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光球拼命吸收着来自黑色光影的怨气,数不清的触须伸下地缝,肆意吸吮着那潭流转灵气的脂液。那脂液渐起波澜,上方的灵气不断翻涌,竟好像也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而此时,捆着颜惜月的那根触须已越来越粗大,勒得她呼吸艰难,脸色发白。
先前夙渊送给她的碧海藏珠自颈下垂落出来,悬在空中轻轻摇晃,在黑暗中竟发出了微蓝的光芒。
在她下方的脂液涌动不已,一个个水泡生出又灭,却自水底孕出无数暗红的光点。
那些光点微弱而渺小,凭借着脂液上空的灵气才得以飘起,最终汇聚成一团虚幻身影,浮到了颜惜月身边。它伸出同样形似触须的手臂,犹犹豫豫地触向她颈下的珠子。
碧海藏珠内部的海水再度震荡,射出幽幽光亮。
它受惊似的往后退避,而颜惜月也因着这动静微微睁开了眼睛。
模糊不清的视线内,那团奇怪丑陋的虚影首先便使得她惊愕万分。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泡沫形成的影子。勉强可以看出头部近似人形,身体却只是一个圆球,周围伸出许多的触手,像一团乱草似的浮在半空。
“你,你想干什么?”颜惜月寒意凛凛地问道。
它的触须再次伸出,轻轻落在那颗碧蓝的珠子上,反复抚摸着。颜惜月浑身发冷,正不知所措间,却听到了一个细弱而又缥缈的声音。
“这是夙渊给你的吗……”
颜惜月一怔,这才发现眼前这团暗红幻影的头颅似乎正扬起来看着她。她迟疑着点点头,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它收回触手,往下方沉了沉,用近似叹息般的语声说道:“碧海藏珠,是北溟才有的奇珍……也是我曾带给他解闷的东西。”
“你?”颜惜月惊诧地看着它,“你是……”
泡沫聚成的幻影离她远了一些,幽幽浮在昏暗的脂液上方,似是垂下了头颅。
“我叫幽霞,曾经是……夙渊的朋友。”
“幽霞?!”颜惜月望着这团形状模糊不成人样的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闻。在她心目中,幽霞总该是个美丽的女妖,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它静默片刻,以极低的声音道:“他,对你说过我?”
“是……”颜惜月还是有所怀疑,抬头四顾周围,见那些触须正在吸吮潭中脂液,通体发出幽黑的光亮,不由道,“你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来?!”
幽霞摇了摇头,“不是我……我离开北溟之后,就被困在此处,已经很久很久……”
“怎么,你也是被抓来的?”颜惜月费力地仰起脸望去,触须自石缝间钻入,上方不知是何情形,只能隐约感觉到这空间在不停震动。“那些黑色的触须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供给月光界灵气的触手。”幽霞慢慢浮到那些触手边,却不敢靠近,“月光界是阴后扶婵藏身养伤之处,她需要许多的灵气与怨魂加以融合,才能修复支离破碎的身体。而这些触手,则上通日光界,下通此地,将她所需的养分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月光界之中。”
颜惜月听到此,不由皱紧了双眉,吃力道:“阴后……难道就是魔界之母?魔君的妻子?”
“正是。当初魔君被洞宫山清阙真人斩杀,形神俱灭。阴后肉身被毁,残魂却得以逃脱。最近这些年她栖居于麻姑山上,借沉仙井水将魔气依附于百姓魂魄之中,那些人虽看似一时身强体壮,实则加速走向死亡。待等死后,魂魄亦不能再度轮回,都被引到此处,成为了湖底怨魂,以此帮助她来稳固元神。”
“那你……为何会在这里?夙渊说过,之前北溟受到外敌入侵,是你去找他,使得他离开了无涯,最后……”
泡沫幻影紧缩成一团,声音也发抖。“是我……是我为了盗取凤凰螺的珠母,有意引开了他。可是我没有想到,最后自己也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它痛苦地皱起又展开,触手不断簌动,慢慢沉到那潭脂液之间,哑声道:“你看到了吗?这被化为脂液的,才是我真正的身体。”
*
透明的脂液涌起波纹,一个个的水泡犹如即将被淹死的人发出的最后呼喊,转瞬即灭。
颜惜月倒抽一口气,“这……这是你的身体?为什么会成这样?”
泡沫幻影的四周浮现出星星点点的暗红光芒,却照不亮这昏暗石窟。
“是的。”它自带嘲笑地道,“我花了数百年修成人形,第一次浮出海面就遇见了一个受伤的男人,他说他需要避难的地方,从此住在了海边。我每天都会去看他,后来,他说希望能与我生活在一起,带我离开北溟。我虽已能变幻,却无法长期离开海水。为了增强法力,也为了变得更美,便听了他的话,引入外敌迫使夙渊离开无涯,趁机盗走了凤凰螺结出的珠母……”
“那个男人,就是奉翼?”
它涩声道:“他的真名叫飞烟,原是魔界阴后的部属。正是为了替阴后重塑肉身才来北溟,我却成了他计谋中的一枚棋子。我骗走夙渊后吞下了珠母,变幻成最为美丽动人的模样离开了北溟去见奉翼。但他要的只是珠母,不是我……他恼恨我私自吞食了珠母,于是施用法术将我带来此处。我无法挣脱,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的身体强行溶解,化成了一潭脂液。”
它伸出细长的触须,“你看,阴后需要珠母常年供给的灵气,而我的身子则变成了养料。只是上百年过去,珠母的灵气即将耗尽,我的残魂也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此时石窟上方的震动越加明显,黑色的触须不断扭动,大肆吸取脂液间的灵气。
“她现在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咬牙道。
幽霞沉默片刻,道:“她自己的肉身早已不复存在,只有一团魂魄,依靠飞烟的箫声吸引怨魂滋养才得以存活。而她后来强行夺舍占据了另一人的身子,但时间久远之后,那身体已经开始腐烂衰败,所以她必须重新寻找适合寄居的肉身。近几年来,她与飞烟时常会带着少女至此,却都不能顺利夺舍,最后只能将她们弃尸湖底。如今……”
它说到此,抬起那轮廓不清的头颅,似是望了望颜惜月,“若我猜的没错,她将你困在这里,或许就是看中了你的身体。”
颜惜月惊得背脊发寒,不由奋力挣扎,但那触手粗壮无比,已将她手臂死死缠住。她环顾四周找不到任何凭借,就连七盏莲华也不知去了哪里。情急之下默念碎星决数遍,不久之后,忽见头顶石缝间有幽幽光亮闪动,竟是七盏莲华寻踪而来。
“小七,快进来!”她着急不已,七盏莲华从石缝间穿梭进来,在她身边盘旋飞行,惊讶道:“此是何物?”
“别问那么多了,快想办法放我出去。”
七盏莲华上下浮动,似在思索方法。幽霞却漠然道:“没有用的,这小小灵物根本不足以对抗阴后的力量。”
七盏莲华哼了一声,忽而绽开晶莹花瓣,如冰莲般在颜惜月身前急速旋转,投射出无数道蓝色光线。那些光线迅疾如飞刀,一一划过捆在她身上的黑色触手。
那触手猛然紧缩,勒得颜惜月只能咬牙强忍。七盏莲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黑色触手在那光刀剧烈地冲击下骤然松开,颜惜月趁此机会奋力挣脱,飞身掠过半空,落在了那脂液旁的岩石上。
然而那触手随即大力抽来,颜惜月翻身急闪,扑到另一侧地面,抓起掉落在地的长剑,回首便是一击。
剑光凛冽,触手迅速闪避,七盏莲华趁势耀出光芒,挟着疾风冲向那触手。
却在此时,石窟上方震动连连,整个石窟中顷刻充满了尖利的啸叫之音,像是有无数人发出的绝望哀嚎。
触手直耸半空,猛地朝着七盏莲华击去。颜惜月飞身出剑挡住它的一击,然而那无穷无尽的哀嚎声震得石窟嗡嗡作响,无数碎石断裂坠落,砸得脂液溅起无数飞沫。
“这是什么声音?!”她一边抵挡着触手疯狂的进攻,一边急切询问。
脂液发出低沉的喘息,幽霞的幻影亦扭曲不已,似乎正经历着莫大的苦痛。
“怨魂齐哭……”它恐惧地说,“是阴后,要从月光界出来了。”
*
湖心上方的日光界之中,却已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夙渊虽然撞碎了那光环,可是整个结界还未破裂,他的法力已经不能支持变回人形,便由着真身在黑暗中疯狂撞击。空寂的结界上方忽而电闪雷鸣,一道道电光如错生的利剑般在他身旁劈下,好几次险些刺透他的身体。
他开始意识到这结界绝非自己原来想象的那么简单易破,施法者的法力亦不同寻常。但更为可怕的是,他的力量已经被抽取了许多,而在这混沌一片的世界中,他竟无法找到可以冲破的薄弱之处。
隆隆的雷声回荡不已,他在苍白的闪电间游走,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心底急切呼唤。
“夙渊……你在哪里?”
他知道那是颜惜月。可他出不去,找不到她。
刺目的闪电再度劈下,他奋力飞低,才躲过了一劫。心底的声音却越发焦急:“不要被幻觉迷住了心神,你越是愤怒,它越会吸走你的法力。”
他怔然停在半空,此时又一道闪电就在近前炸裂,他并未闪躲,却也只是感觉到一阵刺痛,并未像想象中那样严重。
——还是幻觉?
混沌的深处,闪电交错丛生。他振起身形,穿过茫茫幽暗,飞一般冲向最可怕的地方。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响起,一道道闪电当空劈下,他却忘记了一切,只是朝着前方再前方不停地飞去。终于,眼前的昏暗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茫雾霭。
穿过了这层雾霭,他的面前却骤然出现了深蓝的大海。
潮声起落,浩瀚的海面上白鸟飞翔,在一块黑色礁石上,有身穿水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静静站立。浪花卷起,海水中有长发如藻的女子伏在那礁石边缘,仰起脸来,以满是爱慕的眼神望着身前的男子。
“幽霞……”
夙渊停在了半空,不知道为何在此处又见到了她……
礁石上的男子慢慢回过身,手中持着缀着流苏的碧箫。俊眉修目,棱角分明。衣衫飘飞,神情淡然。
“你就是夙渊?”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夙渊心头一沉,“奉翼?”
男子眼眸清明,如海水似的透澈,又含有几分笑意。“是我。你找了我一百多年,终于还是遇到了。”
说话间,海浪忽而汹涌澎湃,伏在礁石边的幽霞只是朝着夙渊笑了一下,便渐渐化为泡沫,飞散风中。
夙渊飞速穿过翻涌的海水,而那礁石上的奉翼已踏着海浪缓缓升起。他朝着夙渊颔首:“果然是上古应龙之后,天界对你一族如此不公,你为何还要甘愿听命守诺,何不随我而去,换个自在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应该明白前因后果了吧?大龙从开始一直在找的幽霞和奉翼,终于真正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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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夙渊盘曲着身子,在海浪中微微起伏,“我的事无需别人议论!你把幽霞和颜惜月带到哪里去了?”
奉翼轻蔑地一笑:“幽霞设计盗取你看护的珠母,你却至今还挂念着她的下落?”
“我正是要找她问清原因!当初她每次来无涯,都会说起在海上遇到的你。后来她消失不见,而你也再没出现在北溟附近,我就知道此事必定与你有关。”
“那又怎样?”奉翼扬眉,手中碧箫一旋,“她虽能变成人形,却愚笨至极。我本是魔界护法,为了替阴后疗伤才叫她想法盗出凤凰螺的珠母,可没想到她竟为了要长久地生活在陆地,将珠母碾碎吞噬了下去。真是可笑又可恨……我为阴后费尽心思,却被这傻妖弄得功亏一篑。于是我只能把她带到这碧玉湖,将她化为一潭脂水,永远蕴含住珠母的灵力。倘若不是她擅作主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竟敢这样愚弄她?!”夙渊怒不可遏。奉翼见他飞来,便倏然抬起碧箫,海浪翻卷如墙,将他生生阻住。
“我只是配合她做了一场梦,是她爱我,心甘情愿。”奉翼在海浪之后依旧身子挺拔,神风俊朗,“陷于情感之中的男女,岂非都是迷失了心神?正如你现在这样,哪里还像原来的夙渊?”
话已说罢,他身形忽而后撤。泠泠碧箫声起,滔天的海浪翻扑如妖兽,朝着夙渊猛卷而去。
水浪飞溅,夙渊呼啸纵飞,卷起漫天狂风。奉翼踏着海浪身形飘忽,那箫声高低盘旋,竟在空中挟着水花幻化为无数冰刃,耀着烁烁寒光接连刺向夙渊。
风声凌厉,夙渊竟对迅疾飞来的冰刃毫不在意,径直冲破海浪的侵袭,朝着奉翼猛攻而去。
一道道冰刃撞击在他的鳞甲之上,顷刻间划出条条白痕,而奉翼的身形已越来越远。夙渊爆发出最大的力量,掀起惊天巨浪,将奉翼的去路彻底封闭。随后飞卷而下,一爪抓向奉翼身子。
奉翼冷笑一声,挥袖间海浪如练而起,竟听命于他的操控飞缠住夙渊前爪。夙渊一挣不下,再挣撕裂了海浪的困束,却又见半空中黑雾忽现,聚拢成一个狰狞的骷髅,张开大口便想将他吞噬。
他身子四周金光闪耀,刹那间照亮天际。那骷髅嘶吼着分崩破灭,其后却有一羽巨型白鹮从云间急速冲下,尖利的长喙直刺向他的目间。
*
湖底石窟之下,颜惜月飞身斩断横扫而来的黑色触手,却见更多的触手已从脂液中抽出,耸动着朝这边卷来。
她挥袖射出灵火,将那些触手略微阻挡了一下,急速掠上一根支撑石窟的石柱。可此时上方的缝隙间却簌簌作响,光影化作的黑蝶一只接着一只挤进了石缝,在她身边狂乱飞舞。
幽霞的声音异常惊慌:“那是怨魂,千万不要让它们碰到!”
颜惜月翻腕出击,剑光横扫间黑色光蝶触及即灭。但更多的黑蝶自石缝间钻进,疯狂地向她发起猛攻,将她逼到了石窟角落。
“小七,想办法将石缝堵住!”她在不停出剑的时候喊道。
七盏莲华陡然铺散开来,那一颗颗的蓝色水精化为细密交错的珠纱,将上方的石缝死死封住。然而石窟中的黑蝶还在攻击,颜惜月有几次出招稍慢,就被黑蝶扫中了手臂。那触碰之处顷刻间就失去知觉,但她换以左手使剑,仍是咬牙坚持。
然而此时忽听上方鬼哭之声骤然停止,她才一抬头,但觉石窟剧烈晃动,身边的黑蝶皆有所感应似的扑飞而上,全都聚集到了被七盏莲华封堵的石缝附近。
那石缝原先只是及其狭小的一条,仅能容纳黑色光蝶钻进。此刻却有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探了进来,随后抓住岩石缓慢撕动。那坚硬的石头在它手下竟如被水浸泡过的纸片一般柔软脆弱,转眼就裂出了一个大洞。
碎石簌簌落下,七盏莲华所形成的珠纱被那玉手轻轻一扯便分散坠落。颜惜月纵身出剑刺向那玉手,岂料才至半空就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定住,就那么眼睁睁地整条手臂自裂口处伸进,随后是肩膀,长发,以及半张年轻润滑的脸。
从那五官神|韵来看,果然就是豫和观的妙善。
然而她那左侧的脸颊,却苍老衰败布满灰斑,有些地方甚至皮肉垂落,惨不忍睹。
黑蝶飞舞间,她从石缝裂口慢慢爬入,右侧身子年轻有力,左侧的手臂却形如枯木。
她扬起右手,指掌紧握,那不断起伏的脂液便被抽取升空,幽霞的残魂感到了痛苦,发出嘶哑的叫声。然而她却置若罔闻,再一发力,透亮的脂液环绕在颜惜月身边,将她紧紧缠住。
很快,她伸出细嫩的右手,托起颜惜月的下颔。
“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恨原先找到的那些女孩全都不中用,普通人的身子根本无法承受我灵力的强大,稍稍失控便形神俱灭,最后只能丢到湖底变成怨魂。”她吐气如兰,凑近颜惜月脸颊,细细端详。
颜惜月被那力量死死压住,丝毫不能动弹,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你现在的身子,也是强占了别人的……”
“正是。拜你师尊所赐,魔界被毁,我与飞烟辗转多年四处漂泊,好容易才找到此处安身。没想到豫和观那两个道姑发觉了我们的存在,竟痴心妄想寻来除魔……”阴后扶婵冷冷地笑了起来,“她们自然不是飞烟的对手,那师姐当场殒命,师妹虽强撑着逃进山洞,却也重伤不支。飞烟本想取她性命,我却看中了她的身子,在她未死之前强行夺舍,消灭了她的元神。只可惜,这身体既有创伤不愈,又已年老衰朽,我拖到现在,也早已对日复一日的修补失去了耐心。”
她捏着颜惜月微微发颤的下巴,盯着她道:“你既送上门来,这年轻的身子,就给了我吧!”
