支短短的蜡烛,小心翼翼地前去检查门窗。

庭中树叶淅淅沥沥,原来是夜半风雨侵袭,才发出声响。

她持着蜡烛站在窗前又发怔。

风雨声中,檐下铜铃摇响,梦中那个细微遥远的声音忽又响起。

渺茫,轻柔,像是相隔许久终又重见的故友在发出呼唤。

她茫然地朝左右张望,烛影曳动,满室忽明忽暗。又一声低唤传来,她蹙着眉,举起蜡烛慢慢回身。

床畔桌上的木盒不知何时竟然自行打开,那簇淡蓝色的晶莹缓缓浮起,于幽暗处映出微弱的光芒。

“惜月……”

它低低唤着,声音细弱。


  ☆、第一百零五章


慧知满是诧异地望着那淡蓝晶莹,它在半空中微微旋转之后,忽而无声无息地飞向窗户。她连忙伸手去抓,蓝芒从其指尖划过,倏然穿透窗纸,飞出了屋子。

慧知“啊”了一声开门便追,那团蓝芒如流萤般曳出长长光影,在疾风细雨中越飞越远。

她只披着薄薄的罗衫,却不知寒意地痴痴追随,穿过树林越过亭台,一路上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相伴,她好似完全着了魔。

淡蓝光影飞至山间,最终停了下来。四周草木茂盛,隐约有白色石栏围成一圈,她朝着那光亮走去,看到它悬浮于一池寒水之上。空中水中,蓝影幽幽,恍如幻境。

慧知歪着头望着它,伸出手掌想让它飞回,可是蓝莹却依旧不断旋转着,缓缓朝下降落。接触水面的瞬间,它映出一片光华,照亮了碧色池底。

她惊讶地看到在那幽深水中,沉着一柄古色古香的长剑。

水波浮动,剑影摇曳。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入了水中。指尖触及剑鞘的那一刻,半空中的蓝色晶莹闪烁光芒,慢慢舒展身姿,细丝般的光亮交错流转,汇成了一朵重瓣莲花。

“惜月……”光影微微起伏地唤着那个名字。

她张了张嘴,费劲地问:“你在叫谁?”

“你……不是惜月吗?”那朵蓝色莲花还在缓慢展开,直至完全绽放,露出了莲蕊。

她愕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指尖传来丝丝寒意,她低头,望着水底的长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它取出。蓝光落到了她的手畔,忽而问道:“你知道夙渊吗?”

她还是发愣,这两个字似乎也有些熟悉,可是脑海中依旧全然空白。

“夙……渊?那是什么?”

“北溟的黑龙。你的……心爱之人。”

“黑龙?龙是什么?”她努力地想了想,感到莫名的心慌,“什么是……心爱之人?”

“你竟然真的不记得了……”它的光芒微微减弱,飘飘忽忽地飞到了她面前,“恐怕连我也忘记了吧……我是莲华。”

*

玉京宫巡山弟子发现慧知的时候,天光渐亮,风雨初止,叶梢犹在滴水。她浑身湿漉漉地坐在久已荒废的化剑池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长剑,肩头闪着微弱的蓝色光影。

他们吓了一跳,问她为何来到此处,她却神思恍惚,犹如做了一场大梦。

他们将她送回到太虚道长那里,他不禁惊愕问道:“慧知,你为何会去了后山,又将这长剑取了来?”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剑,神情木讷,一句话都不说。明晨闻讯赶来,见了她手中的剑之后,道:“这是蕴虹剑,据说剑主曾被妖龙所惑,故此在她死后,这柄剑没能进入森罗塔,一直被置于化剑池中,希望能洗净其间的戾气。”

太虚道长心觉蹊跷,又追问数次,慧知愣愣地望着前方,忽而开口道:“师傅,我听了一夜的故事。”

“故事?”

“它说,我叫颜惜月。”

明晨一惊,太虚道长昨日也听他说起过这个名字,当即上前道:“谁告诉你的?”

慧知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握着剑望向窗外。晨曦微露,天朗气清,雨后的洞宫山苍翠如画,远处森罗塔巍然屹立。太虚道长望其背影,隐隐感觉到慧知的体内充盈着无穷的灵气,似乎有某种被封存已久的东西在慢慢生长。

“慧知,你果然具有灵根,不枉我带你回来。”太虚道长说罢,凝神拈诀,自起周身萦散出茫茫光影,慢慢地将慧知包融在内。

她紧蹙双眉,只觉周围雾霭重重,朦胧虚幻。白亮的光影在远处闪烁跃动,好似翩然飞舞的发光蝴蝶。渐渐的,那一片片光影越转越快,竟汇成了无数画面。

寂静之中,她的脑海刺痛不已。

她被强大的力量牵引着飞速倒退,那些画面迅疾闪过,她看到有人在街头流浪,有人在画船歌舞,有人在高楼欢饮,又有人在寒窗苦读……或凄凉或欢悦,或肆意或执著,那些身份不同的人经历着悲欢离合酸甜苦辣,但透过他们的身体,她都看到了同一个灵魂。

忽然间身子一轻,牵引的力量骤然消失,她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手中的长剑亦摔落下去。

冷汗自额间涔涔而下,她的心内混乱不堪,吃力问道:“师傅,那些人……”

“都是你的前世。”太虚道长深深呼吸,脸色亦微微发白,“转世之前都会消除生前所有记忆,我方才强行施法让你溯回过往,但也只是片断而已。”

明晨问道:“可曾记起关于颜惜月的过去?”

她茫然摇头,太虚道长掐指沉吟:“昨日听说自森罗塔被毁至今已有四百九十多年,但我方才尽力之下只能让她回溯前五世过往,还不能够想起更早之前的事情。”

慧知虚弱地坐在地上,过了半晌才道:“师傅,我想去看看更早以前的自己。”

太虚道长一怔:“你要往哪里去寻?”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了那簇淡蓝的晶莹。昨夜的盛放似乎消耗了过多的灵气,此时的它黯淡无光,寂静冰凉。

“它说,我来自青丘,也来自昆仑。”

在众人看来,这样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女要想独自寻去青丘和昆仑,简直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太虚道长劝解了几句,慧知只是低垂着眼帘不再说话,他慨叹一声,掌心浮现白光一团。

“既然如此,为师送你几分灵力,但途中艰难险阻皆要你独自承担。”

白光浮涌,萦绕了慧知全身,渗入经脉肌肤,最终汇聚如丹。

她不善言辞,只是握着蕴虹剑向太虚道长及明晨跪下叩首,神情淡然。当天下午,明晨派人去找她再想问话,却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

慧知离开了洞宫山,独自踏上了前途莫测的遥遥之路。

关于颜惜月与夙渊的过往,她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可是不知何故,一旦用心回忆之时,内心深处总会有怅然若失的惆怅与哀伤,那是她此生从未体会的复杂感觉。

她带走了莲华,但它的灵力已经很微弱,就算问及过去,也不知道那条苍黑巨龙最后的结局。

莲华的记忆,只停留在灵霈师兄自尽而逝的那一刻。

据太虚道长说,与昆仑相比,青丘距离洞宫山似乎要近一些。可那是神秘的地方,甚至连太虚道长都未曾去过,她只能依照着师傅的指点孑然走向西南。

虽然有灵力护体,可是她不会御剑之术,单靠着一双脚踽踽独行。

路途崎岖,风雨时来,她走过繁华鼎盛的城市,也走过荒芜阴森的密林;她住过人烟稀少的小村,也睡过冰凉湿冷的草地;她嚼着苦涩难吃的野果,也饮下甘甜沁人的山泉……街市上人来人往,她背着蕴虹剑沉默独行,黄昏降临时分,玲珑窗中都点起了灯,她怔然回首,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那么,传说中的那条黑龙呢?

如果龙有数千年的寿命,它还存活于这个世间,失去了颜惜月的它,又在什么地方独自度过了那么多时光?

*

她从春末走到深秋,树叶泛黄,片片坠落。

可是所谓的青丘如同海市蜃楼般不可捉摸,她穷尽全力去寻找,却依旧没有结果。疲惫的时候,她甚至想着是否要转向北方去找昆仑仙境,但师傅说过,那是西王母所居之地,凡人更是难以接近。

迷茫中,她穿过荒芜的田野,走到了已破败坍圮的废村。

夜幕降临,西风瑟瑟,今夜只能又在郊外度过。然而当她刚刚踏入这个荒废的村子时,四周幽暗的草丛里却闪烁起了碧绿的光点。

慧知不由一惊,那是野兽充满饥饿的眼睛。

她握着剑迅疾后退,草丛后的黑影已接连扑出。腥风大作,一头头饿疯了的野狼露出利齿朝着她撕咬而来。慧知情急之下连连出剑,寒光飞扫间,最先扑来的两头野狼哀嚎着喷溅污血。沉重的狼尸才跌落在地,又有后继者堵住了慧知的退路,将她团团包围。

一头野狼自侧面扑上,竟躲过慧知的剑锋,一下子咬住她的手臂。她拼力挣脱飞身斜掠,却又觉背后一痛,已被利爪狠狠抓下。她迅疾回身劈斩,一头凶狠的野狼被削去了耳朵,但依旧仰天长号,唤出了更多的同伴。

她在狼群的扑咬下拼死冲出重围,可是群狼追击不放。眼看前方废墟中又窜出数条黑影,慧知心头一凉,咬牙持剑欲刺,却听嚎声回荡,如同鬼泣。

她猛然回头,那暗黑夜幕下亮起一双碧凛凛的眼目,一头巨狼踏着月色缓缓而来。四周狼群听得这一声嚎叫,虽还眼露凶光,却都依次后退,护拥在其身后。

慧知紧握剑柄,袖中的莲华感知到了巨大的危险,也拼力飞出,悬在了近前。

巨狼用碧绿的眼目紧盯着她,忽而往后退了半步,竟发出低沉的声音:“是你?”

