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在罗伟强嘴里可不是什么温馨词眼,他私下管每一个情人都叫老婆,只有对结婚证上的那位喊不出口。
舒照第三次跟她对上眼。
给罗伟强乱点鸳鸯谱,他们眼神都生出一丝排斥,如同极磁铁,双双转向。
阿声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狠狠扣进大鱼际,给挂在病床尾部的桌板挡着,没让罗伟强瞧见。
两个人耳廓都微微发红,不知气的还是羞的。
拉链和罗汉也满脸惊讶,前者还算镇定,后者简直惊掉下巴。罗汉转头朝拉链使眼色,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但自讨没趣,人不鸟他。
只听男人讲:“强叔,您太抬举我了。”
罗伟强皮笑肉不笑,示意阿声走近,交替看着这对样貌出众的男女。
他慢条斯理说:“小陈,我这条老命是你救下的,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你。——阿声,你说是不是?帮我照顾好我的恩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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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床房,给你们两个睡。
罗伟强病床边只剩下阿声一人,其余三个男人下了楼下小花园。
阿声坐到仅有的一张椅子上,挪近床头,倾身关切问:“干爹,你身体好点了吗?”
罗伟强打着点滴,苍白面容也不掩严肃冷峻,口吻不善:“你跑出来是想让我身体好?”
阿声:“我担心你。”
罗伟强冷笑,胸腔微微震动,明摆着不信,没当面拆穿。他的亲儿子在美国,原配在海城同省的老家,情妇在泰国旅游,干女儿最着急、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开车来探望?说出来没人信。
阿声生硬地说:“现在淡季游客不多,临时关门放假几天让阿丽也休息,我回去再开店。”
阿声大学在昆明,学的宝石材料与工艺学。罗伟强为了留她在茶乡,给她在游客众多的步行街开了一家银艺店。店里平常只有她和技工阿丽,罗汉偶尔过来巡场,起安保作用。
罗伟强神情有所松动,但没那么快原谅她。
他说:“给你多招个人。”
阿声隐隐察觉不妙,眼前闪过刚刚认识的那张英气的面庞。
她说:“暂时不用,店里事不多,能忙得过来。新人来了还得手把手教做事,我没那么多精力。”
罗伟强:“店虽然不大,只有你们两个女人也不行,容易被人欺负。罗汉也不经常在茶乡,让小陈给你拉货看店。”
阿声愣怔一瞬。
罗伟强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刚才在开玩笑吧?”
阿声:“干爹,我——”
罗伟强叹气,微抬没有打点滴的手,打断道:“阿声,你喊我干爹多少年了?”
左右两床的病友都在和家属聊天,走廊外偶尔传来其他人声,白日的病区并不太平。阿声和罗伟强的谈论并不突兀。
“初中开始。”
阿声在中缅边境寨子长大,上的是边民小学。学校里约有80%的学生是缅甸边民,每日跨境过来上学。初中进了茶乡市区的私立学校,跟罗伟强儿子同校,由他赞助读书。
罗伟强说:“也有十来年了。说实话,我从40岁开始,慢慢感觉到身体大不如以前——”
阿声插嘴:“干爹,你身体一向硬朗,说这话?”
罗伟强闭了闭眼,“这次再往医院折腾,真的不得不认命,你干爹我老了,上下没一个能接我班子的人,更愁啊。”
罗伟强仅有的一个儿子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阿声只是女儿,还不是亲的,不见得他会把生意交给她,不防她算计他财产就不错了。
这两年阿声只管银艺店,没接触也不太了解罗伟强的具体业务,只大概知道他主要做中缅边境贸易,在两国间运输日用品,似乎还销往临近省份,经常往省外跑,不然不会独自跑来海城。他还投资一批茶叶店、美容店和洗浴店,具体多少、在哪,阿声也不清楚。
罗伟强说:“我现在就打算趁我还干得动,多干几个大单,过几年安稳退休。我需要能干的年轻人。”
罗汉忠心耿耿,但粗枝大叶,空有体力。拉链嘴巴严实,但心思复杂,容易逆反。小陈年轻热血,做事利索,也许可以牵制两人。
罗伟强:“男人之间容易互相防备,把他派给罗汉或拉链都不合适,你正好帮我摸摸他的底。这人脑子灵光,一点就通,要是背景和手脚干净,以后可以用得上。”
阿声用沉默对抗,这样的状态也曾出现在高考填志愿和毕业找工作时,且再一次失效了。
靠门的病友又来了一个比罗伟强稍年长的女家属,面相圆润大方,一看就知道人缘不错。
她跟罗伟强打招呼:“哟,这是你女儿啊?”
