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狗牌。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晚上躺在宾馆床上,阿声还在琢磨水蛇临走前这句话——因他从此消失,便成了遗言似的。
已知前半句是后半句的充分条件,假设变成充分必要条件,句子则多了一重含义:如果她等不到他回来,则他是警察。
水蛇是警察?
这个假设再次浮现在阿声的脑海。以前她因为罗伟强的命令,才揣摩他的真实身份。如今是她自发而自由的揣测。
这个脚注水到渠成,可以解释水蛇一开始面对美色的自持,干爹突然落网,以及案发后他了无音讯——尤其最后一点,水蛇没有其他亲属,如果落网,垂死挣扎应该会联系她。他肯定知道她的为人,对他也有几分情,会出钱出力帮他。
还有一种阿声一直不敢面对的可能性,概率也不小,就是水蛇已经死了。
他可是毒贩。抓捕现场枪林弹雨,车追车堵,他极有可能意外去世或者拒捕被击毙。
咪咪上完厕所,嗷呜一声跳上床,紧紧地窝在阿声的臂弯。
之前的酒店不能带宠物,她换了一家宠物友好民宿,把它的猫砂盆摆在封了隐形防盗网的阳台。
咪咪寄居小半个月,缺乏安全感,她走哪它跟哪。她上厕所,它进来蹭脚踝;她洗澡,它在门外叫。
猫还有她的怀抱,她的怀抱在哪里?阿声只能紧紧搂着猫。
水蛇真的是警察?
阿声还绕不开谜题。
她打心底愿意他是警察,起码可以洗清他涉毒的嫌疑,还好端端活着——朱云峰否认死的是他们的人。
死了一个警察可是大事,那叫光荣牺牲。
阿声记得小学时,学校组织过他们上街给某个牺牲的警察还是军人送行,烈士的英名早已记不清,那个盛大而肃穆的场面,她此生再也没经过第二次。
她越想越不对劲,死马当活马医,找出罗晓天的微信,给他打语音电话。
罗晓天前几日频频给她发消息,同步律师反馈的消息,让她帮忙拿主意。她装忙没回复,他也识趣不发了。
罗伟强在茶乡没有亲戚,仅有的生意伙伴不管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在他出事后纷纷避嫌。他也来不及把儿子拉入生意圈,介绍给这些人。他的老婆早跟他没了感情,突然少了经济上的靠山,还是心急火燎地从老家赶过来。
母子俩知道捞不回来人,只想尽可能保住财产,让后面的日子不至于消费降级。
但财产大部分转移到了国外,只有罗伟强和李娇娇清楚在哪里。
罗晓天接电话的速度很快,怕错过这根救命稻草。
“喂,你在哪?”他咬死同一个问题。
阿声怀疑罗晓天认为罗伟强也给她留了一大笔财产,才那么迫切想找她当面对质。
“今天你去步行街派出所了?”
罗晓天:“你看见我了?怎么不叫我?”
阿声:“熟人说的,我认识一个在里面上班。”
罗晓天:“你还认识警察?”
他的语调高亢,像怀疑她给警察通风报信,才导致他老子落网。
阿声:“天天在步行街巡逻、宣传,不眼熟才怪,他还抓过罗汉打人,记得吗?”
罗晓天打消怀疑,说他的身份证丢了,要去补办,到了所里才发现户口本拿成了护照,都是猪肝红,装在袋子里没仔细看。
阿声扯了扯嘴角,他丢三落四不奇怪,上学时就看出来了,脑子不灵光,学也学不好。
罗晓天又回到前头的问题:“你到底在哪里?躲着我是不是?”
阿声蹙眉,可惜表情没能将恼火传递过去。
“这不重要。”阿声说,问了一堆罗伟强的问题,让他相信她在关心干爹,然后话锋一转,问正经事:“我有个事要问你,你知道水蛇关在哪个看守所吗?”
罗晓天:“我老子都关心不过来,我还关心他?”
阿声:“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的律师没有碰一下头之类?你有没有他律师的联系方式?”
团伙作案的各个嫌犯之间存在利益冲突,一般来讲律师们不会互相通气,但在规则与框架内,总不至于一点正常的交流也没有。
罗晓天:“没有。”
阿声:“你帮打听一下。”
罗晓天:“你在哪里?”
阿声:“你打听好了我去找你,嗯?”
“你不会也出国了吧?”
