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步行街灯火阑珊,翠峰巷暗影重重。
假发廊的灯光昏暗压抑,镜子前台面的洗护用品少得可怜。
衣着暴露的女人倚门而站,搔首弄姿,睥睨路人,有男人上前问价。
暂时无人问津的女人无聊地端详阿声。夜里少有女人单独步行穿过翠峰巷,有也步履匆匆,不像她来观摩似的。她们的眼神好奇中带着一抹敌视,把她当成潜在的商业竞争对手。
刚刚的男人问价不成功,回头发现阿声,停了一步,目光饥渴而肆意。
阿声若不是狠狠瞪回去,怕是也要被搭讪。
她被不适感包裹,像披上一件扎肉的假皮草大衣,浑身难受,真是自找罪受。
时近七点半,距离阿声瞥见疑似水蛇的背影过去半小时。以水蛇往夜的状态,他真要做事,估计早已完事。
她真的能堵到人?
阿声陷入怀疑。
她的动机是帮罗伟强盯梢水蛇,还是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阿声隐隐发现大概率是后者。
这不太妙。
水蛇占据她过多的关注力。他就像潜入水田的蛇,搅混她原本清澈的水域,让她渐渐看不清去路,迷失自我。
她又不敢称之为喜欢。他们各自心怀鬼胎,配不上这样纯粹的字眼。
水蛇在电话里说:“去上厕所。”
阿声扯扯嘴角,“那你还接电话?”
水蛇:“谁让你挑了一个好时间。”
阿声:“真的假的?”
水蛇:“嗯。”
阿声:“打个视频。”
水蛇:“嗯?”
阿声:“看看你。”
在哪。
舒照没法直接撒谎。一楼有厕所,不像公厕,像饭馆的私人厕所,但万一阿声得寸进尺,要求看饭馆的环境……
他说:“看上面还是看下面?”
安澜听不懂舒照的聊天内容,但听懂了语气。他用比正常说话稍低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调情。
她爆出一身鸡皮疙瘩,尴尬不已。
她眉头紧蹙,轻手轻脚走到屏幕前旁看着前后门监控,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经过。
舒照也汗毛倒竖,一面给阿声吓的,纳闷她为什么总能精准逮到他做“坏事”;一面同样尴尬,比第一次伪装老板钓毒贩还要命,以前扯的大话假得不能再假,现在他真的给她看过。
阿声:“下面。”
舒照成功转移阿声的关注点,稍稍松一口气,“晚上再说啊。”
阿声不买账:“嗤,你到底在哪?”
舒照:“很快到了,先挂了。”
“我刚好像看到你了。”阿声抢在他挂断前说。
舒照的眉心拧成川字,他看向安澜。
安澜一直默默关注他,回视他的眼神。
四目相对,两厢凝重。
舒照应该早开免提,让安澜也听清这句话。他又不能反问一遍,太过生硬,容易露马脚。人在撒谎时总会不自觉重复对方的话。
舒照:“你没睡吧?”
阿声:“嗯?”
舒照:“做什么白日梦。”
阿声:“翠峰巷。”
她才叫他不要心存幻想做白日梦。
舒照双眼瞪圆,轻脚快步走到监控屏幕前。
阿声的身影停在门外,听着手机,打量翠峰巷35号。
安澜同样震惊,散开抱胸的双手,撑着桌沿弯腰盯着屏幕,怕眼花看错似的。
两个女人似乎隔空撞上眼神。
她扭头用眼神询问舒照。
他们对视茫然一瞬,旋即冷静。
舒照耸肩摊手,他妈的他也不知道。
舒照悄步走向后门,准备从隔壁巷子撤退。
阿声盯着关门的民房。以前听过“一楼一凤”的说法,一个居住单位里只有一名卖-淫-女,关门约等于正在做生意。
李娇娇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罗伟强从境外捡她一事,恐吓她要是敢说出去,就卖她去翠峰巷。
那时阿声才上初中,倚仗罗伟强生活。李娇娇充当罗伟强老婆的角色,等于是他一部分威严的化体。她害怕脾气暴躁又古怪的李娇娇真正干得出来。
水蛇:“哪?”
阿声直接质问:“你是不是找女人去了?”
舒照主打一问三不知,糊弄不过去就扯点下流话。谢天谢地,幸好他们的关系到了临门一脚,再下流也是调情。
“我他妈现在回去找你。”
舒照怕路上碰见阿声,掀开帽子,脱下外套,随手搁桌面。
他用嘴型跟安澜说:帮我处理掉。
安澜点头。
舒照指指后门。
安澜交替指指监视器和市场方向,示意阿声正往那个方向走。
舒照要跑向大马路。
阿声不耐烦:“水蛇,你到底在哪?”
舒照:“马上到点了,等着。”
他不由分说挂断电话,打开后门拔腿就跑。
曾明朗选址真妙,翠峰巷离步行街近,可打车可走路,打车绕大路,跑步抄小路直达。
舒照十分钟左右跑回步行街入口,才敢慢下来喘气。
阿声走到巷尾的市场边缘,又折回来。整条巷子只多了一个从其中一栋楼里出来的男人。
她直想咆哮一声“水蛇”,反正巷子里的人都不正常,多她一个不多。
阿声无功而返,原路返回大马路打车。
刚钻进车里,她就接到阿丽消息,水蛇回店了。
阿声黑着脸回到店门口,小小银店果然多了一道身影。
隔着玻璃,她端详水蛇的背影,努力和之前在翠峰巷瞥见的一一比对。
那个背影的帽子是浅棕色,在冷天里戴着并不突兀。
外套是黑色的,不像她买的彩色系,深蓝或深绿,在路上一眼能捕捉到不同。
至于裤子……隔着绿化带,她一瞥而过,印象不深。
阿声闭了闭眼,苦思冥想。
那个人也是黑色牛仔裤?
她又怕先入为主,把眼前的水蛇代入记忆中的背影,影响判断。
水蛇不知怎地转身,发现她,走出来。
舒照努力进入角色。他和阿声刚突破身体界限,临时分别几天,小别胜新婚——对,只有这种描述能形容准确。
但他在边境摸排受阻,刚刚又被她跟踪或偶遇,还是惊弓之鸟,跟理想的状态有隔阂。
阿声脸上也没一点小别胜新婚的欣喜,微微蹙眉,带着质问:“你从哪回来?”
舒照往露天停车场方向摆了一下头,“车停那边。”
阿声走近他,巷子人来人往,不方便直扑上去。
她没有闻到明显的脂粉味。
在翠峰巷看了一遭,阿声觉得水蛇品味不至于那么差劲。但谁知道呢,也许玩得花,她才刺激不起来。
她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阿声没追着翠峰巷一事不放,舒照稍稍安心,“别人看我是生面孔,不让我跟着。”
阿声:“拉链和罗汉不带你?”
舒照:“跟强叔做生意的人。”
阿声想通干系,“跟着他们两个不就熟了?”
“估计得强叔出面。”舒照琢磨着等阿声消除对他的怀疑,再让她帮忙牵线搭桥,看她能不能催一下罗伟强。
他揽了一下她的腰,往店里送,“吃饭没?我还没吃饭,饿扁了。”
阿声白跑一趟,心里还兜着翠峰巷的事,沉甸甸的,精神不佳,食欲寥寥,但她都起了吃了他的心。
阿声攥住他的袖口,“水蛇,你老实说去翠峰巷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