高低起伏的怨魂恸哭声在石窟中震荡回旋,黑色光蝶翩翩起舞,绕着颜惜月的身子不断飞转。
七盏莲华再度强撑着飞来,阴后扶婵袍袖一震,便将它同样凝固在空中。
幽霞化成的脂液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吸取上来,如透明的绸带将颜惜月裹在其中。在幽霞痛苦的呻|吟声之中,悬浮在半空的扶婵双指交错,直扣向颜惜月的眉心。
“别怕。”她低声说着,眼眸深处渐渐浮起了黑色的雾气。
颜惜月拼命咬牙,想要躲避开她那直直的目光,但身子被强行控制,已无法挪动半分。就如同初次遇到夙渊时那样,她的脑海突然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似乎有狂风巨浪冲天而起,而灵魂则如海中破败的小舟,被卷入旋涡,越陷越深。
她想要嘶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怨魂光蝶飞快闪过,扶婵眼底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已经占据了整个眼眶。她的指尖还死死按住颜惜月的眉心,目光就像两只鬼爪,深深地刺入颜惜月的元神之中。
颜惜月已被那脂液包裹缠绕,只剩呼吸的力气。剧烈的撕扯感刺穿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被一点一点地侵蚀,就像有尖利的牙齿在啃噬一般。
大颗大颗的冷汗滴落下来,她痛得无以复加,不受控制的手脚亦蜷缩抽搐。
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脑海中出现的画面支离破碎,忽而望到有挺拔的身影站在山石上,似乎又是遇到夙渊的那夜。
——夙渊!
她在心底嘶喊,可是黑夜很快覆压下来,连带着天上碎裂的星辰,重重地砸落在她身上。她连喘息都困难了,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似乎又听到了铮铮的琴音,伴随着满树满树的杏花飘舞,有翠衣白裙的女子披拂着月光站在山崖上,然后,回过头来怔怔望着她。
她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却忽有钻心的疼痛自头脑深处而起,汹涌澎湃地肆意涌动,猛觉得周身碎裂,竟迸发出尖利的叫声。
*
扶婵本已将元神一步步侵入颜惜月体内,眼看就要夺舍成功,颜惜月的元神之中却忽然绽放一股强大的力量,刹那间将扶婵震得倒退飞出。
此时上方的裂口忽然崩塌,暗黑的湖水扑卷下来,挟着风雷之声,冲向石窟的四面八方。
扶婵飞身而起,卷着黑蝶再度掠向沉浮于水中的颜惜月,想要将她从此带走。岂料湖水疯狂翻涌,上方忽有庞大的黑影出现,向颜惜月所在之处急速靠拢。
漩涡四起,湖底震荡,数不清的碎石在泡沫间撞击。颜惜月已经失去了知觉,慢慢地向下沉去。那黑影从纷乱的水流中飞快穿过,将她承载于背,朝着上方摆尾游去。
扶婵冲出漩涡,双臂一扬,两道赤色光环疾旋飞出,紧追黑影不放。虽在水中,光环四周却燃起熊熊火焰,扫过之处水波尽黑。那黑影背负着颜惜月急速上浮,终于在光环追及的那一刻猛地冲出了湖面。
月华朗照,水花飞溅。
碧玉湖上波浪冲天,鳞甲生寒的黑龙怒目圆睁,载着颜惜月飞越水浪。两道挟着阴火的赤色光环在半空中飞击而至,一扫尾,一削爪,要将黑龙打落湖中。
颜惜月在朦胧中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如在云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前的依靠。
它呼啸着卷曲身子,猛然撞向一枚光环。
那光环划过它的身体,急速间撞到了紧追而上的另外一枚,两相撞击之下,阴火猛涨,在空中呜呜作响。
披散着长发的扶婵自水中掠出,操控着赤环将黑龙逼回湖心,而此时湖水震涌,又一道身影急速掠上,正是原先化为白鹮的飞烟。
扶婵在半空狠狠回望,飞烟因未能阻住夙渊而心怀愧疚,手中洞箫疾旋,卷起无数碧莹直扑黑龙而去。
黑龙本想将颜惜月送至岸上,却被两人前后夹击阻住了去路。扶婵手中的赤环凌厉带风,阴火沾身即着,它背负着颜惜月在两人之中盘旋冲撞,却因顾及背上人的安危无法真正搏斗。
这时却见湖心急速旋转,猛然间又掀起巨浪。而在那水花纷落之时,一个巨大的光影自湖底升起,那形状虽飘忽不定,却像是深海中的水母。
它引起湖水万丈,其间光华流转,宛如彩霞般绚丽夺目。
“幽霞?!”飞烟一惊,立即抬手射出数道碧莹,朝着那水母幻影追魂夺魄似的猛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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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那水母已非本体,全由水珠凝结而成,碧莹射进其身,飞旋着钻出数道裂口,却并没能阻止它的进攻。
数道触手猛然挥扫,将飞烟与扶婵分隔在两端。此时黑龙掠过湖心,朝着扶婵直冲而去。扶婵抬手间两道光环迅疾交错,燃出无尽阴火挡在身前。
黑龙低旋之际卷起浩荡狂风,挟着冰冷湖水冲射而去。阴火虽遇水不灭,却被狂风撩得反向燃烧,扶婵身形一掠,直退向湖边阴暗之处。黑龙趁势追击,扶婵引来光环护在左右,飞烟见扶婵独自对敌,急于要过去相助。水母却拼死伸出触手,将他的去路全部封堵。
他怒叱一声,手中碧箫呜呜作响,无数黑蝶从中飞舞而出,如吸血蚂蟥般叮在水母周身吸取灵力。眼见水母痛苦挣扎,飞烟转身欲去湖畔与扶婵联手。不料那本与扶婵相斗的黑龙竟在半途猛然回首,巨爪横扫间,飞烟被当胸击中,顿时倒飞坠向湖中。
他跌落的地方正离水母不远,那水母拼命耸动触手,将他的双腿死死缠住。原先叮在它身上的黑蝶已饥不择食,竟转而朝着飞烟扑去,很快在他身上落了一层。
“你终于……也尝到了这个滋味。”水母幻影低声说着,把飞烟拽到身边。
黑蝶肆意吸取着他的灵力,湖面上回荡着飞烟的惨叫。
扶婵惊愕之余奋力冲出,被黑龙摆尾横阻于半空。
而飞烟此时已快要被水母拖拽进湖心深处,只剩一只手还露在水面。扶婵眼中黑雾顿现,猛然间一声长啸,乌发如丝网笼罩而下,恰卷住了飞烟的手腕。
黑龙嘶吼着朝她冲来,她拖拽着长发奋力后掠,那两道赤色光环旋出数道阴火,引燃了溅起的水浪。幽蓝火焰阻住了黑龙前进的方向,扶婵飞速冲向湖心,在飞烟即将被水母拽入湖底之际,将他狠命拖起掠向远处。
*
水母本已是强弩之末,见飞烟被她带走,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甩出无数触手朝着扶婵猛追。却不料扶婵反手一震,在湖上燃烧的阴火瞬间暴涨,将那水母围困其中。
黑龙迅疾盘旋来救,却见那阴火已然蔓延得无法抑制。水母本是幻影,在幽蓝的火焰中扭曲涌动,很快便化为虚无。
它背负着昏昏沉沉的颜惜月在火海上盘旋徘徊,发出悲哀的声音。
过了许久,阴火才渐渐熄灭,碧玉湖上浮起无数透明的水泡,一颗一颗,宛如海中明珠。
“夙渊……”自湖水深处传来细弱的声音,是她幽幽叫他。
它在湖上着急寻找,却望不到她的身影。
“不必找了。我的身体早就被化为贮存灵气的脂液,刚才那只是我耗尽仅剩的灵力,幻化出的泡影……”湖上的泡沫轻轻吞吐,像是她在说话,“多年不见,你长大了,夙渊……小时候的岁月,还是我最欢乐的时光啊。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情愿没有学会幻化为人的能力……就这样,一直留在北溟……”
黑龙低伏于水上,伸出爪子轻轻触及湖水。水下亮起幽幽光芒,一点一点,是七盏莲华绽开的花瓣。
“这是她的法宝,我替她寻回了,她的神识中有残余的强大灵力,故此扶婵才未能夺舍成功。”幽霞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就要消失,“自你来到临川,我就感知到了……我曾借着她饮下的沉仙井水想来见你,却被飞烟发现……那些过往,我都已经告诉了这少女。很抱歉,我,骗了你。可笑直至最后,我却还是没能带着飞烟一起离开这世界……”
透明的水珠沉沉浮浮,她的语声渐渐低微。
“我想回家,夙渊……”她哭泣着发出最后的祈求。
黑龙在水上慢慢回旋,直至湖底最后浮出一串水泡,随后,归于宁静。
*
夜幕沉沉,碧玉湖上寂静如初,冷冷的月光映照其中,漾出点点银芒。
黑龙探出前爪,一泓湖水慢慢升起糅合成珠,悬浮在了它的颔下。它无声无息地飞到了湖畔,将颜惜月轻轻安置在草丛间。
它还无力幻化成人,只能默默地守在她附近,缓慢盘旋。
七盏莲华从湖上慢慢飞来,同样疲惫不堪地跌落在她肩头,一开一合地闪着幽光。
夜风吹拂而过,颜惜月倒在草丛中神志不清地呓语,过了许久,才吃力地睁开眼。
皎皎月华之下,巨大的黑龙在湖畔上空起伏飞舞,周身鳞甲泛着光亮。
她愕然地撑起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龙?!”颜惜月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妖术迷惑了心神,她的头到现在为止还是剧痛无比,甚至想不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那墨黑的巨龙就在不远处徘徊,似是有所守候有所等待。
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却觉周身绵软,一下子跪倒在地。
巨大的阴影覆压下来,她惊骇万分地抬起头,望着就在眼前的黑龙,倒退着挪动几分,不敢言语。
它低着头似乎在望着她,通体墨黑,唯有额间一道鳞甲微带金色。那锋利的尖爪如同钢刃,在她头顶烁烁生寒。
“你……你想干什么?”颜惜月鼓起勇气开口,黑龙却还是默默地看她,好像没有想要攻击的意思。头脑深处一阵阵抽痛,她冒出涔涔冷汗,吃力地回想之前的残留景象。
只记得湖水席卷了石窟,而自己则在波浪中漂浮,随后,又似是被什么背负起,带到了天空……
她怔怔地望着黑龙,迟疑道:“是你,救了我吗?”
它竟微微颔首,只是不说话。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环顾四周,见荒野寂静渺无人迹,不由惊惶失措。
“夙渊呢?!为什么他不见了?!”
它却很平静地在她身旁徐徐飞舞一周,随后转回身子,望着她。
颜惜月从未见过真正的龙,此刻被它注视着,却觉那目光有些熟悉。她愣了愣神,费劲地站起身,这才发现这黑龙的双目隐隐泛着墨绿。
“你?”她的心底浮起可怕的预感,却不敢说出。
“是我。”黑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她惊得不轻,紧紧攥着衣袖,又不确定地问:“夙渊?”
“此处还能有别人?”它竟很是落寞,慢慢地飞低,直至落在了她身前,蜷曲起身子,将头埋了进去。
颜惜月站在那儿半晌不能动弹,哑着声音道:“你……你怎么是这样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它闷着声音回答,意态疲倦。
冷风吹来,她浑身湿透,不由瑟瑟发抖。夙渊抬头看了看,便支起身子,替她遮蔽了一些寒风。她失魂落魄地跌坐下来,望着它周身的坚硬鳞甲久久不能言语。
脑海中纷杂无比,忽而是他往日的样貌,忽而是在湖底石窟看到的那潭脂液,忽而又是狂风暴雨,有尖利的鬼爪刺进她的眉心……
钻心的刺痛再度侵袭,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感觉有东西在发力挣扎,似乎要冲破她的头颅。
夙渊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痛楚,眼见她先是抱住头发颤,继而便蜷缩着倒在草丛中,牙关紧咬,满头冷汗。它惊慌起来,却又无法像人类一样将她抱起,只能不断盘旋着,低呼她的名字。
可是此时颜惜月的耳畔却有响彻云霄的琴音往复萦绕,根本听不清夙渊的呼唤。
记忆中的画面在飞快回旋,幼时的自己,宝丰岩的草木,温和的师兄,以及,风轻云淡的师尊……可是那琴声,是从未听到过的曲音,却在此时震动心弦,一声声撕扯着自己的灵魂。
高山之巅,明月孤悬,那个翠衣白裙的女子又站在那里,随后,慢慢回身望着她。
可是颜惜月却看不清她的样貌。
焦躁心越重,那剧痛的感觉却越是明显。她挣扎着向前扑去,正倒在黑龙身上。
“惜月……”它受了惊吓,连鳞甲都似乎紧缩了一下。
她却已经无力出声,呼吸急促起来。
它在焦急之中侧转了身体,“坐上来。”
颜惜月用仅剩的力气爬上黑龙的背,垂着双臂趴在那儿,动都不动。
黑龙转头望了一眼,她的身子四周浮现缕缕金色光芒,将她牢牢护在其间。有风自湖畔吹来,它便乘风而起,在碧玉湖上穿行过后,带着颜惜月飞向遥远的星空。
*
她在浑浑噩噩中伏于黑龙之背,恍惚间只觉风声四起,眼前依旧是茫茫幽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光亮射进了微微睁着的眼。她的神智略微清醒了一些,往那光亮耀起的方向望去,竟见云层重重,一轮赤红太阳正喷薄涌出,染红了整片天空。
而风声之中又伴随海浪阵阵,她诧异着往下一看,蔚蓝色的水面浩瀚无垠,堆叠起层层的浪花,一波一波交替不断。
“这是?”颜惜月使劲地揉了揉眼。此时日光透亮,她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在。那黑龙的鳞甲在阳光之下尤显光亮,手指触及之处唯觉冰冷。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可这时飞行中的黑龙略微晃了晃身子,她生怕自己掉下,急忙又伏在它身上,紧紧抱住。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她迷迷糊糊地问。
“你想去的地方。”
她怔了一会儿,竟反问道:“我想去的地方是哪儿……”
它以为她是故意发问,便闷闷地道:“不是北溟吗?”
“北溟……”颜惜月看着白云在身边飞过,脑子里一片木然。似乎是在什么时候说起过此事,可如今想来,却怎么也拼不起具体的画面。
她又趴在黑龙的背上陷入了昏沉沉的状态。
*
夙渊很快就发觉了她的异样。
它在海面上飞行了半晌,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茫然无措,似乎记得一些,又分不清事情的前后。
黑龙载着她寻到了海中的一个小小岛屿,慢慢落了下来。
她摇摇晃晃地坐在了岛屿边,前方就是翻涌飞溅的海水,可是神情依旧木然。
它在身后喊她名字,颜惜月愣愣地回头,看了它许久才道:“你是什么怪物?”
黑龙心一凉,低下脑袋竭力隐藏起自己的凶猛,“我是夙渊,北溟的黑龙……”
“夙渊?”颜惜月呆呆地念着这个名字,表情漠然又茫然。
它对她说了不少话,可是颜惜月一直紧皱着眉头呆坐不语,眼神空洞。它又怕颜惜月受伤之后不吃东西支撑不下去,便用法术将她护在中间,自己钻入浅海去寻找食物。
衔着一堆小鱼和海蛎子浮上了海面,才记起她是不吃生食的。黑龙自己的法力还没完全恢复,疲困之余费劲地生了火,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那些滑溜溜的鱼。它问颜惜月,颜惜月却还是发呆,似乎外界的一切已和她毫无关联。
小小的篝火在风中跃动,它默默地用锋利的爪子刮掉鱼鳞挖掉内脏,用嘴叼来木棍,回忆着以前她烤鱼的模样,将鱼儿串在上面烤得发黄发黑了,才衔到颜惜月面前。
“吃鱼……”它咬着木棍,含糊不清地说。
颜惜月愣愣地看着那冒烟的鱼,只闻了闻,就苍白着脸干呕起来。它不知所措地用身子护住她,扭过脸眼巴巴地看着颜惜月,“你尝一口好吗?不吃会饿晕过去……”
可她冒着虚汗,无力地趴在它冰凉的身上,根本不愿去吃烤鱼。
黑龙只能将鱼放在一边,又用爪子去砸一个个坚硬的海蛎子,然后同样放在火上烤了之后,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颜惜月起先不肯吃,它软硬兼施地想尽方法,最后自己先吃了一个,再给她喂一个,就这样一来一往的,总算让她吃了几只海蛎子的肉。
“好腥……”她有气无力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黑龙自己默默叼食烤鱼,一句话都不说。
“你现在还是头疼吗?”它胡乱咬了几口,见她这样的状态,便抬头担忧地问。
“有东西在脑子里撞击,疼……”颜惜月痛苦地按住头的两侧,似是不愿再想。
它怔怔地看着颜惜月,忍不住抬起前爪想要碰碰她,却发现她的眼中含着忧惧。
它只得将爪子藏在身下,伏在她近前,用身子抵住她,“睡一会儿,或许是被扶婵侵蚀了神智,所以灵气受损。”
她吃力地点点头,还没等回答一句,就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它身上。
黑龙不敢动弹,就那样静静趴着,让颜惜月倚靠着睡在了海滩上。碧空无云,它默默地望着湛蓝的大海,自己将头低了下去。
海浪起伏,潮水退了又涨。夜幕降临时,浪潮已经快要淹没他们所在之处,可是颜惜月还是没有苏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龙真的是大龙了,虽然有点悲伤但是想到它给惜月烤鱼烤海蛎子,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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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它轻轻衔住她的衣衫,将她挪动到了安全的礁石后。或许是那礁石太过坚硬湿冷,昏睡了大半天的她终于睁开眼睛。
漫天的星光洒落在她黑黑的眸子里。
黑龙期待着看她,“好些了吗?”
