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狭路相逢
两个小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
马晓远一开始还频频看蒋昕,怕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却没想到,她还真的一页一页地翻起漫画,时而皱眉,时而点点头,时而托腮沉思,时而凑得很近,显然是看进去了。
他不由得有点佩服起她来,觉得她不愧是能入选卫城集训队的奖金,还真有点骨气。
不像他的一个堂哥,被女朋友甩了就哭天抢地了三天三夜,还嚷嚷着要去跳海河,给他舅气得举起板凳大喊“有本事你就去跳,你前脚跳下去,我后脚召集咱家亲戚去捞你,让大伙都看看”。然后堂哥就怂了,蔫声钻进被子里,又是两天没和人说话,却再也没闹过跳河。
马晓远放下心来,也逐渐被《网球王子》中激烈的比赛吸引,只是偶尔例行公事般抬起头来,帮蒋昕确认一下他们的“目标”是否还在。
马晓远翻完第41卷 的时候,店主正好笑眯眯地过来,问他们还要不要继续看,想再看一小时就给他们优惠,只要一人再交三块就行。
马晓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指了指自己手中翻到最后一页的单行本:“我正好看完这本了,接不接着看都行。奖金,看你。”
蒋昕的目光掠过店主的肩膀,在少年面前的杯子上停了两秒。
周行云面前的不再是柠檬水了,而是粉红粉红的,应该是西瓜汁。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为自己刚刚就在怀疑的事盖章定论。
她等过了,也确认了周行云这几个小时都待在这里。
她没有冤枉他。
于是,蒋昕摇了摇头,有些释然地。
“谢谢叔叔,我们不看了。下次再来。”
马晓远望望蒋昕的神情,又望望还端坐在那里的周行云,又问了一次蒋昕,问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奖金,你……真不看了?你要想看我可以陪你。”
蒋昕对他笑了笑:“没事,我真不看了。不早了,我们走吧。“
她神情那样平静,马晓远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奖金,我送你回家吧。”
蒋昕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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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出新华书店的门,立刻就被热浪给掀了个跟头。
此时虽早已过了正午,日头不再那么毒辣,可经过一整天发酵的暑气好似一床湿透的棉被,重重压在口鼻之上,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蒋昕不禁低头解开自己领口的一颗扣子,却见身旁的马晓远停下脚步,皱着眉,双手在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动起来。
翻完口袋,他又去拉书包的拉链。
“怎么了?”蒋昕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热浪蒸腾出的疲惫。
“嗯……”马晓远的手在书包里搅动好几下,终于彻底死心。
他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有些心虚和绝望地看着蒋昕,吞吞吐吐:“那个,奖金,我好像把手机给落在里面了……”
那一刻,蒋昕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我不想再回去了。
她在努力地、勇敢地和过去那个愚蠢的,剃头挑子一头热,被周行云欺骗的自己切割。
可同时,她也在怀疑,万一人这一辈子所能够拥有的勇气是有限度的怎么办,就像钱一样,花完就没有了。
或者,课文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但她还是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对马晓远说:“那我们赶紧回去找找吧?你确定是在里面吗?”
马晓远点点头:“对,我记得我进新华书店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时间。”
蒋昕声音轻快:“啊,那应该不会丢的,也不难找,反正咱们也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
马晓远“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蒋昕,又别过头去。
“那个……奖金,要不你在门口等会儿我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找,我怕你进去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后面直接消音了。
蒋昕静立在新华书店的屋檐下。
说是屋檐,其实也不过徒有其表地向外探出一小截,在她的脚后跟处投下一点吝啬的阴影。
根本就不足以蔽日,也不足以庇她。
她抬起手来,在额前搭成一个小凉棚,眯着眼去看太阳。
日光依旧炽烈,晒得她眼皮发烫,有种被轻微灼伤的疼痛。但至少,不是不能看的。
于是她背转过身去,用力拉开书店的门,不让马晓远看到自己的表情。
“没事,太晒了,我还是跟你一起进去吧,两个人一起找也更快些。而且……”
马晓远跟在蒋昕的身后进去,身后那道门重重阖上,发出吱呀的门轴扭动声和清脆的碰撞声。
可蒋昕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锋锐地穿透了那一瞬间的交响,在他的耳朵里留下经久余震。
“而且,我为什么要怕他。我什么都没做错,应该是他不敢看到我。”
震荡之下,马晓远下意识地去抓蒋昕的衣袖。
“奖,奖金……”
然而,正当他搜肠刮肚地措辞,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蒋昕的肩膀和她身旁的柜台,猛地定格在前方。
工作日的午后,又是暴晒的天气,书店里人迹寥落。仅有的几位顾客也都似生了根的树桩,一动不动地埋首于书页之间。就连收银员也趴在桌子上,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时而猛地砸到手背上。
这也就使得那个从深处书架后缓缓浮现,正向门口走来的那个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从书架到门口也就这么一条通路,避无可避。
所以周行云虽然走得缓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走到他们面前,周行云停下脚步,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晓远,蒋昕,你们也来买书?”
“嗯……”
马晓远尴尬得恨不得能原地消失,可听话听音,却又觉得说不定周行云在动漫城并没有发现他们。被几股念头来回拉扯着,他的声音也像块被扯得没了弹性的橡皮筋,软塌塌的。
可蒋昕却懂得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
爸爸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和他相处的大多细节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有那么少数的几件事却像钉子般凿进记忆的年轮里。年复一年,树一圈圈长粗长大,可你知道,不管过去多久,你整个人其实始终都是在围着那枚钉子生长的。那印记也会永永远远地卡在生命的正中心,不偏不倚,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就在那儿。
其中一件事,就是有一次她在巷子里玩的时候被狗追——其实那条狗未必跑得有多快,只是她人小,也跑不快,所以看到狗向她冲过来一瞬间,立刻“哇”地一声就哭了,扭头就跑。
狗来了劲,得意地在她身后吠了几声。
三岁的蒋昕听到叫声更害怕了,情急之下踢到一块石头,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爸爸大步冲过来,一把捞住她下坠的身体,把她扛在肩上,然后死死盯着那条狗,低喝了一声。
“去!”
他甚至没有动脚去踢,那条狗自己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小步跑走了。
爸爸把她放下来,然后蹲下去按着她的肩,认真看进她的眼睛里。
“昕昕,你记住。你比狗大,以后还会越长越高,所以狗其实是怕你的,它们只是叫的凶——就是因为害怕,感受到威胁,所以才叫的凶。你如果跑了,它们就会以为是你害怕了,就会很得意,就凶你凶得更厉害。你越跑,它们越追。所以呀,只要不是那种你确实打不过的大狼狗,你就千万别跑,就死死地盯着它,知道了吗?”
三岁的蒋昕破涕为笑,觉得爸爸简直是个大英雄,他好厉害。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爸爸,我记住了!”
没错,她记住了。
她没有后退,甚至向前踏进了半步,看进周行云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