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小洋葱
周行云愣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却没有出声。
蒋昕继续说道:“你看,刚才他们唱‘一层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心,我觉得这个比喻真的好形象,好具体。让我一瞬间就想到,好像你也是这样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再剥一层还有下一层,好像永远都剥不完似的,一辈子都剥不完。这不就和洋葱一模一样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如果我给你起个外号,叫你‘小洋葱’,你会生气吗?”
好幼稚,只有幼儿园小朋友才会这样给人起外号吧。
周行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偏偏,他心中最坚硬的东西被这样一个幼稚又突兀的称呼给轻轻戳破一个口子,哗啦啦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糖果和柔软的绒絮。
周行云脸上没表露出什么,甚至目光从蒋昕脸上挪开了一点,看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
半晌,才用一种有点敷衍却暗含纵容的语气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蒋昕立刻便得意起来。
因为她能看出来,也能听出来他很喜欢她了。
她就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似的,就这样仰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新奇和亲昵,叫着周行云的新外号。
“小洋葱。”
“嗯。”
“小洋葱~”
周行云沉默一秒,但还是又低低地“嗯”了一声,视线飘向别处,耳根却悄悄红了。
“小洋葱~~”
“……差不多得了。”
两个人就这么闹了一阵,笑意渐歇。周行云靠在墙边,蒋昕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窗外夜色沉静,天空中又重新飘起星星点点的小雪,屋内的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周行云就这么看了蒋昕一会儿,看她因为方才奔跑而有些蓬乱、静电的头发,看她不对称的,往里翻了一半的衣领,也看她脸上细小的茸毛。
他定了定心绪,眼神重新变得认真。
周行云也知道,事已至此,便再也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很多话,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完全说清楚。
“所以……你都知道了?”
蒋昕也回以同样认真的目光。
“或许吧。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也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你的意思。这件事和当年一样,我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来证明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你也依然……对,留有余地。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比如说,其实明面上,你只是送给我一个游戏,也只是祝我生日快乐。只不过生日快乐下面还有一行乱码。是我自己假设,我看到的那行小字是key,是我自己假设,那行乱码是加密过的明文;也是我自己假设,这行明文是用维吉尼亚密码的方式加密的。但是我没有证据,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猜的。也是我自己主动来找你,敲你的窗户,想要……想要亲你的。所以,即使到了现在,你依然可以否认。毕竟,就连游戏都已经销毁了嘛。我出去无论和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可是周行云,你知道吗?就算我没有看到那行key,就算我没有解出那行密码,就算有比现在更大的可能,是我又误会了什么……我想,我还是会来找你。其实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你的,就算是错的,我也认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孩子般的真诚,一种稚气的真诚。可是她说的这些东西,又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
这番话令周行云心绪震荡,也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心里头最后的那把锁。
他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虽然声音仍有些哑,却已下定决心,不再回避。
“蒋昕,谢谢你。谢谢你过来找我……还有其它的一切。”他停顿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最终还是彻彻底底地坦白了。
“没错,加密方式就是维吉尼亚密码,密钥就是’my secret’。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我不会收回,更不会装作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承认之后,周行云终于卸去一切疏离姿态。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的困惑与茫然。
像孩童咿呀学步,像雏鸟第一次振翅离巢,也像在强光下无处遁形的夜行动物。
“我知道这样……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别扭,很不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不是挺有病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终于不再害怕暴露出某种一直盘亘在心里的恐惧,“但我……但我真的不想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他声音很轻,这句话也并不是直接的告白,却比任何告白更有分量。
因为它剥开了周行云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也因为只要说出这句话,他便给了蒋昕可以去伤害他的权力。
“蒋昕,你是不是觉得……一直是你在靠近我,追逐我?”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答,便轻轻摇了摇头。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可笑意却未及眼底,反倒让那双眼眸显得更为幽深、寂寥。
“其实……其实不是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这种……这种日子我也可以一直过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你每靠近一步,每多给我一点儿东西,一点儿……我从未拥有过,甚至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的东西,就会让我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奢望。”
