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隋泱从车上下来, 大步走进了住院大楼,心内科病区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经过病房门口时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 沉沉的, 却没有丝毫犹豫, 而是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一步一步朝前走。
走到隋华清病房门口时,她停了一秒,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推开门。
隋华清静静地躺在那里。
几天不见, 他又瘦了些, 颧骨高高突起, 脸色蜡黄, 身上插满了管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但他睁着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竟出奇的亮。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很久没有说话。
她关上门, 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 双臂环在胸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此刻她并不是来探病的女儿, 也不是当值的医生,只是收到一个邀请来看看,仅此而已。
她那姿态里透着明明白白的疏离,若是接下来的话令她不适,她随时可以转身离开。
“泱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过来坐。”
隋泱没有动。
隋华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也是,你不想过来,也应该。”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我就是想说几句话,你站着听也行。”
隋泱依旧没有动。
隋华清看向天花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这辈子,对你们俩,我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隋泱抿唇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监护仪上的心率稍稍快了些,隋华清顿住,缓了缓才继续开口:
“泱泱,有些话我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知道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妈妈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涩意,“我们青梅竹马,她给了我童年到成年所有缺失的东西——温暖,信任,还有家的感觉。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有从别处得到过。”
隋泱微微蹙眉,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又要重拾旧业开始演戏了,但看他表情……隋泱轻咬下唇,忍住了要走的冲动。
“可她想要的,我给不了,”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处虚无的角落,“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感情,没有一点杂质的那种。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情爱在我心里,只占一小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她不好,是她给不了我想要的。我那对目不识丁的农民父母,这辈子最大的贡献,就是给了我一颗绝顶聪明的头脑,我不能浪费了。我要资源,要财力,要权力,我要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这些东西,她看不上,她觉得钱够花就行,日子够过就行,人要知足。可我不知足。”
监护仪上的心率有些波动,他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他似乎很想隋泱能够理解他:
“我穷怕了,不是没钱的穷,是没有倚仗的穷,那种无论多努力都够不着别人起跑线的感觉,她体会不到。我读书比谁都努力,成绩比谁都好,可有什么用?毕业的时候,那些家里有背景的同学,轻轻松松就去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科室。而我呢?连投个简历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投。”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我选了别人,梁琴心是梁家独女,梁老爷子心尖上的宝贝,梁家那边给了我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资源。我用那些东西,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那些论文,那些研究成果,那些成就名声……都是用那些资源和我的不懈努力换来的。在这一点上,我从未后悔!”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还在响着,隋华清闭上眼,胸口起伏着,过了很久,那急促的声响才渐渐缓下来,心率逐渐平复。
他再度睁眼,声音很轻:“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对不起你们母女。”
隋泱双手插进衣兜,换了个姿势靠着,那些往事在她心里早就过去了,眼前之人说的话其实她早就不在意了,可心里某处还是堵得慌。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
隋华清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浊音,像是喉咙深处积着什么,黏涩的,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应该是这样。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让你知道,你妈妈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但我的选择,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隋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他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一辈子的话说出来了,轻松了。
隋泱唇边露出嘲讽的弧度,他大概真的相信这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可以一辈子揣在心里,既爱着一个女人,又亲手毁掉了她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那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我挤不进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忽然懂了。母亲要的从来不是“挤进去”,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感情,是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彼此之间没有算计、没有交易、没有那些龌龊的权衡。可他给不了,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母亲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和那些东西挤?她连看一眼都觉得脏。
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情种。
她忽然想,母亲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不是遇上他,也不是他离开,而是花了太多年才真正认清这个人,认清这段感情。
他走的时候她不肯放手,他走之后她不肯释怀,把自己困在那些不值当的情绪里,一年又一年,她没有惩罚到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而是惩罚了自己。
