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压到发麻,到中午他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陈雪榆匆匆起床,给她做好饭,先到公司一趟,才约时睿去正峰寺。
寺庙里几乎没有香客,雨水一洗,绿的树更绿,红的瓦更红,世界鲜明着,人的心情也是。
陈雪榆先上香,阖目的样子很虔诚,时睿暗暗打量着他,没说话。
“令冉妈妈的牌位在这,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张开眼,也不看时睿。
时睿道:“把我爸迁来后才知道。”
陈雪榆一笑,把香插上:“今天我来,你心里就更清楚了,所以有些事没必要再做。”
时睿很冷静:“雪榆,”他特地换个称呼,“我要说我没听懂你刚说的什么没必要再做,你肯定不信,但有一点我还是想提醒你,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令冉怎么回事,你不要跟她搅合一起最好,本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神情那样诚恳,好像他才是陈雪榆的亲大哥。
陈雪榆转过脸,直视时睿,还是带点隐约笑意:“你知道她,但不能让她知道你,你记住这点就够了。”
第34章
有雨滴冷不丁落到后颈子上, 雨滴不重,落到皮肤的那一刻,人却要下意识一缩。
时睿听了陈雪榆的话, 就这个感觉。
陈雪榆乍一看, 跟陈双海陈雪林区别很大, 只有跟父子三人都打过交道,才知道是有相似之处的, 父子一脉。时睿猜他有意为之, 兴许是些难以启齿的快感?
“我明白。”
正峰寺的树木真浓郁,两边的枝叶往路中央长,险险交接, 翠色如新,尘埃都洗去了。石板路上掉了层槐花, 野猫踩着过去, 静静地走, 谁也不瞧, 雨突然紧一阵, 落到地上跳珠似的乱蹦, 那猫便加紧步伐, 逃窜无踪迹了。
陈雪榆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问道:“你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
时睿知道这是避无可避了,他什么都清楚,要么是正峰寺的人告诉了他, 要么就是他派人跟着令冉。
无论哪种途径, 对陈雪榆来说都是两句话的事。
“挺漂亮的,上次巧了在这碰到她,但不太好接近, 看着有点孤僻。”
是吗?她给旁人这种印象?
陈雪榆想起她的热情,她的嘴唇,她的一切,他的脸上却像什么都记不起,平静得很:“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
这不像他作风,陈雪榆谁的私事都不关心,时睿跟他这么久,没在他身旁发现过女人的痕迹,直到前不久看到的红印。他不觉得他禁欲,他只是挑剔,又太会算计,但他见到令冉就会觉得陈雪榆喜欢她,她神秘,不怎么爱搭理人,她像雨后的云,一会儿变幻形状,难以捉摸。
你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随时能弃人而去,她即使做出再无理的事,也让你觉得这是她的权力,爱怎么使用怎么使用。
陈雪榆不会喜欢一个他轻易能弄明白的女人,这是时睿对他的判断。
时睿笑道:“难得听你这么问,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还是为什么没结婚?”
陈雪榆道:“都不是,你是不是也在等她这么个人出现?”
时睿面不改色,笑侃道:“这话我就不懂了,你不会觉得我看上她了吧?”
这问题太突兀太直接,陈雪榆说话一般十分含蓄,要留白,叫他自己去琢磨,去揣测,今天真是异常。
陈雪榆微笑说:“不是这个意思,听不懂没关系,当我没问。”
时睿怕他不放心:“我喜欢胖一点的女孩子,珠圆玉润的那种,脾气好,相处起来舒服。”
陈雪榆也是头一次听他聊女人。
他本来对时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毫不关心。
“没想到你审美是这样的。”
“平时够累的了,谈感情的话自然希望省心点,别闹腾。”
“不需要激情吗?”
时睿一笑,像是自嘲:“毕竟过三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毛头小伙子。”
“三十难道是什么很老的数字?”
“对我来说,三十的心境跟二十确实不一样,不能比。”
陈雪榆便不问了,时睿看起来是个再本分不过的男人,踏实、能干,从工作的角度,是很理想的员工、下属,也很适合一起创业,值得信任。他听说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做事做人都有口皆碑。
这样的人还是去坐了牢,病死狱中。
寺里大和尚笑眯眯过来,跟陈雪榆问好,好像只能看见陈雪榆,寒暄几句,大和尚说寺里最近要修缮观音像。陈雪榆含笑听完,说身上带的现金不多,改日再来,大和尚双手合十,对他称谢。
时睿等他一走,笑道:“这是把你当肥羊了。”
陈雪榆道:“寺庙无非也是个婆娑世界,他要就给他。”
“你信这个吗?”
“不信,”陈雪榆抬脚出来,“我不信鬼神这些东西,不过来人家的地盘,最基本的礼貌要有。”
时睿道:“我以前也不信,现在年纪上来,倒愿意信。”
“信什么?”
“信因果报应。”
陈雪榆一回头,笑了:“是吗?这世上有因果,至于有没有报应,那就不好说了。”
他眼里的轻蔑一闪便消匿,时睿默然,陈雪榆极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教养颇佳,没有任何恶习的样子。
陈雪榆撑伞先离开了,时睿一个人又在寺里待了一会儿,他就只是坐在门槛附近,见一个老师傅慢吞吞走过去,脚旁跟着条狗,瘸了一条腿,走一步,磕一下头,走一步,再磕一下头,残疾丝毫不减损这狗斗志,雄赳赳的,看着活泼快乐。
这老师傅真够老的,两手背后头,走路不太利索了,神情倒平和。一人一狗,也不着急,慢慢往前走就是了。
时睿知道寺庙不是净土,但见到这老师傅、这瘸狗的一刻,它便是净土了,一刻的净土也是净土。
他回去的路上,有人拉了一车西瓜,好新鲜的西瓜,瓜秧子还在。时睿下车买西瓜,孙信璞从马扎上站起来,招呼他。
他穿了件夏季校服短袖,胸前写着学校名字,领口卷着,洗得已经很旧了,也没法洗干净。
时睿瞥了一眼:“学生啊?”
