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小柳儿还很小的时候,她的爹娘亲戚,街坊邻居,就都死在洋人手里了。
小柳儿抱着早点,一边想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她想,这个洋人真是不长眼,专挑她窝火的时候送上来。
也就是她今天没带刀,只能用枪给他个痛快。
不然......哼。
龙椿是在三月底醒来的。
她醒来那天,韩子毅已经守她守的抠搂了眼睛,削尖了颧骨,整个人都憔悴的不像话。
黄俊铭则每天都要回一趟柑子府拿金条,只为前前后后的打点好医生,叫他们务必好好医治龙椿。
小柳儿进了病房后,黄俊铭已经回小二楼睡觉去了。
只有韩子毅守在龙椿床头,时不时的查看她手上的针头。
小柳儿见龙椿还睡着,便轻手轻脚的将早点放下,又小声道:“......阿姐又睡着啦?”
韩子毅微笑着点头,同样小声道。
“嗯,她一睁眼不是饿就是困,你把吃的放下回去睡会儿吧,下午饭的时候再来”
小柳儿趴在床头看了一眼龙椿,见龙椿的气色比昨天更好了一些后,便不自觉的笑起来。
静默之间,小柳儿忽而抬头看向韩子毅。
比之龙椿渐有起色的脸,韩子毅的脸,就有点每况愈下的意思了。
小柳儿咬了一下嘴唇,坦然道:“我以前不大瞧得上你,你知道吧?”
韩子毅不知她打哪儿来了这么一句,却仍是笑着答话,故作不知。
“你有吗?”
小柳儿皱着眉一点头,莫名有些自责。
“有的,唉,我以前老觉得你要占阿姐的便宜,而且你们这些当兵的一向都风评不好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但昨天陶医生跟我说,他说你这段时间给阿姐抽了好多血,以后要是调理不好,就要贫血贫一辈子,走走路都要栽倒在地上的”
韩子毅仍是笑:“没关系,我以后少走路就好了”
小柳儿有些不解的歪了脑袋。
“怎么少走路?”
“坐汽车,或者坐轮椅,都可以”
小柳儿叹了口气,不太明白韩子毅这人的想法,只觉得他的脑子似乎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哪有人知道自己落下毛病了,一辈子不能走路了,还这么心平气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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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魁(二十五)
许久后,小柳儿又道:“总之我以后不会从门缝里看你了,但我也不会太感激你,阿姐是因为你才怀了孕的,又是因为怀了孕才大出血的,所以没有你的话,阿姐根本就不会重伤,来十个许耀星也不能”
韩子毅静静看着小柳儿:“你说的对,的确是我害了她,你也不用感激我”
小柳儿闻言只耸耸肩,不再跟韩子毅闲话。
她这两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便是得空在龙椿床边趴一阵子,也总是睡不深。
这会儿是要回家补个觉了。
小柳儿走后,韩子毅起身去洗漱间拧了个热毛巾,回来就开始给龙椿擦脸,擦手心。
龙椿被他一顿抹擦抹的睁了眼睛。
寂静清晨间,韩子毅背后的窗户里送来一片微凉的阳光,尽数都落在他肩头耳后。
龙椿怔怔的望着男人,像是在望着一个虚幻的残影。
“真的是你?”
韩子毅不看她,只低着头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就笑了出来。
“不是我是谁?”
龙椿舔舔自己湿润的嘴唇,不明白自己明明嘴里拔干,嘴唇却为何这么湿润。
韩子毅擦完了龙椿的手后,便抬起头看她。
“口干?”
龙椿点头后,韩子毅便起身去提小柳儿送来的豆浆暖壶。
青花瓷的小碗小勺摆在小铁皮桌子上。
韩子毅抬高暖壶,黄豆现磨的浓郁豆浆,便绸缎似得落进碗里。
韩子毅端过豆浆喂了龙椿两口,又想起来这豆浆里没有加糖。
“要糖不要?”
龙椿抽了一下鼻子,很乖的点了个头。
“有就要”
韩子毅看着她乌黑的瞳孔,苍白的小脸,只觉得心头温热。
龙椿也许是因为这次真的伤的太重了。
往日那个跋扈又凶悍的大姐姐,此刻竟变成了一只听话又腼腆的病猫咪。
韩子毅又起身,想去假充餐台的铁皮桌子上拿白糖。
却不想刚一站起来,他就手软脚软的摔了豆浆碗,整个人绵软无力的跌在了病床上。
“当啷”一声过后,豆浆碗四分五裂的摔碎在木地板上。
龙椿被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拉韩子毅。
却无奈她如今也不似往常有力,这一拉仍是徒劳。
两人重重的撞在一起,韩子毅的脑袋砸在了龙椿的小腹上。
这一下过后,韩子毅便虚的两眼发黑,龙椿则腹痛的呻吟出声。
最后解救了两人的,乃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护士小姐。
金发碧眼的护士小姐进来后,先是将两人拉开,而后又给韩子毅吃了一种补血的麻色药片。
最后又掀开被子看了看龙椿的下身,确认没有出血后。
小护士便暧昧的眨了眨眼,对韩子毅说道。
“Keine Sorge, noch nicht(别着急哦,现在还不行)”
韩子毅匪夷所思的看向护士,见她说的一脸调侃,也只得无奈一笑,不作解释。
“Ich hab es(我知道)”
护士走后,龙椿伸手摸了摸韩子毅的膝盖。
“你怎么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南京有人欺负你吗?”
韩子毅苦笑:“我都来了一个月了,期间你也醒了好几次,我都在跟前,怎么还问这个话?”
龙椿眨眨眼,乌浓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依稀看到你了,但又觉得不应该,以为是做梦呢......”
韩子毅听的心软。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脑袋靠在龙椿身后的枕头上,轻轻嗅闻着龙椿身上的热气。
“你胆子真的大,这么大的事情,通了电话也不吭声,倘或我没多心,你今天怎么样呢?”
龙椿低头看向韩子毅的头顶,发觉男人的头发长了。
以前总是修剪整齐的后脑勺,此刻也已经有了长度。
黑黑的发茬儿又厚又密,像某种油亮的马鬃。
龙椿没有接韩子毅的话茬,反倒低头去闻他的头发,又实事求是的讲了一句。
“你头发油了,臭臭的”
韩子毅闻言立马抬了头,龙椿看着他大惊失色的脸,也跟着慌张起来,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咋了?”龙椿问。
韩子毅先是一言不发,之后居然脸红起来,左顾右盼的坐不住,像是想给自己找个帽子戴。
“我一个月没出医院,一天给你擦四五回身子,就没顾上自己......”
龙椿先是呆了一呆,见他真的为此害臊后,又不自觉的笑开。
她艰难的坐直身子,几乎强迫着把韩子毅抱进了怀里,轻声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又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韩子毅挣扎一下:“你别抱我了,我一会儿出去刮个脸洗洗澡,你......”
“抱一会儿吧,抱一会儿你再去,我从南京走了之后,就一直很想你,回北平的火车上我睡着了,还梦见你了”
韩子毅眼眶一热:“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来柑子府找我,带了那个桃酥一样的饼干,我坐在凉亭里吃,说糖放少了,你说不可能,你放了快半斤砂糖,再放就发苦了”
韩子毅笑起来:“糖放多了确实要发苦的”
说话间,龙椿轻轻捧起韩子毅的脸,两人脸贴着脸的对视,便不自觉的吻在一起。
一吻过后,龙椿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