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古板的性格搭配,或许和她相反,就显得很有意思。
裴嘉玉的呼吸沉重,“以我的能力,只会成为你的负担……”他将西装收回,放在手臂臂弯处,把头微微往旁边侧去,却又不动声色回眸,“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和我共处一室的人是你。”
闻言祝霓猛然抬头,闪烁火彩的蓝宝石耳环摇曳,她双臂环抱,“我从始至终都没把你当累赘,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在乎你的能力和身份?更何况你的能力不差,把你自己放在低位劝退我……”
她往后退开一步,“贬低自己是什么好用的手段吗?”
“你认为我当初的话都是逗你玩,还是现在真心想为我好?”
祝霓觉得好笑,继续开口。
然而裴嘉玉被追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后,机器人宕机,脑袋里的零件快要一个个蹦出来,尤其是那些年久失修的部件,常被戏称“古董”。
‘真是有些年头了’。
他别扭着垂头,颀长挺拔的身躯站在她面前,呆愣着也不说话。
“我说你古板你还真就一遍遍加深我的刻板印象吗?”祝霓话音柔软下来,但还是觉得无奈,“我不喜欢你贬低自己,我说真的。”
之前说过的协议情侣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又被祝霓咽回去,她不想再提这些话。
她感觉她无形之中改变了裴嘉玉一些东西,不过现在看来不怎么好。
更像是不良影响。
如果单单喜欢他的脸,就把他的古板本质强行去掉,她的良心做不到。
那几句德语她都能听懂,他太过镇定,后面提到“霍德·希林”新签约的模特,那一句“荣幸”即便是说出来好听的措辞,也让她心生烦躁。
如果他签约在她旗下,她肯定会倾注更多的资源。
凭什么是霍德·希林那家伙?
“我真的要走了。”祝霓沉默一阵,见他也没动静,回身去拿起蛋糕托盘,一手轻拉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裴嘉玉倏地抬头。
只是单单注视着她的背影。
从另一边玻璃的映照里,她将男人的踟蹰都收入眼底,裴嘉玉身上的别扭恰恰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
祝霓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扬唇,眼眸隐没在阴影里,逐渐浮现势在必得,开门后的那一条光线从她的一边脸颊蔓延开来,她的神情一变。
优雅而得体。
不能强迫,就让他心甘情愿。
外面有不少看见过她的人在等候,最眼熟的是一个红发男人,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红,偏向基因决定。
脸上大大小小的雀斑,增添了几分朴实。
他手中握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旁若无人走到她面前两三步处停下。
“美丽的祝霓小姐,请问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做了个标准的邀请礼,唇角弧度加深。
还特意用的中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了解到“她听不懂德语”。
中文说得并不流畅,只能说语调扭曲,她此时刚见过裴嘉玉,还算有耐心,勉强花了点时间去辨认。
他首先迈出这一步来,被许多人关注。
无形之中,两人处于视线中心。
这里的偏厅不大不小,能容纳的人也不算少,随着人数越来越多,无形之中气氛凝滞,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祝霓眸光冷冽,面上依旧带笑。
“今天一不小心伤了脚踝,跳不了。”
她还端着一个蛋糕盘,就被堵在去往前厅的门前,沦为随意被观赏的可怜“花瓶”,这种视线中心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相反,她很想语言粗鲁,让眼前这人滚蛋。
满脸雀斑的男人侧耳听旁边人的翻译,忽地笑道:“祝霓小姐不给面子?”
祝霓收回注视那个外语翻译的目光,感叹雀斑男刚才才从翻译那里学来的句子就派上用场,也算是活学活用。
祝霓还准备说更直接的话,率先有个铺垫,轻挑眉梢,似乎随口一问:“请问你姓甚名谁?”
外语翻译微微愣住,最后解释了很长的一句话。
祝霓无聊间竖起耳朵听,忽然笑出声来。
雀斑男人刚才用德语混杂英语,展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史诗级造句,“这个粗鲁的女人,为什么要赠送我shit?”
