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她和周行云熟吗?
“昕昕,我明天想去一趟……,你去不去呀?”
蒋昕靠在紧邻窗边的床上,从暑假作业本中抬起头来,用口型向施雨竹比划道:“什——么——?”
吹风机的轰鸣声太响,盖过了最重要的那几个音节。
自打来燕城国青队试训,蒋昕已经和施雨竹同住了快一个月。在蒋昕的印象里,施雨竹的头发好像永远吹不干似的,偏偏施雨竹好像觉得吹头发有点无聊,每次吹到一半都开始和她聊天。听又听不清,还严重拖慢吹头发进度。
施雨竹“啪嗒”一声按掉吹风机的开关,房间里猛地一静,可随即酒店房间里那台老式空调聒噪的嗡鸣声便凸显出来。它吭哧吭哧地卖力喘息着,可吐出的风却半温不凉,汇入室内粘稠闷热的空气,也不过似泥牛入海。
施雨竹走到窗户这一边和蒋昕说话,随手拉开窗帘——她刚刚去洗澡,便暂时将窗帘拉上了。此时已近黄昏末尾,窗外的云层被即将彻底沉落的太阳和将将亮起的LED灯染上一种诡异的、疲惫的橘红色。
“我是说,明天难得休息,再说咱们在这也没几天了,难得来一次燕城,你就别写你那破作业啦!再说,说不定你要是进了名单,也就不用写了。所以明天,咱们去南锣鼓巷转转吧?”
蒋昕关上阅读灯,支着头思索了几秒,没接“名单”那茬,只问道:“南锣鼓巷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倒确实听说过这四个字,却并没深入了解过。
见蒋昕神色松动,施雨竹立刻开始兴奋地游说:“好玩的多着呢!”
说着,她顺势在蒋昕的床沿坐下,床垫立刻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来之前就查了攻略,说是有文宇奶酪店的双皮奶,还有旋风薯塔,芒果西米露……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小店,卖乐器啊明信片啊各种小玩意啊……可以逛上大半天,逛到傍晚还可以穿去后海……后海你总听过吧?”
蒋昕张了张嘴,刚想接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喧哗,混杂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
“这破天气,真要命……”
“赶紧让我来拜一拜大神……”
“唉,那题除了暴力搜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
施雨竹肩膀耷拉下去,吐槽道:“男的好烦啊,看来接下来几天有得吵了,一想到之后吃早餐的时候得跟他们抢,就……噫!”
“这些人是干嘛的啊?”蒋昕问。
“我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看见那边停着几辆大巴车,每个车上的人都穿着不同的校服,我想看看有没有长得帅的,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好像最近是那个什么信息竞赛的决赛,他们全都是各省来比赛的,咱们这个酒店也是承接方之一。正好,没能入选咱集训短名单的人不是刚走了嘛,他们就补进来了,严丝合缝,酒店真是一天钱都不少赚……”
“哦,这样啊。”听到“信息竞赛”这几个字,蒋昕眸光闪了闪,像是随口一问,“都有哪些省啊?有咱们卫城的吗?”
施雨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管他们呢,所以明天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吧!”蒋昕应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开始糊弄英语作文。
而施雨竹也溜达回自己的床位,门外的喧哗声很快便被她吹风机的轰鸣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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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努力将注意力按回面前的作文纸,帮李华给不存在的外国友人写信。
这一个月的国青田径U18试训终于快要结束了。
虽然来之前,教练们都和她说,不管结果如何,能够入选试训营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卫城本来就不是田径强省,而她现在还未满17岁,就算这次不行,下一年也还有机会。
但蒋昕觉得,这并不是不全力以赴的理由。拼一把,说不定就进了呢?