李娇娇逃亡之后,罗晓天孤立无援,也成了惊弓之鸟,看谁都像骗子,想骗走他仅剩的财产。
阿声若不是有求于他,才不会好声好气。她忍着脾气,冷冷地说:“你动动脑子,我要是像娇姐一样跑出国,我还关心你们死活?!”
罗晓天挨了骂,又没法反驳。窝囊也成了他的优点,有时能叫脾气好。
阿声翻着白眼挂了电话,撸了好一会猫,才顺下那口气。
舒照需要吸氧才能顺气。
肺部穿了一个洞,他像一个漏气的气球,自己兜不住气。
白日外出的小插曲频频在脑海里重播,仿佛小网站的入侵式广告。
快到医院面包店时,安澜说了一声“有熟人”,立刻调转轮椅,往来时的方向推。
干他们这一行,最怕在路上碰见熟人,如果对方装作不认识还好,一旦主动打招呼,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在外面不是盯梢就是跟踪,很少会闲逛,有假期的时候宁愿在家休息。
舒照刚问出口是谁,好像又不用问了。
安澜也没解释。
术后第一次下楼放风宣告失败,他们默默回到病房。
次日,一个陌生的手机递到舒照的眼底下。
“那么快?不是说还要两天?”他伸手刚要接过,手机突然缩了缩。
舒照顺着那条胳膊,抬头皱眉望向安澜。
涉及私人感情问题,曾明朗还知道派一个女同事来接洽,让他不那么抗拒和防备。
他低沉地说:“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整个团队。我不会联系她,你让老大放心。”
安澜一脸“你知道就好”的表情,递出手机,“你暂时先用着。”
舒照接过,没有锁屏密码,有卡,可以上网,微信也是小号,标准的队里备用机。
“谢了。”他说,把手机扣在枕头下,“对了,我脖子上挂了一根银管,有看到吗?”
之前ICU护士说,如果身上有东西,上手术台前应该都取下了,按流程会交给家属保管,丢了他们不负责任。
安澜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送的,“定情信物啊?”
舒照反应平淡:“旅游纪念品。”
这一趟来茶乡,只能当做一次为期半年的旅居,阿声只是旅途中的艳遇。
执行任务时跟嫌犯的义女谈恋爱同居,传出去始终不太好听,舒照也不想独自面对这份尴尬。
安澜只想到一个词:狗牌。
她说:“应该跟你的手机在一起,回头我再问问。”
同事异地出差,事多流程繁琐,舒照等了几天,等他们忙过高峰期再打听。
他说:“还在就好。”
安澜开玩笑:“丢了要命啊?”
舒照无奈一笑,遂了她的意承认:“是啊。全球限量版,你以为啊。”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安澜也是聪明人,看得出他不愿意就此深入,没再继续追问他真的就这样干干脆脆放下了吗?
他们同期进入单位,共同经历学警到正式的人民警察的转变,比跟其他老民警多了几分纯真的情谊,但还没到分享感情烦恼的深度。
再者,他们属于同期里的佼佼者,又同样单身,待一起难免有流言蜚语,但彼此从来没挑破。暧昧关系发展不起来,也阻止了友情往深处发展。
阿声还是打算去海城发展。大城市有其发展的原因,工作机会总比茶乡多。她没了后顾之忧,更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她原打算带咪咪搭飞机,查了下要打疫苗的证明。她回不去云樾居的房子,也忘了当初有没有拿过这种文件。
罗伟强案发成了一道分水岭,往事的风吹模糊了记忆,却吹不过分界线。
阿声决定带咪咪搭长途车,提前给它禁水禁食,像人上手术台一样,防止食道反流。
临走前,阿声又催了一次罗晓天,水蛇的事打听得怎么样。
“不知道。”罗晓天烦躁地回答。
阿声不指望他能支棱起来,把事情办妥,又一次面对他的无能,还是恼火。
她问:“什么叫‘不知道’?干爹律师不知道水蛇律师的联系方式,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个律师负责?”
罗晓天说:“拉链死了。”
阿声哑然。
朱云峰的消息得到证实,的确有一个人死了,不是他们的人。
水蛇还活着。
罗晓天忽然吼道:“拉链死了!你知道吗!拉链死了!我爸也会死!”
下一瞬,他带上哭腔,“我爸也会死啊!”
阿声能想象到成年人嚎啕大哭的模样,跟婴儿没什么差别,会张大嘴,口水也会拉成丝,人在哪个年龄都会无助。
阿声纵然恨过罗伟强对她的控制,如今他沦落到这层境地,有更权威的法律来收拾他,她的恨意在高墙前止步。
她悄悄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