她却直愣愣地盯着它,过了许久才惊叫:“龙?!”
它愕然,“昨夜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昨夜?”颜惜月却还是怔怔的。它着急地撑起身子,摆了摆长尾,“你不是看到我在碧玉湖上飞吗?”
“碧玉湖……”她近似木讷地念了一遍,没再理会它,却自己撑着礁石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颜惜月!”它在身后唤她。
她呆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好奇而又惊讶地看它。“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
它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从汹涌的夜潮边衔回,可没等它伏下休息一会儿,她又固执地要往前去。
它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她却反问道:“你想把我囚禁在这荒岛干什么?”
“……带你去北溟。”
“我不去什么北溟!妖龙,走开!”她竟无端发起火来,执意要离开,急得它卷起身子将她裹在中间,再也不放她走。
她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拼命挣扎着打它。但它满身鳞甲,根本不怕她那轻轻的几下。她挣扎得累了,只能趴在它身上喘气,它便回过头去惆怅地望着她。
被它缠住的颜惜月显得格外纤细瘦弱,小小的身子裹在长长的龙身之间,没精打采地垂着头。
“颜惜月。”它低声地问,“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妖龙,谁认识你?!”她有气无力地扒着它的龙鳞。它颤抖了一下,忍不住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颊,“我是夙渊,你说过的,黑猫妖。”
颜惜月愣了愣,居然傻傻地笑了起来:“你分明是龙,哪个傻瓜会说你是黑猫?”
它无力地趴了下去,不知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
她似乎忘记了夙渊的存在,可是当与她说起彭蠡泽的钩蛇,山中的小夏,以及青岚湖畔的寻真,伏山岭的狼妖,她却还有残存的印象。
黑龙讲得口干舌燥,怀着最后一点期望问她:“这些事情,难道都是你独自经历的?”
她皱着眉想了许久,才道:“好像,身边总有个人跟着。”
它高兴得昂起头,“那就是我。”
话音才落,她却冷哼一声,用鄙视的目光看它,“你是人吗?”
“我……只是暂时失了部分灵力,很快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她却不理,又挣了几下,拍打着它粗粗的身子,“松开些,我要被勒死了!”
“你不准再往海里走。”
她不情愿地应了一下,夙渊将身子略松了一些,却又不敢真的放开。
“为什么不放我出来!你这妖龙到底有何目的?!”她神智错乱后,好像格外暴躁。
它偏过头看着她,低声道:“我只是……怕你走掉。”
*
那天夜晚,它与颜惜月就那样睡在海边。她枕着它凉凉的身子,睡梦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它的鳞甲,夙渊却难以安眠,一直用身体圈着她,生怕自己一旦熟睡过去,她又乱走一气,被浪潮卷走。
在颜惜月睡觉的时候,它用仅存的灵力审度着她的神识。
龙可看透神识,可而今它本身灵力受损,透过那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只能隐约感觉到她原本应该浑然一体的魂魄竟有了裂痕。
也难怪她神智忽而清醒忽而混乱,连他的存在都失去了印象。
更为可怕的是,颜惜月的魂魄即便在此时仍在不停震荡,那微小的裂痕不知何时又会扩展。若是再这样下去,等到魂魄分离,只怕非但神智错乱,甚至还会危及性命。
它焦虑起来,用尾巴悄悄卷起颜惜月,将她放回了自己背上,又施法以金光笼罩其身,趁着她熟睡之际,无声无息地升腾飞起,朝着北方迅疾而去。
晨曦微露时,下方的海面变得更为广阔,海水亦越加幽深,由湛蓝渐渐转变为沉沉的墨蓝。
无边无垠的海水在云雾下翻涌不止,她受寒意侵袭而苏醒,微微发抖地抱住它,含含糊糊问道:“这又是哪里……”
“我们到北溟了。”它努力摆了摆身子,“颜惜月,你看一眼,好吗?”
她睁了睁眼,但很快又困倦地闭上,“黑漆漆的,好吓人……”
它有些失落,却依旧载着她在辽阔海上盘旋一圈,随后,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
*
透蓝的水浪飞溅如花,黑龙在海中不断下潜,金色的微光如云纱般将颜惜月笼在其间,那海水沉沉,却不能近她半分。
一串一串的透明水泡在身边浮起,海平面下的世界光怪陆离,有着与陆地上截然不同的绚丽。
她被巨大的冲力震得清醒了几分,惊讶万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礁石间空洞无数,有色彩斑斓的小鱼成群结队地在其间穿梭,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奇怪的是总能跟随领头的鱼儿一起行动,没有哪条会脱离群队。橙红珊瑚高大如树,艳丽胜似她见过的最美的胭脂。在那珊瑚丛中,还有形状古怪的贝类在缓缓开合,隐约可见皎白光亮透出,映着粼粼海水,尤显明澈。
忽又见波浪翻动,庞大无比的黑影朝着这边冲来,看那大小竟超过了数个成人,她惊吓之间抱紧了黑龙,它却只是摇摇尾巴,载着她继续向前。那巨大的尖齿大鱼从它身边游过,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就径直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不要怕,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它沉声说着,带着她绕过了一丛鲜艳的珊瑚。
碧绿的海草在珊瑚间飘舞,犹如美人披拂的长发。她回首望去,身后又有一只小小的海龟游来。它睁着圆圆的黑眼睛,在她身边划来划去,努力游到黑龙近前,竟开口说道:“夙渊?你怎么回来了?”
“事情已了,自然回来了。”
“呃……这背上的是谁?难道就是你要找的幽霞?”小海龟好奇地张望。
夙渊没好气地回答:“她叫颜惜月,不是幽霞。”
“颜惜月?”小海龟划拉了几下爪子,凑近她打量了一下,啧啧道,“夙渊,可喜可贺!你终于成熟了!懂得要找雌的……”
“闭嘴!”
小海龟还未说完,已被恼羞成怒的夙渊一甩长尾,震得飞出不知多远,只剩一个黑点在海水中浮动了。
颜惜月愕然,“你好凶。”
它咬牙切齿:“谁让它多话……”
“……刚才它叫你什么?”
它在海中停了停,略显沮丧地道:“夙渊,这是我的名字,你又忘了?”
她念了好几遍,才点点头道:“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它更加郁结,却只能装模作样地道,“并不知晓,请问你该如何称呼?”
“我叫颜惜月。”她哼了一声,拍拍它的鳞甲,忽又伏在它身上,用力蹭了蹭。
本来正慢慢游着的夙渊骤然一颤,动作都有些僵硬了,隔了片刻,方才甩甩尾巴,闷着头朝着深海游去。
*
越往深处潜行,海水的颜色越是幽暗,纵有金色光芒护佑周身,颜惜月亦觉得阴寒刺骨。抬头望,已是茫无际涯的浩渺,根本看不到任何光影。穿行的彩色小鱼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庞大奇异的贝类鱼类,还有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珊瑚间缓缓蠕动。
又过了许久,原本昏暗的前方逐渐有了光亮。
颜惜月怔然望去,但见深蓝海水之中有无数微光徐徐浮起,烁烁莹莹,宛如夜空中璀璨星辰。随着黑龙载着她越游越近,她才发现那些微光原是无数细小的银色鱼儿,每一条都几近透明,头部则隐隐发出光亮。它们在身畔缓慢游动,聚集又散开,正如海中的明珠,照亮了无边的晦暗。
发光银鱼的数目越来越多,银色的光丝丝缕缕环绕在黑龙左右,颜惜月伸出手去,星辰般的鱼儿们亲吻着她的指尖,轻轻游过。
又一波海浪轻涌,如承载无数星光的深蓝绸缎缓缓起伏。
远处,无数高大的嫣红珊瑚好似千年古树,枝节横斜交错。就在这横无际涯的珊瑚丛之后,竟伫立着巍巍宫阙。金色琉璃为瓦,青碧玉石为阶,硕大明珠悬在白色贝壳之间,胜似一盏盏华丽宫灯。
身披铁青铠甲的大鱼大蟹们持着兵器在四周游走,其威严肃穆,竟与人间军队并无两样。
黑龙才刚刚穿过丛林般的珊瑚礁,便有一条凶猛无比的青色鲛鲨带着手下朝它靠近。
“夙渊!你为何带着外人来到北溟?”那鲛鲨利齿外露,目光尤为狠辣。
夙渊浮在水中,“她受了重伤,我是想向鲲后求助……”
他话还未说完,鲛鲨已冷哼一声道:“鲲后去了东海作客,还不知何时返回。你竟擅自带人入海,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先前惹下的祸事已让你在无涯待了一百多年,难道至今还不知安分?”
夙渊隐忍不发,只道:“既然如此,我带她等待鲲后返回就是。”说罢,转过身子便要游开。
那鲛鲨看他藐视自己,勃然大怒:“混账,谁允许她进入北溟了?还不赶快将她赶走?”话音才落,便领着众手下将夙渊的去路拦住。
颜惜月虽迷糊着,看到那鲛鲨露出尖利错杂的长牙,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夙渊怒视鲛鲨,冷冷道:“她现今已无法力,根本不会对北溟有任何威胁。你若是不放心,我领她去无涯即可,绝不会踏入琉焰宫半寸!”
鲛鲨却不依不饶,“无涯也是北溟所辖,你以为是你独占的地方了?!要是还固执不从,别怪我手下无情!”
说话间,这鲛鲨鱼鳍怒张,尾巴一震便朝夙渊冲来。
黑龙身子一弓,飞速跃起,尖利前爪探抓而下。鲛鲨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吞噬,却被黑龙重重抓在头顶,顿时血流不止。一旁的虾兵蟹将赶紧上前围攻,黑龙腾跃间正要出击,却听那宫殿方向传来一声断喝:“谁人竟敢在琉焰宫前大打出手?!”
鲛鲨立即后退数尺,忍着怒气朝那边道:“穆纹长老,是夙渊回来了,还带着来历不明的人间女子。属下正准备将她逐走,夙渊却对属下动手。”
自玉石长阶上缓缓行来一名老妇,身穿及地绿色长袍,间缀金色贝珠,满头白发,面容肃然。身后则有诸多美貌宫娥跟随,手中皆捧着光芒烁然的法器。
老妇紧紧蹙眉:“老身正在宫中作法祈福,你们在此胡闹,岂不是要给北溟添乱?!”她说着,又转而望向被众多护卫围住的夙渊,“夙渊,你为何要带外人进入此地?对鲲后的叮嘱难道也置之不理?”
夙渊低头道:“她是玉京宫清阙真人的弟子,因与我一起查寻幽霞的下落而遭遇魔界余孽,险些被阴后夺舍……”
“阴后?”老妇一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当即道,“你随我入宫,详细说来。”
作者有话要说: 海里的世界是我想象出来的,可能有些不合事实,不过反正是玄幻啦,随便看看就行。
☆、第46章
琉焰宫中以透明的玉石铺地,梁下垂着明珠累累,四周轻纱曼舞,水珠漾动。
夙渊向穆纹长老说了他离开北溟后的经历,只是关于阴后一事,他因被困于日光界之中,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其中详情,幽霞在耗尽灵气之前曾对颜惜月说过,可惜她现在神智混乱,许多事情都已忘记,我也问不出来。”
“按照你所说的,当初是魔界余孽为了要盗走珠母,才利用幽霞,并引妖魔们入侵北溟……”穆纹长老皱着白眉,望向正前方那鎏金座椅,“既然如此,你就先带着此女子找个地方暂住,等鲲后回转,再向她禀明此事吧。”
“多谢长老。”夙渊欣然,载着颜惜月就想离开,却又听穆纹长老道:“前些时候,鲲后说起她曾遇到禺疆大神,也见到了瀚音。”
夙渊的身形为之一顿,长老又道:“瀚音作为上神的坐骑已满千年,你与他虽甚少见面,却也总是他的弟弟,理应自己前去接替他的职责,难道还要上神亲自过来找你不成?”
夙渊沉默无语,背上的颜惜月此时却又不耐烦起来,呜呜咽咽地说此地太冷清,想要离开。
他只能向穆纹长老伏下身子,低声道:“请容我救她复原,再去接替兄长。”
“你记得自己的职分就好。”穆纹长老挥了挥手,两侧轻纱徐徐垂下。
*
他背着颜惜月游出了宫门,鲛鲨还恶狠狠地盯着,夙渊却视而不见,顾自朝着北方而去。
极北之处正是无涯。
他在颜惜月身子四周又加护了金色光环,可越游越深,海水冷似寒冰,使得颜惜月蜷缩了起来。
水流暗涌,连鱼儿都不见踪影,只有静默的巨大海贝躺在高低不平的海底,偶尔开合,露出明光点点。
“我要回家……”颜惜月又开始昏昏沉沉,趴在他背上无力地呓语。
“好,带你回家。”他慢慢游过许多个小小漩涡,在险境中穿行。
越过一道深达数十丈的海沟,前方一片幽黑水域,便是无涯。
纷杂的海草之后是一片空旷,仅有数株珊瑚树高耸在海底。他游了许久才到了水流稍缓的地方,那里常年栖居着众多砗磲,皆有成人大小,外壳坚硬,若是运到陆地便可雕琢成宝,在这里却很是平凡。
其中一个砗磲早已死去,只剩巨大的空壳还微微张开。
夙渊伸出爪子将那空壳抬高一些,趾尖金光流转,将砗磲壳中的海藻拨了出去,随后将颜惜月轻轻放在了两扇白壳之间。
她侧着身子蜷在那儿,安静得像一条初生的小鱼。
他便伏下身子,趴在砗磲壳的外面,同样安静地看着她。
可颜惜月却忽然别过脸去,皱眉道:“你怎么长这样?浑身鳞甲,吓死人了!”
夙渊愣了愣,往后退缩了一点,很是没精打采。海浪涌来,他长长的尾巴微微摇晃,颜惜月眯着眼睛看到了,忽又傻里傻气地笑。夙渊侧过头看看,就将身子卷起来,尾巴搁在了砗磲壳边缘。
他的尾巴与身体的色泽不尽相同,淡淡的墨色,其间覆着金色的鳞甲,看上去光华流转,很是美丽。
“可以摸吗?”她胆子又大了些,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碰,却又不敢。
他点点脑袋,不声不响的。
于是颜惜月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金色尾巴,滑滑的,凉凉的。
“黑龙,你叫什么名字?”
“夙渊。”他垂着头,用尾巴在她手上轻柔地扫了扫。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嗯。”他静默了一下,又道,“我也喜欢你的名字。”
她先是抿唇笑了笑,随后却愣愣地问他:“我……我叫什么?”
“……颜惜月。你连这个都记不住了吗?”他有点慌神,可她却只是侧躺在白壳里,眼睛亮亮的,一点儿都不担心的样子。
她都不懂得担心了。
夙渊忽然想起了当日她跟着自己跃下沉仙井之后,在幽黑的水中,她又提及想要去北溟,并曾认真地叮嘱:“不要忘记啊,夙渊。”
那时他急着要找到幽霞,甚至觉得颜惜月在半途说起这些事情有点多余,回答的也是漫不经心。
现在想来,她几次三番地说到此事,也许只是源于担心与不安定,怕他最后又离去,只剩她一人。
然而现在他没有忘记,她却渐渐遗忘着许多许多的往事,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他匍匐在海沙中,抬起爪子想要摸摸她,可爪子太大趾甲又太锋利,只能默默收了回去。
颜惜月却不知道他的忧伤,在白壳里翻来翻去,忽而朝天睡着,道:“我饿了。”
“我给你找吃的去。”他甩甩尾巴,游了开去。没游多远,又回过头看看,见她还躺在那儿,才略微放心地离去。
*
海水在砗磲阵间流转,颜惜月待了一会儿不见夙渊回来,便自己爬出了白壳,沿着丛生的海草往前走。
这里很是空旷,光线昏暗,寂静无声,又没有彩色的小鱼和华丽的宫殿,她走着走着,就觉得寂寞恐惧。
想要返回刚才那个白色的窝,却又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慌乱起来,忽望到前方有数棵绯红的珊瑚,上面还缀着零零星星的贝壳与海藻。她以为回到了先前所在,但游近了一看,周围却没有那些巨大的白色贝壳,只在远处有一圈蓝黑色的礁石,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极其巨大的海螺。
那螺壳在纯白之中泛出金黄,间有粉红光纹,看上去甚是美丽。
她正想上前细看,却有细细的声音在后侧弱弱地道:“喂!喂!”