只是,来了之后,才发现从前在卫城集训队的压力和现在相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这一套严苛的流程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从昂着头的小公鸡变成了迫不及待想要出狱的劳改犯。
每天凌晨五点半集合开始晨训。紧接着就是专项技术课,反复打磨节奏、姿势,还要录像分析。下午则是雷打不动的耐力和混氧,天天跑到肺叶灼痛,大腿抽筋。晚上有时还有力训和理论课,甚至理论课还要考试!回到房间已如死狗,还要每天挤一小时对付学校的暑假作业——毕竟,一个项目几十人,都不一定有一两个能够入选。没有在这轮入选的就还得回到各省省队,并且继续回学校上课。
除了训练任务之外,还有贯穿始终的各项测试。虽然各项测试的比重不会公开,但这些测试的成绩,连同他们这些天的所有表现,都会计入总分,决定他们能不能在这一轮最终入选国青。
无形的压力比燕城的闷热更令人窒息。它具象化为每一次教练在笔记本上沉默的、没人看得见的打分,每次测试后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估量,更是一种弥漫在整个集训营的,无比残酷的竞争氛围。
在这里,几乎每个人的眼神都是警惕的,友谊成了一种奢侈品。
重压之下,有人觉得入选无望,便提前退出;也有人因为长期精神紧绷加上超负荷训练,免疫系统亮起红灯。可甚至就连这些,也是测试考核的一部分。
毕竟,一个合格的运动员必须得有大心脏,身体还得抗造。
蒋昕就曾亲眼见过一个来自西南的女孩,练短跑的,身体素质极好,却在一次高强度混氧后因低钾和过度疲劳当场被拉走。虽然人没有生命危险,却再也没有回到训练场。还有一个男生,入营的时候意气风发,逢人便笑呵呵地分发老家特产,却在某次长距离耐力测试中突然崩溃,坐在跑道边痛哭一场,第二天便默默收拾行李离开了。
蒋昕觉得自己和他们相比无疑是相当幸运的。
其一,卫城一共没有几个人入选这次集训营,其中就有她的老对手和老朋友施雨竹。
其二,她还能和施雨竹住同一间房,并且两个人项目不同——她一千五,施雨竹跨栏,完全不够成任何竞争关系,所以两个人之间能够给对方提供纯粹的精神支持。
其三,她在一个月的训练和测试中没有出现伤病,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1500米的成绩也比刚入营时提高了好几秒。而这个成绩,放在U18年龄段,已经相当亮眼,这也让她从二十多名试训队员中,逐渐挤进了被教练组重点关注的短名单。
私下里,甚至有喜欢她的教练对她透露些许口风,说她很有潜力,一定要好好保持。
虽然最终名单的落定还要综合参考更多因素,但这无疑是一个十分正面的信号。到了这一步,她也难免会对结果有所期待。
眼下,没能进入最终短名单的运动员,前几天开始就已经陆续离营。短暂空旷下来的走廊和食堂,都提醒着留下来的人,虽然只剩下几天,可真正的选拔,才刚刚开始。
紧绷了近一个月,教练组终于恩赐了一天完整的修整。
这是蒋昕第一次来燕城,可是课本上的广场和伟人像,红墙绿瓦的宫殿,曲折幽深的胡同,还有气派的皇家园林,她全部都无缘得见。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酒店、训练场、训练场旁边小公园和楼下便利店。所以蒋昕其实相当感谢施雨竹愿意做攻略、拉着她出去玩。
想着想着,心就开始野,笔下的英语作文愈发词不达意,完形填空20题错了11题。于是蒋昕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阖上作业本,握住了施雨竹递过来的扑克牌。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打牌打到半夜,可体育生的生物钟还是让他们不到七点就一同睁开眼睛。施雨竹本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可蒋昕却提醒她要是晚了就得和那些她讨厌的男生抢早餐吃了。
施雨竹闻言一个鲤鱼打挺,随便套上搭在床沿的T恤和短裤就拉着蒋昕往外跑。
“唉,咱俩还没刷牙洗脸梳头呢——”
自从中考那年的暑假,蒋以明带蒋昕去做过头发柔顺之后,她就开始有点注意形象了——虽然依旧是一头好打理、方便运动的短发,却每年暑假固定做一次柔顺,来集训营前已经是第三次。她的头发也不允许程昱或者马晓远再给随意揉乱了,每次出门前一定会梳得整整齐齐。
“唉呀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吃完饭再说呗!”
