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声也笑,开了免提放柜台上,瞄着今天的账本,笔尖一个一个扫描。
单量有限用不上电脑,弹丸之地也摆不下,她用的还是传统的纸质账本。
她问:“回海城了?”
舒照:“还没。老板娘准备下班了吗?”
阿声反着拿按动笔,随手戳戳台面。
“快了,你收工那么早?”
舒照:“没,人刚抓到,准备连夜审。先出来透口气。”
阿声似乎闻到了熟悉的烟味,以前水蛇的透气等于到室外抽烟。
她笑话他:“透口气还是抽口烟?”
舒照:“戒烟了。”
阿声:“竟然?”
她又用笔轻轻地戳了两下台面,像单腿弹跳似的。
账是暂时不能对了,免得等下还要翻工。
舒照笑道:“当老板娘比上班累吗?”
阿声:“累多了。”
舒照:“挣得也多吧?”
阿声的音调里藏不住轻快,“是比以前多一点点。”
舒照:“听上去多很多,还是做生意能致富,像我们只能拿死工资。”
阿声:“哎哟,舒局,你那叫国家兜底的金饭碗。”
舒照:“从老板娘那里领的饭碗才叫金饭碗。”
阿声噗嗤一笑,“以前没发现你嘴巴这么甜,看来这金饭碗还要给你镶钻才行。”
舒照:“镶钻我可不敢贪,能端稳金饭碗,我就知足了。”
阿声暗骂果然是当了小领导,说话风格都不一样了。
“我也要先端稳自己的饭碗啊。”
舒照识趣地找台阶下,说进去审人,不耽误她对账,便挂电话。
阿声活动一下肩颈,重新戳了下笔,继续对数。
这样清爽的关系,倒是不累人。也许这三年来他从未真正离开,无论是作为水蛇还是舒照,她习惯他的存在,没有打算非要往某个方向发展。
忙碌之中,时间成了日历上一串普通数字,今天和昨天并无区别。阿声得益于老客捧场,每日流水虽有波动,总体在可接受范围内,日期的意义仅在迎接节假日,流水会多一些。
翻过元旦的流水小高峰,阿声又迎来新的一年。
2022年的春节比较早,元月末就到了除夕,然而加严的防控让人看不到春天。
舒照逢年过节走不开,问阿声节前要不要提前一起吃个年夜饭。她去年九月回过一次茶乡,过年暂时不打算回老家。
阿声问他想吃什么菜系。
海城汇聚了五湖四海的打工人,也聚齐了五湖四海的预制菜,符合快节奏的城市生活。
舒照还是以单位严禁聚餐为由,说他住单位宿舍不方便,借用她的厨房下厨,给她做一顿。
阿声说:“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让客人下厨?”
舒照让她把请客那顿押后,先吃年夜饭再说。
阿声没辙。
因工作和防控的关系,他们聚少离多,也该见上一面。他们对好时间,挑了大寒当天,舒照拎了菜肉和新买的瓦煲上门,给咪咪的罐头早几天通过快递送到了。
阿声开门,先注意到瓦煲,还是两个,一深一浅,深煲叠着浅煲一起装袋。
她先接了过来,“那么讲究?”
舒照隐隐变暗的指尖瞬间通血,刚挂袋子那处浅白渐渐消失,整根手指恢复原来的健康血气。
他说:“一个煲汤,一个做煲仔饭。”
年夜饭就是讲究,连米饭都不是白米饭,需要装点一番。
阿声说:“早知道出动我拉货的小推车。”
舒照:“下次。”
阿声将锅放到小餐桌脚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刚约上,谁跟他约下一次?
舒照脱鞋进来。
鞋柜前摆了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和一双显新的黑色拖鞋,他选了后者,能穿,偏大一点。
他把菜肉袋子放小方桌,咪咪从沙发跳下,震出哼哼唧唧声。它好奇地靠近来客,围着裤脚东嗅西嗅。
舒照含笑低头,问:“还记得我吗?”