孙信璞替他敲西瓜,很娴熟:“高三毕业了,帮家里卖瓜。”
“开学要念大学了吗?”
“对,要上大学了。”
“哪个学校?”
“上海交大,这两天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时睿见他说得特别自然,没任何卖弄,笑道:“念书这么厉害,你一定很聪明。”
孙信璞挑出一个西瓜来:“这个行吗?大概五六斤。”他等时睿点头,随意答道,“同学有比我聪明的。”
时睿道:“那得上清华北大了。”
孙信璞扯塑料袋装西瓜,放电子秤上:“她没用全力学,考得比我少一点。”
时睿道:“可惜了,男孩子没女孩子勤奋,玩心大。”
孙信璞笑道:“比我聪明的不见得就是男生,我说的是女生。”他不提她的名字,只是说到她,心里便有种很温柔又很钦佩的感觉。
时睿看着他,脑中电光火石一动,他知道令冉念书很不错,高考成绩也不错,她就是这个学校的。
这男孩子少年老成,说话、做事,都很沉稳,时睿瞥一眼他脚上的旧拖鞋:“你理科成绩很好吧?我朋友家正好有个孩子想暑假补课,有兴趣吗?价格你尽管提,高一些没关系。”
孙信璞不是没想过做家教,但考虑父亲太辛苦,二来,他没做家教的经验,不过他敢于尝试,这倒不是问题。
“我不太清楚市场价是多少,而且,我家里忙不见得能走开。”
“应该比你帮家里卖西瓜划算,既然都是想替家里分担点什么,不如发挥特长,要不然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你考虑考虑?”
“行,我考虑一下,不管干不干都会给您回个话。”
孙信璞没有犹豫,痛快留了,会说话会办事,他像个大人,时睿看出来了。
这感觉似曾相识,像看自己。
时睿很久没这样的心情了,这样豁达,即便这男孩不能有什么实用,他能帮他解决点经济上的问题,也是好的。
雨这样断续下了一天。
令冉在画画。
书法、绘画这一类事情,要花细功夫,要能坐住,所以人才说有助于修养性情,令冉也会写毛笔字,她的字不秀丽,也不柔和,狂放潦草,跟本人气质风马牛不相及。
她不觉得这些事,能叫人心情平静,怎么总是乱传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呢?她不懂,适用于旁人的总不太适合她。
她画画不是为了心境平和,恰恰相反,她靠一种心情去画,沉浸其中,她对色彩、线条、光影都很敏感,她的记性最好。
虽然没学几节课,她已经试着画人了,画陈雪榆的裸体。
他穿衣服是一种气质,裸着,又是另一种强烈感觉,她带着对他身体的强烈感觉,去勾画他,他的身体有种典范的美,她爱美,美总不会假的。
哪怕有一天他老了,死了,他这样美好的肉体还在画布上永存着,这也是一种美。这种美永生,虽然冷冰冰的……她记得当时做的感觉,画起来,便有了温度似的。
令冉接到一个电话,老师打来的,她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差不多要寄到学校了,问她是在本地还是外地。她没有什么雀跃的心情,若是肖梦琴在,她会寄到家里,叫左邻右舍看一看,得两句赞美,于她无所谓,却是对做母亲的一种告慰。
她很快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她没朋友,孙信璞算是最相熟的同学。
她一边画,一边跟孙信璞说正经事,她需要孙信璞跟她一块儿去学校,替她保管通知书。
那头的孙信璞不太理解,却也没问原因,她要求他,他就那样做。
雨大的时候,天地之间暴力着,窗外的枝条朝一边狂倒,令冉转头看了看,站起身往外瞧,雨水顺着玻璃直流,世界成波浪线,不晓得看了多久,波浪线上忽然花出团团的光,那是车灯。
陈雪榆回来了,头发前额湿润着,像是淋了点雨。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笑着打量他,陈雪榆摸了摸头发说:“雨这么大,再怎么打伞也免不了淋湿。”
令冉想起两人第一次遇到的事,怎么那么巧呢?他的车就在那等着,她刚好走过去,好像她注定要走进那场雨里。
陈雪榆笑着往卫生间走,她便跟着,看他洗手,他在镜子里笑,令冉又看他擦了手,跟着他走出来。
他要弄点东西吃,令冉跟进厨房,陈雪榆忍不住笑:“要看我做饭吗?”
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不陌生了,兴趣爱好也了解一点,生活中在意的点她清楚他,比如爱干净,有点洁癖的感觉。至于其他,很难再去发掘了,目前看陈雪榆是没什么缺点,这就怪了,她知道自己毛病很多,没毛病,那只能是一座神像了,戳都戳不动,永远含情微笑。
令冉上前戳了戳他。
陈雪榆没动,她便去挠一挠他腋下,他笑着躲开,令冉明白了,这人怕痒,她继续挠他,陈雪榆笑着攥住她手:“今天还去我爸那边,得抓紧做饭,你还要不要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