“……什么?”她的手心冒着冷汗,不知它是何用意。巨狼道:“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你变了模样,却为何还用着原来的剑,带着这个法宝?”

她茫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莲华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浮动。

风声掠过,夜幕下忽起烟尘弥漫,待等一切尽散之后,狼群前却出现了一个器宇不凡的灰袍男子。

“我们在南台村见过。”他顿了顿,道,“那时你住在耿家,身边还有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

荒村中,狼群四散低伏,慧知听他讲了南台村的事情,好似一梦。

“当年是他将我打伤,令我不能化为人形,但也是他给了我穆棱东珠,以助我重新修炼。”他看了看她,若有所悟道,“四百多年一晃而逝,你本是凡人,应该早已轮回多次,也难怪不记得以前……但那黑龙呢?”

“我……不知道。”她低头,“颜惜月跟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如果我是她,应该永远都不会忘记吧。”

宗峻淡淡道:“既然已是转世,那也不一定非要探究过往。如果每个人都穷追以前之事,那岂不是都异常辛苦?”

她愣了愣,想到他刚才说的往事,往荒凉的村庄望了望,道:“那么,你的瑞娘呢?她还在吗?”

他微微一怔,沉默之后,道:“……离开南台村后,因我起初还是狼形,她只能带着我躲进山林。后来,我重新变回人形,与她一同生活了七年。再后来,她便得病死了。”

他回过身,望着黑黢黢的荒村,“这是我与她生活过的地方。”

“……数百年来你一直留在此地?”

“也去过其他地方。我看着她的孩子盼儿出嫁,便离开了村子,因为我的模样不会变,常住下去村民们会觉得奇怪。后来,我就守护着她的子女后代,一直过了很多年……最后才回到了这个最初生活的村庄。”

她听罢怅然:“有些事情,有些人,还是忘记不了。”

“那么你呢?独自一人又要去哪里?”

她低声道:“我……想找到青丘,找了许久了。”

“青丘?”宗峻皱了皱眉,打量她道,“如没有高深法术,就算寻到了,也是进不去的。”

“那我也想去试试。”慧知道,“听了你说的一切,更想回到最初的地方。”

他笑了笑,行礼道:“那么,就容我送你去青丘吧。”


  ☆、第一百零六章


历经数百年修炼,宗峻法术早已高深,他带着慧知驾风疾行,不多日便寻到了南海招摇之山。沿着海底深山所在的方向再往西三百里,相传正是青丘国所在境域。

但青丘国具体位于何处,宗峻也不得而知。他们在西南方向的密林中寻了许久,还是找不到所谓的狐妖之国。慧知抬头望着四周,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密密挨挨遮蔽了天空,形状各异的爬藤缠绕在枝干间,又从半空垂荡而下。

宗峻施法唤醒了莲华,问及过去她们是如何进入青丘的。莲华迷迷糊糊地道:“是有人将我们抓了去,那里有结界,外人进不了。”

慧知有点沮丧,宗峻道:“若是能寻到结界所在,我应该能带你闯入。”

于是两人分头寻找,慧知带着莲华在林中缓缓搜寻,想要感应到结界灵力。不知不觉间日色西斜,她停下脚步时,却寻不到宗峻的身影了。林中深处有不知名的鸟儿咕咕鸣叫,风吹叶晃,她有些不安。

再往前去树木渐少,不远处有一潭深水潋滟浮光,映着绯红霞彩,如澄静寒玉。

慧知走得累了,便来到那水潭边坐下,俯身便想掬水来饮。不料落在她肩头的莲华忽然微微簌动:“不能喝!”

她愣了愣,指间水流滑落,后方草丛中却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似是有猛兽喘息着,在朝着这边慢慢靠近。

慧知心中一惊,抓起剑柄霍然回身,只见半人高的荒草不断起伏晃动,果然有硕大白影正在迫近。她翻身爬上水边岩石,呛啷一声拔剑在手,岂料那白影从荒草后飞速扑出,竟一下子将她从岩石上撞了下去。

慧知还未跃起,又被它强行按倒在地,不禁惊呼出声。

丛林另一端的宗峻闻声而来,于半空中持刀猛然劈下,卷起烟沙漫天。那只白兽却敏捷滚至一侧,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带着哭音叫道:“嗷!主人!”

*

“我是你的主人?!”慧知揉着被撞得乌青的地方,坐在岩石上发愣。

眼前这只白兽形似狐狸,却长了一双长长的大耳朵,乌黑的眼睛红红的舌头,自头顶到尾巴华光流彩,额间与四足皆有火光萦绕。它虽体型硕大,却乖巧地竖起耳朵故作可爱,趁着宗峻不备,又猛地扑到了慧知怀中。

“呜!主人又不认识腓腓了!”

“可是……”

它拼命摇动蓬松的大尾巴,抬起爪子搭在她肩头,朝着莲华道:“嗷嗷,小七也回来了!”

莲华微弱地闪着光:“腓腓?”

“嗷,是腓腓!”它听到这唤声,高兴地在地上转圈,“腓腓等了好久好久,知道主人一定还会再来的!”

宗峻见慧知很是迷惘,便问腓腓:“你说的主人是叫颜惜月?”

“腓腓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等主人!”腓腓用力点头,“主人跟腓腓回家!”

“回家?”慧知一愣,“是青丘吗?”

“嗷,对呀。”腓腓转身朝前跑了几步,忽又回头道,“这样主人也能见到主人了!”

*

慧知被它最后的那句话弄得更加疑惑不解,但见腓腓在前奔跑,便不禁追了上去。腓腓引着她与宗峻行至水潭对面的林间小径,踏上一块圆形空地,四周渐渐弥漫起透白云烟,无数飞蝶似的光影扑簌舞动,前方便出现了狭长的幽径。

“嗷嗷,快来!”腓腓欢悦地飞奔起来,慧知与宗峻紧随其后。穿透云烟笼罩,周围山林逐渐变化,不多时青山碧水,村落隐现。远处两座山峰耸峙入云,其间一道悬空索桥直通高处,腓腓不知畏惧地跃上索桥,晃着尾巴带领他们朝顶峰而去。

空中风旋激荡,下方江水急涌,慧知行在索桥间战战兢兢,忽见云雾中苍鹰盘飞,似是有人坐在其背。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苍鹰缓缓飞近,坐在其上的是个身穿白色锦袍的俊美青年。隔着缥缈的云雾,他望了慧知许久,叹道:“竟然真的回来了。”

慧知还未回答,山顶隆隆声响,金碧辉煌的宫阙朱门开启。

鹰背上的白衣人指了指那边:“我在那里等你。”

她惴惴不安地继续前行,才登上那山顶石阶,回首望时,山间索桥已经隐没于升腾的云雾中。那个乘着苍鹰的白衣人已渐渐远去,腓腓跑进宫门,一路引着她与宗峻入内。

宫中亭台楼阁精巧秀丽,时有美人往来,见到她之后均显露出讶异神色。她从未到过这样犹如仙境的地方,即便紧跟着腓腓的身影,也觉得头晕眼花。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园林殿堂,腓腓才总算放缓了脚步。

落英纷飞,馥郁浮空。

绵绵不尽的花林如同画染,粉白绯红团团簇簇,蜂蝶环飞起舞。一阵微风拂过,便吹起无数细小花瓣,悠悠飘扬。

不远处湖泊澄清,映着漫天晚霞,漾出绮丽光影。濛濛水雾间,浅淡紫气氤氲浮动,萦绕不散。

湖畔有人伫立,腓腓跑到他身边,那人转过身来,正是之前乘鹰而来的白衣男子。

慧知站在碧草间,望着他出神。

他无奈地道:“总是将我遗忘,这次果然还一样。”

宗峻道:“青丘国主?”

他看了看宗峻,皱眉道:“你又是何人?”

“是他送我来的。”慧知开口道,“不然我找不到这里……”

白衣人喟叹一声,走到她近前,望了半晌,才道:“虽已经历九次转世,萦歌,你的魂魄我却还是能认得出……”

慧知心头一紧,低头见腓腓温顺地伏在脚边,不由喃喃道:“九次转世……已过了那么多时间,你们还在等我?”

“因为四百多年前,有人请我做了一件事。”怀襄眉宇间郁色渐起,侧身望向荡漾霞彩的湖泊,“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

怀襄向慧知说起了往事,关于萦歌的过去,以及那一次颜惜月与夙渊闯入青丘的经过。说到最后,他不由低落道:“若是早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就应该跟着她走,至少也能在危险时候加以保护……”

宗峻道:“只怕你想跟着,夙渊也不会答应。”

他伤感地摇摇头,望着紫晶湖:“我倒是不畏惧夙渊,但惜月心里不高兴,我也不会强求。”

慧知自从听莲华在化剑池边说了一夜的故事之后,想到惜月与夙渊这两个名字都会觉得沉甸甸,如今又遇到宗峻与怀襄,从他们这里分别知晓了那么多的过去,心头更是如同压着石头一般。

她想象不出颜惜月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是与她相似,还是有着截然不同的样貌?她也不知道这个与她拥有同样魂魄的少女是如何爱恋着黑龙……对于慧知来说,她甚至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痴念。她一直都是懵懵懂懂,周围的人各自说笑生活,她却好似被某种东西与大家隔离开了,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无喜无悲地活着。

可是当她听到颜惜月最后被万箭穿身,从云间坠落死去的时候,心尖竟也会有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像一道道细细的绳索捆住了她的心,让她感到了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压抑与悲伤。

“……惜月死后,腓腓就自己回到青丘了吗?”她怅然问道。

腓腓想到往事,泪汪汪地仰起头看着怀襄。他出了会儿神,才道:“是夙渊让腓腓回来的。我听腓腓说了惜月惨死的事,当即离开青丘去寻夙渊,但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带回天界了。”

