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周行云,你困吗”
蒋昕其实并不在乎去哪,只要和周行云待在一起就好。
只是这个时间,燕城的大部分景点都已经关门了,他们又对燕城不熟,靠自己根本就选不出地方。
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蒋昕忽然灵机一动。
“周行云,你手机上有装地图吗?”
“有的,怎么啦?”
“那我们看看本地榜单?”
“好。”
说着,周行云便打开地图软件搜索起来,果然给他找到一个名为“燕城夜晚漫步推荐”的榜单。
正在他在脑中按照这些地方的远近、交通便利程度、评分、游览内容等进行排序时,蒋昕却顽皮地笑了笑。
“周行云,你想冒险吗?”
“冒险?”周行云疑惑地歪了歪头。
“对的,你把手机给我,然后你闭上眼睛。”
周行云不明白蒋昕想干什么,但还是依言将手机递到蒋昕手里,什么也不问地乖乖把眼睛闭上。
蒋昕这才解释道:“我就在这个榜单上上划划,下划划,你在心里数数,数快点数慢点都行,总之就是数到17,我的手就停下。然后,你继续闭着眼,在屏幕上随便点一下,点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周行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连忙补充道:“这个榜单上应该没有通州、怀柔之类的郊区吧?”
周行云低头划了两下,说:“没有。”
然后他便将手机交到蒋昕手里。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就算真的是郊区,今天我也会跟你去的。
最终,周行云的手指定格在了“什刹海”。
蒋昕的眼睛惊喜地亮了亮。这地方其实离当时她和施雨竹去的南锣鼓巷不太远,她们本来是打算晚上去打卡夜游燕城的。只不过考虑到第二天还要训练,最后还是没有去。
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周行云就招招手让车停下。
于蒋昕而言,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从昨天到今天,都好像往日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是好的结局。
她和周行云最终还是一起去了欢乐城,这一次,他也没再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车上。
车窗摇下一半,温热而潮湿的风亲吻面庞,又从领口灌进去,流经肌理,还有两颗同频鼓动的心脏。
蒋昕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和卫城一样,燕城的天空中也是见不到星星的。可地面上,一盏盏缓缓流动的车灯却星星点点,一望无际,像倒置过来的银河。
于是天空成了海洋,而他们则在银河里沉浮着、漂移着。
蒋昕用余光看见周行云明明暗暗的侧脸,忽然便产生一种强烈的倒错感,让她分不清一切究竟是梦境的延续,还是现实的馈赠。
不知多了多久,车子又拐过一个弯。空气中有些呛人的尘土味道逐渐被一种湿润而开阔的水汽覆盖。
“前面就是地儿了。”
沉默了一路的司机师傅开口提示:“再往里车就走不动道了,都是人。你们就在烟袋斜街这个口下,顺着溜达进去,各种零嘴儿啊小玩意儿啥的啊,都有。沿着这街走到头,就是银锭桥,是这边最好看的地界之一。站在桥上可以看灯、看水,往西北方向,还可以望见钟鼓楼,有时还能看见山,不过今天这天儿有点够呛,云不算薄。”
说话间,车子便缓缓靠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儿强势涌入鼻腔,远处飘来吉他和二胡不经意间合奏的荒腔走板的乐章。
他们手牵着手,信步踏上青石板路,被人流裹挟着穿过卖老酸奶的、吹糖人的,还有各色叮叮当当小首饰小物件的摊贩,似穿梭于一个狭窄而光明的岁月长廊。
交握的手掌也和这里涌动的空气般燥热而甜腻。
巷子尽头是更广阔的天地。
掠过湖面的晚风送来专属于水生植物的清香气息。
古朴的银锭桥横跨在水面之上。桥上有不少人在凭栏眺望,一个个黑黢黢的剪影不规律地游移着,时而离散、时而聚合,宛如在上演一场盛大的皮影戏。
他们便走上桥去,也好似成了戏中人,和众人一起沉默地向鼓楼的方向眺望。
它沉默地矗立在层层叠叠的灰瓦之上,檐角挂着玲珑的灯。
蒋昕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忽然觉得方才的那种令人恍惚的倒错感逐渐褪去了,一切都变得沉稳而真实。
于是她的心里便也升起一丝独属于真实世界的怅惘。
不知过了多久,周行云忽然指了指桥对岸,说:“我们去那边看看?”
