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话?
“那这位同志是谁?”方光海下巴微抬示意问。
“我是他媳妇。”
“她是我弟妹。”
二人一同出声,说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汪阿梅急出眼泪说:“大哥,家里已经做主让我改嫁给你了,你知道的!”
钱勇民:“弟妹,我没同意。”
汪阿梅更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爹妈准许了,你儿子现在喊我妈妈,我怎么不是你媳妇?”
钱勇民咳了咳尴尬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许包办婚姻。”
汪阿梅辩驳:“咱俩又不是头婚,算什么包办婚姻?我男人死了,你媳妇没了,我在老家替你照顾孩子,你寄钱回家养着我和你弟的娃,不就是夫妻搭伙过日子?你爹妈认我做你媳妇,乡亲们也劝我俩为了孩子凑合一起过,连族里长辈都承认了。”
汪阿梅扭头问赵洪:“团长,你说我俩这算不算夫妻?”
“……啊?!”赵洪猝不及防,“那个、那个你俩没领结婚证,不算夫妻吧?”
“我俩这不算事实婚姻吗?”汪阿梅一知半解问。
“……”
赵洪不好意思地问:“你俩发生过关系了吗?”
钱勇民:“没有。”
汪阿梅:“有。”
赵洪变了脸:“你俩想清楚再说,这可关系到钱勇民的前途,性质是不一样的!”
汪阿梅咬了咬牙说:“他有,他回来探亲我俩都睡一个屋。”
钱勇民脸色瞬变,大声说:“团长,我没有!”
赵洪没有理会钱勇民,目光沉沉看着汪阿梅,严肃说:“汪阿梅,你可能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我再跟你强调一下,如果钱勇民真的跟你发生关系,那么他就不是背个处分这么简单的事,他会脱下军装回乡务农。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你想好再说!”
汪阿梅一哆嗦,脸色瞬白,嘴唇努动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方光海见状唱起红脸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这件事的性质可不同,要论流氓罪处置的。当然,如果钱勇民真的欺负了你,你也别怕,部队会给你找回公道。”
听方光海这么一说,汪阿梅抖得更厉害了。
流氓罪!
她明明已经说俩人是夫妻了,为什么还会按流氓罪处置?
汪阿梅不懂,脑子一片混乱,一会儿耳边响起婆婆说让自己改嫁给大伯哥的话,一会儿又浮现出婆婆偷偷和公公商量,既然大哥不肯娶她,还是重新找媒人给大哥娶个续弦照顾孩子。
一旦大哥新娶了媳妇,后妈会照顾孩子,大哥的钱不会再打给她,她该怎么养活她的三个孩子?
想到这儿,汪阿梅鼓足勇气抬起头,坚定说:“我跟他是夫妻,睡一起不算耍流氓。”
赵洪发现她似乎还没搞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耐着性子解释说:“你说你和他是夫妻,睡在一起,可以。但在部队结婚必须要打结婚报告,得到领导批准后结婚,钱勇民没打结婚报告私自结婚,部队是要开除他的!
但如果你们不是夫妻,钱勇民没有结婚,你们睡在一起,他就是犯了流氓罪,加上他还是军人,罪上加罪。所以,你想好再说,你俩到底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睡在一起?”
汪阿梅一下子被所有信息砸晕,整个人不知所措,脸上不禁流露出茫然。
为什么事情会这么严重?
她就是想来部队定下名分,在钱勇民领导面前过了明路,他就不会再反对了,以后俩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他在部队,她在老家,他打钱回来,她照顾孩子,多好!
汪阿梅想不明白,害怕匆忙之中作出错误的决定,于是闭口不言,怎么也不肯说了,一逼急就哭。
赵洪和方光海头疼,示意钱勇民自己去交谈。
钱勇民上前几步,先是冲钱小宝拍拍手,弯下腰哄道:“小宝,还记得我吗?我是爸爸。”
钱小宝盯着钱勇民看了好一会儿,明显不认识他,把头往汪阿梅怀里一埋,对她比对亲爹依恋的多。
钱勇民眸光一暗,直起身,目光上移看向汪阿梅说:“二弟妹,咱俩的事我一直不同意,我感谢你这几年替我照顾孩子,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你解决。如果是我爸我妈逼你改嫁给我,你放心,我会和他们说清楚。”
“没有,他们没有逼我改嫁给你,我自己愿意的。”汪阿梅脱口而出。
钱勇民:“……那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汪阿梅抿抿唇,又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咱俩都是一家人,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
汪阿梅低下头小声说:“你娶我才能解决。”
钱勇民无奈又尴尬:“……咱俩这关系,不合适。”
汪阿梅把钱小宝的小脸露出来,指着孩子说:“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是我带的,也喊我叫妈,哪里不合适?我生的也都是你老钱家的种,你把他们养大又不会吃亏,再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钱勇民:“……”
他无措地看看赵洪和方光海,寻求帮助。
赵洪虚捂拳头咳嗽一声说:“汪阿梅,结婚讲究你情我愿,你这样想可不对。”
汪阿梅垂下头又不说话了,以无声抵抗。
一群大老爷们脑壳疼,搞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咋又不说话嘞?
赵洪对站在角落里的程维山招招手,低声说:“回去把你媳妇喊来,她们女同志对女同志好交流,咱们男同志跟她不好交谈。”
程维山垂着眼帘没说话,这哪里是不好交流,分明是有什么想法,不满足她的目的,让他媳妇来就能解决了?