她诧异回头,找了半天也没见人影,那个声音却又在珊瑚树方向响起:“我在这里!”
颜惜月游到珊瑚树那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像鱼又非鱼,直立着浮在海藻间,通身金黄,脑袋类似马头,嘴巴尖长突出,还有朝着肚子弯曲的尾巴。
它见颜惜月过来了,便晃了晃身子。颜惜月讷讷道:“是你在叫我?”
“是啊。”它眨着黑漆漆的小眼睛,“你好像不是北溟的,到这来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是一条黑龙把我带来的。”
“黑龙?”怪东西在海水中浮动几下,“夙渊带到北溟的就是你?”
颜惜月总算没忘记,连忙道:“对,他说他叫夙渊,你也认识吗?”
怪东西却更加疑惑不解,绕着她转了一圈,“……难道夙渊看上了你?稀奇稀奇真稀奇!活了一千多年终于开窍了,却还偏偏跑到陆地上去找个凡人。”
她却听不懂,只是好奇地望着远处那个美丽的海螺,“那海螺很漂亮,是你的吗?”
“那是宝物,怎么可能是我的?”它挺直了腰身,见颜惜月又有过去的想法,连忙告诫,“不能靠近!那里是禁地,原先是夙渊守着,现在凤凰螺还没到结珠母的时间,所以他才可以离开一阵子。但鲲后在附近布下了阵法,你要是再敢过去,小心形神俱灭!”
颜惜月只得止步,侧过脸问:“那夙渊,以前一直在这儿守着?”
“对。我听太爷爷说过,这北溟也只有夙渊会被派到此地看守凤凰螺。”
“……为什么?”
它仰起头,看看她道:“因为他是罪龙的后代呀!”
“罪龙?”颜惜月愣了愣,脑子又开始混沌,“罪龙是什么意思……”
怪东西摇摇脑袋,似乎也觉得她有点蠢笨,“顾名思义,罪龙就是犯了大罪的龙!你不知道吗?夙渊的祖先乃是上古应龙,曾经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却因生性好斗惹下大祸,触怒神灵。于是它在天神面前许诺,后代都要为天神充当千年坐骑,以收服恶性。夙渊的哥哥就在禺疆大神那儿当坐骑,而他生下来就被扔到了我们北溟,只等着长大之后就要去天界接替他的哥哥。”
这一连串的话让神智受损的颜惜月难以弄清,她费劲地想了半天,才道:“他……以后要去天界做人家的坐骑?还要足足一千年?那不是很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这是莫大的荣耀!我们想去还去不了呢!”它转转眼睛,又道,“不过确实不太自由……谁叫他是应龙的子孙呢!”
“那他……什么时候会去天界啊?”
“唔,等他成熟了就应该去了。”它见颜惜月蠢笨,怕她不理解,就解释道,“他们这一族,龙目生来是黑的,等到变成墨绿色,就预示着真正成熟!成熟你懂吗?就是要交尾,要繁衍子女了……”
颜惜月受到了惊吓,此时却听后方有人怒道:“海马,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那怪东西一哆嗦,连忙游到了珊瑚树后面。颜惜月闻声回头,却见远处站着一人,墨黑衣衫,錾银冠缨,本是俊朗清秀的样貌,却满脸怒色,朝着这儿快步而来。
海马透过珊瑚缝隙望了一眼,惊讶道:“你是……”
夙渊抬手将它抓出来,用力捏着,狠狠道:“平日就与那个海龟专门说长道短,怎么又跑来了这里?!”
“是海龟跟我说,说你带回一个漂亮的小娘子,我这不是好奇嘛……”海马哼哼唧唧地挣扎,又讨饶道,“夙渊你变成人形了真是英俊非凡,这小娘子也很好看,你们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走,别再回来烦我!”夙渊一甩手,将它远远抛出,回过头,却见颜惜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想到刚才海马说的,未免很是尴尬,咳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又乱跑?快跟我回砗磲那里去。”
颜惜月却惊慌起来:“我要等黑龙,不能跟你走!”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法力恢复,随即变回了人形来找她。看她居然又不认识了,未免有点无奈。“……我就是。只是换了模样而已。”
可她还是不信,见夙渊伸手来拉,竟吓得撩起裙子就逃。他没办法,只能将她抓回来,一把拽到自己怀中,“先前不是嫌弃黑龙难看吗?怎么现在又急着找它?”
“……它是看上去吓人,可其实还不坏……”她紧张得心砰砰直跳,抬头间望了他一眼,不由入了神。
俊秀出尘,又略带冷感,真是个极其好看的冰美人。
尤其那双眸子,墨绿晶莹,深邈似海。
她歪了歪头,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夙渊忽觉身体发烫,一瞬间呼吸都险些停止,她却不知死活地伸出手指抚了抚他微微上扬的眼角,小声道:“你的眼睛……怎么也是墨绿色的?”
作者有话要说: 额,之前一直困扰的关于夙渊眼睛为什么有时候变成绿的,现在应该清楚了。
砗磲:(音为“车渠”)是海洋中最大的双壳贝类,被称为“贝王”,最大体长可达1米以上,重量达到300千克以上。明屠隆《昙花记·西游净土》:“嵌珊瑚砗磲玛瑙,光射月轮孤。”
☆、第47章
“以前也会这样,只是有时候……”夙渊觉得自己的脸温热一片,勉强应答了一句。颜惜月本就在他身前,却因踮起了脚尖,慢慢朝上方漂浮而去。
她怔怔地挥挥手臂,身子倒浮游地更快了。夙渊随之往上浮了一些,揽住她的手臂,“别玩了,跟我回去,不是饿了吗?”
她却央求似的贴近他,眼神楚楚可怜。“就玩一会儿……别把我关回宝丰岩……”
“什么宝丰岩?”夙渊一怔,颜惜月扬起脸,哀伤道:“在那里,没人来看我,没人跟我说话。”
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点头:“不去宝丰岩。有我在,就一直陪你说话,陪你玩。”
于是她欢悦地笑,展开双臂在他身边慢慢漂游,浅紫的云袖与纯白的流苏在海水中轻盈舞动。夙渊微微抬起头看了片刻,便也向上浮游至她身前,伸手将她揽过来,望着她明丽的眼睛,道:“那你也不要回玉京宫,好吗?”
颜惜月愣了愣,“玉京宫?”
“不记得了?”
她的眸子缓缓流转,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是我修炼的地方呀。为什么不要回去?”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半是失落半是沉郁地道:“你……回了玉京宫,我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可以来找我呀。”颜惜月敷衍了一句,因看到边上有螃蟹游过,便从夙渊身前离开,好奇地想去抓。可才碰到小螃蟹的脚,却被他游过来拽住了手。
她诧异着回头刚想问,夙渊已将她拥在臂间,看着她,低声道:“你跟我,留在北溟好不好?”
颜惜月还未及回答,他那心间的火陡然高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侧过脸便吮上她的唇。
颜惜月脑袋发蒙,她甚至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一瞬间呼吸交融,那温软的触及,似乎撞击了灵魂,却又像天上烟火般忽然绽放出万千美丽,随后转眼纷落消失。
她与他皆悬浮在深海。
温柔的海水撩动着碧色的海藻,在两人的身边飘展。
夙渊见她还是茫然,忍不住又咬噬了她嘴唇最饱满处,捧着她的脸颊,道:“留下来,我陪着你,就像比目鱼那样,每天都在一起……”
她莫名感到浑身发热发软,竟不由自主地缠在了他身上,慵懒地不像样。他心间火焰燃得炽热,从未有过的温情席卷而来,于是长久地拥着她缓缓前行,就像一双多情的蝶鱼在水中浮游,寸寸不离。
*
回到砗磲阵的时候,她还挂在他身上,懒懒地不肯下来。
夙渊亲亲她,将她放回砗磲壳里,盘膝坐在她对面,又从边上取出一包东西。打开之后,白白的一块块似是脂膏,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给你找来吃的。”他掰下一块送到她嘴边。
颜惜月闻了闻,紧皱眉头,苦着脸道:“这是什么?”
“……你别问,只管吃了就是。”他边说,边吃了一块作为示范。她却还是不肯吃,夙渊使劲浑身解术才骗得她咬了一小口,见她不那么抵触了,才略微松了口气。
颜惜月坐在砗磲壳里吃着东西,夙渊就那样守在旁边默默地看,过了一会儿,问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嘎吱嘎吱咬着食物,慢慢地看他一眼,不说话。他拉过她的左手握在掌心,道:“那记得黑龙吗?”
颜惜月点点头,“是它驮着我到海里来的。”
“我就是黑龙变的。”他勉强笑了一下,“不要再忘记。”
她却只垂着头,连吃东西的速度也明显慢了许多,夙渊才给她递了第二块,却见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自从被扶婵侵蚀魂魄后,她的精神就明显不济了,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犯困睡觉。
“不想吃了?”
颜惜月半闭着眼胡乱地点头,夙渊只能将食物拿开,转身之间,她却忽然朝前栽倒。
夙渊急忙将她抱住,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好似瞬间睡着了一般。他轻声唤,颜惜月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念道:“黑龙……留下来陪我,不要走……”
他连忙道:“我在这里。”
她却没了声音,似乎是在做梦。
可是这场梦似乎做得太久太长。虽是深海,夙渊也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日月的升落。一天就这样过去,颜惜月这一睡,却始终没醒来。
*
他用尽了方法叫她,她只是闭着眼睛,浅浅地呼吸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夙渊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
原先只以为她记忆混乱,未曾想到一睡不醒。他施法看她的神识,魂魄之间的裂缝已经渐渐扩大,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他惊惶得不知所措,抱着她赶去了上方的琉焰宫。
鲛鲨正领着护卫们巡逻,望到他的身影先是一愣,继而哼道:“没想到变成人形了还是个小白脸!”
夙渊根本没有心思与他争斗,径直来到玉石台阶下,请求拜见穆纹长老。鲛鲨横着眼睛道:“先前不是说不会踏入琉焰宫的吗?怎么又过来了?”
“她伤情严重!还请校尉通传一下。”他隐忍了怒火,鲛鲨嗤笑道:“没想到夙渊也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他又奚落了几句,才叫手下进去通报。
夙渊等在宫殿前甚是着急,那传话的蟹护卫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道:“长老正在闭关修炼,要到晚上才会出来,任何人不能进去打搅。”
鲛鲨摆摆鱼鳍,“那也没法子了,你只能白跑一次。”说罢,便昂首带着手下转到另外一侧去了。
只留下夙渊在石阶前。
他怔了半晌,忽的掠上长长的玉石台阶,转眼便冲到了宫门前。那门口的护卫惊呼了起来,鲛鲨见状,持着长|枪怒叱冲来,“夙渊,你难道还要硬闯?!”
“只怕等到天黑就来不及了!”他心中焦虑,全然不顾护卫的阻挡就想闯入宫门。
却在此时,远处笙箫悠扬,明灯烁亮,海水漾动之间,数十头海象拖着华丽辇车徐徐而来。那辇车由砗磲壳雕琢而成,纹花饰凤,光洁流丽。四周垂着绛红鲛纱,只影影绰绰映出其中端坐着丽人。
辇车前后皆有英武护卫与美貌宫娥,见了宫门前的剑拔弩张之景,早有人上前禀告与那辇车上的丽人听。
丽人语声略低,却有别样的韵味,遥遥地道:“夙渊,你就是这样来迎接本宫的?”
“……鲲后。”夙渊退后一步,朝着辇车跪下,鲛鲨与众护卫亦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辇车继续前行至琉焰宫前,宫娥们撩开鲛纱,一袭洒金华服的鲲后自车中缓缓走下,乌发高鬟,妆容精致,上扬的眉梢间蕴含不怒而威的气势。
她走过夙渊身边,金尾长裙一扫,回头道:“出去了一次,居然丝毫没有学得顺从一些?你这样的性情,怎能担当上神坐骑?”
夙渊欲言又止,只低声道:“鲲后……我,我方才是心中焦急,所以才失了理智。”
“莫非与你抱着的人有关?”鲲后瞥了昏睡中的颜惜月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此事……是因重遇幽霞而起。”
鲲后原已走向展开的宫门,听到此话,脚步忽而一顿。“进来说。”
*
琉焰宫中,鲲后听他说罢了关于颜惜月与扶婵的事情,不禁微微蹙眉。“我只知当年魔君被杀,魔界就此覆灭,却未料到阴后扶婵居然还苟活于世……”
“是,可惜我在碧玉湖未能将她彻底除掉。还有那个护法飞烟,虽被幽霞的残魂重创,但最后也被扶婵救走,不知生死。”
鲲后道:“你也不必自责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凭借你一人之力要想除去扶婵与飞烟,亦是难事。”
“我现在最为担心的是颜惜月……她的魂魄不断震荡,如今已陷入昏迷。还请鲲后救救她!”
鲲后远远地扫视了一眼,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她缓缓起身,来到了夙渊身前,望着躺在他怀中的颜惜月。
随后,伸出食指,按在了她的眉心。
氤氲的五彩灵光徐徐弥漫,绕着颜惜月铺散起伏。而在那灵光之中,一团浅白色光影正周而复始地来回盘旋,其间一道裂痕自下而上渐渐扩大,使得白色光影眼看就快分离碎散。
鲲后黛眉紧蹙,注视了颜惜月许久,才道:“我适才施法,只是暂时稳固住她的魂魄。但是夙渊,你亦能看透人的神识,难道未发现她的魂魄非但震荡不安,而且还有所残缺?”
夙渊微微一怔,继而道:“鲲后,我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就已发现了异样。但以前也听说过魂魄不全之人,因此没有特意问她。”
“原来她本就如此?”鲲后略有讶异,“人有三魂七魄,主魂主宰意识,觉魂主宰善恶羞耻,生魂则主宰寿命。她的主魂缺失了一小部分,因此与其他两魂不能紧密相融,一旦遭受强大的外力侵蚀,便自然有了裂痕,从而导致魂魄震荡,神志不清。”她顿了顿,又问道,“先前她的言行举止可有异常?”
“并无特别之处。”夙渊道,“我也奇怪为何她魂魄天生缺失了一部分,可心智并未受损。”
鲲后望着那灵光中的白色浅影,“或许是她前世魂魄便受了损害,转世之后便继承了下来。但也有可能并非如此……”
夙渊却无暇再考量这些事情,只问道:“现在她这样子,可有什么方法可以挽救?”
鲲后缓缓摇头:“魂魄即将分离,单凭法力根本无法抑制。先是会神智失常,随后失去知觉,最后……命魂崩裂,阳寿结束。”
夙渊呼吸一滞,只觉身子都发凉,低头看着依旧如同熟睡的颜惜月,哑声道:“……难道连鲲后都没有办法?那我去天界找禺疆大神,他必定可以救回惜月……”
“禺疆大神事务诸多,你休要为这人间女子前去打搅!”鲲后端正了神色,含着凛然威严。
夙渊抱着颜惜月的手紧了紧,“可是……她也是因为跟我一起去寻找幽霞才被扶婵抓住,我怎能就这样看着她魂魄分离,再不醒来?北溟既然无人能解,那我只能去往天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出路?”
鲲后沉默不语,他若真的带着颜惜月去找禺疆大神,肯定要将前因后果说个清楚,那当年自己隐瞒幽霞与珠母被盗有关之事,势必会被禺疆知晓。如此一来,倒是对自己,对北溟大为不利……
思忖至此,她便抬头道:“除了天界,或许还有一处能找到救她的方法。”
夙渊焦急道:“何处?!”