罗伟强看了眼阿声,笑道:“像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声见惯形形色色的客人,跟陌生人能维持几分客气,朝这位阿姨笑了下。
阿姨说:“我觉得挺像的。生得真白真标致。”
罗伟强呵呵一笑,“配小陈不亏吧?”
阿姨眼神一亮,“我就想说这句,真登对,那个词叫什么,郎才女貌。”
阿声暗暗翻白眼。
海城寸土寸金,住院部楼下花园方寸之地,只能叫花坛,上午大多住院病友在治疗,没有散步的身影。
罗汉掏出烟盒,抖出几根烟。
这里是无烟医院,舒照下意识想制止。警察该有的素质,不应该出现在无业游民身上。
罗汉散了一支烟给拉链,顺手也给舒照。
舒照摆摆手,不跟着一起抽,是他最后的克制。
罗汉塞烟回盒,用“是不是男人”的眼神扫了舒照一眼。
他叽叽咕咕:“竟然不抽烟。”
舒照清了下嗓子,“这两天一直在医院,喉咙好像有点不舒服。”
罗汉冷笑,对方可是潜在敌手,在医院围着罗伟强转了两天,无疑像邀功。
拉链吸了一口,问:“兄弟,之前在哪里发财?”
舒照:“没固定工作,跑跑外卖,还指望等强叔出院,跟他回茶乡混口饭吃。”
拉链和罗汉交换一个眼神,刚才罗伟强没开玩笑,这个姓陈的以后要跟着他们一起混,由路人甲变成罗伟强的救命恩人,再升级成潜在的竞争关系。三人间氛围倏然微妙。
拉链:“你也挺厉害,心梗都能救回来。”
舒照:“纯粹运气好,刚好带着速效救心丸。”
罗汉怀疑道:“你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舒照对答如流:“我老子就是心梗走了,从那以后就随身带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我也需要?”
罗汉讪讪接茬:“你还挺有大爱。”
死者为大,话题没再深入。
拉链和罗汉陷入沉默,各自吞云吐雾。
许久,阿声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一楼大厅,四顾找人。
舒照先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她,自言自语一句“下来了”。
罗汉扭头朝她摇手,等人出到室外,吹了声口哨,满脸戏谑:“黑妹,你老公在这边。”
他举着的大手一折,从上方指了指没比他矮多少的舒照。
黑妹黑着一张脸,朝这边大步走来。
舒照再次打量这个他们口中的黑妹。
她并不黑,高原日光没有苛待她。按身高算倒是个妹妹,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身材颇有肉感,白色中领打底衫和蓝色牛仔裤束出醒目曲线,双目有神,举手投足干练利索。
论肤色和气场,他估计得叫她白姐。
想接近罗伟强,这个女人算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可惜年轻男女的关系给老人家搅得有点尴尬。
阿声走近,蹙眉扬声:“早上的治疗结束,护工已经到了。干爹心疼我们开车累,让先回酒店休息。”
拉链和罗汉一前一后顺手往脚边丢了烟屁股。
舒照开口:“你们住哪里?”
没人回答,气氛尴尬一瞬。
阿声才发觉他大概跟她搭话,说:“拐弯进医院后门那个路口边的酒店,据说医院不好停车,直接停那边了。”
她后知后觉,这应该是他帮忙找的信息。
舒照点头,“我送你们过去,有条小路直通酒店。”
他顺脚踩灭了一个袅袅冒烟的烟头,下一瞬,一颗脑袋险些擦过他的胸膛。黑妹——不对,白姐——也伸脚踩灭另一个烟头。
她抬头,跟他目光相撞,短暂又亲近。
彼此细微的习惯不刻意地呈现,碰撞出一种微妙的同盟感,哪怕立场对立,此刻心里也多了一种别样的认同。
拉链和罗汉已经走出两三米,阿声扭头跟上,舒照殿后。一行四人稀稀拉拉抄小路回到酒店门口。
拉链要了罗汉的身份证,去前台开了两间房回来,给罗汉抽走其中一张房卡。
他直接吩咐:“给黑妹。”
罗汉瞄了眼卡套上注明的字样,一脸贼笑,递给候在沙发区域的阿声。
“黑妹,大床房,给你们两个睡。”
阿声接过房卡,狠狠剜了罗汉一眼。
舒照适时开口,“你们先休息,我回租房整理一下行李退租。”
罗伟强说好出院带他一起回茶乡发财。
阿声往牛仔裤屁兜插了房卡,说:“我跟你去。”
罗汉笑着嚯哟一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夫妻双双把家还啊?”
阿声忍不住抬脚踹他,罗汉笑嘻嘻扭着大屁股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