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一连三通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他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心下预感愈发不好。
随后韩子毅又雇了辆黄包车急匆匆往柑子府去,可能到了以后,却只见柑子府已经闭了大门。
韩子毅在柑子府外停了片刻,不信邪的上前叩门。
果然,三声门响后,门内传来了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
“找谁?”
“找龙老板”
“大老板南边去了,家里不待客,请回吧”
“我是天津帅府的韩子毅,你们大老板的丈夫,我找她有急事,还请不要搪塞我”
话音落下,朱红色的府门开了一条小缝。
门内站着一个雪团儿似得小女孩子,她穿一身蓝棉衣,眼睛黑的出奇。
她谨慎的打量了一番韩子毅,随后又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我好像是见过你,柳姨刚才来家里取过东西,应该是给大老板送去了,我看方向是往城东去了,多的我也不知道,你走吧”
说罢,小女孩不等韩子毅答话,就急匆匆的关了府门,像是生怕叫人看见自己。
韩子毅站在门外,不自觉顺着城东的方向望了一眼。
北平城东有学校,戏园子,还有几间颇有名气的大烟馆,再有就是德国人开的医院了。
......
韩子毅赶到医院时,天光已经大亮。
苍白冷酷的水泥医院,阴沉沉的伫立在天幕之下。
小柳儿和黄俊铭仍是几个钟头前的姿势。
他俩动也不动的坐在病房外,既想不起来吃饭,也想不起来喝水,只是坐着。
韩子毅大步流星的进了医院后,开口便用流利的德文同前台的护士小姐相问。
“Hallo, hatte ich letzte Nacht einen Notfallpatienten?(你好,请问昨晚有急诊病人吗?)”
小护士被突如其来的家乡话吓到,不明白一个中国人是怎么把德语讲的这么毫无口音的。
小护士看着韩子毅愣了一瞬,才道:“Ja, es gibt eine Dame, die stark geblutet hat und jetzt nicht au?er Gefahr ist, sind Sie ihre Familie?(是的,有一位女士经历了大出血,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你是她的家人吗?)”
韩子毅闻言一怔,头脑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机械的答话道。
“Ja, ich bin ihr Ehemann(是,我是她丈夫)”
韩子毅精神恍惚的进了龙椿的病房。
来北平这一路上,他想过她会遇到些状况。
但他没想到,她会在怀了他孩子的同时,被人持枪射中腹部,从而大出血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怎会如此呢?
她重伤之时,他在干什么呢?韩子毅这样问自己。
彼时,他好像是在和陆妙然道别。
少女曼妙的身体扑在他怀里,快乐的搂着他的脖子,同他撒娇。
“我一定要米奇老鼠的款式,好不好?”
“好”
韩子毅站在龙椿床边,看着那张几乎已经血色全无的脸。
许久后,他木然的抬起头,对着医生问道。
“Ist sie au?er Gefahr?(她脱离危险了吗?)”
黑发蓝眼大鼻子的医生摇摇头。
“Nein, sie braucht noch eine Bluttransfusion, aber die Blutbank unseres Krankenhauses geht zur Neige(没有,她还需要输血,但我们医院的血库已经告急了)”
“Wie sieht es mit der Blutgruppe aus?(血型呢?)”韩子毅问。
“Blutgruppe B(B型血)”
“Benutze meine(用我的)”
跟着韩子毅进来的小柳儿和黄俊铭,并不知韩子毅在同医生说些什么,也不敢冒然搭茬。
医生在听到韩子毅说用他的血后,便又向他确认了一遍血型。
而后就出了病房,吩咐护士准备给韩子毅抽血。
小柳儿见医生走了,便冲着韩子毅问道:“阿姐怎么样?你们刚才说的什么?”
韩子毅脸上没有表情,眼眸中一片寂静,他轻声问道。
“医生给你们俩测过血型了吗?是什么?”
小柳儿闻言低下头去,不肯叫外人看见自己掉眼泪,尽量用平常的声音说道。
“我们俩都是A,刚才俊铭哥从家里带了很多小孩子过来,可是都不能用,只有一个能用的,结果抽了两管之后,大夫就不给抽了”
黄俊铭闻言也低下头,沉默的看向床上的龙椿。
韩子毅看着这两个大孩子,忽而伸出手来摸了摸他俩的脑袋。
“别害怕,她不会有事的”
韩子毅想,如果此刻龙椿是醒着的,应该就会这样安慰他们吧。
她会摸摸他们的头,跟他们说。
“没关系,阿姐不会有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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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魁(二十四)
护士拿着抽血用具进来的时候,韩子毅让小柳儿和黄俊铭去外面等候。
等他俩出去后,韩子毅才对着护士道:“Bitte rauchen Sie 800 ml, ich habe einen gesunden Menschenverstand und wei?, was es bedeutet, lassen Sie sich nicht davon abhalten(请抽八百毫升,我有医疗常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劝阻我)”
浅色眼眸的护士看着韩子毅沉默,片刻后,她俏皮的耸耸肩。
“Als Ehemann...... Natürlich!(身为丈夫的话......当然了!)”
韩子毅坐在龙椿床边,脱下外套,又挽起衬衣的袖子,将胳膊递给护士小姐。
须臾后,殷红的血液从刺破的皮肤中溢出,红线似得钻进了透明的塑胶管里。
韩子毅没有去看自己的胳膊,只定定看着龙椿的脸。
她好像是瘦了?
嗯,的确是有一点。
韩子毅看着看着,就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抚摸上了龙椿的脸颊。
他庆幸的发现,龙椿的体温不似她的脸色那么吓人。
她是温热的,一直都是。
即便重伤如此,她也还是温热的。
韩子毅面无表情的落下眼泪,忽而又狠狠在龙椿脸上掐了一下。
直至在她脸上掐出一个红色的月牙后,他才颤抖着松了手,笑道。
“还不了手了吧?”
“醒来就给你还手”
“你不要死”
“不要”
......
四月初,北平满街都是柳絮。
小柳儿这两天闹了皮肤病,曾经被烧伤的那块脸皮一见柳絮和春风,就疙疙瘩瘩的直发痒。
她难受的给自己买了个棉纱口罩整日戴着,夜里才摘下来抹药。
这天清晨,她惯例去前门大街买油条豆浆。
谁知刚把装豆浆的暖壶打满,就被一个宿醉的洋人调戏了。
那洋人说不好中国话,只是大着舌头道:“把你脸上!这个!白色的!摘掉!”
小柳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形单影只后,便依言摘下口罩。
还一手捂着小脸,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洋人从来都喜欢东方女孩的含蓄娇羞。
是以见了小柳儿这一笑后,这畜生当场就起了歪心思。
小柳儿笑着,又主动去牵了洋人的手,顺水推舟的将人带进了一条暗巷里。
一刻钟后,小柳儿从暗巷里走出,身上多了七八块现大洋,和一把崭新的外国手枪。
她神清气爽的回了早点摊子,拎起豆浆暖壶就向着德国医院去了。
她这两天整日待在医院里,总是客客气气的同那些洋鬼子医生说话。
她生怕自己态度不好,人家就不肯好好给龙椿治病了。
然而小柳儿骨子里,其实是最恨洋人的,甚至比恨日本人还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