“中原有山名霍山,山间有参天大树叫做蒙木,其叶如槐,只开黄色花朵却无果实。据说此树生长于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遗漏的石块之间,故此具有先天灵气,可涤荡心神,修复魂魄。你若想要救她,可寻找到蒙木一试。”
夙渊听罢,当即谢过鲲后,带着颜惜月便匆匆出了宫门。
*
他离开北溟之前,抱着颜惜月来到了琉焰宫后方的珊瑚丛前。
从这里可以远远望到琉焰宫的侧影,静谧而美丽。嫣红的珊瑚树下,海蚌正吞吐着水泡,蕴结光华夺目的明珠。他静默站立了片刻,指尖渐渐显出一颗圆润水珠,似琼液,又似甘露。
那是他在幽霞消失的碧玉湖湖心带回的一滴湖水。
指尖微动,那水珠倏然滚落,与湛蓝海水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幽霞回到了北溟,以后也不会离开。可是他低头望着颜惜月,却不知她何时才会醒来,何时才会不再忘记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突如其来的吻,是不是有点猝不及防?在海里深吻,感觉一定很浪漫~
PS:蠢笨的作者今天下楼时候还在想着写文有没有前途,结果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还好只有三级台阶,不然估计要报废了……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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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因要尽快找到霍山,夙渊只能又化为原形,载着昏迷的她腾升出海,穿云而行。可他向来很少上陆,对于东西南北更是没有准确的概念,只依凭鲲后所说,朝着东方飞腾而去。
云层深厚,他不能飞得过快,时不时地要探下身子查看地形。一天之后,因天色已晚,他不得不寻觅地方稍作安歇。见下方群山耸立,丹枫丛丛,料想是人迹罕至之处,便落下云头,缓缓降到了空旷山间。
新月初升,山林幽寂。他因灵气刚刚恢复,便未化为人形,将颜惜月安置在一棵古树之下,自己则在附近的草丛间趴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四周秋虫唧唧,声音衰微,想来已近初冬,寿命也到了极限。在此寒夜听来,更显出几分凄冷。
颜惜月的袖间有荧光点点,是七盏莲华悄悄飞出。这两天来它亦沉睡不醒,直至现在才浮到了半空。
它在颜惜月身旁转了一圈,见天色刚暗她就闭着眼睛不动,便叫道:“惜月醒醒!”
夙渊略微抬了抬头,颜惜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自从昨天昏迷过去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睁开过眼,没有发出过一丝声音。
七盏莲华却还不知道颜惜月发生了什么事情,晃晃悠悠地在她眉前转,“醒醒醒醒。”
可是她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就那样忽深忽浅地呼吸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感知。
夙渊默默地撑起身子,轻声道:“她不是睡觉,你叫不醒她了。”
因为天黑,莲华起先还未注意到他的身影,此时闻声转过来一看,吓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你你你……龙?!”
他似乎已经习惯别人这样惊慌,只黯淡道:“我是夙渊。”
莲华顿滞了一下,之前它的灵气亦受到极大损害,对在碧玉湖时的经历已经记不清楚,此时见颜惜月再也喊不醒,不由慌乱地在她四周转来转去,焦急道:“为何这样?”
“阴后扶婵想要夺舍,她虽抵抗住了,但魂魄却震荡不止……”夙渊说到此,忽然想到莲华是她从洞宫山带来的法宝,便连忙问道,“你是否知道颜惜月的魂魄为何会缺失了一小部分?”
莲华在空中停着,光芒忽闪了几下,似是十分惊讶:“魂魄缺失?”
“你也不知?她的魂魄似乎缺失了一些,虽不影响平日的言行,可是一旦受到冲击便很容易分裂四散,危及性命……”夙渊又道,“她以前可曾受过什么重伤?”
原本只是数点荧光的莲华静止片刻,忽而渐渐弥散深蓝光华,纷绕舞动之间,便幻化成了一个纤小娇弱的少女精灵。
夙渊亦怔了怔,却听她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只知道她小时候生过重病,差点死掉。”
他脑海里隐约想起颜惜月在南台村和他闹别扭时说起的话,便问道:“就是……清阙真人为她治病的那次?”
“是。”莲华慢慢飞在颜惜月身前,“她病好了以后还很虚弱,就一直住在宝丰岩,灵霈有时候会带我去看她。”
“是什么病如此险恶?”
“这却不知。”莲华想到了往事,便想到了灵霈,不由得幽幽叹息,展着透明晶莹的双翅在月下静静飘浮。
夙渊却只想着颜惜月的过去,因问道:“那你知道她的来历吗?她总该有父母吧?”
莲华却还是摇头,“灵霈带我去宝丰岩之后,我才认识了她,她自己没说过,别人也没提起过。”说到此,她又小声道,“如果你找到灵霈,他或许还会知道……”
夙渊沉默片刻,拨开草丛缓缓行到颜惜月身边,见她嘴唇发干,便想去替她找些干净的饮水。可环视四周,这荒山之中此时虽则寂静,也不知会否隐藏鬼魅精怪。他抬起爪子想要施法设下屏障,莲华见了,就问道:“要干什么?”
“我去找水给她喝,你在此守护着。”
她却晃动了一下,“我可不敢承担这重任,你留在她身边,我去找水。”说罢,也没等夙渊再回答,便袅袅地朝着前方飞去。
夙渊其实也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此地只剩莲华不甚安全,于是便守在了古树之下,等待莲华回转。可是左等右等,却也不见那蓝光身影,夙渊也不敢远离,就在附近升至半空,借着月色远眺四方。
山峰寂寂,密林沉沉,四下里影深风冷,竟并无莲华痕迹。他正疑惑之际,却忽见一道白影从阴暗的山壑间迅疾窜出,直奔颜惜月躺着的古树而去。
夙渊急忙降下,那白影恰好扑掠至颜惜月身边,才要有所行动,猛觉上方阴影重压,惊诧之下倏然逃窜,如闪电般冲入草丛便不见踪迹。
夙渊盘旋着想要追赶,却又不放心惜月。正在此时山坡上蓝光闪动,莲华快速飞回,想来是在高处亦望到了那诡异的白影,不等夙渊发话,她便已没入草丛紧追直去。
这草丛绵延伸长,自莲华冲入之后,但见草浪翻滚,木叶飞舞,时而白影跃起,时而蓝光疾闪。忽一阵尖利嘶叫划破寂静,紧接着便见莲华升至半空又飞速冲下,荒草丛中似是起了猛烈搏斗。夙渊才想上前相助,却又见草浪起伏,没过多久莲华徐徐飞回,颇为沮丧。
“是何妖物?”夙渊问道。
莲华恹恹道:“看不清楚。”
“跑了?”
“未曾抓住……”
“没事就好,不必去追。”夙渊说罢依旧回到了树下,盘踞于颜惜月身边。莲华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竟有澄澈水珠均匀洒下,正落在颜惜月唇间,滋润了她干裂发白的嘴唇。
“这山坡上面有水潭,要不要再去?”她忽高忽低地飞着,问夙渊。
夙渊摆了摆尾巴,“在这儿待着吧,以免再有事端。”
*
此后那白影并未出现,夜深寒凉,莲华已落在颜惜月肩头栖息,夙渊却不敢入睡。
他伏在古树之下,想到以往与颜惜月在各处探寻险境,收妖除怪,可现在再看看近在眼前却不省人事的她,心里很是落寞。
山间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本就枯黄的树叶纷纷坠落。他抬起爪子,替颜惜月拨去了掉在身上的几片,怕她着凉,便又以所剩无几的灵力筑起了透明的屏障,将她与莲华护在了中间。
或许是太过疲劳,消耗了灵气的关系,过了一阵,夙渊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趴在她身边,精神也不济起来。
迷迷糊糊的,他又回到了静谧幽深的北溟。透蓝的海水荡漾轻涌,鲜红的珊瑚树上缀满明珠,玲珑间隙中,他可以望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就在珊瑚丛那边,背对着他,伸手摸着粉色的凤凰螺。
“惜月?”隔着珊瑚丛,他轻声唤她。
颜惜月回过头来,神情惊诧又茫然。“你……你是?”
“我是夙渊。”他急着想要过去,可是珊瑚丛不知不觉间却越来越多,如同严密的屏障将她与他相隔。
颜惜月却只是望着他,随后道:“夙渊又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我与你一起去过许多地方……”他抓着晶莹的珊瑚,竭力想要过去。可是她不为所动,竟朝着远处走去。
“惜月,你回来!”他焦急喊道:“你说过的,要跟我来北溟!为什么连这都忘记了?”
她越走越远,末了,回头瞥他一眼,冷笑道:“你长得那么吓人,我怎么可能会跟你去什么北溟?”
他震惊低头,才见自己仍然浑身鳞甲,尖爪长尾,根本不是她所熟识的夙渊。
……
一阵心寒,让刚刚入眠的夙渊陡然惊醒。
月下的他还是龙形,与梦中一样。
尖尖的爪子收缩了一下,他又忍不住想要动用灵气化为人形。可就在这时,头顶的树杈间却忽有细微声响。
他惊觉抬头,竟见一条长长白影悬在半空,眼看就要接近那道屏障。他陡然昂起头颅,龙睛怒睁,须鬃飞扬。那白影在惊吓之余,猛地向树顶逃去。
夙渊再不能放它逃离,迅疾挥爪便将其一下击中,但听一声惨叫,白影飞跌下树,正掉落在草丛之间。它挣扎着又想窜出,却被追赶而来的夙渊一下子按住,在他爪下瑟瑟发抖。
七盏莲华亦被惊醒,在屏障里着急地撞来撞去。“什么东西?!”
夙渊收了法力,那屏障刚一解除,莲华便飞到近前好奇张望。
在他的爪子之下,竟露出了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夙渊略抬了抬爪,那物哼哼唧唧地滚了一滚,瑟缩在草丛前不敢动弹。
莲华发出的光亮映照出那一团白影,小脸尖尖,眼珠乌黑,尾巴蓬松,看上去像是一只小狐狸,却又长着一对兔子似的长耳朵,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动物。
它似是被夙渊打伤了腿,故此无法逃窜,只蜷缩成一团露出水汪汪的眼珠。
夙渊沉声道:“妖物,你有何居心?”
白团儿抬起脑袋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庞然大物,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可没过多久,它却忽然又朝着昏睡着的颜惜月窜去。这一回,直接被夙渊甩起长尾给挡在了半路。它却扒着龙尾,焦急万分地向颜惜月嗷嗷叫,连那白绒绒的大尾巴都竖了起来。
莲华诧异地飞过去,问道:“你要干嘛?!”
“嗷嗷嗷嗷!”白团儿踮起后腿,急得直蹦。
“……”莲华茫然地停在它面前,夙渊亦不知它到底为何会对颜惜月如此在意。他用尾巴卷起了白团儿,高举到半空,恐吓道:“不说实话,就将你摔下去。”
白团儿在空中四肢乱划,眼中露出惊惧之色,可还是只会嗷呜嗷呜地叫。莲华哼道:“不会说话,你怎么问?”
夙渊为难了片刻,只能将它轻轻抛回草地,爪子一抬,数点金光萦绕于白团儿四周,将灵力注入了它的体内。那白团儿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忽而扑到了颜惜月身前。
莲华一惊,才要追击,却见它扒住颜惜月的手臂,伸出红红的小舌头拼命乱舔。
“嗷呜!主人!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萌宠上线,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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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主人?”夙渊颇为意外,之前从未听颜惜月说豢养过什么兽类,可那白团儿看上去又无恶意,本身的灵力也并不高深,如是欺骗,又有何企图?
虽是这样想,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他一把将白团儿抓回来,问道:“你认识她?”
白团儿被迫从颜惜月身边离开,很是不甘不愿,急吼吼地蹬着腿儿,叫道:“嗷呜,主人主人!”
莲华却也不信:“你在说谎!”
“嗷呜!”白团儿又气又急,冲着它露出尖尖的牙齿,“她是主人!”
“我从未见过你!”莲华居高临下地盘旋在它上方,很是凌厉的样子。
白团儿见挣脱不出夙渊的掌控,又不被莲华信任,昂起头朝着颜惜月所在之处叫得凄凉。“嗷呜嗷嗷嗷……腓腓找主人,好久好久了。”
“腓腓?”夙渊怔了怔,以前曾听说上古有神兽腓腓,其状如狸,有长尾,养之可以解忧,却未曾想到如今还可亲眼见到。可眼前这只看起来年纪还小,却不知为何与颜惜月到底有何渊源,故此又问:“她是何时养了你?为何莲华都不曾知道?”
腓腓眼巴巴地望着颜惜月,“嗷嗷,主人抛下腓腓,不要腓腓了!腓腓想主人,好多好多年了!”
夙渊听了之后更是茫然,可腓腓会说的话极少,无论他与莲华如何询问,它翻来覆去说的只有那几句。前后连贯起来,只知它一心朝着惜月叫主人,又说惜月曾抛下它不管,后来它伤心地到处寻找惜月,耗费了许多时间。
莲华坚持认为腓腓说的都是谎言,因它在玉京宫从未见过这小家伙,更未听说惜月养过腓腓。夙渊也觉得蹊跷,可看腓腓对着惜月嗷嗷叫得极为真切,却又不像是假装出来的样子。
“罢了,先想法救醒惜月,等她神智恢复之后,自然就有分晓。”他说完,抬爪一挥,便幻化出流光笼子,将腓腓关在了其间。
腓腓急得跳脚,抓住笼子直叫唤。他冷声道:“你休要聒噪,待我找到霍山蒙木,救活你主人再说!”
“嗷嗷?霍山?”它一歪脑袋,眼睛忽闪忽闪放光。
夙渊一愣,“怎么?难道你也听说过那处?”
“嗷呜!腓腓的故乡!”
“……”
*
天色还未放亮,夙渊就急忙载着颜惜月与腓腓重新启程。这一路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本还发愁不知怎样才能尽快找到霍山,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正是来自那处。悲的却是经由腓腓指点,他才发现自己先前飞行的方向已经偏离正轨,白白又浪费了一天。
好在他乘风而行速度极快,不出半天便追回了浪费的时间。装着腓腓的流光笼子悬在空中,腓腓用毛茸茸的尾巴指着前进的方向。
夙渊穿云逐日往东南而飞,待到又一次日落西山之际,但见前方云雾缭绕,隐约有高峻山峰耸立其间。
腓腓尾巴一摇,嗷嗷叫了起来。夙渊会意,渐渐朝下降去,在那山间缓慢盘旋,见腓腓欢悦蹦跳,知道此处应该就是霍山。但这山间云雾浓郁,光影黯淡,他在高处徘徊许久,所见皆是参天古树,竟不知哪一株才是鲲后所说的蒙木。
问腓腓,腓腓却茫然不知,只顾低着头望向山峦。
夙渊无奈,望到前方有可容身的空旷山谷,便朝着那边徐徐下旋。落到山谷的那一刻,他却只觉地面忽地往下一沉,低头看时,爪子竟已深陷大半,四周流沙还在不断塌陷。
他急忙纵起飞掠,才刚越过高岩,便见自己方才落脚之地已经陷下一大块空洞,那山谷中的空地竟隐藏危机,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其间。只是在山中又盘旋一阵,几次寻到可降临之地,都是才一踏上便觉地面深陷,多番尝试之后,竟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夙渊内心着急,想到山谷平地既然无法落足,于是旋即飞到临近的山巅。谁知还未靠近,山巅竟是狂风四起,凌厉如刀,卷得那浮在空中的腓腓笼子摇摇欲坠,腓腓在里面吓得嗷嗷急叫,险些昏倒过去。
夙渊虽不惧怕,但这情形实在可疑,因顾及背上的颜惜月,他一时也不敢硬闯,只得调转了方向远离山峰。在云间徘徊数刻之后,那山峰间的狂风才渐渐平息,只是云雾依旧浓郁不散。
而此时天色已暗,夜空中没有月亮,连星星都隐藏不见。
唯有七盏莲华在夙渊身边慢慢飞行,如同黑暗中的小小烛光。
“这里好怪。”它亦发出这样的叹息。
夙渊问腓腓:“这就是霍山?以前便是如此不容接近?”
腓腓趴在笼子里,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过了片刻才叫道:“嗷呜,以前不是!”
“那为何现在如此奇怪……”
腓腓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故乡成了这样。
*
夙渊在霍山上方徘徊许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时间在不断流逝。颜惜月的魂魄随时都可能震荡分散,可霍山就在近前,他却无法靠近,这真是残忍的折磨。
七盏莲华也焦急起来,飞到颜惜月身边,凑近后忽然大叫:“她呼吸极慢了!”