“天界?”慧知怔然。

腓腓伤心地伏在她裙边:“嗷嗷,黑龙在主人身边绕了很久很久,可是主人再也没有醒过来。后来,他交待腓腓要帮他做最后一件事,然后,他就又飞去了洞宫山。”

慧知疑惑道:“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你来。”怀襄慢慢走到紫晶湖畔。袍袖拂起,淡紫烟霭浮动变幻,湖水中央从深处不断涌起透白水花。不多时,原本宁静如玉的湖面起伏不已,水波竟自中间朝着四面八方翻涌,有一个巨大白影自湖底缓缓浮起。

慧知目不转睛地望着,心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

翻卷的水花间,灵气流动,烟雾飘荡。那个扇形白影终于升出湖面,仿佛被云气浮起,静静地悬在了半空。

上下两半紧紧合拢,厚重的外壳犹如扇形,边缘则起伏如波浪。

“这……是什么东西?”她愕然。

“砗磲。”怀襄道,“深海之中历经多年才会生成的东西。”

“呜呜……主人,你想不起来了吗?”腓腓抓着她的裙角委屈道,“黑龙带着我们去北溟,你跟他一起在砗磲壳里睡觉,还不让腓腓进去……你说那是你们的家。”

她的心竟莫名慌乱,抽痛得厉害。

湖中心的砗磲还浮在半空,四周的云气萦绕变化。慧知呆呆地凝望许久,神思恍惚地朝着紫晶湖走去。

湖水浸湿了她的双足,漫过了她的长裙,她却还在朝湖心而去。宗峻想要出声提醒,怀襄摇头示意,此时湖面云雾环绕,清风承托着她的身子,将她一路送至湖心。

她离那个巨大的砗磲壳只有不到一丈。

白色的硬壳忽然震动了一下,然后,雾霭自其缝隙间涌出,砗磲壳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流溢着珠光的砗磲壳里,有少女静静安睡。

白衫紫裙,发束双鬟,姿容清丽,眉心印花。

慧知望着砗磲中的少女,忽觉心中悲酸难耐,竟在刹那间落下了泪水。

腓腓穿过云气奔到她身后,望着那少女,伤心地哭叫道:“呜呜!主人!腓腓好想念你!”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慧知哑声道。

“嗷!黑龙在决定重回玉京宫之前,就知道自己肯定回不来了!他不忍心让主人灰飞烟灭,可是他走了,没人可以守护主人!黑龙就让腓腓去北溟找来主人喜欢的砗磲,他说,只有回到青丘,主人才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腓腓就一路飞啊飞,寻回到了这里,把主人交给了国主……”

怀襄缓缓走来,道:“自那之后,我便以灵气护住了这砗磲壳,让她得以保持了最后的模样……”

慧知心间悲伤,先前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仿佛在看到她的瞬间全成了无法磨灭的现实。

隔了许久,她才虚弱地问:“夙渊呢?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天界吗?”

“不是。”怀襄低眉道,“他阻碍清阙渡劫撞倒森罗塔,放出妖魔无数,此事使得天帝震怒,将他打入万丈归墟禁锢千年。”

“……千年?”慧知在震惊之下,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第一百零七章


  据怀襄回忆,他看到腓腓驮回了已死去的惜月后愤怒至极,当即带领下属离开青丘,想要杀掉清阙为惜月报仇。但是当他们抵达玉京宫上方时,望到的却已是倒塌的森罗塔与伤亡惨重的众人。

  清阙已灰飞烟灭,夙渊亦没了踪影。

  怀襄凭着青丘国主的身份派部下四方打探,才得知夙渊被天帝严惩,镇在了渤海归墟。

  “那个地方……很可怕吗?”慧知小心地问。

  “归墟在深海,无底无尽,天下之水最终都会汇聚冲入那里,周而复始,永无尽头。”怀襄叹道,“若是他被关押在其他深山幽谷,我倒是还可以闯入,但归墟之中又有天神铸造的囚龙柱,寻常妖魔无法靠近。”

  宗峻不禁喟然:“当初送她来青丘时,倒是未曾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他说到此,转身望向慧知。她沉默地望着氤氲灵气的砗磲,背影有些落寞。

  宗峻上前看着沉睡数百年的惜月,微微皱眉,回头问道:“为何我能感觉到她体内似乎还有一丝魂魄游荡?”

  怀襄道:“腓腓将她带回时,我也察觉到了。”

  他凝神拈诀,指尖浮现数道灵光,幽幽然环绕惜月起伏飞舞。在灵光映射之下,果然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惜月眉心若隐若现,如同梅花含露一般。

  慧知怔道:“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生魂已离散,自然没了呼吸。但这一缕幽魂始终萦绕在她体内,数百年以来都未曾飞走。”怀襄顿了顿,低声道,“或许是她临终时心中太过牵挂难舍,加之元神本就有所缺失,故此死去后魂魄竟自行分离,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飞去冥界进入轮回。”

  腓腓直起耳朵:“嗷嗷!腓腓驮着主人回来的时候,从洞宫山附近经过,看到好多好多亮光飞散在云里,有一点绿色的光跟着腓腓飞了很久!可是等腓腓停下来想找的时候,它却不见了……”

  慧知心有所动,望着那一点幽光,慢慢伸出手去。

  指尖落在眉心花瓣中间,那点微弱的光骤然颤动,继而渐渐明亮如星,闪烁出碧色的光芒。

  一道激流自指尖直撞心扉,在那瞬间似乎有强大的力量将慧知的心魂牵引出躯壳,她的眼前却忽然闪现碧海浪涌,巨大的黑龙载着少女穿海入云,遨游天际。

  扑面而来的星辰旋转不休,她在晕眩之中身形摇晃,猛听得有人唤她,回神一看方见怀襄与宗峻仍在身旁。

  两人皆颇感意外,问及刚才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张了张嘴,费劲地道:“龙……”

  “……黑龙?你看到了?”怀襄一怔。慧知犹豫着点头,宗峻沉吟道:“那一缕幽魂,应该就是颜惜月生前的记忆吧。”

  怀襄凝视着闭着双目的颜惜月,怅惘道:“或许是,但我总觉得萦歌的记忆也在里面,只是这魂魄太过幽微,似乎已被禁锢多年,让我捕捉不到。”

  “既有幽魂存在,她还能复生吗?”宗峻问道。

  “没了其余魂魄,怎能死而复活呢……”怀襄伤感言罢,袖间灵光流转,浮在水面的砗磲壳慢慢合拢,在云雾涌动中沉向湖心。

  *

  慧知却在紫晶湖畔呆坐了很久。

  水面寒烟凝碧,月影空澈,腓腓在草丛里睡着了。她独坐在那里,脑海中还是出现了那条苍黑巨龙。

  它自深海而来,冲破重重浪涌,带着飞溅的水花,在风中盘旋遨游。在它背上坐着的少女,长发飘舞,只余小小身影,似乎是她,又不是她。

  慧知看不到少女的面容,可奇怪的是,她却能感应到那种乘奔御风纵横千里的自在与欢悦。

  以及,少女心中满溢的甜蜜与不舍。

  她很难理解,那条龙分明头角峥嵘面目恐怖,可是少女却紧紧伏在它背上,仿佛一刻都不愿分离。

  ——这,就是旁人所说的爱慕?

  慧知不懂,她生来就缺乏常人应有的情感。别人打她骂她,她不知道难过伤心,后来师傅带她回了逍遥观,师兄师姐们都说她好运气,可她也不能体会什么是高兴,什么是感激。

  唯独在莲华复苏之后,她每每听到颜惜月的事情总会压抑低落,而在刚才那一瞬间,竟神奇地浮现了如此复杂的心绪。

  就像是,久久被禁锢在黑暗中的灵魂,终于寻到了光亮。

  *

  披拂着清寒月色,她跟着腓腓寻到了怀襄的居处。

  侍女诧异地点灯开门,怀襄亦没想到她深夜来访。“你这是……”

  “我想成为完整的人。”

  慧知站在楼栏旁,沐着淡淡月光,神情安宁。

  他愣了愣:“你的魂魄有所缺失,遗落的那些恐怕就在惜月体内。”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怀襄怕她不懂,又解释道:“她是她,你是你,经过转世之后你所拥有的魂魄就只有那么多了……我也不能将惜月仅存的幽魂强取了给你,明白吗?”

  慧知皱着眉想了想,道:“可是我想懂得悲伤,失望,快乐,还有牵挂……”

  “……有那么多的感受或许只会让你更痛苦。”

  “什么都感受不到,与她那样沉睡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怀襄怔住,过了片刻才道:“那样的话,除非魂魄合一,才能成为真正完整的人。”

  “你有办法可以做到吗?”

  他披着外袍踱步,抬头道:“舍弃这个身体也愿意吗?”

  她愣了愣,看看自己的影子:“这样就可以魂魄归一了?”

  “或许吧……我尽力而为。”怀襄试探着道,“你是不是回去再想想清楚?”

  她站立许久,缓缓垂下眼帘:“我还是想试试。”

  *

  霜月朗照,湖面银光点漾。慧知重新回到了紫晶湖畔,腓腓跟在她身边,嗷嗷叫道:“主人,你去找国主说了什么呀?”

  她低头,看着它道:“我对你很是疏远,你为什么还叫我主人?”

  “唔……主人只是忘记了腓腓,腓腓喜欢主人却是不变的呀!”它甩着大尾巴,绕着慧知转圈。

  宗峻跟着怀襄走来,见她站在湖边,不由问道:“慧知,你真的决定要那样做?”

  她点头,宗峻又道:“强行施法使魂魄归一,若是一时不慎可能会形神俱灭……就算成功,你也不再是现在的慧知了。”

  “这些我都对她说过。”怀襄无奈道,“但她执意如此。”

  宗峻微微叹息,也不再说话。

  她出神地望着寒烟濛濛的湖水,一步步朝那边走去。腓腓不明白她意欲何为,焦急叫道:“嗷嗷,主人要去哪里?”