然而庆幸的是,自己从小就没有在这样的男人身边长大,庆幸母亲后来终于松开了那些骄傲,庆幸那些年虽然苦,但至少干净,她的世界里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权衡,没有那些让人看不起的东西。
他选了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从未回头,那是他的事。
她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他,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爱过他,然后用了太多年去证明自己不在乎。
而她,永远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说完了?”隋泱问。
他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有一份文件,你拿过来看看。”
隋泱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打开,抽出来。
里面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及免责声明”,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人隋华清,自愿请求女儿隋泱主刀手术,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本人及家属均放弃追究任何责任。
最下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自己的病,”他开口,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室间隔穿孔,位置靠近心尖,心功能差,并发症多,手术难度高,死亡率也高……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也研究了你的东西。你这些年的论文,你的研究方向,你在中西医结合上的那些探索,我全都找来看了。”
隋泱从文件里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再是虚伪或者是愧疚的老父亲,而是一种类似于同行医生的审视。
“室间隔穿孔修补术,常规入路视野受限,但你去年发表的那篇论文里提过一个改良方案,经右心房入路,对靠近心尖的穿孔有更好的暴露,”他说,声音很慢,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用这个方案来救我,那是我的运气。”
他又指了指那个纸袋:“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隋泱低下头,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有些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翻开最上面那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病例分析,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数据,有图表,有手术方案的推演。再往下翻,是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分析,更多的推演,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失败的那些旁边写满了批注,分析原因,总结教训。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他说,声音虽有些疲惫,但却带了些专业上的骄傲,“我人品不行,道德上确实差了点,这一点,我不替自己辩。但医学研究上,我是真的下了功夫的。梁家那边给了我最好的资源,我一点没有浪费,这些病例,这些分析,这些推演,都是我这辈子最值钱,也是最值得骄傲的东西。”
隋泱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批注里,有他对自己失误的剖析,有对新技术的大胆设想,有对失败病例反复的追问。
有些病例她听说过,有些没见过,那些失败旁边密密麻麻的字迹,比成功的还要多。
虽然心里膈应,但不得不承认,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在高峰上的攀登者、探索者,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还能怎么改进?
“你那个改良入路的想法很好,”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弱了些,“但有几个细节,我当年试过类似的,遇上过麻烦,我都写在末尾了,你可以看看。”
她翻到那一页,真的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入路,他标注了三个她从未想过的风险点,旁边还画了一张小小的示意图。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无关父女,无关过往纠葛,而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外科手术的人,看一个后辈的眼神:挑剔,欣赏,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这个手术,你来做,”他说,“不是我求你,是我觉得你行。”
隋泱握紧了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免责声明就在那里,”他指了指床头柜,他注意到了隋泱手里的动作,语气轻快了些,“成了是你本事,不成也不会有人怪你。我签字画押了,谁也赖不上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复杂:“她们母女那边,你也看见了,翻不出什么浪了。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这个手术,你想不想做。”
他盯着她,慢慢抛出最后一个诱惑,“我研究了一辈子心脏,最后这一颗,交给你,挺合适的。”
隋泱没理他,低下头,又翻了几页那些材料,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笔一划,全是心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导师说过的话:一个医生真正的遗产,不是他救了多少人,是他留给后人的经验,教训和思考。
“这些材料,”她抬头,“你准备多久了?”
隋华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你准备出国,我们在瑾园见面之后。”
隋泱有些怔愣,她想起了那天的见面,他那场虚伪的戏,恶心至极,直接引发了她的躯体症状,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散播他要她继承遗产的消息,真真假假,满是算计,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知道你们母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已经很无力了,带着将死之人的坦然,“我也不指望。但这些材料,我攒了一辈子,不能带进棺材里。给你,比我带走的强。”
隋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浓重,可她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她,车灯应该还亮着,就在她走进来的那个方向。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不急不缓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替病床上那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做着最后的恳求:再给一次机会,再续一点时间,再多活几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一笔一划的心血,还有那个已经签字画押的免责声明,都在等着她,等她说出那句话。
终于,她开口。
“手术我做。”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为了你。”她补充。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是为了我自己,”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转身往外走,“也是为了这份材料。”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