夙渊一震,心头如被猛击,它在沉寂黑夜中急速盘旋,骤然朝着最高的山峰疾飞而去。才一接近,山间猛烈旋风又平地忽起,鬼哭狼嚎一般朝他袭来,夹杂着无数的碎石与泥沙。
莲华与腓腓都吓得惊叫,可是夙渊未曾后退,他已没有时间再犹豫耽搁,拼着一死也要带颜惜月闯入霍山。
金色的光芒在龙身四周飞速流转,护住了需要保护的对象。而他顶着狂风全力前行,横冲直撞的碎石数次击中他的身子,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不知闪躲地径直冲向那座高峰。
狂风已将众多大树连根拔起,直卷云霄。他却轰然落在高山之上,利爪深深刺入石缝,昂头咆哮着与飓风抗衡。群山之中震响回荡,他极其艰难地一步步向前,仔细辨别之下,竟发现那飓风虽然猛烈,却似乎都来自于斜前方的一个幽黑洞穴。
夙渊环顾四周,使尽全力撞向身前的高耸岩石。山岩顿时碎裂崩塌,他甩起长尾将那碎石击向风眼,一时间飞沙走石扑卷天地,那大块的山岩终于撞在了洞穴之口,却又被吹得晃动不已,眼看就要被卷走。
夙渊迅疾冲上,以自己的身子将山石再度顶上,死死地卡住了那个幽深的洞穴。
此时狂风才算渐渐衰弱,终至只剩几缕阴风还在飘荡。笼子里的腓腓已经吓得缩小成一团,七盏莲华早就被吹得不知所去,过了好久才晃晃悠悠从山峰后飞出,叫道:“差点吹死……”
夙渊喘息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自己背上的颜惜月,淡淡的金色光晕仍旧护住了她的身子,但她双臂无力垂落,隔很久才微弱地呼吸一下。
“走。”他低沉地说着,驮着颜惜月往山路而去。
*
霍山群峰皆怪石嶙峋,形态诡异,在黑夜中行走其间,更是如在阴司地狱一般。七盏莲华不敢飞得太远,紧紧依附着夙渊缓行,光亮也只能望出前方一段山路。
夙渊所在的这座山峰极为高峻,他沿着山路行了一程,来到半山斜坡间往下眺望。借着莲华发出的光亮,只见山峰与山峰之间一片黢黑,其间云雾迷蒙,只能望到密林隐隐。他抬起爪子将身边的一块大石头推下山坡,隆隆声响不绝于耳,过了许久却听不到石块最终坠落之声。
想到先前自己曾想降落在山谷,却觉土地塌陷,流沙下沉,再看这大石块坠下之后也如泥牛入海,他不由怔了一怔。
——这连绵不绝的霍山群峰,竟被人布下了法术,似是为了防止外界的侵入。
下方皆是沉沉黑暗,他略一沉吟,便纵跃而起,飞向那片幽暗森林。
这森林仿佛无边无际的海,山风掠过,树叶起伏,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浪。他在林上盘旋,听得身侧笼子里窸窸窣窣地响,回头一望,刚才惊吓过度的腓腓似乎回过了神来,正趴在栏杆里拼命朝下探出脑袋。
“蒙木在何处?”夙渊问道。
腓腓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他只能又问:“有棵大树,会开出黄色花朵却不会结果的,你可曾见过?”
“嗷!”腓腓晃了晃长耳朵,竖起身子。
夙渊见它似乎知道,急忙抬爪收了法术。关着腓腓的笼子顿时消失,金色光芒转而缠在了它的身上。腓腓在空中缓缓下落,吓得嗷嗷乱叫,可过了片刻发现自己已经被那金光护着,轻轻地落到了林间,便欢悦地直起耳朵,身子一窜便纵向前方。
夙渊虽无法下到地面,但凭借着腓腓身上的金色光芒一路追踪,不知不觉间便穿过了那茫茫森林。他正在猜测腓腓到底会奔向哪里,却只见金光一跳,紧接着竟骤然消失,不再出现。
夙渊一惊,迅疾飞到腓腓消失的上方细细查看,离得近了一些,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下方竟是黝黑幽深的天坑,无数大树自坑底直贯山间。其中一棵最为高大,那树顶如巨大华盖,几乎将整个天坑都遮蔽起来,其余众树则都在它的庇翼之下生长。
他绕着那大树缓缓飞行,忽见树枝间一道金光烁烁发亮,原来是腓腓从天坑边缘跃下,径直跳到了这大树之上,此时正在朝着树顶奋力攀爬。
莲华在一边欢悦道:“这是蒙木?”
“看样子应该是,但却不见花朵……”夙渊才想再靠近一些,却听得那黑黢黢的林间忽传来怪叫连连,猛然间众木簌簌,好似山崩。
原本已经爬到一半的腓腓惊叫一声,顿时跌落下去。
它被那吼声震得摔到天坑底部,险些生生昏倒,挣扎着刚刚爬起,这整个山间却又响起凄厉的叫声,如鬼泣般尖利刺耳,在空谷中不断回响。
腓腓尖叫着抱紧了大树,四爪并用想要往上爬去,可就在这时,自那密林深处传来阵阵风声,紧接着庞大的黑影猛然飞来。腓腓躲避不及,竟被那黑影一把抓住,狠狠地甩落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卷五·中山经》
如果没有遇到腓腓,惜月身上的秘密可能很难解开了。今天看到有小天使说腓腓除了颜色以外很像伊布,百度了还真的挺像呀~简直怀疑伊布的原形会不会就是我们中国的腓腓呢,哈哈
☆、第50章
眼见腓腓就要重重撞到山岩,暗影间风声疾作,黑龙呼啸而来,长尾一扬便将它卷至背上。那黑影见腓腓被他救走,怒而转向夙渊,挥动着双翅便朝他冲击而来。
原来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暗红飞鸟,两翅展开宽达数丈,更为奇特的是此鸟竟有九个头颅,每一头颅皆尖喙如刃,锋利生寒。
此时这九头鸟展着巨翅掠向夙渊,尖喙一张,便喷吐出熊熊火球。夙渊迅疾升空,巨尾横扫间,火球在林上飞撞如雨,映亮了整个天坑。红光之中,九头鸟尖啸着再度冲来,夙渊探爪扣向其中一个头颅。
那九头鸟扬起巨翅猛烈出击,却将夙渊迫退数丈开外。它趁势卷起狂风,尖喙猛刺向夙渊龙目,却见那黑龙倏然回旋,周身金光流溢,在空中攒射出无数光焰,铺天盖地朝它冲来。
九头鸟拍打着巨翅加以抵御,但那金光法力雄厚,它在风中抗衡不住,骤然往后倒飞出去。夙渊身形翻卷紧追不舍,在密林上方将那九头鸟迫得左支右绌。但那怪鸟灵力不凡,尽管一时不能取胜,却也不甘认输,见夙渊背上还有人影,料定必是他的软肋。当即旋过方向,竟从上方直降而下,利爪一探,狠命向着颜惜月抓去。
七盏莲华本在夙渊身边为他照亮,见状即刻朝着九头鸟的头颅撞击,但那头颅微微一歪,便躲过了莲华的攻势,爪子却已扣向颜惜月背上的光痕。
夙渊骤然下沉回首,龙目怒张之际,口中红珠劲飞而出。但听得一声巨响,那九头鸟的一个头颅竟被红珠重重击飞,鲜血喷溅。
九头鸟惨声嘶叫,其余八个头颅直立高耸,再度喷射出无数火球。
夙渊在空中急速转身,火球不断撞击着爆发出啸叫,他背着颜惜月与腓腓在其间迅疾穿梭,还要躲避九头鸟的偷袭。忽一阵火花飞射,他忍着剧痛径直冲过,朝着那九头鸟便出尾猛击。
九头鸟一时闪避不及,被他撞得一下子斜飞出去,还未来得及调转方向,只觉背上一痛,已被夙渊的龙爪死死扣住。
它拍打双翅拼命挣扎,无奈夙渊龙爪尖利,将它的背脊抓至入骨。暗沉沉的林间充斥着九头鸟的惨叫之声,夙渊在空中飞速盘旋,猛扬起巨爪将这怪鸟抛飞出去,只见它径直坠下,重重砸落于树干之间。
夙渊本以为它当场毙命,谁知这九头鸟倒也命硬,挣扎了一会儿之后,竟又扑打着翅膀摇摇飞起,只是不敢再战,转而投向远处夜空,很快消失无影。
*
怪鸟已经远去,夙渊连忙飞至之前那株最为高大的古树上方。腓腓攀着他的龙尾慢慢滑下,跳到了树顶。
它趴在茂密的树叶间晃来晃去,举起前爪向夙渊示意。
夙渊在树顶徐徐盘飞,数道金光环绕散开,他重新化为人形,抱着颜惜月轻跃至树冠之间。
腓腓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惊讶地两耳直竖。夙渊却无心解释,低头看去,颜惜月脸色煞白,已是气息微弱。
七盏莲华焦急地绕着大树飞了一圈,“如何救她?”
他也只是听鲲后说到蒙木具有修复魂魄、安神凝心的灵力,可此树虽然异常高大,却看不出有何特殊之处,一时之间倒让夙渊难以判断。
无奈之下,只能问腓腓:“这真的就是蒙木?你可知道它的灵力如何才能展现出来?”
腓腓昂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夜空,“嗷嗷,月亮和太阳一起的时候!”
夙渊怔了怔,转而望向漆黑的天空。原先厚厚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一弯苍寒残月,他不太明白腓腓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抱着惜月慢慢坐在了树顶。
七盏莲华寂静地浮在旁边,默默闪着幽光。腓腓趴在树叶间,一动不动地望着颜惜月。清冷月光薄如轻纱,颜惜月在他怀中柔弱得就像一只受伤睡去的小猫,再也不复以前的灵动。
他抬手轻覆上她的额头,手心唯觉发凉。
夙渊将她抱得紧紧的,低下头,抵住她的眉心。
他不想失去她。
细叶森森,宛如玉指,偶然间一阵风过,便微微簌动,弥散出幽幽香息。
这香息萦绕似梦,浮浮沉沉。夙渊抬头四望,却寻不到源于何方。只是在这时,原本幽深黑暗的天坑之中却隐隐亮起了无数微芒,星星点点,忽明忽暗。
这些微芒如萤火虫一般缓缓升起,在空中聚散分合,曳出一道道浅白的光痕。
——这是……灵气?
颜惜月的身子四周还有淡淡的金色光影,浅白的微芒在她身畔起起落落,却被那光影挡在了外面。夙渊抬手撤去法术,那些微芒便好似蝴蝶终于寻到了花蕊,轻轻地绕着颜惜月飞舞起伏,散落轻灵白影。
夙渊就一直这样抱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云层之后逐渐泛起微白,继而投射出金线似的光亮。而此时那弯残月还未完全落下,与云层后的朝阳遥相呼应。
此时自天坑底下浮上的微芒竟随着光线的增强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就如透明发光的烟霭一般,将夙渊与颜惜月萦绕其中。
他惊异地感觉到怀中的颜惜月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那些浮动的光芒幻化为一片片叶子,最终覆在了颜惜月的身上。
枝叶蔓延,嫩芽生长,其间慢慢显出幼小的花苞。当朝阳的第一缕金光照进茂密树冠时,那光影化成的枝叶间竟开出了一朵又一朵重瓣小花,金黄剔透,宛如冰晶。
一朵花开一朵花落,此起彼伏,瞬间又化为虚无。
火红的朝阳终于穿透云层跃上天空,这片幽深的天坑光华亮起,于是光影幻化出的枝叶花朵渐渐隐去,萦绕在夙渊与颜惜月身边的透明烟霭亦与日光融为一体,再也找寻不见。
颜惜月还静静地飘浮于蒙木的枝叶间,夙渊升至她身侧,将她重又抱起。
七盏莲华与腓腓从刚才那幻梦似的景致中回过神来,急切地凑到近前。她却依旧紧闭着双眼,似乎全无好转。
夙渊扣住了她冰凉的小手,低声唤她名字。
她只是深浅不一地呼吸着,并没像他先前想象的那样醒来。
“不……不要死掉……”七盏莲华呜呜咽咽地哭。
“闭嘴!”夙渊用从未有过的凶狠语气骂它,眼睛都有些发红。莲华伤心地飞到腓腓身边,与它凑在一起不住发抖。
夙渊背对着它们,抱着颜惜月坐在高高的枝干上,翠绿细长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摇动,筛落了圆圆光点。
他摇了摇她,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哪怕就像之前那样,不认得我了,说我长得难看,我也愿意听你胡言乱语。醒来好不好?我们再去北溟,还有许多小鱼许多贝壳,你见都未见过……”
他的声音略微喑哑,随后低下头,轻轻地吻她眉间那朵小梅。
唇间触及的时候,隐隐感觉到原先冰凉的肌肤似是变得温热了一些。夙渊讶然抬手覆上,颜惜月的眉间却忽而蹙了一下,随后,她竟微微侧转了身子,将脸深埋进夙渊的怀抱。
他惊喜万分地托起她的下颔,连喊几遍,方才见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终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阳光射进她的眸子,颜惜月轻轻嘟囔:“困……”
“还要睡觉?”他唯恐她再度睡去,急忙道,“你先看我一眼。”
她迷离着双眼看了看夙渊,过了片刻,才道:“……你……我……”
“什么?”他愣了一下,不知她到底有没有恢复。颜惜月费劲地将眼睛闭上又睁开,然后诧异地环顾四周,七盏莲华率先飞来,围着她欢悦不已,而腓腓则蹦到了她腿上,抱着她嗷嗷叫:“主人,主人!”
这毛团儿的突然出现似是让颜惜月受到了惊吓,她蜷缩在夙渊怀中,抓住他的衣襟不放。夙渊想将腓腓先赶到一边,腓腓却一竖耳朵,趴在颜惜月身上死也不走。
它的大尾巴摇来摇去,像一朵白云飘在绿叶间,颜惜月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居然伸手摸了摸腓腓的脑袋。
“嗷呜……”腓腓欢喜地无以复加,低着头在她手心蹭来蹭去,七盏莲华见了,不由讶异道:“你见过它?”
颜惜月却摇摇头,朝着莲华道:“你……怎么从湖底出来的?”
莲华转着圈儿,道:“有人帮我。”
她神色迷茫,不禁又望向夙渊。夙渊低着眉睫看看她,试探道:“你想起来了?”
“什么?”她扬起下颔,迷迷糊糊的,“这是哪里?阴后呢?还有幽霞……”
话还未说罢,夙渊却忽然将她紧紧抱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与男人身上的气息让她神魂不安,好似还在梦里。颜惜月心砰砰乱跳,抬起手想推他,却绵软无力。
“做,做什么?”她满脸绯红,声音细小。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兴奋,说道:“你终于恢复正常了,我……有些高兴。”
颜惜月蹙着眉头回忆片刻,模糊的记忆中似是有那么一段空白,只记得自己被扶婵的灵力控制得无法挣脱,后来又是浑身像被要被撕扯开那样剧烈疼痛……再后来……好像有庞然大物载着她冲出湖面……
她忽的睁大眼睛,望着近在面前的夙渊。
初升的朝阳自他背后照来万千金芒,他坐在碧绿枝叶之间,容貌还如以往那般标致好看。
可是她却惊惶不已,结结巴巴地道:“龙!黑色的……大龙!”
“……又怎么了?”他有些无奈,垂下眼帘看她。颜惜月挣扎着翻过身,他怕她摔下大树,便还是用臂膀圈住她。她蹙起双眉趴在他腿上,似是不敢仔细看他了。
“你就那么怕我了?”夙渊没好气地问。
“没……”她说是这样说,转过脸望他一眼,目光还是怯生生的,不像以前那样自在。
他现在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颜惜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森然巨龙,鳞甲乌黑,头角峥嵘。
夙渊见她不吭声,只好托着她的后背将她扶坐起来。然后,正对着她的双眼,认真地道:“我,不,吃,人。”
作者有话要说: = ̄ω ̄=
☆、第51章
阳光渐浓之后,他带着颜惜月掠出了天坑。
她还站不太稳,夙渊就背着她往山顶走,后面还跟着莲华和腓腓。腓腓一路上都试着想要跳到颜惜月身上,颜惜月低头望着它,诧异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为什么老黏着我?”
“你问它。”夙渊道。
腓腓直起身子,趴在颜惜月脚踝处,泪汪汪地叫:“主人,嗷嗷,主人!腓腓找你好久!”
“主人?”她更是诧异,“我又没养过你……”
“主人不认识腓腓了!”腓腓伤心地在地上打滚,雪白的毛沾上了一层灰土。颜惜月见它可怜,只好问道:“你主人叫什么?是不是长得和我相像,所以你搞错了?”
岂料腓腓从地上跳起来,抖了抖毛,“嗷嗷,主人你自己变了模样,腓腓却能认出!”
颜惜月一怔,夙渊也不禁回头,“变了模样?那为何还知道是你主人?”
“嗷嗷,主人就是主人!腓腓不会搞错!”腓腓说着,忽而又蹲坐在地,耷拉着耳朵,“……主人为什么不要腓腓了?”
它的长耳朵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乌溜溜的眼里竟好似满是泪水。颜惜月看不得这小家伙如此伤心,便从夙渊背后挣扎着下来,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你……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吧。”
莲华在一边冷哼:“小心被骗!”
腓腓蹦起来:“腓腓不是骗子!”
颜惜月眼巴巴地望向夙渊,夙渊犹豫了一下,只好道:“先带着再说,先前也是因为它才寻到了蒙木救你。”
腓腓听到此,高兴地一下子跳上夙渊肩膀,抱着他蹭了蹭。
“……离我远点。”夙渊的神情却很尴尬。
颜惜月纳罕:“很好玩啊,毛乎乎的。你难道害怕?”
“谁说的?我只是不想被它粘得一身是灰。”他一脸不屑,继而又将她拉过来,“走,带你离开此地。”
“……我好像还走不动路……”
“我背你,还担心什么?”
