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雪林的脑袋直流血, 顺着脸淌,他也白,整张脸有种诡异的艳丽。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父子混战, 时睿头上冒汗了, 拉这个, 劝那个,等陈双海只顾大喘气时, 他才退到一边。
满地狼藉。
陈双海瞥了眼楼梯上的女人, 那是他年轻的妻子,他感到一种背叛,他老了, 真是悲哀。他为了不显得那么老,脊背总是挺很直, 非常注意保养、锻炼, 他晓得, 人不能流露老态, 你一老, 人家就觉得你控制力下降, 你不行了, 强弩之末。这对于男人来说,太痛苦了,但老这个事,你能延缓, 却不能回避, 他有时看着儿子们,真想跟他们换器官、换血液,他要他们明亮的眼, 矫捷的四肢,把生命力夺过来。
这一眼,准确地送到了楚月华身上,她打个寒噤,豺狼老了也还是豺狼,她镇定着,站在雪樱的轮椅后。她要示弱,向他表明:这是你跟儿子之间的事,不该问的我不问,也不会去管。
雪白的灯光,照着雪白的人脸,陈双海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陈雪林跪他脚前:“不知道,爸肯定有爸的原因,您说出来,儿子好改。”
陈雪榆抬眼看了看楼梯,雪樱高高在上,他便用眼神安抚着她。
陈双海道:“你急什么?能给你的东西,早晚都会给你,不能给的,你偷要,那就是畜生了。我今天给你留面子,不明说,你心里清楚,你的脸是已经不要了,我还要。”
陈雪榆记得陈双海说过,人不能要脸,人一要脸,很难办成事的。陈双海此刻突然要起脸来,可见人生如此漫长,金科玉律也会变。
陈雪林要辩白:“爸,我真不知道……”
陈双海当胸又是一脚:“你那几根花花肠子,在我这够看吗?”
这一脚好,叫陈雪林不作声了。
陈雪榆疑心陈双海是不是装病,这样好力气,但到底还是露了怯,气喘上了,汗也直流,大动干戈总是伤身的。
他开口说:“爸,大哥做错什么事您尽管教训,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您真气出好歹,大哥也不好过的。”
陈双海冷笑:“是吗?我以为雪林巴不得我快点死。”
陈雪林眼睛发红:“爸这样说,只能我去死了。”
陈双海道:“雪榆,给他找根绳子,他现在就能吊死自己。”
时睿微微挑眉,负手沉默着。
陈雪榆手搭在陈双海肩上:“爸严重了,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目光朝下,藐藐地一视跪着的陈雪林:真是能屈能伸。
陈双海反手拍了拍他:“今天本来是叫你们一块儿好好吃顿饭的,目前看,饭是没法吃了。你大哥做了什么事,我都没脸说,你们回头问他。”
陈雪榆不用问,时睿也不用,没人需要问。陈双海把他俩叫来,主要起一个警示作用:他陈双海再老,眼睛雪亮,心也明镜似的,想造反,将来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陈双海让这两人先走,雪樱心里急,一直盯着陈雪榆,真奇怪,二哥却再也没瞧过来,一眼都没有。
门一敞,他们可以走了,再一关,灯光和人都立马同外面隔绝掉了。
院子有灯,没有室内明亮,两人在台阶上适应片刻才往下走,时睿说:“陈伯是上年纪的人,大动肝火很危险。”
陈雪榆似笑非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动都动了。”
时睿道:“我平时觉着你跟雪林不太亲近,真有事了,亲兄弟还是不一样。”
陈雪榆好像来了兴致:“哪儿不一样?”
“你还是向着他说话的。”
“总不能看着爸打死他,你怎么不说话?”
时睿苦笑:“这样的场合,其实轮不到我说话,我毕竟是外人。”
陈雪榆说:“见外了,爸从没把你当外人,你就是陈家另个儿子,当然,给人当儿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认人当爹。”
他轻飘看去一眼,夜色掩映着,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话时睿更不好接,不好接就不接。
两人谁都没提陈雪榆为什么挨打,彼此心照不宣,时睿道:“今天本来想跟你汇报事情,到办公室才发现你走了,明天我再过去。”
陈雪榆应了声,突然提议:“就明天吧,忙完一起。”
时睿一下便听懂,他要装作不懂:“明天一起?”
陈雪榆微笑说:“去正峰寺。”
这下再没法拒绝,没什么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陈雪榆回去的路上,在一家店简单吃了顿便饭,又到另一家店打包一份花胶鸡。白天安排下去的事,这时候人才回电话,客气问他这会儿忙不忙。
打电话的,是一个艺术馆老板,告诉他已经联系好一个出版社主编,这事办起来没什么难度,只要你肯花钱。
陈雪榆道了谢,一路沉思,城市的夜景很美丽,这两年他能感觉到城市发展特别迅速,一切欣欣向荣,人的心情便跟着时代往上高涨,好像无所不能,无往不利。
他此刻的心情就很好,回到家里时,发现换掉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晾晒起来,香气漂浮着。
他走过去,衣服挂得妥妥帖帖,十分平整,好像能看见她当时的动作,陈雪榆不知道她做这些时什么心情。他走到厨房检视一圈,换了衣服到她卧室。
令冉睡着了,她趴在枕头上,头发把脸掩住,陈雪榆轻手轻脚走过来,坐在床边,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他低头想去吻她,都要挨着了,又慢慢抬起脸来,如有所思。
床头有个实木小柜子,多了盆花,是她男同学送的太阳花,花朵闭合,只显得枝条四处炸着,谈不上美观。
这盆花一般放外面,见着太阳才肯开,令冉把它挪到了屋里。
她觉得有什么气息靠近,属于陈雪榆的,人一下醒了,不用看得太确切,也晓得就是他。
他人在视线里朦胧着。
陈雪榆笑道:“吵醒你了?”