  慧知略停了停脚步,回头望了它一眼,低声道:“去寻自己。”

  腓腓惊讶地竖起耳朵,怀襄已振袖施法。

  灵光急旋,水波翻卷,如盛放的莲花。

  慧知被那水浪融入其间,初时只觉身体不断下沉,不散的寒意笼罩四周。渐渐的,水浪在身边起伏涌动,她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竟已到了湖心深处。

  前方白石环绕,浮动的光影间,正是那个巨大的砗磲壳。

  身后传来怀襄的声音,缥缈萦回。“一旦施法就不可更改,你不会后悔?”

  “不会。”她低沉说着,注视前方。

  一道纯白光芒自后方直冲湖上,与朗月交融。紫晶湖上泛起了层层光点,如漫天星莹纷然流离,一点一点,一簇一簇,旋转着,闪烁着,透过碧清湖水萦绕于湖心深处。

  变幻不绝的星莹将慧知与砗磲壳联汇起来,砗磲壳的缝隙中再次流泻出璀璨白芒。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归宿就在那里,慢慢地走向耀眼的光亮。

  白壳徐徐开启,少女依旧沉寂,眉心的幽魂却仿佛感知到了元神的靠近,映出熠熠碧色。

  无数星莹环绕着慧知,将她轻轻托起。

  湖水荡漾间,她似乎又看到了苍穹中云朵如絮,黑龙在不远处盘旋等待。

  她的身子渐渐透明,轻盈得好像微风般,融合于砗磲壳中少女身上。

  形体交融的瞬间,冥冥之中似乎有个纤弱的声音响起:“你回来了吗?”

  “嗯。”

  *

  宗峻与腓腓正在湖畔等待,忽见翻涌不已的水面浪花疾飞,月华寒烟倏然流散。水花升腾间,巨大的砗磲壳徐徐升起,四周灵光飞舞,打开的外壳中斜斜地坐着少女。

  依旧白衫紫裙,发束双鬟,眉心红梅艳丽如初。

  腓腓“嗷”了一声扑进紫晶湖,踩着水花欢腾道:“主人,主人!”

  砗磲壳在灵光承托下悬浮于烟霭间,少女茫然地望着四周,似乎还未完全清醒。水花间幻影一现,怀襄已返回湖面。他带着腓腓上前,犹豫了一下,唤道:“惜月?慧知?”

  她低下头看看水里的腓腓,又抬头看看眼前的怀襄,忽而惊愕道:“我为什么回到了青丘?!”

  怀襄松了一口气,湿漉漉的腓腓甩甩尾巴,叫道:“呜呜,是腓腓把主人背回来的!”

  她蹙着眉,望见宗峻行来,指着他道:“也是他送我回来的。”

  宗峻一愣,细看之下少女与颜惜月很是相似,眉目间却又略有慧知旧貌。“你都记得些什么?”他问道。

  她低眉细细想着,发间水珠一一滴落。

  月光冷寂,笼了她一身霜意。

  过了许久,她眉间渐起忧郁,忽然间抬头环顾四方,神色仓慌哀伤。

  “夙渊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

  惜月与慧知终归一体,起初她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但重新听怀襄诉说之后,便如遭冰雪压身。

  那些回忆都在脑海之中浮沉。

  彭蠡湖小岛的初遇,他站在石柱之上,黑衣银冠,背后金光流转。他说人类寿命短暂却又喜爱庸人自扰,带着爱恨情仇离开人世的时候太过无奈,倒不如妖类随意洒脱,无所牵挂。

  可是他还是吻她,在深深的海底,在金色的沙滩,纠缠了气息,侵占了灵魂。

  “夙渊,我真喜欢你。”

  她一直想对他说,可是话在心里,始终不好意思如此直白。

  无妄阁上,风起云重,无数冰箭呼啸而来,她从半空跌落的一刻,留恋地望着黑龙。

  荒山之顶,她说出最后那句话,魂魄分离的时候,还看到黑龙在她身体上方久久盘旋,不愿离去。

  ——而后,她的身体在青丘湖底封存,剩余魂魄在人间转世,历经欢饮歌舞,平凡生活……可是他却从始至终一直被囚禁在归墟,不见天日。

  惜月坐在砗磲中哭了很久,他在决心赴以死战之前,还留给她这个白壳,他们的家。

  “我要去找他。”她哑着声音道。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一两章就能结束,如果我不话唠的话……今天采用新防盗方法,按照读者购买本文的比例设定的,即使你现在看不到,等晚上我原本更新时间也可以看到。但晋江有时候会抽风,所以如果你买了挺多章还是看不到的话就留言。

感谢

潇潇0411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1-30 04:30:09

22240167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7-01-30 14:43:19


  ☆、第一百零八章


  “你不知道归墟根本没有底吗?万丈海水奔涌而下,别说是你,就连我也很难在那里停留多久。”

  “知道……你之前说过。”

  “那里还有囚龙柱,夙渊被钉在上面,你救不出他!”

  “……可是他就那样被囚禁了几百年,我死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流血……我怎么能让他再孤零零地被镇在海底?”

  “……罢了,你对他真是死性不改。”怀襄顿了顿,哀叹道,“就像我对萦歌一样。”

  宗峻抱臂站在一旁,不耐烦道:“劝再多也没用,既然她要去,就陪着走一趟。”

  *

  渤海之上云层厚重,朔风卷起浪涛惊天,即便是乘风而行,惜月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散着湿冷。

  “主人不要怕!”腓腓抖抖长毛,浑身亮起红光,如熊熊火焰带来温暖。

  “归墟就在下面吗?”颜惜月不无忧虑地道。

  怀襄乘着苍鹰在海面上盘旋一阵,见海水虽声势浩大,却并无异样,只得摇了摇头:“应该还不是。”

  颜惜月望着辽阔无垠的大海兀自出神,宗峻道:“我去找找,很快回来。”说罢,便化为一道赤光穿云而去。可说是去去就来,颜惜月与怀襄等了许久,也不见宗峻回转。正着急间,远处红光穿来,落在云间显出了他的身形。

  “好像找到了。”宗峻微微喘息着道。

  在他的带引之下,又往东疾行数百里,直至天色昏暗,寒风凌虐,方才抵达更为暗沉的海域。

  海水深蓝至发黑,在朔风呼啸中层层狂卷,腓腓才降得低了一些,就险些被巨浪掀下云头,淋湿了一身长毛。汹涌起伏的海面上,无数漩涡急剧旋转,而就在海面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就连上方的云气都被一股强力撕扯低垂,如云柱般坠入这漩涡深处。

  宗峻注视着前方道:“若没猜错,这应该就是归墟。”

  颜惜月望着那可怕的巨大漩涡,一时间悲伤难忍,竟不顾一切地往前飞掠。不料还未接近漩涡上方,那股强力便席卷而来,将她猛地吸去。怀襄急忙施法,袖中灵光翻飞如练,紧束住颜惜月想将其拽回,但漩涡底部的强力竟将他也一同牵拽往下。宗峻眼见不妙,凌空化出长刀猛然劈下,在空气中震出无数波纹,怀襄与颜惜月才挣脱了那道强力,跌坐在云间。

  “要是被卷了下去,还没等找到夙渊,你就先粉身碎骨了!”怀襄气道。

  她被强力撕扯过后,浑身好似散架一般,忍着痛道:“那怎么办?夙渊在下面岂不是每天都像受着酷刑?”

  怀襄望着那不停旋转的海面,也感到头晕眼花。宗峻皱眉道:“有没有办法让这漩涡减弱几分?”

  “海水无尽,漩涡就不会减弱。”怀襄忧虑道,“看来是没有办法进去了。”

  颜惜月眼圈发红,跪坐在云雾间,只怔怔地望着下界。

  怀襄正想劝解几句,她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抽出蕴虹长剑。

  剑锋雪亮,寒芒飞旋,一道破冰融雪似的灵光萦绕其间。她倏然挥剑,灵光暴涨。海浪翻涌而上,被那灵气所震,顿时化为无形。

  “没有办法减弱,就让它分开。”她凝视着巨大的漩涡。

  *

  “这柄剑虽然历经化剑池灵力数百年侵染,但归墟水势磅礴,加之我们合力贯注其间,不一定能撑多久。”

  怀襄检视完蕴虹剑,还是对颜惜月的想法有几分担忧。她却道:“只要让我先看看夙渊,哪怕就一眼也行……”

  他叹了一声,见颜惜月去意已决,便推掌施法,绵绵白光环绕她周身。

  “这也只能暂时保你平安。”

  “……多谢。”她看了他一眼,凝力出剑。蕴虹剑穿云飞去,呼啸着笔直悬坠于归墟巨涡上空。怀襄与宗峻自南北两侧振袖施法,白光森寒,赤影凌厉,于空中倏然交汇,猛然绽出万道光耀。浪潮扭曲外卷,蕴虹剑融汇了那两人的法力,震荡出一波又一波灵光。

  腓腓扬起头颅,身形骤然增长,周身燃起赤红光影,甩着尾巴让颜惜月跃坐其背。

  蕴虹剑震荡出的灵力已达顶峰,不断旋转的海水被生生震开。就在那一瞬,腓腓载着她猛然跃入,转眼就消失于漩涡深处。

  *

  风卷浪潮扑涌而来。漩涡上层的强力虽被震开,但随着腓腓飞速坠落,下方的激流依旧汹涌澎湃,若不是蕴虹长剑不断震荡,那一股股肆虐的强力顿时就会把颜惜月和腓腓撕裂开来。

  腓腓还在急速下坠,漩涡余下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猛然间海浪冲来,腓腓已带着她一头扎进漩涡深处。