和此处的安静不同,他手指的方向是酒吧街的核心地带,是一片光影更密集,人声也更为喧嚣的区域。
于是他们继续并肩行走于沿湖的窄道上,在声色洪流中安静地逆行。
民谣的低唱,金属乐的咆哮声,还有慵懒的爵士……从每一扇半敞的门内涌出。蒋昕好奇地向灯火通明的室内张望。那些晃动的脸庞、似是而非的亲吻、举起酒杯的手臂……
周行云不着痕迹地和蒋昕调换了位置,用身体隔开了那些喝得微醺、走路摇晃的游客,以及过于热情的揽客声。
他们没有办法走进任何一扇门,门内的世界也还离他们太遥远。
可他们却还是在这样的年纪提前窥见了大人世界的滋味。
走出最喧闹的一段,路过一株垂柳时,对面的那家清吧里刚好有一首歌开了个头,干干净净的吉他前奏,干干净净的女声,珠玉坠地般清脆。
他们便停在树下,安静地将这首歌听完。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Since the day you told me your love (自从那天你告诉我你的爱)
Since the day you say me goodbye (自从那天你向我道别)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Since the day you have me your heart (自从那天你将一颗心予我)
Since the day you leave it away (自从那天你将它抛弃)
……
这首歌调子很平,没有太大起伏,腔调又缠绵,给人一种冗长、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
只可惜,“nanana”的间奏刚刚响起不久,周行云口袋里的手机就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他不敢怠慢,赶忙掏出来看,果然是来自蒋以明的短信。
蒋以明问他,他和昕昕有没有安全回到酒店,又发来程昱和程爷爷乘坐的车次信息。他们乘一大早的高铁,九点到燕城南站,最晚不到十点就能到酒店,让她九点四十就下去等。
周行云便戳了戳蒋昕让她回信息。
虽然蒋昕很不喜欢说谎,但她也的确没办法和蒋以明实话实说告诉她自己现在还没回去,便只能告诉妈妈说自己已经回到酒店,刚和同学聊了一会儿天,现在准备回自己房间睡了。
她的消息刚一发过去,没过几秒,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蒋以明说,回去了应该主动告诉她的。
碍着这手机终归是别人的,蒋以明也没有长篇大论地批评蒋昕,只让她早点睡,明天别起晚了。又问她警察局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早晨出门时,周行云给酒店前台留了他的手机号,说如果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就麻烦她把这个手机号告诉警察。然而一整天都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显然是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进展。在这种旅游旺季,被偷的游客海了去了,大部分人都只能自认倒霉,不了了之。
蒋昕告诉蒋以明没有,蒋以明就又宽慰了她两句说,没多少钱,身份证也不难补办,让她安心玩,见到程爷爷和程昱之后再说一声就行。还让她再谢谢那位好心的同学,各种花费别忘了事后还给人家。
就这么一来一回地按了几分钟键盘,蒋昕才将手机还给周行云。
而他们刚才听的那首歌刚好结束了,手机上的时间也刚好从22:29变成22:30。
自从接到妈妈的短信后,蒋昕的心虚、犹豫和纠结便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周行云便顺势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蒋昕虽然不免失落,却也终究回归了理智,点点头说好。于是周行云便带着蒋昕走到大路上,伸手叫了一辆的士。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两个人默契地进入了一种收尾的状态。蒋昕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只在外面放了一套明天要穿的衣服。而周行云第二天中午也要去清大面谈,便也提前将必须带的几样东西放入书包外层。
空气里只有窸窣的布料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映衬着这带了几分刻意的忙乱。
简单洗漱过后,蒋昕钻进被子,而周行云则走到门边伸手去关灯,只留下床边的一盏小夜灯。
他顿了顿,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句“晚安,蒋昕。”
“晚安,周行云。”蒋昕声音亦是轻快而寻常。
然而他们彼此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周行云也钻进被子里,背转过身去躺下,只和蒋昕说了句“你准备好了,就把灯关了吧,想开着睡也行。”
他不敢再和蒋昕说一个字,也不敢让她看见他的神情。
因为他后悔了。
明明这一天还没有完全结束,明明早晨醒来还能说一句早安,可是他却已经后悔了。
本以为一天的放纵足以换来一段时日的平静,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这些意外的、偷来的亲密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最致命的成瘾物,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让他短暂地“活”了过来。
而活过来的人,是能感知到很多情绪的。
要感受快乐,要失去快乐,要戒断快乐。
而戒断的过程,便如抽筋剥骨,要睁着眼睛硬生生地挨着,咬紧牙关扛着,血肉模糊、大汗淋漓,可心脏却仍因一种卑劣的求生本能而忠实地跳动,教人只能活着受煎熬。
就在这种痛苦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随后,幽蓝的光便浸满整个房间,深海般广袤。
周行云仓皇回过头去,却见蒋昕指尖正触到床头的电视遥控器。
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碰到。
她看了看遥控器,又看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感冒药广告,忽然便笑了,眉宇间流淌着最真实而坦诚的渴望。
她藏也不藏,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他:“周行云,你困吗?”
周行云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欲求与脆弱,可下一秒又觉得如果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时间的流向,那么所谓的克制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