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声次日便带咪咪出发海城,马不停蹄地看房租房找工作。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又去琢磨水蛇失踪之谜,发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又去打听他的消息。
海城市人民医院直线距离1km有一个黄金珠宝聚集区,规模奇大,产业链完整,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国内珠宝市场的神经。
大城市机会多的同时,也人才济济,阿声凭着大学专业和包装后的两年半工作经验,在一间地段还算不错的金店找到了一份销售工作。
她花了不到半个月时间,重新构建一种新的生活秩序,住进环境差强人意的城中村,骑电瓶车到上班的门店,依旧每天吃外卖掏猫屎,上每周单休的班。
初来乍到要开源节流,阿声打算等工作稳定并有起色后,再搬到小区房。海城的房租太恐怖,一个单间顶老家一个月的平均工资,她的心理差值还没调整过来。
那些金条又存进银行保管箱,阿声暂时不打算动,留着以后当嫁妆。她没家人能帮准备,只能自己攒攒。
每天她忙得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回头看。
过了没有假期的五一,又到不属于她的六一,阿声接到朱云峰的电话,寻亲一事有眉目了。
阿声贴着手机,呆愣半天不敢置信,不是说等待时间以年为单位吗?这没到两个月,就有了进展,像背后有一只神来之手,默默帮忙拉满了她的亲情进度。
第63章 感情的事,以后有缘再说……
进入2019年以来,阿声的生活频频发生震荡,许多事情的开端都令她不可置信,怀疑真伪,到了最后竟然都成了现实。
她脱离了和罗伟强近13年的类父女关系,还仓促结束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感情,离开了生活了25年的茶乡,漂泊在千里之外的海城。
寻亲成功太快,阿声也下意识怀疑还有变数,甚至生出后悔,如果她早几年登记信息,是不是早能揭开她的身世之谜。
朱云峰说她的家人就在海城,让她关注辖区派出所的电话,不久会安排她认亲。
阿声查了一下,按居住地她还属于当初通知她罗伟强落网的翠田派出所,按工作地则不是。
过了端午,一个有名有姓的号码打进阿声的手机,屏幕显示:翠田派出所黎警官。
她回过神,上一次住医院旁的酒店,就是这位年轻民警敲的门。
对方说她的家人都在海城旁边的X市,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他们过来认亲。
阿声想着她只身一人,动身比较方便,顺便看看家里的环境,便说她去X市。
黎警官说行,他去跟她家人协商。
阿声直接问能不能先交换联系方式,不用这么麻烦他。
黎警官讳莫如深,让她交给他来协调。
阿声不清楚他们的流程,便不再置喙。
警方工作效率奇高,当天就安排好档期。三天后的工作日,阿声休了假,在一警一辅两名公安机关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前往X市认亲。
上次阿声看黎警官的警察证,只留意了姓氏,第二次见面,特意看完全名,叫黎亮。
但比他年长的辅警喊他黎明哥。
阿声的家人早在X市某辖区派出所等待,一行五人刚看到他们进门,便疾步迎上来。
阿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被一对男女抢着抱住,但女人领先一步,男人只拍到她的后背。
两个年纪加起来近百的中年人失态地哇哇大哭,好像用粤语叫了她的原名,含含糊糊,以她自学粤语两个月的水平,听不出来到底在叫什么。
她出发前对镜练习了爸妈的粤语发音,刚叫出口,便给哭声掩盖。
黎亮在旁用清亮的声音说:“这是舅舅和小姨。”
阿声给混乱的情绪带动,自然跟着重复,叫了舅舅和小姨。后面颤颤巍巍也想来抱她的七旬老太是外婆,另一个中年女人是舅妈,最后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潮男是小姨家的表弟。
到场五人都是妈妈家的人。
黎亮每介绍一人,阿声心底的疑惑就搭高一层,直至顶到喉咙。
她红着眼眶微喘着气,问出口:“爸爸妈妈呢?”
此话一出,在场几位长辈哽咽的哽咽,抹泪的抹泪,连阅历最浅的表弟也欲言又止。
黎亮张罗道:“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X市并非阿声的外婆家,直线距离四百多公里外的乌山才是,靠近省界,经济远没有X市和海城发达。
当初外婆在乌山报的案,现在定居X市;而她奶奶家在大理,也报过案。
这个案子叫段念慈失踪案,涉及两省五市公安协调合作,从阿声采血登记至今不足两月,能如此高效告破,各地公安功不可没。
而段念慈父母的案子叫段金泉和倪嘉华夫妇被害案,事发地在越南,至今未破。
她的爷爷和奶奶已经离世,两个姑姑远嫁四川,叔伯分家,山遥水远赶不过来认亲,黎亮回头会给她联系方式。
阿声脑袋晕里晕乎,刚刚找到家人又失去父母,亲人各有各家,她还是孤身一人。
她和他们没有共同生活的记忆,跟面对陌生人差不多,哪怕知道是亲人,一时间也难以拉近距离。
她的感情漂浮在半空,四分五裂,两省五市都没有供她着陆的家。
阿声没后悔寻亲,只是又生出许多遗憾。
之后阿声跟着外婆他们还有其他一大批亲戚去吃饭,从他们口中一点一点了解家里情况。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妈妈和爸爸在海城打工相识,不顾外婆反对,远嫁后随夫回大理扎根,后来周转出到越南做生意。
期间舅舅在X市做线路板发家,最鼎盛时在世纪初拥有自己的厂区,后来2008年金融危机,工厂不得不大幅裁员,缩小规模,勉强维持。小姨做服装辅料,也经历类似的发展与重创。