  冰凉刺骨的海水疯狂卷涌,颜惜月屏息凝神,才稳住了身形。漩涡激流仍在不断旋转,腓腓驮着她在深海中不断下潜,一不留心就会在原处打转。

  颜惜月抓着腓腓奋力划行,放眼望去,除了她自己散发的白光之外,其余地方均是一片漆黑,毫无生机。

  在这茫茫深海中,也不知会否潜伏着什么怪物,可是她无暇多想,只是努力地往下游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就连腓腓都累得迟缓了下来。然而漩涡未尽,海水依旧不住下涌,这里竟真的无穷无尽,寻不到海底。

  她的心里开始着急,上面的怀襄与宗峻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一旦蕴虹剑崩裂,漩涡急速复原,只怕腓腓也会送命于此。

  海水越来越冷,往上望去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亮光,黑沉沉重压覆落,旋转急流撞得她呼吸艰难。

  腓腓喘息片刻,又奋力往下一扎,这一次好似撞碎了坚硬的铜墙铁壁,海水四碎,飞崩溅出。

  轰然震荡响彻四周,巨大的圆柱形黑影耸立于汹涌之中,她在震惊之余朝下望去,一时竟望不到尽头。腓腓也看到了这巨型圆柱的顶部,拼命朝下方潜去。

  颜惜月借着微光隐约可见那圆柱粗达数丈,上面镌刻着无数祥云飞卷,再往下去,便是道道符文连贯,间有铜环铁链,一任海水冲袭。

  粗重的铁链自圆柱间垂落,在浪潮中不断晃动,她的心一分分坠下。

  更深的下方,有庞大黑影盘绕在紫金圆柱间,寂静无声,仿佛没有生命。

  腓腓想要再往下冲去,可是在激流旋转中,它已经耗尽体力,连连喘息。颜惜月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我自己去。”

  “嗷……”腓腓仰起头来,颜惜月将它轻轻一推,奋力游向不远处的黑影。

  沉沉黑暗中,它就那样盘曲不动,海水在周围旋转冲袭,铁链随波舞动,但是它始终寂静,就好像与紫金圆柱已经合为一体。

  每一道铁链从紫金柱间生出,另一端都连在一根根狭长惨白的钉尾,颜惜月不知道那些长钉到底有多少,她只看到它们穿透了龙背,将它死死困在了柱上。

  她的心脏都缩紧了,紧得压出血来。

  被钉在紫金柱的黑龙依旧毫无声息,紧闭双目,似乎对这冰冷海水的冲袭早已麻木。

  几百年来,它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态,仿佛死去一般。

  她痛得无法呼吸,温热的眼泪流落下来,瞬间便与海水相融。

  “夙渊……”颜惜月悲声唤着,颤抖着伸手,触到了它冰凉的鳞甲。

  但她一声声叫着它的名字,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海水的震荡越来越猛烈,腓腓在不远处嗷嗷叫唤,示意她赶紧回来。颜惜月心急如焚,见黑龙还是毫无反应,抵住它的下颔道:“夙渊,夙渊,我来看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

  带着哭泣的声音在隆隆海水间显得格外渺小,以至于沉睡中的黑龙仿佛听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已经封闭了所有的感知,没有悲伤,没有欢乐,也没有希望。

  万丈海水年复一年地奔涌旋转,直落而下,他独自承受着千钧重力。起初是彻骨的疼痛,撕裂般的绝望,可是再后来,他不会感到害怕,也没有愤怒。

  因为那个愿意乘在他背上,与他一同驾风遨游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了可以相互陪伴的人,也就没有了寒冷与温暖。

  他甚至不愿意反抗,不愿意挣脱。归墟是绝境,北溟难道不是?碧落黄泉,云间海底,他去哪里都剩孤身只影,了无生趣。

  漫长的黑暗时光带走了所有的痛楚,到最后只有麻木。

  可是在这幽暗中,有时候还会想起她腼腆的笑,好奇的触摸,缥缈浅淡,如同醒不了的梦。

  就在现在,那个声音又一遍遍地萦绕在周围,是她在幻境中叫着他的名字,还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他宁愿活在这一场梦中,永远不要醒来。

  有人在触摸他的鳞甲,抵住了他的下颔。他悲酸难抑,微微低下头,靠在她身前。

  “夙渊。”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伤心道,“我好想你。”

  他的心猛然震颤,吃力地睁开了双目。激荡不已的海水中,有一团白茫茫的光亮浮在近前,照亮了久已黑暗的世界。

  透过那团光亮,他只能隐约望到小小的影子,有人温柔地抱着他,贴近他的鳞甲。

  他惶恐着,惊愕着,想要抬起爪子碰一碰近前的人。可是铁链将他的四爪尽数困束,他动不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震动,身前的人大哭起来,拼力抱着他不肯松开。“他们怎么能这样狠心?!我一定要救你。”

  夙渊忽然觉得这不是幻梦,他疯狂地挣扎,想要再一次看清她的模样。她慌忙安抚他说:“不要乱动,你的身上都是长钉……我,看了心痛。”

  “……惜月?”他颤抖着,吃力地念出她的名字。

  她将身子贴在他的脸颊上:“是我,我回来了,夙渊。”

  他浑身都在战栗,然而上方响起了震天的海浪翻涌声,忽又有红光冲来,猛然间带走了那个人,拼命朝着上方游去。

  “嗷,主人快走,撑不住了!”

  *

  悬在空中的蕴虹剑急剧震颤,迸发出刺目光芒。疾风旋转间,漩涡上方已经卷起冲天巨浪,撕裂一切。水花飞溅,一团红光自深海迅疾冲出,载着颜惜月跃至半空。

  轰然震响,漩涡席卷海面,形成了更为可怕的吸力。怀襄与宗峻在风浪中撤力疾退,蕴虹剑呼啸飞去,环绕在了惜月身畔。

  “再晚一些就危险了。”怀襄刚驾风追来,深海漩涡下却忽然传来龙吟悲鸣,声声震惊天地。

  腓腓从云里钻出脑袋:“嗷嗷,黑龙!”

  颜惜月听着这满是悲伤的吼声,纵然咬着牙关,眼泪还是止不住涌出。可是漩涡飞卷,怀襄与宗峻已经竭尽全力,她想要再次进入归墟简直难于登天。

  “他不会冲出归墟吧?”宗峻也被这龙吟震住,望向颜惜月。她焦急道:“他被钉在了巨大的紫金柱上,只怕很难挣脱,我现在却担心他这样发狂,那些穿透背脊的龙骨钉会让他生不如死。”

  说到此,她不由悔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发现夙渊,至少在离开前也该好好安抚。而此时归墟深处的龙吟一声悲似一声,强大的吸力将海水疯狂搅动,不出一时,竟连无垠的海面都开始倾斜。

  “嗷嗷,难道要冲出来了?!”腓腓兴奋地在云间摆尾,却被怀襄瞪了一眼,“要是他真冲出归墟,那更要遭来天谴了!”

  颜惜月又忧又喜地望着越来越大的漩涡,下方海水疯涌,天色一分分暗沉。陡然云雾翻腾,笼蔽白日,宗峻抬头望去,沉声道:“不好!”

  话音才落,上界风起云涌,金光流溢。

  怀襄连忙带着颜惜月与腓腓往后退去,云端之上已显出森严天兵,当前的神祇厉声道:“谁人擅闯归墟,惊动了罪龙?!”

  怀襄拱手道:“只因思念心切,故此才不辞艰辛进入归墟,并未做出妨碍天罚之事,神君还请息怒。”

  那神君冷笑一声:“此乃神界关押罪龙之处,尔等妖类怎敢随意出入?若是再要放肆,定叫你们修为尽毁!”

  颜惜月注视着神君道:“是我闯入了归墟,与他们无关。”

  神君振袖怒斥:“一介凡人,凭什么能入归墟?分明是勾结了那两个妖物,难道你们还妄想救出恶龙?!简直不自量力!”

  “我强求他们出力,若有责罚就由我一人承担!”颜惜月上前一步,眼圈微红,“可是夙渊究竟犯下多大的罪行,以至于要以尖钉穿身,铁链捆绑,数百年来受尽海浪冲涌?如果说他阻碍清阙渡劫,那么清阙生前强夺萦歌的内丹难道不是更大的罪过?如果说他撞倒森罗塔放出妖魔无数,可那时夙渊双目受伤,也不知森罗塔倒塌会造成如此结局,为什么天帝就非要将他这般严惩?”

  神君须髯怒张:“住口!天帝惩戒恶龙,竟还需要你这凡人来指点评说?!这妖龙本是应龙后代,如不加以苛责,只会越发肆无忌惮!镇在归墟千年正是要打消他的气焰,灭了他的野性!”

  颜惜月泪光涌动,嘶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又怎会闯出祸患?!既然你们执意要困住他千年,那就连我一同沉入归墟,让我与他作伴……这样,就算千年万载,我们也不会分开!”

  神君大怒,挥袖间白光笼罩,颜惜月周身已被金索重重捆束。

  怀襄与宗峻情急之下发力欲救,颜惜月却咬牙道:“你们不要再惹祸上身,我自去当面问问各位天神,这样折磨夙渊可是因为怕他造反不成?”

  “天神不讲理起来你又该怎么办?!”怀襄急得化剑在手,明晃晃耀人眼目。却在此时朔风旋飞,云雾起伏,青袍长发的男子御风而来,隐现出半身,沉声道:“颜惜月,既然复生何不惜命,居然还来搅闹不休!”

  颜惜月一怔,不禁道:“你是……禺疆大神?”

  禺疆冷哂,宽袖一卷,原本还在翻腾冲撞的漩涡渐渐平静,他又向近旁的神君道:“奉天帝之命特来将她带走,有劳神君在此稍候。”

  颜惜月没想到天帝竟真的派出禺疆来将她抓回,但震惊后随即恢复了冷静。倒是怀襄与宗峻听后大惊,持着刀剑想要强行阻拦,禺疆叱道:“还真是不怕死?”