咪咪一头蹭上他的裤脚,在他的脚踝边磨脖子。黑裤转瞬长了白毛。
舒照:“看来还是记得。”
咪咪翻起肚皮,像一只觉悟高的虾,在地板上自动翻面,把自己煎熟。
舒照蹲下,钳着它的胳肢窝,将他抱起,“让你爹看看你重了多少。”
阿声不置可否,鼻子哼了一声。
舒照将咪咪举高高,吓得它压成“飞机耳”。
这套小区内最小的房子仅有一室一厅,比阿声在云樾居的卧室大不了多少。刚开始她从城中村的单间搬来,一个人待着觉得大,后来变成合适,现在多了一个大高个,又觉小了。
她随手翻了下装菜肉的胶袋,光肉菜就有整鸡、排骨、她认不出品种的鱼等,蔬菜没细看。
她说:“那么多菜,我不懂怎么做,交给你了啊。”
舒照:“不用你动手,你等着吃吧。我先玩会猫。”
阿声懒得客气叫他随便坐,他不是第一次突然造访她的家。
舒照也没假客气,抱着猫坐到沙发,将它按在大腿上,搓它毛茸茸的肚皮。
咪咪咕噜咕噜,肚子里响起闷雷,眯眼仰头享受。
阿声先把瓦煲提进厨房。
咪咪不太喜欢四脚朝天任人宰割,没一会觑着舒照放松警惕,突然翻身落地。它挠挠耳朵甩甩头,跳上沙发,蹲在角落的一件黑衣服上。
白毛在衣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网,衣服成了猫窝,支棱出的一只袖口过大,看上去不像女装。
舒照一顿,拉直衣袖看了眼,从长度和宽度判断,是男装无误。
电光火石间,他像办案时发现盲点,不客气地抽走咪咪的窝。
一时间猫毛乱飞,在阳台透进的日光里闪着金光。
阿声从厨房出来,凑巧看到他的双手像衣挂,撑开那件陈旧的黑色牛仔夹克。
舒照的唇角擒着一抹微妙的笑。
他问:“我的?”
阿声:“忘了。”
她印象中就被封在家里时闲的没事洗过一次,干净后可能少了一股主人味,咪咪只是路过,绝不停留。
后来她当家居服穿了两三天,随手丢沙发上,咪咪又蹲上这块黑色的岛屿。
家里没客人,她也没想着收拾。
舒照也不深究,把衣服堆回原处,重新请猫上座。
他起身路过阿声,从裤兜掏出那根黑绳串着的白银“竹龙”,递给她,“还有售后吗?绳子磨白了,想换一条新的。”
阿声接过:“这里没材料,改天我去柜台那边再给你换。”
舒照:“不急,我下次再找你要。现在先做菜。”
厨房比之前云樾居的小,厨台前的空间只有一人宽,两个人可以并排站,如若错身过,几乎要挤到对方。
燃气灶只有一个,阿声之前按他的吩咐,多准备了一个卡式炉,用来做煲仔饭。
舒照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流程,没有一样工具闲着,两个灶眼一直冒着火,洗菜池水声不断,切菜声铛铛不止。
阿声也没真不动手,帮他打下手,还做了一个凉拌菜。
小小的租房迎来第一顿年夜饭,年味灵魂的白切鸡,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茶乡风味的薄荷炸排骨和酸辣鸡爪,蒜蓉菜心,虫草花瘦肉汤和腊味煲仔饭。
风格和大小不统一的碟子摆满小方桌,再挤进饭碗、味碟和椰汁,没再有骨碟的空间,阿声拉过空垃圾桶摆桌边接骨头。
阿声拉过椅子,调出手机相机,说:“我要拍一张‘全家福’。”
舒照扶稳椅背,顺手将她扶上去。
阿声横屏竖屏都拍了好几张,跟拍金饰一样认真。
她莫名来了一股劲,等她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后,一定要换一套漂亮的餐具,甚至是带转盘的大圆桌。
可是她好像又没有那么多家人。
拖鞋放在舒照跟前,阿声只能从他那边下,刚矮身就让他扶住腰,直接抱下来。
又一直抱着。
阿声推了一下,没推动,再用力,给抱得更紧。
节气虽是大寒,在舒照身上叫大热。今日气温20℃左右,他忙进忙出,脱得只剩一件深蓝色短袖。
肌肉的热度像直接熨帖在她身上。
阿声没问他想干什么,直接说吃饭。
舒照扔出一句等下,然后再也没等,先咬上她的唇。
阿声从同意他进门那一刻,就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也得发生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