说话间,他已重新将她背在了身上,颜惜月还未回话,夙渊却又在瞬间化身为龙,摆着长尾徐徐升起。颜惜月手足无措地坐在他背上,忽见它尾巴上焦黑一片,不由问道:“你的尾巴,怎么焦掉了?”
他蜷起尾巴看了看,扫兴地道:“昨夜与看护蒙木的九头鸟大战,也许是被火烧到了。”
颜惜月还待追问,他已振作精神来到悬崖边,望着远方层层白云,道:“我带你回北溟去。”
“嗯……”颜惜月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腓腓倒很是熟练地跳了上来。夙渊才一动,她惊得一抓,却揪住了他背上的龙鳞。他痛得抖了一下,颜惜月急忙松手,伏在他背上小声道:“对不起……”
“……没事。”他转过身子,闷闷地道,“你抓住了别摔下就好。”
她却再也不敢乱抓,往前挪了挪,握住他头上的角,战战兢兢道:“这样,疼不疼?”
他晃了晃脑袋,“不疼。”
于是她便安心抓住了他的龙角。转眼之间,黑龙跃出悬崖,山风袭来,云层霭霭。
颜惜月如坠幻梦,乘着大龙穿行于白云烟霭。迎面的寒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讶然回望,群山青黛已化为天际淡淡墨影。
七盏莲华跟在身边,而白绒绒的腓腓则开心地倚靠在她怀里,不住地哼哼唧唧:“主人,嗷嗷,腓腓好想你。”
*
午间的时候,夙渊缓缓落在了海面的小岛。
颜惜月的精神还是不济,他便趴在海滩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夙渊现在的模样,可又不想让他难过,便如他所愿的,倚着他厚厚的身子闭目养神。
他蜷了起来,尾巴搁在她身边,早先被颜惜月发现烧焦了之后,他一直没敢细看。此时趁着颜惜月休息,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果然那原本泛着金色的尾巴竟乌黑一片。
夙渊难过得伏下脑袋,连海蛎子都不想去抓了。
腓腓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大海,欢蹦乱跳地在海浪间玩耍。七盏莲华则跟在它身侧,时不时地撩拨一下,又迅速飞远。
颜惜月小憩了片刻,睁开眼睛望向远处的腓腓,疑惑道:“为什么它说我是主人……我却对它完全没有印象。”
夙渊想了想,“你是从小就生活在玉京宫的吗?”
“是啊,七岁就去了。”
“七岁以前呢?你没有家人?”
颜惜月蹙眉,“我当然有家人啊,但是似乎是因为我出生后体弱多病,家里人与我师伯认识,就把我送到玉京宫修行,希望得到神仙保佑,可以好好地长大。”
夙渊更是意外:“那后来,他们都没来接你回去?”
她遗憾地摇摇头,“听师尊说,没过多久我家中就遭了意外,父母都去世了,所以我就此留在了玉京宫。”
“那腓腓会不会是你在去玉京宫之前养过的?”
可是颜惜月却道:“小时候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印象。”
“为何?”
“生了一场病,虽然被师尊救活了,可是生病以前的事情就几乎全忘了……”她说话的时候并无多少悲伤,“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无非就是在家玩耍,我也不记得父母的模样。”
他还想追问,颜惜月却扭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龙角。
“你……你有家人吗?”她正视着黑龙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与拘束。
夙渊怔了片刻,闷头道:“有个兄长。”
“啊?为何从未听你说起他的事情?也是在北溟吗?”
“……不是。”他想到了鲲后的提醒,想到了那天在日光界的幻觉,不由心情低沉。颜惜月却不知道,又问:“你的哥哥,也是黑龙?那你父母呢?”
夙渊有些心烦意乱,伏下身子,道:“他也是黑龙,那么多年了我只见过兄长几次,并没见过父母。”
颜惜月察觉到他不愿多说,便默默地点点头,她兀自静坐了片刻,想到那夜在碧玉湖的遭遇,心里还是惶惑不安。因问起后来发生之事,夙渊便简单地说了一遍。
颜惜月怔了半晌,“幽霞就那样消失了?”
夙渊低落地道:“是……但我将湖水凝结成珠,送回了北溟。”
“北溟……”颜惜月望着波涛起伏的大海,弯腰摸摸潮湿的沙子,“你刚才说,已经带我去过?”
“嗯。你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夙渊问这话的时候,脑海里不觉浮现出那个虚幻如梦的画面。他与惜月在无涯深海中慢慢浮行,那种无着无落的缥缈与惆怅,让他情不自禁吻了她。那时的颜惜月虽然神志不清,却出奇地简单慵懒。他吻她,她也不知抵挡,就那样柔柔地伏在他身上,一同在水中缠绵,一同在海底飘游……
这样想着想着,不由浑身焦躁,又好似跌进了深海旋涡。他满是柔情地看着她,却见颜惜月一脸茫然,一脸惊愕。
“你……你干什么?”她觉得这条黑龙此刻有点诡异,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夙渊忽然想起自己还是龙形,急急忙忙冲进了海里。颜惜月吓了一跳,“夙渊?!”
巨浪冲击而来,却浇不灭他心头欲|火,他摆尾深深没入水中,好让自己再冷静一些。颜惜月却不知他在干什么,摇摇晃晃地走到浅海处,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碧蓝水花飞溅翻涌,“哗”的一声,夙渊自海中浮出,又是俊眉秀目好样貌。
颜惜月愣了一下,努力接受这前后过大的反差:“快点上来,在海里泡着干什么?!”
他却还浮在海水间,脸颊上缓缓滑落水珠。“惜月……你过来一下。”
颜惜月疑惑不解,可又害怕他发生了什么事,便谨慎地朝他所在走了过去。冰凉的海水浸湿了她的鞋子,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乍一踏入海中,不由冷得发抖。
夙渊看到了,忙道:“算了……你回去吧,海里太冷。”
她更是诧异,“你到底要我过来还是怎么……”
话还未说罢,却见夙渊已从水中出来,除了神色有点异常,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他低头看看颜惜月那湿漉漉的鞋子与长裙,沉默着走过她身侧,忽而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回走。
她愣愣地跟着他回到海滩,看他点燃了篝火,火苗在海风中摇晃起伏,夙渊却一言不发地不知想着什么。
颜惜月往他身边坐近了些,他抬头看她,仍是不言不语,目光却直愣愣的。
“你……好像有点奇怪。”她琢磨了半晌,忽然凑到他近前仔细研究了一下,惊讶道,“为什么你的眼睛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绿的了?”
夙渊有几分尴尬,端坐着道:“在北溟的时候,海马对你说过的……”
“海马?”她认真地想了又想,似乎有那么一丝模糊的印象,有一只尾巴弯弯的小东西在珊瑚丛里探头探脑叫她,随后又与她说了些什么……“可是,这与你的眼睛又有什么关系?”
夙渊沉着脸不愿意讲,此时腓腓在海边玩累了,蹦蹦跳跳地奔了回来。一看到颜惜月,就扑了上去。
“毛都湿漉漉的。”颜惜月怜惜地揉揉它,替腓腓擦着耳朵上的水珠。腓腓撒娇似的直往她怀里钻,长长的耳朵在她下巴那儿撩来撩去,颜惜月觉得痒痒,就笑着将它的脑袋按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夙渊始终默不作声地盯着这场景,见腓腓又昂起头想要伸出小舌头舔她,忽然伸手就将它一把拎了过来。
腓腓惊吓之下嗷嗷乱叫,颜惜月诧异道:“干什么?”
他却将它举到半空,随后扫视了一眼腓腓的下身,冷哼一声,就将它给扔到了沙滩上。腓腓还想凑到颜惜月身边,抬头望到夙渊冷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恹恹地躲到了一旁。
“为什么不准我抱它?”颜惜月觉得夙渊莫名其妙。
他寒着脸,道:“公的。”
“啊?”
“我说它是公的!以后不要让它爬到身上乱蹭。”
颜惜月惊诧地看着一脸不悦的夙渊,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过是个小动物,有什么关系?”
他却闷闷不乐,又瞥一眼腓腓。腓腓弓起身子,不满道:“嗷!你也是公的!为什么赶腓腓走?”
“你能与我相提并论吗?”夙渊恼了,抬起手想要揪住它的耳朵,腓腓见势不妙,呲溜一下跑得飞快,去寻七盏莲华玩耍了。
颜惜月抱着双膝,侧过脸看看夙渊,“连小动物都要管,哼……”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嘟嘟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拂,撩得他心神激荡。夙渊终于按捺不住,捉住她的手,把她拽了过来。她一时没坐稳,不由地在他身上撑了撑,却被夙渊趁势抱住,紧紧的,牢牢的。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心跳几乎相融,砰砰砰砰,跳得一样快。
微微仰起脸,他那墨绿色的眼眸深邃如海,颜惜月望着望着,本来僵硬紧张的身子就不觉变得绵软。
“小海马……到底说了什么?”她为化解尴尬,小声地问他。
“说我……长大了……”夙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她还想再问,却见他越凑越近,最终,把她的嘴唇给咬住了。
海浪一波一波冲刷着沙滩,小小的螃蟹举着钳子在他们身畔溜走。颜惜月惊吓之余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只是呼吸着他的呼吸,觉得这天地间好像此刻就剩了他们两个。
远处的腓腓和七盏莲华发觉了这一切,惊悚地观望了一下之后,连奔带跑地到了近前。
白绒绒的腓腓和蓝幽幽的莲华几乎同时喊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颜惜月又羞又急,伸手就推夙渊,可夙渊却斜睨了它们一眼,还是去亲颜惜月的嘴唇。腓腓在一旁气得蹦起来,猛地扑到夙渊身上,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呜!腓腓很生气!大龙更生气!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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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夙渊简直惊呆了。
虽然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腓腓的小牙尖尖,他猛地挥臂,腓腓竟死也不松口地挂在了他的肩头。
真的是不要命?!
夙渊怒火中烧,刚想把它狠狠拍下,颜惜月已经使劲将腓腓拽了过来。“腓腓你疯了?!”她一边骂着,一边去看夙渊被咬的地方,还好鲛纱做的衣衫很是柔韧,并未被腓腓彻底咬穿。
腓腓长毛直竖,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睛瞪着夙渊,气得嗷嗷乱叫。夙渊伸手作势掐住腓腓脖子,腓腓吓得一抖,可背上的毛却竖得更高,叫声也越发凄惨。
“这小东西不对劲。”夙渊皱眉道,“它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怎么可能!”颜惜月涨红了脸,晃了晃手里的腓腓,“你看到没有?长得像只长耳朵小狐狸,不过是只小灵兽罢了。”
“小灵兽怎么了?说不定过几年也能变成人形。”夙渊越想越觉得危机潜伏在身边,抓住腓腓的前爪喝问道,“说,是不是对她存有不轨之心?!”
腓腓呼哧呼哧地喘气,凶巴巴地看他一眼,忽然委屈地垂下耳朵。
“嗷呜!腓腓要保护主人!”
“……我又不是在伤害她,你着急什么?”
腓腓却嗷嗷叫:“男主人要生气!”
“男主人?”颜惜月愣愣地看着它,“难道你还有其他的主人?”
“男主人是腓腓原来的主人!”腓腓一边叫着,一边朝着夙渊露了露尖利的小牙齿。
他讶异地看着颜惜月,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不是跟你一样,就连它为何认我为主人都不知缘故吗!”颜惜月也愁眉不展,满心迷茫。可是腓腓不知是生气了还是本来就说不清楚,白白让颜惜月盘问了半晌,也不再吐露更多讯息,只是依旧对夙渊充满戒备。
*
因为腓腓和莲华的无情打搅,夙渊此后也不敢再对颜惜月有所亲昵。去往北溟的后半程途中,腓腓虽然还趴在龙背之上,却时不时地冷得哆嗦。
无形的杀气萦绕在它四周。
颜惜月面对莲华只是害羞,觉得被看到了不该发生的场景,未免心虚了几分。
莲华哼哼唧唧地告诫她:“你这是作死!小心被逐出门派!”
她的心晃了晃,小声道:“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刚才不是?”莲华飘在云间,时隐时现。颜惜月皱着眉,唯恐被夙渊听到,“不要说了。”
“好自为之……”莲华见她这样,只好叹息了一下,钻进了她的衣袖进入休眠,不再出来。
颜惜月坐在黑龙背上,耳畔是呼啸而过的海风,心乱如麻。
夙渊却似乎并不知晓莲华与她说了什么,还是飞得平稳,偶尔回过头张望一下,很快又朝前飞行。她低下头,轻轻抚了抚那光滑墨黑的鳞甲,忽然觉得他这个原形,也并没有最初看到时那样可怕了。
*
天高云淡,海面辽阔。黑龙穿越云间渐渐下落,那深深沉沉的墨蓝海域浩荡无垠,他载着颜惜月在海上盘旋,听涛声在风间起落。
“北溟?”颜惜月惊喜地问。
“嗯,北溟。”他顿了顿,又道,“带你回来了。”
他载着颜惜月冲入海面,海浪激涌,飞溅回旋,颜惜月惊吓之中抱紧了他,腓腓则抱紧了她。
“夙渊!”她感觉自己掉进了冰凉的无尽深渊,紧张地大叫,“我会被淹死吗?”
“怎么会?”他扎了个猛子,长尾一摆,便带着她游向深处。与第一次入海不同,颜惜月望着从身边倏然滑过的深蓝海水,激动得睁大了眼睛。那一丛丛的娇艳珊瑚,一群群的多彩小鱼,一只只的巨大海贝,无不令她兴奋欢喜。
海蓝色的世界无边无尽,一切都在澄澈鲜明里。形态各异的生物迅速游走,有的可怕,有的美丽,全是不可思议的惊奇。
腓腓的长毛在海水里飘浮,两只耳朵也展了开来,昂起头抱着颜惜月,眼里也满是惊讶。
“嗷嗷,主人,这是你的新家吗?”它一开口,嘴巴里就冒出一串串的小泡泡。
颜惜月红了红脸,却又忍不住笑:“这是夙渊的家。”
夙渊回头望了望,似是想要说话,但终究没开口,只是顾自摆着身子在珊瑚丛中穿过。这一大丛的珊瑚橙黄鲜红缤纷艳丽,颜惜月欢喜地伸出手去触碰,夙渊便减慢了速度,驮着她在其间穿梭游走。
腓腓毕竟只是小神兽,之前的不愉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一群金黄色的黑斑小鱼从侧面游来,腓腓看见小鱼更是好奇地伸爪去抓,可一不小心从颜惜月怀里跌了出去,吓得耳朵竖起。颜惜月起初也惊得不轻,可见它在海水里浮上浮下,并没有什么危险,便问夙渊:“我们都不会有事吗?”
“吃过沙棠就可以避水。”夙渊一边说着,一边绕着腓腓转圈。
腓腓拖着长耳朵在海水里翻滚,蹬着小短腿抱住了珊瑚枝,张着小嘴想叫颜惜月,可吐出的却是一串串的小泡泡。
颜惜月开心地从龙背上下来,也像腓腓那样浮浮沉沉,飘飘荡荡。
夙渊就在她与腓腓身边徘徊,黑色鳞甲划出道道水痕。她的衣裙如飘舞的云烟,朦朦胧胧,卷过黑龙的头角。
苍蓝海水起伏涌动,像温柔的梦,使他们坠入其中。
黑龙游过颜惜月身畔,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了抱它,滑滑的,凉凉的,鳞甲有些扎手。他温柔地圈住她,问道:“不害怕了吗?”
颜惜月看看他,道:“看习惯了也就不怕了。”
他侧着头碰了碰她,她便摸摸他头上的角,随后浮游至珊瑚丛中,抱着腓腓又回到了他的背上。
*
夙渊将她带到琉焰宫拜见鲲后,鲲后见颜惜月恢复了神智,倒也颇为意外。
“蒙木也只是我听说的神树,未曾想夙渊你真能找到。”她坐在珠光流彩的座椅间,妆容依旧华贵。
已化为人形的夙渊低首道:“幸得鲲后指点,又巧遇了腓腓,故此我才能找到霍山,找到蒙木。”
颜惜月将腓腓举了举,“就是它。”
鲲后讶异站起,走到近前看了看腓腓,不由道:“上古有神兽腓腓,养之可以解忧……你们怎么会找到它的?”
夙渊将遇到腓腓的经历说了一遍,颜惜月抱着腓腓道:“它一直叫我主人,可我却不记得养过它,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鲲后蹙了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但并未说出口。夙渊想起了在霍山天坑遇到的九头鸟,便问道:“据腓腓说,以前它在霍山的时候,那里很是太平。但我此次前去,先是遇到怪风,后又遇到九头赤鸟,鲲后见闻广博,可知道为何会这样?”
“九头赤鸟?”鲲后一怔,继而问道,“莫非是口中可以射出火球的那个?”