  颜惜月回头向两人道:“上神是夙渊主人,他来带我走,我心甘情愿……何况我等不了千年期满,若救不出夙渊,我……”她声音喑哑了下去,话未说完便忍泪而去。

  腓腓见主人被禺疆带走,急红了眼追赶上去,禺疆竟只看了一看,未曾将它驱逐。

  *

  九万里凌霄风声迅疾,颜惜月被禺疆带向天界,腓腓一路追逐,叫声凄惨。

  云雾缥缈间,有仙山若隐若现,其间亭台流光,花木飘香,只是空空荡荡没有人影。颜惜月正在纳罕,禺疆带着她降风而下,落在了仙山之间,回头道:“在此处等着,休要再生造次。”

  “这里……不是天庭?”

  “怎么不是?”禺疆皱了皱眉,“难道你非要让天兵抓着去见天帝不可?”

  她微微一愣,腓腓已从后方追来,冲到她身前朝着禺疆龇牙:“嗷吼!谁伤害主人,腓腓跟他拼命!”

  空旷虚无的仙山上却忽传来娇俏声音:“咦,这只腓腓凶得吓人,一点也不好玩。”

  颜惜月闻声望去,仙山云雾缭绕,只隐约可见有小小身影坐在凌空的山岩上,却看不清到底是谁。禺疆转身向那人行礼:“颜惜月与腓腓已经带来。”

  “好,你先退下吧!”仙山上的少女笑盈盈道,“阿欢,去看看下面那只喜不喜欢?”

  禺疆的身影隐没不见,随后又见白影一闪,有灵兽自仙山腾跃而下,乘着云雾飞到近前。

  颜惜月愣住了,这一只灵兽无论体态毛色与腓腓皆极为相似,只是双耳与尾巴燃着五彩光华,双目间也点染了一团艳丽火焰。它一边围着腓腓转圈,一边还摇晃着大尾巴,朝腓腓呜呜直叫。腓腓呆呆地看着它,小心翼翼地往颜惜月裙边靠了靠,仙山上的少女拍手道:“好极好极!阿欢喜欢你的腓腓,你就将它留下,与阿欢凑成一双吧!”

  腓腓蹦起来:“嗷嗷,什么凑成一双?!腓腓不留在这里!”

  颜惜月亦警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腓腓跟随我已久,我怎么可以抛下它?”

  “腓腓本来就是灵兽,长在天界才最适合……我会好好照顾它,这样瀚音就不会不理我。”少女说罢,身姿飘袅,如微风拂柳般轻盈盈飞入云雾,飘到了距离颜惜月不远的空中。

  天青色罗衫缀着金光灵动,少女斜斜倚睡于云朵间,眉眼稚气未脱,娇柔如初春花蕊。

  “我的阿欢本来有夫君,可前些天他死了,阿欢伤心欲绝不吃不喝。我派禺疆打听,他告诉我曾见过凡间也有腓腓,还跟着你上过天庭。这不是注定有缘吗?”少女支着头,见颜惜月还是神色低落,丝毫听不进她的话语,便正色道,“颜惜月,你不是想要救出夙渊吗?把腓腓给我,我就放他出来!”

  颜惜月一凛,望着她道:“你……你说真的?”

  “我是谁呀,怎能信口开河?”少女晃着双足,脚踝红绳悬荡,银铃悠悠。腓腓却吓得抱住颜惜月,“嗷嗷,不要扔下腓腓!腓腓为主人去救黑龙!”

  颜惜月已然猜到少女身份,耳听她如此承诺,见腓腓瑟瑟发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少女转了转眼珠,又清了清嗓子:“要是你不舍得腓腓,那就替我去将瀚音找来,我有话要对他讲。”

  “瀚音?”颜惜月怔了怔,忽而恍然,“夙渊的哥哥?他不是禺疆的坐骑吗?为何要我去找?”

  “阿欢和她夫君都是瀚音替我找来的,如今死了一只,他必定是因为这才不愿见我……你既然跟他弟弟好,就去叫瀚音来,躲着我干什么呢?!”少女愠恼起来,直起身子才要发令,东边天空忽而雷声隆隆,乌云翻涌。

  疾风旋起间,有巨大黑影穿空而去,瞬间就隐入云层深处。

  颜惜月震惊不已,少女更是面色陡变,纵身掠向云霄。风声呼啸,禺疆匆匆掠来,见了她便道:“瀚音服役早已过期,经由天帝允许,他方才已经自行离开,从此遨游四海不知归期。”

  少女听了此话,泪珠竟顿时涌落:“是不是你们赶走了瀚音?!我这就去寻他回来!”

  “怎会是我们赶走他……”禺疆话音未落,少女已抱起了她那只腓腓,头也不回地朝着东边追去。

  颜惜月目瞪口呆,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回身望去,见禺疆倒是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不禁焦虑道:“上神将我带来此地到底是为什么?我要求见天帝请他放了夙渊!”

  禺疆却平静道:“你以为见了天帝就能说服他?天帝性情多变,只要他怒气未消,你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帮不了夙渊。万一再行触怒,他将一千年惩戒增多至两千年三千年,你能怎样?”

  “可是你让我见帝女又有什么用……”颜惜月沮丧。

  “时机已到,瀚音一走,你就等着讯息吧。”禺疆拂袖,悠悠清风旋转,升腾的云雾将颜惜月送向下界。

  *

  天界片刻之事,渤海畔的怀襄和宗峻却已等了许久。看到颜惜月毫发无损地骑着腓腓回来,两人在惊喜之余倒是意外,问及到底发生了何事,颜惜月将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他们也都怔然。

  颜惜月回望海上,天兵与神君都早已离去,唯有漩涡不停旋转,浪涌云飞。

  但既然禺疆上神叫她等待,她更不能离开。怀襄施法为她在荒滩上幻化出一间小屋,她带着腓腓就住在了那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时间缓慢流逝,一切似乎完全没有变化。怀襄本还想陪着,但不久之后青丘国派人寻来,说国主离开已久,国中臣民甚是不安,力劝怀襄回去。

  颜惜月听后道:“长久在此也不是办法,我都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你还是先回去吧。”

  怀襄无奈之下只得先行告别,又过了一阵,颜惜月又劝说宗峻回去,他的狼群不能失去首领。

  “那你难道要独自在此等候下去?”宗峻道。

  “有腓腓陪着呢。”她坐在高高的岩石上,依旧望着大海,“还有归墟中的夙渊。”

  他蹙眉,掌中慢慢浮现一颗颗赤色光球:“我过些时候再来,这些留给你,或许能解闷。”

  “多谢。”她摊开双手,灵光氤氲,将一颗颗光球融入其中。

  宗峻走了,颜惜月只剩腓腓留在了身边。她还是每天日出的时候就坐在海边那块高高的岩石上,对着掌心浮动的光球说话,然后用灵力将之放入海中。

  她相信这些光球可以带去她的声音,让被囚禁在归墟深处的夙渊听得见。

  让他知道,她一直在海边。

  *

  在荒滩上的生活极其单调,她甚至忘记了时间,只记得冬去春来,才是一年又过。

  怀襄与宗峻时不时会再来此处,可是每一次他们到来后,海洋还是没有变化。怀襄等不及,恨不能冲上天界问个清楚,颜惜月反倒变得沉静:“再等等吧,或许明天夙渊就出来了。”

  怀襄叹气:“我只怕他们放了夙渊,你都已经变老……”

  宗峻朝他瞥视:“休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你不是法术精妙吗?给她施法永驻青春不行?”

  “那也……”怀襄忍下了心里的担忧,背着手去海边了。宗峻取出带来的美酒,向颜惜月道:“我们去外面。”

  “好。”她带着腓腓出了小屋,见怀襄沐着月色坐在那巨大的岩石上,便与宗峻一同跃上。“今夜月明,不要辜负这好时光。”她将酒杯递给怀襄,又给宗峻倒满。

  “先干为敬。”她饮下一杯甘香,见怀襄与宗峻各自举杯,便又持着酒壶掠至海上,向归墟方向道:“夙渊,可不是我不给你饮酒,谁叫你酒量那么差呢?”说罢,顾自对着酒壶饮尽剩余。

  仰起脸的时候,月光清寒,她的眼里微微泛泪。

  深沉海面波澜起伏,一层一层浪潮堆叠,明月高悬海上,洒落万千清辉。风起萧瑟,吹动衣袂飘舞,她怔然回首,却望见云层朝着两边渐渐散开,其间身影朦胧。

  颜惜月细细一看,惊讶道:“禺疆上神!”

  禺疆颔首,这一次身后并无天兵神将。“前番叫你等着,你倒果然还在。”

  “我听你的一直守在这里,可是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她眉间紧蹙。禺疆淡淡道:“自你上次离开之后,天界只经过了三天。只是这三天内风雨飘摇,天帝很是不悦。”

  “什么?”她一惊,唯恐又生出事端,“难道是我上次闯入归墟被天帝知晓……”

  禺疆摇了摇头:“你上次来时,正是瀚音离开天庭之日,此后帝女追寻不到他的下落,竟流连人间不肯返回。天帝派兵将她带回,但她成日哭闹,天帝为此颇为无奈。瀚音有意躲避,为顾及帝女心意,也不能强行抓捕。于是我向天帝进言,放出夙渊前去寻找瀚音劝他回转,以作为重获自由的条件。”

  颜惜月忽喜忽悲,紧张得声音发抖:“可是,放出夙渊后,我们去哪里寻得到瀚音?”

  禺疆睨她一眼:“瀚音自然知晓什么时候现身,你以为他真是只为了躲避帝女才离开天界?”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向禺疆下拜道:“上神恩情无以为报……”

  “拜我作甚?”禺疆依旧沉着脸,“是天帝开恩缩减了期限,与我毫无关系。”

  她按捺不住砰砰乱跳的心,急切道:“是,我知道!”

  “至明日恰逢五百年期满,囚龙柱与龙骨钉自然消除。”禺疆顿了顿,又道,“但夙渊伤重,即便重获自由也不似以前,也正因如此,天帝才允许将他放出,你可知晓了?”

