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爬到哪?”迟影忍不住出声。
莫秋停下脚步,擦去她额角的薄汗:“半山腰就行。”
迟影暗暗松口气,看来不是最坏的情况。抱着早爬完早回去补觉的想法,她铆足了劲往上走。
然而,山路的漫长远超想象。快到目的地时,迟影的腿像灌了铅,只能扶着冰凉的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休息的间隙,她侧头睨了眼莫秋,这人走得闲庭信步,时不时还垂眸看一眼腕表,悠哉悠哉得像个逛菜市场的老大爷。
她愤恨地侧过头去,硬生生憋着气,默不作声地迈上最后的石阶。
经过半小时的拉练,二人终于到了半山腰。迟影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二话不说,瘫倒在一旁的椅子上。
直到呼吸终于顺畅了些,她才发现莫秋不见了。
“人呢?”
她扶着扶手坐直身子,左顾右盼。不一会儿,便见莫秋穿过那层逐渐稀薄的晨雾走来,手上依稀可见两抹鲜红的颜色。
他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在她身旁坐下。
“这红带子是什么?”迟影好奇地探探头。
“祈愿条。”
莫秋理了理她被打湿的发丝,将红带子递给她:“一会写上愿望,系在右边那棵树上。”
迟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山崖边伫立着一棵不知岁数的古槐。它苍劲的根部盘踞在怪石间,绿意层叠,半垂的树枝上系满了红色丝带,与深沉的木色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被岁月洗礼的肃穆。
想到上次顾一书问他要不要去祈愿,他一口回绝,迟影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晨风渐起,树影婆娑。
莫秋凝视着那棵古木,半晌,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信了。”
不久前那柄利刃直指迟影的画面,至今仍烙印在他脑海中。
那把刀,那点距离,那段他怎么也走不过去的路。
他自小聪颖,别人解不开的死局,他扫一眼就有答案,别人看不透的人心,他三言两语便能拆解。
可那天他站在原地,手是空的,脑子是空的,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那几秒钟里,竟一样都用不上。
那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人的双臂再长,也护不住命运的漏网之鱼。
他第一次理解了人类为何要跪拜。并非因为信仰,而是当一个人发现倾尽全力也求不到所愿之物、护不住所爱之人时,膝盖,便成了最后的支点。
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祈祷,竟成了那一刻他唯一想抓住的绳索。
原来,在意外面前,人救不了人。
原来,当爱到了极致,人是会跪下的。
“我以前总觉得求神拜佛是弱者的慰藉。”莫秋缓缓开口,声音在晨雾间显得沉静幽远,“可经历了前天的事,我才知道,人力不及万一。”
他侧头看向迟影,眉眼专注认真:“现在,即便它只是一截枯枝,我也信它能通灵。”
迟影愣愣看着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真空。紧接着,一种酸胀从她心底翻涌上来,撞得她眼眶生疼。
原来他所谓的“急事”,竟是指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抑制不住的湿润,强撑着温婉一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放心,这是老天爷给我叠buff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住莫秋的胳膊,整个人慢慢靠过去,试图用体温去驱散他眼底的寒意。
“不过……”她歪了歪头,尾音带了丝撒娇的埋怨,“就算是为了祈福,也没必要六点半就起床吧……”
莫秋低下头,握紧迟影的手:“顾一书说,九点之前祈愿最灵。”
“……”
迟影嘴角抽了抽。
她严重怀疑,这就是顾一书编来骗莫秋的!
两人起身走到那棵古槐下。离近了看,层层叠叠的丝带在微风中肆意翻飞,那铺天盖地的烈红,在幽静深邃的山林间,更显庄严与神圣。
迟影被这氛围感染,心里的那点起床气也散了大半。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红丝带,脑海中却猝然记起与莫秋重逢后不久在自助餐厅的那一幕。
那时候,她对他说:“莫神,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一帆风顺,所愿皆得的。”
此刻想起他经年累月的守望,想起那个沉甸甸的U盘,一种压在心里的窒息感刺得她生疼,不由得攥紧手指。
她思忖片刻后,一笔一画地在红丝带上写下心愿。
然而,就在她准备将丝带系上枝头时,余光扫到身侧垂落的几条陈旧丝带。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她猛地一愣。
她绕向树后,视线落在另一侧的标识牌上。
……
莫秋正准备将祈愿条挂上枝梢,忽然听见树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探出头去,正对上迟影憋笑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迟影靠在树上,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怎么知道这座山的?”
莫秋挑眉:“顾一书推荐的。”
迟影又问:“半山腰这个祈福圣地,也是他推荐的?”
莫秋嗯了声:“他说很灵。”
“对他来说,可能是很灵。”迟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对我们来说,可能有点超纲。”
莫秋眉心一簇:“什么意思?”
迟影也不解释,直接拽住他的衣服,带着他绕到古槐的背面。
只见阳光地照射下,一块醒目的金属标识牌矗立在那儿,上面刻着七个大字,熠熠生辉——
生意兴隆祈福区。
莫秋:“?”
迟影抱着手臂,下巴轻点那块标识牌,语调悠长。
“你是让我,六点半爬起来,给我老板祈福?”
她偏过头看他,似笑非笑。
“这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吧?”
莫秋没说话,眉宇间却笼上了一层危险的冷意。
迟影心底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面前这位爷可能要找顾一书算账!
以她对顾一书的了解,那家伙可能也不知道这儿是求生意运的地方,误打误撞来这儿求了生意兴隆,结果还挺灵,就马不停蹄安利给了莫秋。
迟影赶紧伸手,拉了拉莫秋的衣角。
“没事儿,心诚则灵。”她声音放软了些,“我们挂这儿,一样的。”
“不能凑合。”
对方语气不重,但也不容商量。他抬手轻轻揉了下迟影的头发,低声道:“在这等我。”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返回领祈福条的偏殿,与工作人员低头交涉了会儿,又转身回来。
“走,我们接着爬。”
“……啊?”这下迟影彻底傻眼了,“还、还要接着爬山吗?”
“嗯。”莫秋弯腰拿起水瓶,将祈愿条仔细收好,“工作人员说,半山腰只能求生意,其他的,在山顶。”
迟影:“……”
他掠起衣袖扫了眼表,又回头看她:“你体力还行吗?”
“啊?”
“现在八点,还剩一小时。”
迟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指了指延伸进云雾里的石阶:“你不会是想……一个小时内登顶吧?”
“嗯。”莫秋神色坦然,“顾一书说了,九点前最灵。”
“不是。”迟影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有没有可能,他是骗你的?”
“有可能。”
莫秋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山间的晨光穿透林荫,在他眼底拓出一片深沉的倒影:“但关于你的事,我不敢赌。”
迟影怔在原地,到嘴边的吐槽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他曾经低声说过的那句——“我赌不起。”
她认命地笑了,拍拍裤腿,长叹一口气:“走吧,一小时内登顶。”
……
自打工作之后,迟影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荒唐又刺激的举动:在凌晨六点半,强行把自己从被窝里拽出来,甚至还要像个精力充沛的少年,在山路上拼命狂奔。
这实在荒谬。
毕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用”才是终极目的。
爬山应该是为了锻炼,早起应该是为了加班。而今天,在这条通往山顶的石阶上,她跑到一半,蓦地笑了。
笑自己一个快三十的人,居然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九点前最灵”而狂奔。
笑完之后,她跑得更快了。
她不再去想这一个小时的攀爬能换来什么,只是单纯享受风刮过耳畔的柔软,心脏狂跳的痛感,和掌心传来的温暖。
她握紧他的手。
风仍很大,路还很长,山顶不知道还有多远。
但她忽然不想问终点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