施雨竹话音刚落,蒋昕的肚子就跟着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于是她便也不再挣扎,顶着一头鸟窝,被旁边的“小梅超风”拽着,风风火火地下到酒店三层的饭堂去。
不知怎的,明明没进短名单的人刚走了一大批,可饭堂里却比往日更加拥挤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煎蛋、面条、粥水和雀巢咖啡的气味。大概是今天有比赛,或者各省的信竞队有什么别的统一行程,酒店里一大半人都在这个时间涌进了餐厅。
“咱俩分头找座吧!谁先找到就叫另一个人过去。”
蒋昕和施雨竹端着装了包子、鸡蛋和粥的托盘,在桌椅和人群的缝隙间艰难穿梭。放眼望去,别说一整张空桌,就连空座都难寻。
“我的天,这到底是吃早点还是打仗啊,要不是免费餐券,真不想来这……”施雨竹一边小声抱怨,一边踮起脚来四处张望。
蒋昕也在焦灼地寻找着。
她机灵,眼神好。忽然瞥见斜前方靠着柱子、两名穿着一模一样紫色队服的男生,一个正端起托盘,另一个则把桌上的鸡蛋壳往碗里捡,她便想都不想就往那边冲。
蒋昕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游移着。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就在她侧过身试图穿过最后一条人缝、将托盘伸过去的时候,不慎碰到旁边一个刚转过身来,同样瞄准了那个座位的人。
“当啷”一声脆响,两个人的托盘边缘相撞。蒋昕碗里的粥装得有些满,几滴滚烫的米汤飞溅出来,落在对方托盘的边缘,也沾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蒋昕慌忙抬头道歉,她的视线顺着对方手腕往上移——
然后,她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承光蓝白色校服的周行云。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面他,还是一年前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里。
和那时相比,他又长高了,人也更加清瘦。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微微遮住眼帘,眼下有着和其它来参加信竞的男生同款的倦青。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努力稳住托盘中正在边缘翻腾的鸡蛋。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蒋昕甚至产生一种他们依旧置身于医院空旷走廊的错觉。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秒,有一个别校的男生经过,将周行云往她那边狠狠挤了挤。
手臂挨着手臂,还是周行云先打了招呼。
“蒋昕。”
除了偶尔的老师点名之外,生活中很少有人会这样一板一眼地叫她大名。所以乍然听到这两个音节,她竟有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于是蒋昕也干巴巴地开口:“……你好。”
尴尬似藤蔓般将两个人缠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未免矫情,可寒暄却也太过刻意。又能说什么呢?你最近还好吗?我还好,你呢?我也还好。这种场合下,难道还会有人说不好?
或者故作惊讶地说“唉呀好巧,你怎么也在这?你是来干什么的?”
蒋昕实在演不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周行云是来干什么的,并且她想周行云应该也能猜出她为什么在这。
果然,蒋昕瞧见周行云的脸上并没有诸如惊愕、探寻一类的神情。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一点距离,对着空出来的座位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坐这吧,我再找。”
蒋昕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被她溅上去的粥:“没事,你先来的,你坐吧。”
“……”
正僵持不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施雨竹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昕昕,有座了,快来快来!”
施雨竹的呼喊声像一道赦令。蒋昕丢下一句“谢谢,不过我朋友找到座位了”就背转过身,朝着隔了一桌的施雨竹走去。
只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加油”。只是此时恰有一阵大分贝的喧哗笑闹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所以她也不确定周行云有没有听见。
直到在施雨竹面前坐下,蒋昕才发现原来粥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粥还冒着热气,可不知怎的,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烫。
她叹了口气,问施雨竹借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
施雨竹大口大口地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唉,昕昕,刚才那人谁啊?我看他穿着你们承光的校服……但是我咋觉得他看着那么眼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蒋昕拿起勺子,将冲天的白气搅得稀碎。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施雨竹倒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我靠,我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咱们那年中考状元吗?我爸当时还指着他的采访没完没了教育我,气得我……唉那段时间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生气。”
施雨竹眉飞色舞,把蒋昕给逗乐了。
不过这时施雨竹忽然话锋一转:“唉,都是小屁孩时候的事了……不过这么看,这人还挺好的,还硬要给你让座。唉,你和中考状元熟吗?”
蒋昕低下头去。
她和周行云究竟熟,还是不熟呢?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