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假公济私
“好,那我们开始吧。”周行云得到她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便开始给蒋昕简要讲解维吉尼亚密码的规则。
他用笔尖指向那个工整的26 * 26的字母矩阵:“虽然刚刚吴教授讲了很多,但其实并不需要把他讲的全记住,只要掌握最基础的就可以了。维吉尼亚密码简单来说,就是要对照这张表格……”
蒋昕本来因为尴尬而紧绷的神经,随着周行云条理分明、剔除所有冗余信息的讲解,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那些天书一般的术语也被简化成了“找行、找字母、看表”这三个具体而机械的动作。
她甚至惊讶地发现,这看起来艰深莫测的“密码学”,上手操作起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本质来说,维吉尼亚密码其实就是规则稍微绕一点的查字典游戏,而所需要利用的也只有三样东西:需要破解的密文(也就是纸条上那串乱码),密钥(老师黑板上给的单词),还有手中这张分发下来的对应表格。
密钥词告诉你去表格的哪一行找,密文告诉你在这一行里找哪个字母,找到之后往表格最上面一看,对应的那个字母就是明文。
在周行云的引导下,蒋昕拿起笔试着操作。密钥是E,找到E这行,用尺子比着找到密文字母,再看表格顶端……
笔尖落下,一个字母成形。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行云的眼睛,而周行云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稳稳接住了她的目光。
“没问题,继续找下一个。”
当蒋昕在周行云的注视中独自拼出那句“FIRST STEP IS HARD”的时候,心中原本对这门课的畏惧和排斥已经散去大半。
她开心地咧咧嘴,惯性地伸出手掌来举到半空中想要来个击掌。
举到一半,才意识到她现在是在密码课上,而不是体育集训队。
她低下头,刚想讪讪把手缩回去,掌心却传来一种很轻柔的触觉。
可当她看向周行云的时候,他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将她写好答案的纸条捏在指尖,去前排检查巡视了。
一个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
吴教授虽然对自己讲授的内容充满过剩激情,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拖堂。
铃声响起,他摆摆手,原本神情麻木一脸死样的同学们就跟瞬间满血复活了似的背上书包就撒丫子往外跑。看得蒋昕瞠目结舌,也不知道这些人对这门课到底感不感兴趣。说不感兴趣吧,他们的反应速度都快赶上她听到发令枪响的反应吧,可要说不感兴趣,他们做课堂小测的时候又讨论得那么激烈……
正看得起劲时,耳边突然传来周行云的声音:“蒋昕,你留一下。”
蒋昕点点头,下意识地回了句“好”,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就看见周行云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将笔帽仔细扣好,放回笔袋。做完这一切,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却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黑板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终于,除他们之外的最后一个同学弯着腰,嘴里喃喃念叨着离开了教室。而吴教授则收好自己的电脑,关上投影仪后,过来找他们说了两句话。
他先对周行云说:“行云,我一会儿还有组会得先走了,麻烦你帮我和新同学catch up一下。”
周行云点点头:“您放心。”
吴教授便又对蒋昕笑了笑说:“同学,欢迎你选修这门课程。第一节 课主要是绪论,你没有错过很多,其它具体事情先让助教给你讲讲,这个是我的邮箱,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写邮件。”
蒋昕便也对他笑笑:“没问题。”
吴教授沉吟几秒,暂时想不到什么别的事,这时正好手机铃声响起,他接上电话,朝两人点了点头,便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落一半的日光被一朵偶然漂浮过来的云遮挡住,走廊里传来一阵学生跑过走廊的喧哗,又被迅速拉远。
单独相处时,蒋昕便更加无措。
她像小学生一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可不知怎的,越是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那些被封存的画面就越是嚣张而肆意地在眼前和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闪回。
那天早晨,光线朦胧的酒店房间。
空气里弥漫的、廉价沐浴露人造花香的气味。
敞开一半的领口,一截清瘦锁骨和蜿蜒水痕。
薄薄浴衣之下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原。
还有那个只匆匆在眼皮上沾了一下的,青涩的,潮湿的吻。当时只有紧张,是在离开之后才渐渐拼出一点滋味。
蒋昕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几乎是有些恼怒地在心里命令自己:你究竟在干什么?停下,不许再想了。
可这念头就好似“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大象”的悖论一般,越是拼命抑制,那些场景就越鲜活。
而坐在她身旁的周行云这时终于微微侧过头来。
“蒋昕,”他的声音打破了那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和你说一下课程的事情。”
蒋昕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可与此同时,心中紧接着涌起一点怅然。很淡,淡到如同漂浮的云影一般捉摸不定。
她想,明明面对的是相同的尴尬境地,为什么周行云就能处理得这么好?
他看起来什么多余的都没想,姿态自然,进退有度,也一句越界的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比陌生人熟稔自然,却也没有朋友之间的亲近和寒暄。
但是蒋昕又觉得,或许只是因为周行云提前知道了。
他既然是助教,肯定早就看过选课名单。
那么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巧合,去做好心理准备,去想好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就像一个提前预习过功课的好学生。
而她却是被毫无防备地推到这里的……
“……好,你说。”她尽量维持着和他同等的平静。
周行云转过身,从书包夹层放着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淡蓝色的纸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签到表,顶端印着《密码学初步》的课头和名单。只是,其他学生的名字都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唯独在表格最下方加了一行,用标准的行楷手写着“蒋昕”两个字。
字迹隽秀,利落,笔画间带着一种清晰的骨骼感。
蒋昕稍微愣了愣。从前和周行云相处,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在跑步、训练,以至于她甚至有点无法想象他在课堂里的样子。
相应地,她对周行云的字迹也没什么印象。
可当她看到这两个字时,便毫无道理地相信这两个字一定是他写的。
在此刻这样的场合中,周行云也不再是那个苍白、瘦弱,需要她去保护的少年。恰恰相反,他身上其实有一种沉静的掌控感,并不张扬,却让周遭的空气都自然而然地以他为中心沉淀下来。
或许她所熟悉的周行云,原本就只是一小部分的他。而大部分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其实都是这个样子的。
除了签到表之外,周行云又推过来一只签字笔。
“你在对应的日期下打勾就行。”
“嗯,好。”
蒋昕执着笔,笔尖刚在空白处洇开一点儿墨痕,她就注意到表格下方的页脚处还有一行小字。
“迟到15分钟以上记缺勤。”
周行云注意到蒋昕的迟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在意地说道:“这只是咱们学校的规定,需要把这行字印在签到表上。但其实吴教授并不在意,也不打算挂掉任何人。”
他顿了顿,继续若无其事地补充道:“而且管签到的是我。以后如果你的训练和课程有冲突,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把课补上,就不算缺勤。只要你最后考试能及格,别的都不重要。”
周行云说的话分明是明晃晃的徇私,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犹豫和闪烁,更没有那种自己是在卖她人情的暧昧,就好像只是在陈述课程手册里既定的某条补充条款。
这种毫无愧疚之心的假公济私让蒋昕一时语塞。
与现在这个周行云相比,两年前那个连红灯都不愿闯的少年仿佛是假的。
但奇妙的是,被这么理所当然地一安排,心里那种微妙的别扭感竟然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默默接过那支还留着周行云指尖温度的笔,在自己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个勾,将笔和签到表一起推还给他。
周行云接过,看也没看便利落地将签到表收回文件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规则变通”从未发生过。
蒋昕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问题吗?”周行云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蒋昕摇了摇头:“没有。”
她话音未落,周行云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份讲义来:“那好,我们开始补课。”
“啊?”蒋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