  颜惜月紧抿了抿唇,道:“我知道,可他始终是夙渊,在我心中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

  这一夜寒意袭来,她却惊喜交集几乎未眠。怀襄他们亦陪着一同等在海边。

  只有腓腓激动得累了,倒头睡在颜惜月腿上,用身体给她遮挡寒风。

  她注视着天幕从暗蓝色渐渐转为灰蓝、浅蓝,海面波澜起伏,与天空相接处依旧笼着淡淡云雾。慢慢的,自那云雾深处露出了一小片红光,将周围皆染上绯红。

  在深蓝海水的涌动间,那片红光缓缓上升、变亮,最终光照云海,灿若锦绣。

  海风吹来,云烟四散,浪潮卷涌,彩光万变。

  远处的巨大漩涡下方发出隆隆震响,整片大海为之颤抖,滔天的巨浪冲上云间,在红日间纷扬飞溅,晕出道道虹影。

  惊醒的腓腓朝着大海奔去,嗷嗷直叫。怀襄与宗峻随即站起,凝望无声。

  颜惜月不假思索地疾奔而去,迎着扑面袭来的海潮。

  天崩地裂似的一声巨响,归墟漩涡反卷入云,挟着雪白飞浪,黑色的巨龙自深海冲出,一道道铁链在浪潮间寸寸碎裂,化为乌有。

  她不顾海浪汹涌地飞掠向前,冲破冰凉水波,朝着飞向空中的黑龙喊:“夙渊!”

  它循着她的声音转过身子,利爪踏浪,金尾流光。

  龙吟清绝,回荡于浩渺海面。

  颜惜月被海浪冲至它身前,噙着泪将身子紧紧蜷缩起来,就这样近乎无赖地贴着它,抱住它,一分一寸也不愿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不是很肥?!炸了炸了!不知道瀚音那段有没有看懂……毕竟是夙渊的哥哥,关键时要有点作用!

感觉好像不太舍得打上“全文完”,大功告成之后的茫然……还有一些构思好的内容只能放到番外里了。

亲爱的们,谢谢陪伴至今,再为新坑做个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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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浪潮涌起金红光芒,一波一波冲来退去周而复始,带走了细微沙粒,送来片片白贝。

  腓腓叼来美丽的海螺想去送给颜惜月,却被屋前的宗峻叫住:“别去打搅,过来!”

  它呜呜叫着,怀襄背倚着岩石叹道:“你那主人眼里只有夙渊,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行了行了,你在青丘妃嫔无数,还在这里故作哀怨痴情?”宗峻说罢,负手慢慢走开,怀襄气得满脸飞红,“你这狼妖真会煞风景!萦歌是我挚爱,我满心哀怨哪是装的?”

  腓腓竖起耳朵也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便甩着尾巴朝海边奔去。

  *

  海浪冲击着黝黑的岩石,溅起雪沫朵朵。黑龙闭着双目盘曲其间,长尾垂入海中。颜惜月倚睡在它身上,手臂还将它紧紧搂抱。

  腓腓叼着海螺腾飞而来,轻轻落在了黑龙身旁。她摸摸腓腓的脑袋,接过海螺道:“不要吵闹,让夙渊再休息一会儿,他太累了。”

  “呜呜,黑龙怎么不变成人?”腓腓小声地问道。

  颜惜月垂下眼帘看看黑龙:“可能在海底受尽了折磨,法力损耗太多吧?”

  腓腓噘着嘴,沮丧地甩了甩尾巴,黑龙却微微一震,侧过头来。颜惜月坐起身子,道:“夙渊,你醒了?”

  黑龙发出低微的声音,昂起头来似乎在寻找她的身影,腓腓诧异地摇摇尾巴:“黑龙,你看不到我们吗?”

  “不许胡说!”颜惜月紧蹙着眉,站起身抱住黑龙颈部,低声道,“我在这里。”

  它怔了许久,方才伏低了身子,轻轻地靠在了她的怀中。

  颜惜月抚过它的犄角,心中满是忧伤。

  *

  它在海畔休息了好多天之后才慢慢恢复,第一次重新开口叫她,还像以前那样。颜惜月欢喜地趴在它身上,向大家宣布:“我的夙渊又回来了!”

  但没过多久,她还是觉得它视物不清,总是找不到她在哪里。就连腓腓去故意逗它,它也默不作声地卧在海滩边,不肯追逐。

  颜惜月心疼得很,坐在他身旁问道:“这样还是看不到吗?”

  它抬起头,睁开了碧绿的眼睛,朝她所在方向望了许久,又闷闷不乐地趴在了海滩上。

  “能看到影子,可是看不清你的脸。”

  她心头沉重,又安慰它道:“再等些时候,会慢慢好起来的。”

  它却垂着尾巴,将脸埋在沙里。“好不了怎么办?”

  “……那也不要紧啊,有我陪着你。”她倚靠在它身上,小声道,“再说天帝要是知道你伤愈如初,说不定还忌惮着你,不会放你自由呢!”

  黑龙微微侧过头,忧心忡忡地道:“就算这样了……以后也会跟我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呢?”她拍拍它满脸沙子,故作生气道,“难道你还想再去找条母龙?”

  它低吼一声昂起头,用长长的尾巴卷住她,颜惜月一愣,却已被它举至半空。

  “干什么呀?放我下来!”她又惊又羞地挣扎。它却怎么也不肯松开,低声道:“这辈子……无论龙还是神都不找,只要颜惜月。”

  *

  他们又在海边住了一阵,颜惜月牵挂着禺疆大神所说的事情,夙渊也知道不能长久在此停留。于是找来怀襄与宗峻准备辞别,怀襄恋恋不舍地道:“真要去寻找瀚音?”

  黑龙道:“禺疆上神为我脱身,我不能言而无信,若是天帝察觉有异又要生变。瀚音是我兄长,得知我出海寻他,应该不会再避而不见。”

  “找回瀚音之后你们有何打算?”宗峻问道。

  颜惜月抚着黑龙,道:“他说想带我去寻找海外仙岛……”

  黑龙颔首:“我曾听鲲后说过,海上有瀛洲、方丈、蓬莱三座仙岛,虚无飘渺,随风来去。岛上有仙草灵药,方士神人,即便寻常百姓亦寿命长久,容颜不老。惜月虽然复生,但还是未修成灵体,我想带她寻访长生之术,以求终生相伴。”

  怀襄一愣:“但仙岛踪迹难寻,你们要找到只怕并非易事……”

  “就当是云游四方吧。”颜惜月微笑道。

  怀襄只得道:“那只能希望你如愿以偿,早日寻到长生之术。”说罢,指间灵光氤氲,流彩若霞。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颜惜月的额间,那团灵光倏忽化为咒文缥缈,隐没于其眉心。

  她吓了一跳:“这是干嘛?”

  怀襄微微蹙眉:“紧张什么?给你几分灵力,你凝心默想之时,诀咒浮现,黑龙就能借助你的眼睛看清周围。”

  “真的?”她连忙按照怀襄所说将手放在黑龙身上,凝神默念,脑海中果然浮现那道奇怪咒文。灵力自她指尖萦绕于黑龙目间,它双目碧清,缓缓环视。

  “怎么样?”怀襄打量它道。

  黑龙低下头望着他与宗峻,怔了许久才道:“你们还是一点没变。”

  腓腓蹦过来欢快道:“嗷嗷,还有腓腓!”

  黑龙抬起爪子摸了摸腓腓的耳朵,转回头想看惜月,可是他借助的是她的视线,即便侧过脸正对着她,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己的形貌。

  它焦躁难过,闷声道:“我想看看惜月,哪怕看一眼都好!”

  宗峻在一旁道:“这也不难。”说话间,拂卷袍袖,沙滩上顿时涌出一池碧波,映出蓝天白云,黑龙佳人。

  颜惜月低头望向碧波,黑龙迟疑着伏下身子,靠近了水面,久久注视着水中倒影。

  “惜月……”它低声呼唤。

  白衫紫裙的少女依偎在它身旁,眉心嫣红,依稀如初。波光浮银,倩影悠悠,是五百年来在黑暗中不愿忘却的画卷。

  *

  “后会有期。”颜惜月乘上黑龙,向怀襄与宗峻道别。

  “若是找到了海外仙岛,给我传个信。若是找不到,就来青丘……”怀襄顾自还在念叨,“哦,对了,万一遇到麻烦,只要默念诀咒,我也定会有所感应。”

  宗峻哂笑:“多情种,你也不怕夙渊发怒?”

  黑龙道:“此番多谢两位相助,我也不会在意这些了。”

  “嗷嗷,主人我们又要出发了吗?”腓腓周身发着红光,在空中迫不及待地飞来又飞去。

  颜惜月笑道:“走了,再不离开,只怕帝女要派天兵抓你去做阿欢的夫君。”

  “嗷呜,快走快走!腓腓不要拉郎配!”腓腓一声惊呼,四足腾云,猛然往前飞掠。颜惜月向两人致意,抬手覆在黑龙头角间,浮彩环绕,灵光弥散,黑龙振身昂首,长尾卷起千重浪花,穿过层层潮涌,朝着日光明媚处呼啸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应该才是我本来想好的正文结尾……你们想看的后来的事情放番外!今天晚上应该也可以写完!看我如此勤奋,给加个作者收藏吧~


  ☆、番外一


  碧海茫茫,金沙细细。盛夏刚过,赤红骄阳减了几分灼热,自海上吹来的风略带了凉爽。

  她从山崖上的小屋出来,站在岩石间吹起玉笛,翠色的衣裙染上了夕阳金辉。浪潮涌动,黑色巨龙从深海跃起,带着晶莹水珠飞到崖前。

  它在近前缓缓盘旋,她便跃到了它的背上:“我还怕你找不到回来的方向呢。”

  “天天听这笛声,哪里还会找不回来?”黑龙由她感知到了四周景象,转过身子,载着她飞向了碧海。

  浪卷云飞,夕阳渐沉,海面锦绣华彩,绮丽如梦。黑龙带着颜惜月追逐浪潮,长尾震动百里浩瀚。玩得累了,它便顺着风徐徐盘落,回到沙滩。

  她背倚着黑龙而坐,望着起起落落的碧海浪涛。日色渐暗,海面金光亦缓缓褪去。悠扬的笙箫乐曲从山崖另侧传来,随着海风飘荡袅袅。黑龙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好像是过节。”颜惜月转过头,天空中飘来了一点一点的光亮,是沿海的人们在放飞明灯,高高低低,错落飘舞。

  “你瞧。”她运用灵力让黑龙望向天幕。在他的视线中,隐隐约约的光就像海上的渔火,幽微遥远。

  它侧过身子抵着她的背,“那边很热闹,你不去看看吗?”