“Halt den Mund, du Bldmann!(闭嘴,蠢货!)”张扬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偏厅里。
声音先他的身影出场。
祝霓的目光偏转。
来人身形高大,吊灯感觉要垂到他头顶,一头发红的褐发在灯光下更加艳丽,黑色丝质衬衫随意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
蓝眼在她身上随意扫过,停留在雀斑男人脸上,嗤笑道:“bld.”蠢货。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雀斑男不敢还嘴,甚至没有对视的勇气。
这下,来人的目光才不紧不慢转过来,顺着其他看戏人的视线,终点都在同一处,他姿态散漫双手插在西装裤裤兜里,把版型端正的西装穿得放荡不羁。
眼睑耸拉着看她。
祝霓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嘲讽。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里,他神色淡然开腔,“又见面了,祝霓小姐。”
突然到来的男人只说了这句话,没多久现场就安静下来。
听到这话,祝霓边转身打量着什么,边拖腔带调“啊”了声,终于在把手里端了许久的空盘放进侍应生托盘中后。
漫不经心回眸和他对上。
“是你啊。”
“是谁啊?”男人追问,尾音上扬带着挑逗。
祝霓不说话了,冷淡着别过眼去。
余光突然扫到什么,她猛然回头,把视线定在那里去,金发碧眸的男人慢慢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将她和那人隔绝开来。
他不顾周围人的眼光,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丝巾,递给她,但她只是笑望,裴嘉玉垂眸,指尖毫不迟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擦拭不小心粘到的奶油。
等到擦拭干净,他冲她得体一笑,随即松开手,这才突然想起刚刚忽略了什么,转过身去:“希林少爷?”
脚步往旁边挪动,遮挡住对方打量祝霓的视线。
祝霓平时习惯于硬碰硬,这次突然被人放在背后观战,多少觉得有些违和。
霍德·希林上下打量裴嘉玉的穿着,忽然摇摇头嗤笑一声,“一个靠脸的模特能给你什么呢?祝小姐,一时的快乐吗?很可笑的说法。”
他拖了个讽刺的长音,“这位‘大名鼎鼎’的裴嘉玉先生,忘记了自己的德国名字,应该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吧?”
裴嘉玉抬眸,缓缓眯了眯眼睛,眼底的冷色穿透凝滞的空气,冲他而去。
霍德又径直转向祝霓的方向,暗自感叹:“你了解你身边的这位……吗?”他省略了称呼,刻意在这里留白,故意制造悬念想吊祝霓的胃口。
“你知道他私底下是个多么恶心自私的人吗?伪装是强项,我劝你离他远点。”
本来以为霍德会直接戳破他的身份,裴嘉玉敢现在出来,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然而他没有,霍德在借机羞辱他。
裴嘉玉微扬下巴,脸上浮现蔑视。
像之前霍德见过无数次的表情。
每当他们两人争夺一样东西,而他设计取得更多东西时,他总会露出这种不屑的神色。
居高临下,从表情神态到动作,都彰显着他的心理。
只是出乎霍德的意料,裴嘉玉彻底转过脸去面对那个黑发女人时,下意识眼神黯然,挤出一抹苦涩又坚强的笑,好像在无声道歉,‘我还是给你惹麻烦了。’霍德不由得瞪大眼睛。
这样的莱奥,陌生到了极点。
想起他之前的顾虑,祝霓结合现在的状态,好像一一应验。
他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几乎是被称为“上不了台面”,这是一种跨越阶级的鄙视。
祝霓厌恶这种话语和态度。
她上前一步,巧妙挡在霍德和裴嘉玉之间,身量没有两人高,但气场不输任何人,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你贪图美色是真的,别拉上我,霍德·希林。”
霍德强迫自己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他脑袋一片空白,思索着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是在用模特这个低等身份嘲讽他吗?
他的脑海里响彻莱奥嘲讽的声音:‘无论我用什么身份,都能压你一头。’霍德强装镇定,双臂环抱,“你终于认识我了?”
他控制着不去左右打量两人,却还是试图从两人脸上捕捉到什么信息。
这个女人,怎么会和莱奥有交集?
戳穿他,让这个女人知道,他不是什么模特,而是个骗子。
但莱奥的表情太过冷静,甚至主动挑衅,他不怕,为什么不怕?
戳穿他反而会中了他的阴谋?
“你确定要为了他,和我争论?”霍德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那双眼睛含着怒意。
与第一次见面毫无波澜的黑眸不同,这次泛起的涟漪是为其他的男人。
为了他厌恶的人。
“你没那么重要,我们祝家合作的人是整个希林集团,不是你。”祝霓在众目睽睽之下冷脸,越过霍德的肩膀,看见恰好走进偏厅的谢迎,“我觉得你很恶心。”
她当众和他撕破脸皮,无疑是在祝家和希林家的利益上跳舞。
乍一看为了一个模特并没有必要到这种程度,但这个晚会最本质就是祝家和希林合作,公开其他竞争对手的同时,吸引更多的合作伙伴。
更何况,她身边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模特。
“我女儿不太懂商业,说了不好的话,见谅。”谢迎拨开看戏的众人,操着一口流畅的德语走近。
祝霓扬唇,自觉给他让出道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即后退到与裴嘉玉并肩而立。
裴嘉玉察觉到她不断投来的视线,她逐渐变得光明正大,其实从最开始认识她,她就是这样。
她的视线轻易破开他的防线,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从他平静的心底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蔓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