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实在找不到其胜率更大的方法,只能借这个孤注一掷。”
“如果后续有人追究你的责任,我愿意出面说明,承担所有后果。”
“希望我……”她顿了顿,才继续吐出几个字,“没给你添麻烦。”
雨越下越大,急促地拍在前窗上,让迟影本就轻微的声音更加模糊。
对方没有说话。
迟影垂着视线,自嘲地扯了下唇。
其实也算意料之中。
作为天之骄子,这应该是莫秋第一次被利用吧?更何况他本该一帆风顺的生活,被她搅得一团糟。
她正发着呆,忽然感觉下巴一紧。眼前是男人冷白的腕骨,修长的指尖勾着下颚,缓缓上移,力道不大,但却令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她视线聚焦,正撞上莫秋点漆般的眼睛,幽深的瞳底仿佛能吸收一切,连倒映的她都被染上浓郁的墨色。
一双很危险的眼睛。
迟影下意识别过视线。
下一秒他温热的指尖轻触上颌骨,迫使她正视他的目光,紧接着,低沉的声音传来:“破了。”
迟影一愣:“嗯?”
莫秋视线落在她唇瓣上,拿着棉签点了点中间靠右的位置。
“嘶!”迟影吃痛,下意识往后撤,左臂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随即扣上她手腕。隔着薄薄的衬衫,对方手掌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来。
“嘴咬破了,得上药。”莫秋在一旁沾下棉签,声音低了些,“我轻点。”
第17章 完全失态 “你不欠任何人。”
“……”
迟影不敢动了。
莫秋神色平静, 仔细地给她擦药。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眉眼线条利落流畅,微微上挑的眼尾总带着些冷傲,但偶尔笑起来时又散漫魅惑。乌黑的睫毛纤长浓密, 遮住眼底,总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他鼻梁直挺,接近鼻尖处有颗小痣,嵌在冷白的皮肤里莫名勾人。再往下是那血色十足的唇瓣, 此刻正轻抿着, 看起来很软……
“张嘴。”唇瓣动了。
???
嗯?
唇瓣动了?!
她迟钝地回神抬眼, 对上莫秋意味深长的眼眸。
对方见她看过来,又重复了遍,低沉的声音像在蛊惑:“张嘴。”
迟影脑子里还是刚才算不上清白的画面, 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莫秋挑挑眉,在她眼前扬了扬手上的棉签:“给靠里面的地方上药。”
说完, 他嘴角极浅地勾了下, 意味不明道:“不然呢?”
迟影回过神来,慌张地啊了声, 视线在他脸上胡乱打转,却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莫秋趁着她啊的间隙, 迅速将棉签点在伤口上,收手时看见阴影处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 他眸色一暗, 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结。
“迟影。”他沉沉叫她。
“嗯?”女生眨眨眼。
莫秋仍仔细涂着,淡淡道:“你刚才的道歉, 我不接受。”
“……”
迟影心里一沉,纵使已经有心理准备,听到对方这么直白的回答, 她还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嗫嚅道:“我……”
“你做得很好,不该道歉。”
“……啊?”
莫秋掀起眼皮,深邃的目光定定看她:“相反,我向你道歉。”
迟影一愣:“为什么?”
“上次在餐厅问你,为什么不反抗。”莫秋声音低磁,字字清晰,“我没有恶意,但确实唐突。”
迟影垂在腿上的指尖紧紧攥着牛仔裤,像要掐出一个洞。她大度地摆摆手,温和一笑:“没事,我当时情绪失控,说话也没分寸。”
“而且……”迟影一想起今天的事,那股无力感又席卷而来,只能苦涩扯唇,“说到底,我也算咎由自取……”
“迟影。”
莫秋停下手上的动作,与她目光相接,黑沉沉的眼睛专注认真,低缓道:“从法学的角度出发,法官和被告,不能是同一人吧?”
“嗯?”迟影没理解对方的话题怎么跳到这里,但还是点点头,“是的……”
“既然如此,在你对自己的这场审判中,你既是法官又是被告,那便永远不会公正。”
“所以,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迟影闻言一怔,下意识停了呼吸,愣愣看着莫秋的眼睛。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所有生命阶段为求生而做的抉择,都是当时的最优解。”
“蝉有蛰伏的时候,种子也有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用今天枝繁叶茂的自己,去苛责那年寒冬里只为存活而蜷缩的种子,这不公平。”
“那时的你,手里的地图只有那么大,能看到的只有那么远。以当时的信息和处境,你所做的,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更何况,你手里的证据就是一把钥匙,或许它曾锁住你,但你现在用它,帮别人开了门。”
“所以,你对得起自己,也不欠任何人。”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太闷的缘故,在他的注视下,迟影脸开始发烫,呼吸也有些紊乱不畅,紧接着眼角一热,眼泪大颗涌出,从眼角争先恐后地滚落,像溃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顾不上呼吸间的急促和破碎,连忙狼狈低头,想躲开他目光,抬手去擦眼角,却被莫秋按住手腕。
纸巾轻覆在她眼睛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我知道今天这事,你不是为我出头,但就当我感谢你。”他微微侧身,沉下右肩,将她前额轻放在肩头,“哭吧。”
窗外暴雨如注,偶有行人缩肩匆匆跑过,只听见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雨幕厚重得仿佛将天地缝合,将车厢隔绝成喧闹中的孤岛。
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人注意到,女生将额头抵在身旁男人肩上,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那强忍了许久的哽咽如决堤般爆发而出,化作阵阵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任由泪水浸透衣衫。阴影里,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背上,缓慢,沉稳,又温柔。
……
迟影扯着嗓子哭完,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失态。
然而更可怕的是,她明明已经恢复神智,耳清目明,但却只要与莫秋对视一眼,就开始心跳加速,微醺燥热,浮想联翩。
完蛋完蛋完蛋!
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莫秋还想说什么,迟影迅速推开车门,撑开伞抓起电脑包转身下车,几步跑到单元门口,回头冲着驾驶位微微鞠躬,喊道:“今天谢谢你!回去路上小心!”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楼!
车里男人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有片刻愣神。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慌不择路,无所适从。
再想到女生最后慌乱的眼神和步伐,莫秋后知后觉地勾了勾唇。
他是不是,进展太快,吓到她了?
直到躺在床上,迟影仍没有回过神来,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大脑严重过载。
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当真切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一切,并坦然接受审判时,她还是很难保持镇定。
这些年,她的内心仿佛被千军万马踩过,足够结实,也足够麻木。而莫秋那些话,则是蛮横地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又照进一丝暖阳。
她闭上眼睛,大脑一放空,眼前就浮现出莫秋的眉眼唇鼻,鼻尖那枚痣,以及他看自己时那蛊惑人心的眼神。
迟影叹口气。
不妙。
微信响起新消息提示,她随手抓来看。
债主:“我最后说的话,不太准确。”
?
迟影点开聊天框,同时逃避式地回忆,他最后说了什么?
好像是——也不欠任何人?
屏幕向上滑动,露出最底部的消息。
债主:“你欠我钱。”
“……”
迟影气极反笑,眉心突突直跳。这人是不是精神有点什么问题?
别人顶多是在他人的伤口上撒盐。他倒好,他直接开枪!
她刚才那些兵荒马乱、不知所措、悲春伤秋,现在看来都像个笑话!
迟影调整心态,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冷硬地敲击:“知道了。这个月月底会有理财到账,我转你一部分。”
对方有一会儿没回复。
等迟影洗漱完后拿起手机,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消息。
债主:“攒够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