“正是。就在蒙木附近,我为了带颜惜月过去,还与之斗了一场,最终胜出才得以上了蒙木。”
夙渊说得轻巧,鲲后却神色凝重,焦虑道:“这却不好,若我没猜错,你说遇到的九头鸟乃是祝融神君座下的鬼车。”
“鬼车?”夙渊愣了愣,“它既隶属于祝融神君,怎会在霍山天坑……”
鲲后双眉紧皱,“神君下属不可能无缘无故自行下凡,或许是奉命看守,也或许另有其他要事。你说与它打斗,是否伤及了鬼车?”
夙渊心头一沉,颜惜月当时虽未苏醒,但其后也听他说到此事,不禁着急道:“怎么办,你不是把那九头鸟打得重伤逃走了吗?如果它真是天界的,那岂不是惹出大事了?”
鲲后怅然叹息:“没想到还会遇到鬼车……早知这样,我当初就不会告诉你蒙木的事了!如今伤及天界灵鸟,这便如此是好?!”
夙渊紧攥了拳,低声道:“就算当初知道会遇到天大的麻烦,我也会前往霍山。鲲后放心,若天界怪罪下来,也是由我一人承担!”
颜惜月眼里热热的,紧紧抱住腓腓,站在夙渊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本来愉悦的心情,因为知道了九头鸟很可能是天界神鸟而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颜惜月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轻快,拖着沉重的步伐出了宫门。
原先那条鲛鲨还在一边对着夙渊翻白眼,夙渊根本没有搭理他,带着颜惜月走下台阶。“走,带你去无涯。”
颜惜月却低着头不动,夙渊侧着看了看她,见她眼泪汪汪的,便低声道:“不要难过,或许那怪鸟根本不是神君下属,你现在着急岂非自寻烦恼?”
“可如果就是的话……那该怎么办?”她惶恐不安地抓住夙渊,“祝融神君会派人来抓你吗?”
“不会的。”他好言相劝,颜惜月却始终郁郁寡欢,可站在琉焰宫门前也不是办法,最后还是只得跟着他去了无涯。
无涯依旧沉寂清冷,一个个白色的砗磲静静躺在深深海底,偶尔才有鱼儿缓缓游去。
夙渊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那个死去的砗磲壳前,“还记得这吗?之前你神志不清时,曾经睡在里面。”
颜惜月抬起眼看了看,隐约有点印象。她抱着腓腓小心地坐了进去,砗磲壳晃动了一下,她竟一下子跌倒在里面。
夙渊叹道:“就睡在里面吧,你也累了。”
于是她很不好意思地躺在了砗磲壳里,夙渊则坐在外面,看着她。
腓腓趴在颜惜月身上,她慢慢抚摸着它的长毛,一下一下的,心事重重。忽而小声道:“我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他一怔:“为何这样说?”
“自从遇到你以后,似乎什么忙都没帮上,每一次,都是你来救我……”她越说越难过,声音也喑哑了,“如果你打伤的真是神君坐骑,因此受到责罚,那我……就更是罪魁祸首。”
他沉默片刻,道:“罪魁祸首怎会是你?如果不是阴后想要夺舍,你也不会受伤。”
她却还是伤心,腓腓仰起头诧异地问:“主人?为什么不高兴?这里不好玩?”
“不是……”颜惜月望着苍凉的四周,想到夙渊在之前的三百年中始终独自守在这儿,以后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危机,不由得落了眼泪。
夙渊愣了愣,将她的手攥在掌心。腓腓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抱住了她。夙渊这次见了,倒没有生气,反而道:“以后你就带着它吧,也有个伴。”
她听了此话,不由心头酸涩,泪汪汪地道:“那你呢?”
“我……”他似是思虑极多,没有立即说下去。颜惜月看看他,难过道:“你不陪我了吗?”
他又想起了先前穆纹长老说起的话,想起了即将结束千年坐骑生涯的兄长……可是他不忍心就此离去,如果真的去了天界,待等千年后重获自由,颜惜月……这个人,这个名字,早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弯腰抱了抱她。她的长发在海水中轻拂,贴近他的脸颊。
“我,也想陪着你。”他低声说。
颜惜月用水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牵了牵他的手,小声道:“你来。”
“嗯?”
她害羞地往砗磲壳里侧挪了挪,留出了一些空间。夙渊微微一愣,随后静悄悄地也躺了进去。圆圆的砗磲壳摇晃了几下,四周浮起透明的泡泡。她抱着腓腓往他怀里靠了靠,红着脸不敢说话。
夙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托起颜惜月下颔,吮了她的唇。
那亲吻很是青涩生疏,却又极具侵略,让她在紧张之中无处可躲,也不愿再躲。两个人睡在砗磲壳里,空间格外狭小,她便紧紧钻在他怀中,仰起脸承受他的吻。
那胶着缠绵的亲密无间,是静默无声的火花,在海洋之中乍然盛放。
唇舌之间的捕捉与亲昵,让她忘记了所有的忧虑,恨不能化身为深蓝海水,永久沉溺在他身畔,不再散去。
夙渊抱起她,颜惜月便伏在了他身上,腓腓又惊又怒地竖起大耳朵,却被她放到了砗磲壳外面。它跳了几下进不去,两只前爪搭在砗磲壳边缘,急得嗷嗷叫唤。
忽而轻轻一晃,那半开的上半部分外壳徐徐落下,整个白色砗磲覆合了起来,只留下小小缝隙。
“……关起来了?!”
“别怕,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海里游玩好开森!游来……游去……(~ ̄▽ ̄)~~(~ ̄▽ ̄)~
马上就要开学,我也要忙碌起来了!最近感觉流量下降,是去学校了吗?呜呜~
☆、第53章
静水流深,寂然无垠。
她躺在夙渊怀里,却还睁着眼睛。
“闷吗?”他说着,便抬起手,轻轻打开了砗磲壳。可怜的腓腓还守在外面,垂着脑袋随着海水微微摇晃,好像是睡着了。
颜惜月不由微微一笑,想去摸一下,却又怕吵醒了它。
这时远处的珊瑚丛后有东西一跳一跳地往此处游,刚一靠近,又急急忙忙地躲了开去。颜惜月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夙渊瞥了一眼,无奈道:“就是上次那个海马。”
“小海马?”颜惜月才一动,打瞌睡的腓腓忽然醒了过来,一眼望到那个躲在珊瑚后的海马,惊奇之余便游了过去。小海马未曾见过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吓得赶紧逃到砗磲壳前,“夙渊夙渊!这又是你带来的?”
“它不会吃你。”夙渊沉着脸坐起来,“你又鬼鬼祟祟过来做什么?”
海马扭扭捏捏不肯说,夙渊知道必定又是听说他带回了颜惜月,就过来看热闹,便也没再追问。倒是颜惜月伸出手指碰了碰海马肚子,“我怎么好像见过你?”
海马愣了愣,“对啊,前不久才见过,就在凤凰螺那边。”
颜惜月撑着下颔想了许久,总算想到了那日的场景,不禁道:“我记起来了!你告诉我夙渊眼睛变绿的原因!”
小海马摇摇尾巴,赶紧离夙渊远了点,点头哈腰道:“是啊是啊。看起来,夙渊还真是成熟了……”
夙渊瞪他一眼,小海马不敢再多话,晃晃悠悠地朝着远处游走了。腓腓追着它奔向珊瑚树,颜惜月望着那背影,隐隐约约想起了当日海马说过的话,便抬头问道:“我记得它好像说过……你的祖先是应龙?曾经也是天界神祇的得力干将?”
夙渊默默地点点头,道:“是,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方才成为应龙。我的祖先便是历经数千年才修成正果,曾呼风唤雨,帮助黄帝讨伐蚩尤,又助大禹治水。”
“那为什么后来被罚?”颜惜月惊讶道。
“它生性洒脱不羁,后来却被天神收服,送给了黄帝作为坐骑,从此失去自由,四处奔波效力。与他同为上古四大神龙之一的冰夷则是混沌中自然孕育而成的神兽,享受着人间香火,自在悠闲。”夙渊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自然,“祖先对冰夷不满,便去昆仑山冰川与之大战,据说足足斗了一天一夜,其间引起狂风暴雨,冰川崩塌。祖先虽能呼风唤雨,奈何冰夷天生不怕水,反将它冰冻了起来。其后它虽然冲破冰封,回到天庭,却因擅自斗狠而被关押。”
他微微蹙起眉间,又道:“天帝说他野性未除,不服管教,又怕其后代也像他这样,于是立下规矩,应龙子孙都要在天界服役千年,等到消除戾气之后,才可自寻出路。”
颜惜月瞠目:“那,那你也要去?以前你说过的,找到幽霞后就要回到天神身边,就是这个意思?”
“是……”他定定地看着颜惜月,眼神沉寂,“我本来不想对你说。你那次问我家人的事情,我就怕说出来之后让你难过,但如今讲到了,我也不想再欺瞒。”
“家人?”她愣愣地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个哥哥吗?”
“他比我年长不少,我才刚刚生下来,他就被禺疆大神选为坐骑去了天界。”夙渊落寞道,“我也没有见过我那所谓的父母,我们这一族,既没有固定的伴侣,也不会照顾生下的幼龙。我孵化出来之后,就被送到了北溟,寄养在鲲后这里。除了后来看守凤凰螺,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那你难道就要去天界了吗?”颜惜月望着他,只觉天昏地暗,顿时惶恐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之前答应过,要陪着你的。”他勉强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发间流苏,“我会向上神请求,再宽容我一些时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或许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多等了一些时候,可是对于你我而言,却可以去很多地方。”
他虽是这样说着,可颜惜月心间还是沉重。她默默地倚在夙渊身上,过了片刻,才道:“夙渊,你们龙族可以活多少年?”
他怔了一下,“约莫七八千年吧,长的可有万年……为何问这个?”
她越发难过,抱着他不说话。
夙渊哄着她:“你不是在修仙吗?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专注一些,或许就能修成真仙,那时候就可以永生不老。”
“我这么蠢笨,怎么可能修成真仙?连我师尊都还得度过天劫才可能成为仙人!”她沮丧无比,睁着黑黑的眼睛望着他的容颜,“你只可以陪我一段时间吗?等你去了天界,我就要独自回到洞宫山了……直到我死……”
她还待往下说,却被夙渊喝止。“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那你陪着我,一直到死?”
夙渊无奈至极,揪过她的手,“为何总是提这个?”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啊。”她闷闷不乐地坐在砗磲壳里,远处的腓腓独自玩得无趣了,便游回来浮在她身边,做出各种好玩的姿态。可是她一点笑意都没有。
夙渊的情绪也低落了下去,“我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
“本来不想告诉你,去天界充当坐骑的事情。”
她扬起眉,狠狠晃着他,“你要是不说清楚,到时候忽然不见了,我岂不是更加伤心?!”
“我……就是怕这样,所以刚才说了。可是又让你心神不定的……”
颜惜月见他神色寂然,便强打起精神,挺直了身子,道:“你不必后悔什么,我迟早是要清楚这一切的,现在知道总比蒙在鼓里好。”她稍稍停顿,又努力装出认真的模样,“我会好好修炼,等你一千年之后回来,也许还能见到我……”
她语气坚强,可眼里却不受控制地蒙上了雾气,只是在深海之中看不分明,只隐隐有些光亮。
夙渊知道她不过是在故作镇定安慰自己,却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将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心里想着许多事。
*
两人正静默无言,却听腓腓嗷嗷叫了几声,夙渊抬头一看,只见腓腓望着远处的珊瑚树,而之前逃走的海马正飞快地朝这边游来。
他心情烦躁,便叱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岂料那海马惊慌失措地喊道:“大事不好!夙渊,天界来人找你,气势汹汹的已经去了鲲后宫中!”
夙渊一惊,颜惜月更是慌乱,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难道现在就要抓你去天界当坐骑了?”
他强自镇定地问海马:“来的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海马道:“没见过,可看上去横眉竖目的,很是生气的样子!”
正说话间,远处海波涌动,身披铠甲的鲛鲨领着一大队士兵飞速而来,海马吓得躲到一边,腓腓更是毛都竖了起来。
“夙渊,鲲后有令,上界使者来到,叫你速去琉焰宫!”
鲛鲨恶狠狠地下令,手下武士将夙渊围在中间,似是生怕他会反抗。颜惜月紧紧攥着他的手,急促地道:“夙渊,不要去!”
鲛鲨怒道:“神使已到,哪里容得你这个凡人阻拦?”
“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夙渊冷静地握了握颜惜月的手掌,抽身便要离去。颜惜月却死拽着他不肯放,鲛鲨持着长矛上前呵斥,她竟大声道:“我也要去!”
“琉焰宫岂是你可以随意进入的地方?再说有上界神使到来,怎能让你进去大呼小叫?”鲛鲨说着,便要将颜惜月与夙渊隔开,夙渊见颜惜月急得脸都发白,便对那鲛鲨冷冷道:“让她随我去,不然的话,仅凭你这些手下,只怕根本拦不住我!”
鲛鲨又气又恼,可看看夙渊那含着森森杀气的眉眼,他也知道自己与手下不是其对手,只得哼了一声,抬起长矛道:“到时候她若是触怒了神使,那可就是你们自找苦吃了!”
夙渊并不理会,牵着颜惜月的手在众多武士之中朝前而去。
腓腓急得追上,却被鲛鲨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又吓得后退,孤苦无依地跟在后面。
*
这一程,颜惜月走得惊心动魄,神魂不安。
身边的夙渊还是冷静沉默,她几次抬头望去,想要与他说些什么,却又因周围都是武士,终究是没能开口。
只是那牵着的手,尽是冰冷。
大片大片的红珊瑚艳丽如火,银色的发光鱼儿成群结队地游来,恢弘的琉焰宫已近在眼前。玉石台阶两侧诸多武士伫立,看那阵势果然与平日不同,还未等他们走到宫门口,早已有侍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紧闭的宫门便依次打开,夙渊进了琉焰宫,颜惜月被鲛鲨止住,只能静悄悄留在门口。
绯红的纱幔层层卷起,华服盛装的鲲后望到了夙渊,眼神之中有几分忧虑。在她身侧,则站着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峨冠博带,面容肃穆。其后有众多金甲武士,威风凛凛,不容小觑。
“夙渊,这是天界角宿星君,还不速来拜见?”鲲后抬手,向那男子一指。夙渊屈身要拜,角宿星君已皱着眉头道:“繁文缛节就免了,本星君事务繁忙,不想在此耽搁时间。听说你就是瀚音的弟弟,近日内本该去禺疆上神那里接替你的兄长,却为何违背承诺,还去霍山将祝融神君属下的鬼车打得重伤?”
夙渊道:“本来是要前往天界拜见上神,可正好我的朋友魂魄受损,急需蒙木灵气救治,不料在霍山遇到阻碍,当时确实是不知九头鸟就是祝融神君手下的鬼车……”
“鬼车乃是上古神鸟,你祖先也是神龙之一,现在你居然说不知道九头鸟的来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确实不知,也是回来后对鲲后说起,才知道可能闯下大祸。”夙渊还待解释,那星君已冷冷望着鲲后,道:“那就是鲲后管教无力,竟让他到处惹事了?”
鲲后语塞,夙渊已上前一步:“星君,此事与鲲后完全无关,我自会去天界向上神请罪。”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走一趟!祝融神君正在天界等着你!”角宿星君一扬眉梢,便要带着夙渊离去。
站在门边的颜惜月此前还一直提醒自己千万要沉着冷静,不料一看到夙渊要被带走,所有的预设尽数崩塌,竟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展开双臂拦住他,悲声道:“这事因我而起,我跟你去天界!”
角宿星君一惊,夙渊低声急道:“不要胡闹,天界怎可以乱闯?你在这里好好等着就是!”
“我怎么能安心留在这里?!”颜惜月拼命忍着眼泪,“你去了之后,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角宿星君怒叱:“竟敢阻挡本星君拿人?鲲后,这也是你北溟的部属吗?”
鲲后道:“并非北溟部属,而是夙渊的朋友……她也是一时情急,请星君休要责备!”
颜惜月却道:“夙渊是为了救我才去寻找蒙木,如果上神要责备,理应从我开始查问。倘若星君只把夙渊带走,到时候上神问起事情的原委,又如何能证明夙渊所说的都是事实?”
“你……”角宿星君浓眉扬起,但思虑之下又强压怒火,“既然这样,你与夙渊就都随我去,等待神君发落!”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武士便齐涌而上,将夙渊与颜惜月押出宫门。北溟众人皆面面相觑,鲲后沉默不言,其他人更不敢造次。
夙渊自是不愿颜惜月与他一同冒险前往天界,可见她神色冷峻,也没法强行将她留下。
角宿星君才出琉焰宫,宽大袍袖一扬,金色绳索将两人牢牢捆住。原本宁静的海水顿起波澜,转瞬间星光闪动,这一行人便从宫门前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今天开始忙了,留言都看到了,谢谢大家,但没时间回复。~~~~(>_<)~~~~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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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