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补课
后来,当蒋昕再次回溯这个场景的时候,却怎么都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对程昱说了什么了。
但估计也就是“别犯病”,或者“你别浪”之类的话。
总之她肯定是没有当真。
毕竟,那个年代卫城的高考录取模式还是挺变态的。
不仅是考前报志愿,而且只有第一志愿算数,第二志愿基本是摆设。要是第一志愿没录上,补录的学校档次会掉一大截。所以再激进的学生,报志愿也得求稳,起码得有五成把握才敢填。
哪怕是想要五成把握上清大,如果没有竞赛或自招加分,在承光中学理科部都得考进前五名。
而程昱的排名,在过去一年里,一直稳定在第十名和二十名之间摆动。他唯一一次摸到前十的边,是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排第十。那次第十名和当时的第五名之间,总分差了近二十分。在这种顶尖分数段,每增加一分都不容易,而二十分简直像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却没想到,回卫城一个多月之后的高三开学摸底考试,程昱还真的破天荒地考了个年级第七。他人缘好,突然一下子考这么高,着实在年级大榜前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甚至马晓远还专门到火箭班里找程昱让他请吃饭。
而程昱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推说这次刚好题写顺了,运气好而已。
而那一次,常居年级第九、第十名的赵宇刚好掉出年级前十,考了年级第十一。
榜首的位置却依旧是毫无悬念。
周行云的分数高得让人绝望,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七分。但最让人讶异的还是,就连暑假里语文考纲新增要求背诵的那几篇古诗词,他都拿了满分。明明保送资格对他来说已如探囊取物,他却还是按部就班地参加月考,甚至准备得比谁都认真。年级里开始有人说,周行云是不是想复制他中考时的辉煌,再拿一个高考状元。
不过那时候,蒋昕并没有多少余裕去咀嚼这些排名背后的暗涌。
回卫城集训队之后的强度直接给她拉爆了。每天都是排得密密麻麻的基础体能、专项技术等各种训练,中间有时连喝水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每天练完,蒋昕都感觉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光是应付训练,就已经耗掉她一大半的力气和心神。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得挤出所剩无几的精力,去关注另外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就是学校那门躲不掉的课后选修课。这事还得从蒋昕刚上高一时开始说起。那时候,承光中学为了建设并评选什么“省级素质教育示范校”,新出台规定,说每个学生高中阶段必须修满两门选修课学分,否则影响拿毕业证。
承光校长也是真的肯下本钱。据小道消息说,他斥重金从卫城的几所好大学里聘请了好些老师过来开课,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博导。随便上几次课的收入,就能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校长甚至还花钱找人专门写了个选课系统,让同学们填报志愿并且分配意愿点选课,完全复刻国内一些大学的模式。
课程名单贴出来,长长一溜,有些名头听着挺唬人:《金融数学基础》《人工智能入门》《西方艺术史》《古典音乐鉴赏》……甚至有交谊舞和拉丁舞,同学们还狠狠新鲜了一阵。
可这一切热闹都和蒋昕无关。
这两年来,她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去卫城集训队训练,时间根本对不上,高一勉强挤时间修了一门《运动健康常识》,算是擦边过关。
到了高二,队里训练任务更重,蒋昕实在没办法了,和队里的教练讨论之后,拿着教练开的条特意去找了当时负责选修课的王主任商量。
当时,戴着老花镜的王主任慢悠悠地承诺道:“虽然你这个情况呢比较特殊……在咱们卫城的集训队训练,又参加运动会取得名次,也算是一种高强度的课外实践学习嘛,比那些虚的更能体现素质教育成果。这样,我原则上同意,给你折算成一门选修课的学分,等咱们这边章程彻底落实、完善了,你再补个简单的申请材料就行,现在先安心训练,争取为校、为咱卫城争光!”
蒋昕松了口气,觉得这个大麻烦总算解决了。
可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个“原则上同意”和“补申请材料”上。
几个月后,王主任因为一些原因提前退休。新接手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不仅一板一眼,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根本就不认王主任先前的承诺。
“折算学分?你说王主任先前答应过,那你有他本人签名的书面同意吗,他依据的又是什么章程?”
“什么,就是咱们卫城的集训队?这不行,你要是选进国家级,有外训任务,这个可以……再说,你高一和高二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蒋昕没想到,没能入选国青队还会带来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接下来的一周,又往教务办公室跑了三趟,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蒋昕也只能认命地按照规定补修一门,一周一次,占用十周的时间。
为此,她还得和集训队的教练商量请假的事,最终才敲定每周三放学后去补选修课。
这时候,周三大部分选修课都已经满员了。
只剩下两门还有几个名额。一门叫什么《先秦哲学思想导读》,另一门叫《密码学导论》,看着都不像善茬。
蒋昕想了想,第一门课一看就要读大量文言文,搞不好还得背诵。于是她两害相权取其轻,咬咬牙,在《密码学导论》后面打了个勾。
李老师接过表格,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公事公办地说:“行了,加进去了。每周三下午四点,求知楼504。老师会点名,缺课三次平时分就不及格了,记得注意出勤,期末还有考核。课会上到十一月,刚好是期中考试前。”
走出教务处,蒋昕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只觉得一阵眩晕。为这么个破事,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周,生了一肚子闷气,最后还是得去上一门根本就不知道在干什么,而且一听就很麻烦的课。
这门课还没开始上,就已经让她心生恶感。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再好一点,入选了国青队,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种麻烦了?
第二件事,则是她发现,蒋以明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蒋昕很难说清楚妈妈的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但一定要给个时间线的话,大约就是从她从燕城回来之后。在那之前,妈妈刚刚结束一个专家封闭培训。
蒋以明没有买新衣服,没有涂口红,没有刻意地去穿着打扮,表面上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可蒋以明却开始时不时地愣神,并且流露出一种蒋昕先前没怎么见过,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的神情。有一次蒋昕半夜起来接水喝,看见妈妈还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播放着无聊的广告。
后来,蒋以明开始每周都会接到那么一两个神秘电话。 之所以说是神秘电话,是因为如果是寻常的工作电话,蒋以明通常会直接接起,并不会避着蒋昕。
可每次一看到那串号码,蒋以明都会找各种理由避开蒋昕,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或者是直接出门,说上一两个小时。
再后来,那串号码有了名字,叫许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