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你也被他骗了啊”
这个男孩子生的一副好眉眼,眼型下垂,小内双。可他的下半张脸轮廓却有些过于尖锐,上唇很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相。
他虽然站在蒋昕面前,却高傲地扬着头并没有看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蒋昕仰起头仔细看他的脸,注意到他的瞳仁有些小,眼球转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露出下三白,流露出丝毫未加掩饰的阴狠、刻毒。
蒋昕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下,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许是曾经在食堂里排在一个队,或许是大课间、体育课时在操场上擦肩而过,也可能是在领奖台上看到过。总之,就和年级里其他三四百个她不知道姓名的同学一样——虽然不知道名字,那些一闪而过的脸孔却存储在脑海里,所以一看便知道这个人就是同校、同年级的同学。
那男孩看着周行云的方向,嘴角一歪,嗤笑一声,一边拍手一边大声挖苦道:“小杂种,你可真能装。侥幸考了一次第一名,就牛逼哄哄成这样。”
那句“小杂种”毒液般丝滑地从他口中流出,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就好像这样难听的话他早已经说过千百遍,习惯成自然。
霎时,蒋昕的耳边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很难想象竟然会在学校里听到这样恶毒的话,而且这些话竟然全都指向周行云。
周行云垂下眼,作出个不欲与他相争的姿态,语气冷淡:“赵宇,我不觉得你这样关注我有任何价值。”
赵宇……赵宇……蒋昕无声地念了两次这个名字。她想起来了!
自从认识周行云之后,每次考完试,她总会在学校公告栏的年级大榜上多看一阵。周行云总是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列的第一行,下面的人则来回变动。可每次沿着第一列一眼扫过去,好像也总是能看到赵宇这个名字。
他也在一班,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
赵宇像是被周行云毫不在意的态度给噎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他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目光轻慢地掠过蒋昕。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蒋昕湿漉漉的额头,以及那枚已经滑下去一半的蝴蝶发夹上。
不大的瞳仁里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他薄薄的嘴唇咧开一个口子,又夸张地用手指捂住,作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他陡然伸出手去。
蒋昕只觉得额头处的发丝微微痛了一下,蝴蝶发夹就落在了赵宇手里。
蒋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赵宇将手高高举起,将发夹在她眼前晃了晃。他只用指甲尖捏住翅膀的边缘,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蝴蝶在他指尖摇摇欲坠,上头镶嵌的小珠子被阳光穿透,呈现出一种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股暴戾的怒火骤然涌上蒋昕的心头。
她伸手便要去抢回来:“你有病啊?你干什么!”
赵宇却将手举得更高了。他大约有一米八,胳膊也很长,蒋昕每跳一下,他就轻轻把发夹在她眼前晃一下,总是让她差一点够到,下一秒却拿得更远,像是在逗弄他妈妈养的那只矮脚猫。
周行云见状,就好像不认识蒋昕那样,依旧用方才那种冷淡的语气劝说道:“你自己没考好,气不顺,不要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只是,他再怎样佯作镇定,尾音中依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担忧。
赵宇敏锐地捕捉到周行云这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更兴奋了。
他退开一步,将蝴蝶发夹紧紧攥在手里,对蒋昕说:“看来,你也被他骗了啊,就像我们班副班长那个三八一样,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真替你不值。喂,你舔周行云舔了那么久,他却说你是‘不相干的人’。”
周行云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脊背微微弓起,像被触怒的幼兽一般,低喝了一声:“赵宇!”
这是蒋昕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可赵宇却丝毫没有被吓到,反倒越说越快了。
“我认得你,前段时间总是跟在周行云旁边,像个小尾巴似的。我还在想你一个练体育的,天天跟着他混做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在带这个废物练跑步。这么尽心尽力啊,每天都不落下。我本来还在想为什么——”
他忽然放慢语气,摊开手心,短暂地露出发夹。
蒋昕眼明手快,扑过去就要抢回来。
他却再次合上手掌,背到了身后。
赵宇将原本那种恶毒的神气拙劣地掩盖起来,换上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别急呀,你先听我说完。看到这个发卡,我才知道你原来是女生,你也喜欢那个杂种,对不对?”
“赵宇,你别瞎说!”
“你不许这么说他!”
周行云和蒋昕的声音一同响起,交织在一起,让赵宇觉得他们好似一对苦命野鸳鸯。
赵宇又笑了笑,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似的,继续对蒋昕蛊惑道:“好,不说就不说,我只是看不过去周行云这样到处骗人。你仔细想想,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对他,可是中考体育一结束,他还理过你吗?他还理过你们田径队的其他人吗?他就是在利用你们,没用了就把你们丢在一边。”
蒋昕没有力气去反驳了,她只感到一阵恶寒悄然爬上她的脊柱。
原来一直有这样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们,不然,他怎么能什么都知道?这种执着而病态的恶意简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见蒋昕垂着头不说话,赵宇以为她是听进去了,继续劝说道:“你看,你稍微想一想就能想通,对不对?周行云就是这样的人,他把所有人都骗了。还有,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就比如说——如果没有你,他体育就不可能满分,也就不可能拿到中考状元。可是你知道他要中考状元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钱!对他这种人来说,是很多很多钱……你猜,这些钱里他会分你一个子、半个子的吗?”
蒋昕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赵宇愣住了,周行云也愣住了。他本来正迈开步朝这边走来,却被蒋昕的声音给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赵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直知道周行云是为了奖金。我也猜到他会拿到很多钱,比我这些年的奖金加起来都多。可是我乐意。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就是乐意帮他,我也不需要他分给我。不仅是我,我们田径队的人都乐意带他跑,跟他玩。可是,我猜,你就找不到人愿意这么对你,所以才来找他的麻烦,对吗?还有,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你越说别人是什么,你自己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头闪烁着一种锋锐的戾气,以及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莽气,就好像想要要了赵宇的命似的,很能把人镇住,也让周行云觉得几乎有些认不出了。
赵宇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再也无法维持刚才那副从容逗弄的神情。
他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反复咂摸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原来蒋昕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拐着弯,反过来骂他是“杂种”。
原本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赵宇不管不顾地大喊道:“你和他一样,都是贱骨头!你知道得罪了我有什么下场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可是教育局的局长!我能让我爸弄死他,也能让我爸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