  “一个人去还不如在这里陪你。”

  “……”

  颜惜月见黑龙又伏下了身子,知晓它因不能变化人形而依旧伤感,便拍了拍它:“我去给你拿好吃的来,在这等着。”

  “唔。”它没精打采地闭上眼睛,听着远处曲声悠悠,想象着街市欢乐场景。

  她掠回了山崖上的屋子,开门后还不放心地往海滩望了望。离开渤海已有数年,瀚音回了天界,只不知和帝女到底如何。此后一路行来,看遍人间百态,最终飞翔云海,历经艰难才寻到了这里。

  此地是蓬莱。

  云霞藏其面貌,海浪掩其形迹,雾霭散去之时,才可见琼楼百丈,彩凤萦舞。

  山峰之上有仙宫,海边则有寻常百姓,皆容貌美丽,风采不凡。或许是见惯了散仙往来,神物出没,蓬莱人对乘着黑龙而来的颜惜月并没有感到特别异样。

  于是她便和夙渊在这住了下来。她在山上,夙渊在海里。

  她每天都以笛声指引着它回到海滩,说着自己在岛上的见闻,黑龙听得认真,可还是怀着深深的心事。

  不能变幻人形,意味着它没法跟她一起住在小屋,也没法陪她去街市解闷……

  颜惜月自然知晓,每天晚上独自回屋的时候更觉寂寞,却还得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怕让夙渊更加难过。

  *

  她拎着竹篮回到海滩边,黑龙正默默地朝着大海,留给她孤独的背影。

  “夙渊,起来吃东西!”她故意敲敲碗,靠近它大声道。

  黑龙愣愣地抬了抬头:“今天做什么吃的了?”

  “你猜。”颜惜月摸摸他的脑袋,“放在你嘴边了,自己吃。”

  它乖乖地低下头,循着香味把食物咬起,一边慢慢吃着,一边摇着长尾:“馎饦!已经连吃三天了!”

  “不是你最爱吃的吗?”颜惜月坐在它身前,看它一会儿就将一盘馎饦全都吃光,哼了一声,“上次问你会不会吃腻,你还甜蜜蜜地说,只要是我做的,一辈子都不腻呢!”

  “……那你也可以稍微换换花样啊。”黑龙顿了顿,又低声下四地道,“实在不想做别的,就换一种馅吧。我去海里找点鱼虾,你给我做……”

  “鱼虾馅?腥死了!明天去集市上给你买酸枣糕。”她收拾起盘子,却听黑龙小声道:“惜月……”

  “嗯?”

  它撑起身子,靠在她身后,语声低落:“我想陪你去集市买东西……做梦都想。”

  她落寞地伏在黑龙头顶,抚摸着鳞甲:“我也想啊,可是还要等你慢慢修炼回来,不是么?就像宗峻那样,迟早都能再变成人形,到那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晚风微微,颜惜月与黑龙依偎在海滩。一盏盏明灯悠悠飘来又远,化作了漫天璀璨。

  竹篮里有酒,为了与其他人一样庆祝过节,她独饮了半壶,见黑龙情绪低落,便给它喝了剩下的那些。

  碧海之上明月升起,微凉的海风卷拂着她的长发,颜惜月与它说着说着,渐渐头晕眼花,枕着黑龙的身子睡着了。

  醉梦不知今夕何夕,她又回到了彭蠡湖,望着站在石柱上的夙渊。对视的时候,他眼里有碧海星辰,时间好似静止。

  “夙渊……”她迷迷糊糊地喊他,背后有稳稳的依靠,是他用双臂搂着自己。久违的拥抱与温暖让她沉浸其中,她愿永远停留于这怀抱中,望云卷云舒,日升日落。

  ……海浪冲来,打湿了她的鞋子。颜惜月陡然一醒,才发觉原来自己是在做梦。转过身一看,黑龙并未变成人形,静静地伏在沙滩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有没有醉倒。

  她连唤几声才将它喊醒,见夜色已浓,颜惜月说道:“回去吧,涨潮了。”

  黑龙却重重地压过来,伸出爪子拦住她:“不要走,陪我看月亮。”

  “……夙渊你又喝醉了。”她叹气,见它昏昏悠悠的,又不敢叫它现在就回大海里。可是黑龙却来了劲儿,缠着颜惜月不放,忽而将她卷到背上,喃喃道:“带你去海里抓螃蟹。”

  “都晚上了还抓……喂!”她话还没说完,黑龙已趁着浪头涌起,一头扎进了海里。

  *

  碧蓝海水扑面而来,颜惜月紧紧抱着黑龙。它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海浪中穿游,甩着长尾拍打浪花,猛然间又深深下潜,带着她游向深处。

  她忙拈诀化灵,身子四周浮光飘舞,为黑龙照亮前方。

  蓬莱的海中鱼群众多,比起北溟更是色彩缤纷,形态各异。颜惜月见黑龙兴致不减,便也只能由着它追逐鱼群,但那些鱼儿们见到巨龙游来纷纷逃窜,黑龙在成千上万的小鱼中左转右折,结果一条都没有抓到。

  颜惜月笑话它:“真的喝醉了,作为龙连鱼都捉不到,岂不是要饿死?”

  “没有喝醉没有喝醉!”它卯足了劲儿又冲向深海,幽绿的海草萦绕身边,赤红纯白的珊瑚丛丛交错,遮蔽了细小的银鱼。海浪温柔,黑龙在珊瑚丛间摇曳盘游,金色长尾晃出道道波纹。

  “那里有个金色大海螺!”颜惜月引着它转过艳丽的珊瑚丛,“带回去送给腓腓。”

  “腓腓不是去昆仑探望莲华了吗?”它晕晕乎乎地说,颜惜月从它背上滑下来,游向前方去捡拾海螺。她才离开黑龙,它的眼前便成了一片模糊,摇摆间撞到了珊瑚丛,不由紧缩了起来。

  颜惜月抓着海螺游回来,抬手摸着它:“撞痛了吗?”

  它没有回答,却循着那模糊的身影团团绕游,洒落万千金芒。颜惜月含着笑看它,几年来它还是第一次这样兴奋,任性又天真。

  黑龙不知疲惫绕着,慢慢地用身子温柔缠住颜惜月,就像将她拥入怀中一样。

  她扬起脸,恰好能碰触它的下颔,于是轻轻地亲它一下。它欢喜地无以复加,再也不肯放开,一直缠绕着她在深海飘游。

  绯红深蓝的鱼儿成群结队地游来,在灵光映射下,点点漾漾,迷幻神奇。它们似乎被光亮吸引,在黑龙与颜惜月身畔环绕。她便凝心施法,指尖萦绕出道道灵光。

  银色的波痕在海中交织盘旋,辉映了黑龙一身鳞甲。它又开始缠着她缓慢旋转,光影荡漾,海水搅动,颜惜月被无数荧光晃花了眼,蓦然惊觉,黑龙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正诧异间,却感觉有温热的双臂自后方将她轻轻抱住。

  她的心猛地颤动,那一瞬,呼吸几乎停滞。

  她竟不敢回望,只是低头握住了交扣在身前的那双男人的手,眼中湿热,心头震颤。

  “惜月。”他在身后低声唤着,与她一同随着海水浮浮沉沉。她鼓起勇气回头望去,微亮的灵光在周围飘舞,他还是以前的夙渊,乌发银冠,容颜清隽,一如梦中模样。

  “夙渊?”颜惜月怔怔地抬起手,透过海水抚摸他的脸庞,希望是梦,又害怕是梦。

  他低垂着眼帘,用双臂圈着她,道:“是我,是夙渊。”

  她又不争气地哭,泪水涌入海中,眼睛发涩。他贴近她的脸颊,眼睫间隐约有星莹闪烁。“不要再哭,我回来了。”

  她抱着夙渊悲喜难抑,唇间一温,便已被他重重侵占。

  漫长的寂寞生涯让两人着了火,海水再凉都浇灭不了心间的灼热。他的吻温柔又缠绵,索求着攫取着,让她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越沉越深,越沉越沉,海水重压使得她呼吸不顺,夙渊托着她的腰肢,一如以往为她渡气。

  唇舌相缠,缱绻萦回,半透的衣衫一件件散开,墨黑的长袍与翠绿的罗裙在水中飘飞,像翩然起舞的蝶影。

  发髻的簪子早已不知坠在何方,颜惜月的长发披散下来,如墨似缎。他的手穿过随波飘飞的长发,滑过细腻的肌肤,她的身子宛转起伏,浑然饱满。

  又有鱼群穿梭萦回,在她光着的脚踝边游来游去。她怕痒,忍不住笑着勾住夙渊的后颈,将双腿蜷缩起来。他抵挡不了这天真的诱惑,放肆地吻她,自唇心至胸前……他将颜惜月托起,交错着缠绵着,在深海之中忘情,在珊瑚之畔胶着。

  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涌动,小小的旋涡带着纱罗衣衫缓缓盘旋。她与他毫无罅隙紧紧相融,那一瞬间,天与地倾倒在所不惜,世界便是两人,两人便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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