奢望她把所有能给的爱都给他,奢望她最爱他,也奢望她能永永远远都这样爱他。虽然周行云其实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永远。
正是因为不敢相信,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这种既狂喜,又惶恐的情绪,才如此一遍又一遍近乎病态地去确认。
“那感觉像什么呢?就像……就像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人,忽然被赠予了许许多多原本不属于他的珍宝。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越堆越高,光灿灿,亮晶晶的,他便开始恍惚,开始……开始相信自己也配拥有。”
说到这里,周行云的语速变慢,声音也轻得像气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像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再难以为继。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那样努力地说着。
“可他又不敢百分之百相信这就是他的,不敢真的伸手去拿。怕一触碰,就成了幻影,更怕真的短暂拥有之后就没有资格再拥有,由奢入俭难,就连以前的生活也过不下去了。”
“所以蒋昕,其实被靠近,被追逐的人,往往……更害怕失去。”
骤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心绪震荡之下,蒋昕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周行云竟然是这样想的……他怎么能……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越流越快,直至在面颊上汇成洪流。
周行云完全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可那泪水却怎样都擦不干净,温热地沾湿他的指尖,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别哭……”他声音干涩,几乎带上一点恳求。
可蒋昕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于是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擦拭,而是伸出手臂,将蒋昕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拥有,从肉体到灵魂,仿佛要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她,就这样决绝地纠缠下去,连骨头和血都要融在一起。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泪水沿着毛衣的孔隙渗进去,让他胸口也变得粘腻,湿漉漉的,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
蒋昕没有抗拒,额头顺从地抵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沿着毛衣细密的孔隙迅速渗了进去。
那湿意起初是滚烫的,像此刻一起燃烧,一起沸腾的心绪,几乎要将他灼伤。可随着时间推移,又在一点一点沿着窗子蔓延进来的冬夜里渐渐变得冰凉。被泪水浸透的布料贴在胸口,带来一种粘腻的寒意,密密实实地裹着胸膛里那颗狂跳的、炽热的心脏。
一直到蒋昕的身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周行云才在她耳边重新开口。
“其实我现在的生活……还有很多不确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没理清。按理说,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招惹你的。”
他自嘲地笑笑,有一瞬间想要放开她,可一察觉到自己这个念头,便将手臂收得更紧。
“可是蒋昕,我就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到……明知道时机不对,我其实也还没准备好去承担这背后的所有责任,也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这不是一个免责声明,但我现在的确没有办法跟你承诺太多具体的东西,因为我知道即使承诺了,如果注定实现不了的事,也不会因为我的承诺而改变。我唯一能够承诺的是,尽量让它去实现,并且尽量不要让你等太久。”
他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流尽了。于是周行云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最后两滴残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所以蒋昕,别为了我打乱自己的节奏。忙好你自己的事,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走。如果你还是想去燕城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大学一起去燕城吧。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没关系,飞机,火车……去哪里也都不算很麻烦。”
“如果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我会开始学着不再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些想对你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地说一次。”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深重的承诺。
“我不想要……这样懦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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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两人说了很多话。
虽然周行云依旧有自己的秘密,有些沉重而晦暗的事情,他也并不想让蒋昕沾染分毫。可能够将积压两年的情绪倾倒出一些,他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而蒋昕也同周行云说自己的难过,说漫长等待里的惶惑,说寒假集训营刚收到的好消息,也说起对未来的规划,声音时而低缓,时而轻快。
两张年轻的脸庞掩映在温暖的灯光里,虽然前路还有太多不确定,可此刻望向彼此的眼睛里,映出的都是水晶般透明的对未来的期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着,为他们的对话覆上一层静谧的纱。
错失的时光太多太多。
像干涸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股带着清澈凉意的涓涓细流。像沙漠中孤独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地平线尽头那片朦胧却真实存在的绿洲。
他们的肉体和灵魂都在经历着一场迟来的复苏。
两个人都觉得话怎么也说也说不完,甚至每一个小话题都能衍生出许多细枝末节,好像可以就这样一直说下去,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