十年过去,他们都缓过冲击,虽然不复往日风头,也能稳定营生。
阿声听出只是谦辞,舅舅开奔驰,小姨开宝马,他们举手投足有股富贵的淡定。
她也讲起她的过往,讲边境的少民山寨,讲在茶乡的生活,被小心问及才提一两句干爹和养母——他们应该都从公安口中听说了罗伟强的背景。
小姨跟外婆夸阿声深得家族遗传,也是做生意的料。
是的,他们都叫她阿声,从黎亮介绍完情况后就改过口来。
阿声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销售员。
舅舅说销售做得好,以后肯定有机会当老板。
舅舅家的表妹在外省读本科。小姨家的表弟像许多富二代一样,刚毕业不愿意马上进入家里公司,先在外面单打独斗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在游戏公司当程序员,自嘲是海城特产之一码农。
席间谈及小一辈的婚嫁情况,表弟用年轻人才懂的黑话说“牡丹”,阿声说以前在茶乡谈过一个,过来前分了。
水蛇的存在像他的消失一样,只有阿声知道。
外婆说没关系,回头让舅舅和小姨给她介绍青年才俊。
阿声揣着厚实的红包,和表弟倪默一起搭小姨的车回海城打工。
今年国庆连着重阳,舅舅和小姨暂定长假陪同阿声回大理认亲和祭拜父母,还有父母的案子、阿声的身份问题等等需要处理,只能一样一样慢慢来。
许是父母不在了,亲人成了亲戚,阿声没有马上要融入这个家庭的迫切感,疏离的同时,也少了几分尴尬。
倪默加了阿声的微信,把小时候大舅在越南拍的数码照片原图发给她。
在X市的派出所时,阿声早看过照片。虽然没有记忆,她还是一眼认出坐在服装铺面前的“小白姐”,跟小时候在边境寨子镜子中见到过的“黑妹”一模一样,两种印象间有股莫名而强烈的连接。
看着koe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个眉眼熟悉的“小白姐”,舒照没有笑,但眉眼肉眼可见地松弛。
“放心了吧?”旁边一道稍年长的男声打断他的浮思。
舒照看向领导时,又无缝换上另一副表情,正经而略严肃,顺手划回微信的消息列表界面,然后点击进入账号注销流程。
水蛇账号被踢出微信,意味着一段卧底生涯的落幕,如无意外,不会再启用该代号。
舒照从手机抬头,诚恳地说:“谢谢老大,要是没有你出面打点推进,她的案子不知道要挂到猴年马月。”
曾明朗终于可以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得多谢你。这次办罗伟强的案子你立了大功,我跟着沾光,别人都愿意卖我几分薄面。”
舒照笑道:“是老大教导有方。”
曾明朗也爽朗地笑出声,“不要谦虚,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翠峰巷35号依旧只有三名访客,一人驻守一楼,两人在二楼交谈。
安澜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只闻隐隐笑声,听不到具体内容。
监控器上的门口出现一道人影,谨慎四顾,才仰头看向摄像头,双眼故意瞪圆,直溜溜的,像猫头鹰似的。
安澜起身开门,放人进来,再慢一秒就要看到一副斗鸡眼。
猫头鹰将两袋吃食放桌面,朝天花板扬了下下巴,“还在聊?”
猫头鹰人如其名,双眼圆溜,体型敦实。猫头鹰本来叫山鹰,致敬铜锣湾的山鸡哥,但鹰比鸡大,他怕盛名难副,改成了低调的猫头鹰。
安澜随口嗯了声,打开其中一个喷香的袋子,嗅了一口,问起他点了什么好菜。
曾明朗也像嗅到异味,突然收敛表情,说:“这次赵阿声为了洗脱洗钱的嫌疑,提交了她店里所有监控录像,里面包括了一些你跟她相处的画面。罗伟强和罗汉也没少说。”
舒照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凝固,之前安澜就提过曾明朗为处理他和阿声的流言奔波上火。
曾明朗:“你知道我说什么。”
舒照听出了陈述句,仍顺从地应了一声知道。
曾明朗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俗话说不遭人妒是庸才,这次缴获的毒品量占大队去年缴获总量的一半,你不知道背后多少人眼红你,准备拿你跟她的关系做文章。枪打出头鸟啊,阿照。”
舒照岂能不懂,他和阿声的关系史无前例,的确容易被抓典型。曾明朗能否帮他挡住战火,取决于他的态度。
舒照说:“医生说我的伤口不影响日常活动,但肺部出一点小毛病就影响全身,要恢复到以前的体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还想继续请一段时间病休。”
舒照赤手空拳进入公安系统最辛苦和危险的单位,想混出一番名堂,工作能力重要,微妙的站队更重要。他需要靠山,领导需要能人。
水蛇、一点红和猫头鹰都属于“明朗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会被舍弃。
舒照表态后,曾明朗点着头,五官慢慢舒展,欣慰他的聪慧与懂事,不愧是最出挑的手下。
曾明朗说:“避避风头也好。茶乡空气好,生活节奏慢,比海城适合休养。流言蜚语你不用担心,我帮你压住。”
舒照也不能真躺着不干活,说:“我继续清扫罗伟强这条线的剩余障碍,再深挖松漆一伙。”
曾明朗再次拍他的肩膀,肯定他的端正态度,说:“让一点红留下来帮你。再好好锻炼两三年,以后队里就靠你们这种后生了。阿照,我很看好你。”
曾明朗以前也暗示过,等他升迁,会保舒照上位。他升大队长,舒照升中队长。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曾明朗就是舒照职场上的爹,教导他,约束他,也会提携他,前提是儿子能干又听话。
能干和听话往往难以共存,能干大多有主见,听话只是一时权衡之策,并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