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放大了其他的感官。
她听见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隐约的虫鸣,听见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还有应洵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几秒,或者几十秒后,应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
“许清沅。”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就在这一刹那,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掌移开了。
与此同时——
“咻——砰!”
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寂静,紧接着是震耳欲聋却又华丽无比的爆裂声。
许清沅倏然睁大的眼眸中,倒映出从未见过的绝景。
漆黑的天鹅绒般的夜幕,被一道绚烂至极的金色光痕悍然划破,随即,那光痕在最高点轰然绽开,化作千亿点流光溢彩的星雨,拖着长长的、梦幻的光尾,缓缓洒落。
光芒如此炽烈,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照亮了应洵深邃的眉眼,和他眼中盛满的深情。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色彩各异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升空,在深邃的夜穹之上竞相绽放,如同盛大交响乐中最激昂澎湃的乐章,敲打着耳膜。
每一次爆裂都带来全新的色彩与图案,将漆黑的夜空彻底点燃,变成一块不断变幻着瑰丽画面的、无比巨大的幕布。
光与影在刹那间诞生又湮灭,极致的绚烂与短暂,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就在这漫天华彩达到一个高潮,稍作间歇,仿佛在为更大的惊喜蓄力时——
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上百架闪烁着幽蓝色或暖白色航灯的无人机,如同训练有素般从庄园的不同角落平稳升空,迅速在夜空中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它们静谧而有序,与刚才烟花的喧腾形成鲜明对比,却带来另一种科技与艺术交融的震撼。
无人机群开始变换队形,组成清晰的字样:
「生日快乐」
字样持续几秒后,再次变幻。
这次,它们勾勒出的是一幅简笔却传神的画面:一座开满鲜花的小山,山顶并肩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男孩的身形高一些,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画面的线条流畅而温柔,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虽然简约,却将那份并肩而立的意境渲染得淋漓尽致。
当这最终定格的画面出现在夜空,与下方真实世界里的山顶、花海、以及并肩而立的他们遥遥呼应时,许清沅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决堤了。
汹涌的情感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淹没了身份的限制,道德的枷锁,未来的迷茫。
在这一刻,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这独属于她的、盛大至极的浪漫。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踮起脚尖,伸出手臂环住应洵的脖颈,将颤抖的、带着泪意的唇印上了他的。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恰好流经他们紧密相贴的唇瓣,渗入交织的呼吸里,带来一丝咸涩,却更显情真。
一触即分。
许清沅微微退开一点,仰头看着他被烟花和无人机光芒不断照亮的俊朗面容,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谢谢你,应洵。”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生日的程式化。
父母的爱毋庸置疑,但他们的陪伴总像是日程表上被划出的一项任务。
父亲永远有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童年的游乐场之旅总在半途戛然而止;母亲的目光则总追随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继而兴致索然。
小时候许清沅并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离开之后母亲就跟魂丢了一样,后来许清沅才知道,那是当一个人将所有期望寄托于一个男人身上后的悲哀。
母亲是贤妻良母,父亲有什么决策无论对与否都会听他的,但惟独不是她自己。
也是从意识到这种情况开始,许清沅和父母提出去国外留学,她不希望自己变得和母亲一样,希望自己能够有一技之长,哪怕学习的东西是父母要求的,只要她将这些也变成自己的喜欢的,擅长的,那就足够了。
和应徊联姻,是她的不得不为,她享受了身为许家女儿应有的一切待遇和便利,享受了二十多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与之同等责任也是她应该承受的。
所以哪怕不喜欢,她也会不会表达出来。
应洵是那个意外,唯一的例外。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闯入她的生命中,将一切都搅个天翻地覆,将她平静的生活打乱。
她应该是怨他的,应该是要逃离的。
可心底那些隐秘的心思终究是暴露了,她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乖乖女,她不喜欢这种生活。
和应洵在一起是难以接受的,但也是刺激的,这几乎是她在二十多年中唯一有的波澜。
父母不会特意去记她喜欢什么花,不会用心制作一整个花园,不会花时间在她身上,应徊也不会。
只有应洵。
只有应洵。
于是,理智溃败,情感主宰了一切。
她吻了他,遵从了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应徊说得对,她爱上了应洵。
这个认知在此刻清晰无比,无可辩驳。
因着她这个主动的亲吻,应洵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眉梢,点亮了他整张面孔。