第63章 无知无畏
程维山回到家属院,程入党被姜可忠带去另一个房间玩了,没人打扰,他将事情原委细细告诉姜芸叶。
姜芸叶听完,有些不解问:“所以团长的意思是想让我去跟她谈谈心,看能不能问出她这么做的目的?”
“嗯,团长和政委是这个意思,他们觉得有些话可能女同志之间比较好交谈,再加上他们作为钱勇民的领导,汪阿梅天然不信任我们,害怕我们偏帮钱勇民,拿话吓唬她。”
“听你的意思团长政委他们看出汪阿梅在撒谎喽?”
程维山轻笑一声:“这谁看不出来,表现得这么明显,团长政委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这种事虽不常见,但总有先例可循,说到底还是民众愚昧!
团长他们不想把事情扩散,看得出来汪阿梅恐怕是有什么难处,一旦她婆家那边知晓她做的事,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毕竟一个孤儿寡母,本就在婆家屋檐底下看人眼色过日子,有咱们不知道的艰难,能在部队大事化小解决最好。”
姜芸叶点点头,的确如此,虽说如今国家宣扬男女都一样,但在社会和家庭中,女人的地位是低下的,有时简单的一句话,带给她们的或许是灭顶之灾。
汪阿梅要说有什么坏心眼,不多,但要说她做的事产生的坏影响,挺大!
说到底还是如程维山所言——愚昧!
愚昧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事会对钱勇民带来多坏的后果!
姜芸叶叹了声气,这也是她坚持要让军嫂们上扫盲班的目的,从原来的十几个军嫂发展到如今几十个军嫂,每晚都开,强制学习,每人每月必须上满十五天,不说让她们学富五车,但要知事明理。
现在想想,或许可能还不够,识字或许能开拓视野,但穿插国家法律、部队条例或许能更好改变思想,明辨是非。
汪阿梅的事也给她提了个醒,军嫂不仅是军人们生活上的后盾,也是思想上的后盾!
军属犯错连累军人,对她们加强思想教育是必要的,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团里上下两千七百人,她能做的也仅仅是顾好家属院这一亩三分地。
姜芸叶不由轻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说:“嗯,情况我知晓了,既然团长他们知道事实不符,那我就偏向了解她有何难言之隐了。”
程维山点点头。
……
会议室里,汪阿梅半垂着头,紧紧搂着孩子坐在那儿,仿佛在搂着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方光海在陪着她,时不时与她闲话家常,可一旦涉及到钱勇民,她就不说话了,也不说他俩结了婚睡过,也不说他俩没结婚没睡过,反正就是保持沉默。
在汪阿梅看来,这是她最好的办法,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姜芸叶到来后,方光海点头与她打了个招呼,起身出屋带上门。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她们俩人,再加上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姜芸叶首先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放缓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姜芸叶,是一名军嫂,带你们来部队的那位军人是我丈夫。”
汪阿梅局促地扭动着身子,十分不知所措,却又仿佛想起什么打招呼说:“谢、谢谢,我叫汪阿梅。”
“阿梅你好。”姜芸叶看向汪阿梅怀里不哭也不闹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小脑袋,缓解她的紧张说:“这孩子真听话,多大了?”
“三岁了。”
姜芸叶有些意外:“三岁?”这看着不太像三岁的个头啊!
汪阿梅知道她为什么惊讶,解释说:“大嫂当初是早产,人没了,这孩子不到月份生下来,大夫说先天胎里不足,以后发育不好,比不上同龄人。”
姜芸叶唏嘘:“早产的孩子是不容易养,你们家人恐怕花费大功夫了。”
说起孩子,汪阿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感叹说:“是啊,那时我家老三要断奶,但这孩子亲妈没了,我就没断,他一直喝的我的奶,也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
“那你可真不容易,好在这孩子如今看着不错。”
汪阿梅笑笑,笑着笑着忽然捂脸哭了出来,似是宣泄一直以来的压抑与悲苦:“那时候我真怕养不活他,哭起来跟个猫崽子似的,我晚上连个整觉都不敢睡,生怕早上一睁眼这孩子就没气了,我怕我对不住大哥……
妹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是不要脸的人,我知道冤枉人不好,可我实在没办法……
我家老大读书聪明,我要供他,可我没本事,只能靠大哥给我的钱让他们读书,但是大哥娶新媳妇,我就没钱给我孩子念书了……”
姜芸叶轻轻拍拍汪阿梅的后背,无声安抚她。
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对相熟的人说不出口,反而面对陌生人却会倾诉。
半晌过后,汪阿梅止住哭,怀着期盼说:“妹子,你也是女人,有些事他们男人不懂,但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姜芸叶默了默,有些事她虽然理解但不赞同,“你家老大多大了?上几年级?”
提到儿子,汪阿梅闪着泪花的脸上洋溢出欣慰的笑:“上初中了,他学习有出息,考试一直是第一第二名,老师和我说,就算不上高中,但家里也一定要让他念完初中,拿到初中毕业证,以后他的起点会与旁人不同。”
姜芸叶点点头,老师这话说得不错,有文化与没文化是不一样的,出路也会更多。
但是……
姜芸叶认真地讲解说:“阿梅,可你要知道,被你这么一搞,钱营长是会被强制退伍的,他这种属于犯了错误,部队不会分配工作,只有回乡种地这一条路可走。乡下种地一年赚多少钱你也清楚,他还会有钱给你儿子念书吗?”
汪阿梅吓得嘴唇苍白起来,失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