令冉呢喃着:“说好等你的,有点累想着先睡一会儿。”
“吃的什么?”
“煮了点粥。”
“我带了份花胶鸡,要不要尝尝?”
令冉没吃过,笑着问他:“好吃吗?第一次听说,是做菜用的花椒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用鱼鳔做的花胶,起来吃一点?”
她有一瞬间觉得在跟肖梦琴说话,她翻过身,依旧朦胧看着他:“明早一块吃行吗?”
“当然行,”他目光偏移,“怎么把花弄屋里来了?”
“我看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雨,我怕它淋死了,它叫太阳花。”她想起什么,跟他聊道,“我小时候喜欢看天气预报,怪有意思的,我那时能背很多城市的名字,大家都觉得我聪明,好像神童似的,人总是那么容易出现错觉。”
“你确实聪明,比一般人要聪明很多。”
“比你呢?”
“至少在搭建模型方面比我聪明。”
令冉笑着坐起来,雪白的身体坐在凌乱的被褥间,头发草草着,脸上是种娇倦的神态。
“你家里出事了?”
陈雪榆简单说了几句,令冉问道:“你爸为什么打你大哥?”
“大概是因为我妹妹的妈妈。”
令冉含了微笑:“哦,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年轻的小保姆?”
“没有,怎么这么问?”
“那还有一个小弟弟?”
“这倒真有,怎么了?”
“凑够了才能演《雷雨》啊。”她有点戏谑,陈雪榆会心一笑,“这下好了,你知道我们家秘密了,要说出去的话,我要找你。”
他平时是很沉稳的,这会去捏她肩膀,有种莫名的亲热。
令冉笑着一缩:“怪不得你说你家复杂,你也是吗?”
她笑眼里带了审视,陈雪榆察觉到,便松手:“是什么?”
“你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总不能是个单纯的人。”
“我说过我单纯?”
“没说过,不用说,你爸爸打你大哥,把你叫回去拉架的?还是打给你看的?”
陈雪榆笑着凝视她:“你没见过我爸,怎么已经了解了?”
“你爸怕你也犯错,所以才当着你的面打你大哥,你会犯错吗?”令冉想他那个继母,一定不老,有姿色,有自己的魅力。当然,也可能看着平平无奇,有时候男人跟女人要发生关系也毫无道理可言。
陈雪榆不会缺女人,连令智礼那样的都不缺,何况他呢?她管不着他原来有什么样的女人,也管不到将来有什么样的女人,她这样想着,神情淡淡。
他也淡淡的:“是个人都会犯错,你指哪方面?跟女人吗?”
令冉微笑不言语。
“我没那么随便。”
这倒像什么保证似的,她不太习惯,也不信男人的保证,相信这个东西是危险的事,她不能像肖梦琴那样,沉默着屈辱。也不愿像十里寨那些女人,天天因为丈夫跟谁勾三搭四闹得鸡飞狗跳,人生这样腌臜无聊。
她只要当下就好,她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那种矫健的、热的生命感又袭上心头,她去抱他:“那可太糟了,你不是随便的人。”她在挑逗他,她要他随便给她看,现在只能随便给她看,往前、往后,她暂时是不管的。
他好像要走,大约是什么心理,她很清楚。令冉不让他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当着他的面撕开,他站在床前,她跪好了,仰头冲他笑:“我帮你戴?”
他揉了揉她头发:“会吗?”
令冉笑着说:“我可以学,你忘了?我这人很聪明的。”
陈雪榆耳根一下热起来,忽然捏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令冉便注视他漆黑的瞳仁,他明显有话要说,却没出口。
她不能对别的男人说这种话,更不能做这种事。
他宁愿毁灭她。
陈雪榆被这种心情弄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直跳着,几乎能听见声响。
他把她眼睛捂住了,死死捂住了,睫毛好像是湿润的,蠕蠕动着,眼前世界完全黑暗着了,什么也看不见,视觉便只让渡给了触觉。
灯也被他揿掉了,两人的声音在黑暗里错错落落着,什么时候下的雨不清楚,那雨噼噼啪啪直响,到后来才发觉。
雨一直下,天亮了也昏着,清晨像傍晚,天地混沌,这样的好天气更是哪里都不适合去。陈雪榆起来换了两次床单,本该洗澡的,令冉实在没力气,他搂着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