他一手抚上许清沅细腻温热的面颊,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无比珍惜地描摹,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许清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清晰与笃定,“你爱上我了。”
“对不对?”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在他面前,她的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许清沅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不再是平日里掌控一切的冷静与锐利,而是翻涌着同样炽热、甚至更加汹涌的情感,如同暗夜中燃起的燎原之火,又像能吞噬一切、包容一切的深海。
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应洵忽然发现,自己几乎无法承受她此刻目光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清澈与情意。
他闭上了眼,仿佛被那目光灼伤,又仿佛是不愿再浪费一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和压抑已久的渴望,深深地、重重地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是刚刚那试探的、轻柔的触碰。
和山风席卷花香般的缠绵,他攫取着她的呼吸,探索着她唇齿间的每一寸柔软,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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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许清沅被应洵牵着,刚踏入厚重华丽的大门,一道矫健如闪电般的灰黑色影子便从客厅一侧的走廊疾冲而出,带着一阵风,径直扑向应洵。
“道夫!”管家略显焦急的声音紧随其后。
那生物体型颇大,肩高几乎及腰,外形俊朗挺拔,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尖耳竖立,吻部较长,眼神锐利明亮,灰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看上去有七八分像狼。
许清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轻呼出声。
应洵反应极快,在那狼犬扑到身上的前一瞬,伸出一只手臂稳稳格住它兴奋的前肢,另一只手熟练地按住它的头顶,声音严厉:“道夫!坐下!安静!”
名叫道夫的大狗立刻刹住脚步,听话地原地坐下,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依旧不受控制地在地上快速扫动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先是巴巴地望着主人,随即又好奇地转向主人身边这个陌生的、散发着好闻气息的女性。
应洵控制住狗项圈上的牵引绳,将它稍稍拉离许清沅一些,侧头温声解释:“别怕,它平常很稳重,不这样,大概是我最近太忙,有段日子没过来,它想我了,有点激动。”
他揉了揉道夫竖起的耳朵,大狗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许清沅惊魂稍定,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只威风凛凛又透着点憨态的大狗,问道:“这是狼还是狗?”
“捷克狼犬,”应洵牵着它往客厅里走,边走边说道,“有喀尔巴阡山脉狼的血统,算是狼犬混血,性格比狼稳定温顺,但外形和某些习性保留了狼的特征。”
走进客厅,许清沅才发现,与上次来时那种冷硬、空旷、充满现代感却缺乏人气的风格相比,这里已然焕然一新。
挑高的客厅穹顶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而非从前冷白的照明。
原本光可鉴人的冷灰色大理石地面上,铺上了厚实而柔软的米白色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那些线条冷硬的意大利顶级品牌沙发,此刻被点缀上了色彩明丽的抱枕和柔软的羊绒盖毯。
壁炉台上摆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摆件和几本看起来常被翻阅的精装书籍。
角落的边几、窗台、甚至楼梯的转角,随处可见生机勃勃的鲜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那片被特意留出的区域,那里摆放着一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长桌,桌子的正中央,是一个三层高的生日蛋糕。
而在蛋糕周围,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山,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系着各色丝带和蝴蝶结的礼盒,琳琅满目。
应洵将道夫交给跟上来的管家带出去安抚,然后牵着许清沅走到长桌前。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愉悦,指了指那堆礼物,笑着问:“想先拆礼物,还是先切蛋糕许愿?”
许清沅的目光扫过一旁安静侍立、面带祝福微笑的管家、厨师和几位佣人,脸微微发烫,小声道:“先切蛋糕吧。”
应洵从善如流,亲自为她戴上纸质皇冠,点燃蜡烛。
在众人轻哼的生日歌中,许清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跳跃的烛光映在她虔诚美好的面容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愿望是什么,她没有说出口,只有微微颤动的唇瓣和悄然握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心绪。
吹灭蜡烛,掌声轻轻响起。
应洵亲自切下第一块蛋糕递给许清沅,然后将剩下的部分分给在场的每一位。
分完蛋糕,他挥了挥手,管家便领会地带着所有人悄声退下,并带走了还想赖着不走的道夫。
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将宽敞而温馨的客厅,完全留给了他们两人。
喧嚣退去,只剩下满室暖光、花香,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