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尤华如今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尤絮揉了把头发,从包里拿出帽子戴上。
她走到院子门口,筒子楼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看上去破败不堪,又有着人的生活气。她心里作了好一番斗争才走了进去。
可她一抬头, 视线便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身影。
尤絮瞳孔紧缩,她指尖掐入掌心,随后迅速转身朝外跑。
她没留给那人一秒的反应时间。
“尤絮。”那个她梦里一次次出现的声音骤然响起, 依旧是那样低沉好听。
尤絮没管,仍旧撒腿就跑,刚跑出院子不久,便被腿长的他赶上,衣袖被他纂住。
少女整个人动不了,僵在原地,她紧紧咬住下唇,眼底的酸涩氤氲着没办法酿散出。
“跑什么。”迟宋捏着她的衣袖,确定她不会走了后,走到她眼前来。
视线里出现他大衣的衣角,她嘴唇微微颤抖,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小尤回来啦?”有邻居提着袋子向筒子楼走,“这是你对象吗?看起来就一表人才啊。”
尤絮没有搭理,继续埋着头。
那邻居“啧啧”两声,“读了个迎大真是了不起”,随后便走了。
迟宋叹了口气。
“见到我这么不开心吗?”
尤絮突然转身,朝着前方走了几步,又被他擒住。
江云的空气还是那样潮湿凝腻。天阴沉沉的,很灰很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尤絮猛地转身对上迟宋的眼,眼底泛着红意。
迟宋眼里漾起疑惑,他垂眸看着她。
“对啊,你那么只手遮天,怎么不可能提前调查好我的背景,”眼泪没有夺眶而出,只是在眶内闪烁着晶莹,尤絮吸了口气,“对,这里就是我家,我一直不肯告诉你的地方,这里肮脏,贫穷,落魄,就跟我一样,而这样卑劣的我也的确喜欢你。”
“你满意了吧,我精心打造的人设被你看穿,你一定会收回对我所有的好吧,包括,你的喜欢。”
冬风呼啸,她眼眶里的湿润全都淌出,忍不住地哽咽起来,声音飘渺。
下一秒,她呼吸一沉,头上的帽子被一手摘掉,嘴上被堵住,他的手扣着她的后颈,唇舌带着猛烈的占有感,像是要把她揉碎。尤絮闭上眼,她想要挣脱开他的掌控,却被强制控制,迟宋没有给她任何逃生的机会。她又一次将他的嘴咬出血。
隔了许久,他才放过她,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嘴唇,眼眸里是晦暗的温柔。
“关于你的一切我早就知道,小姐。”
迟宋一顿,身体向下倾,平视对着她,试图看清她埋下的眼眸里的光色,“你发呆的样子,情绪低落的样子,落魄的样子,优秀勇敢的样子,还是现在哭成小花猫的样子,不论是哪样,我都喜欢。”
“哪怕浑身污泥,哪怕身处地狱,我都陪你走。”
他笑了下,拉起她冰冷的手,轻轻地抚摸。
“所以现在可以不要把我往外推了吗?”
尤絮沾着泪的睫一颤,她轻轻掀起眼,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温柔地不像话,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眼底的含情像是要化成水。
可我怎么配得上呢。
我如今这样,狼狈,落魄。
就算你现在喜欢我的所有,可以后呢。
我才十九岁,而你已到适婚年龄,到了那时,像你这样的人,我该用何等手段留住你?
迟宋用手帕去擦她的眼泪,她一抖,接过他手中的手帕,自己擦起来。
“算了,迟宋。”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后再看向他,眼底是决绝,“你让我自己想想吧。”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办法接受你。
所以,离开我吧。
Leave me,give up on me.
尤絮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擦干脸上的泪珠,径直走进楼院。
-
乔莉半年过去苍老了不少,乔声声离世这段时间,她侍弄的花都死了,没怎么在自己的生活上上心。她见尤絮来,眼圈微微发红,直接抱住了尤絮。
“絮絮你看,都瘦了。”她摸了摸尤絮的脸,挤出一个笑。
尤絮眼底还有着方才的红意,“乔姨。”
“我想你了。”
“好啦,我现在不是在你面前吗。”乔莉上前把切好的水果端来,喂尤絮吃了一块,“在北迎怎么样,一个人累着了吧。”
“我挺好的,在那边有人照顾我的。”尤絮下意识地道,心里一阵发酸,“倒是您,要好好生活下去。”
乔莉打开桌上的铁盒,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尤絮投过去目光,照片上是乔莉搂着两个小
女孩,一个是乔声声,另一个是尤絮。
“没想到已经过去十年了,真好啊。”乔莉摸索着照片上乔声声的脸,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还记得这次是我带你们去江云那个小游乐园,你非吵着要去坐过山车,声声胆子小,迟迟不肯上去呢,最后是我强行把她抱上去了。”
尤絮点点头,“是啊,我记得那天我还弄丢了声声一件外套,真是对不起她。”
“絮絮,那个叫迟宋的男生,是不是你男朋友在北迎,也是他照顾你吧?”乔莉看向她。
尤絮一顿,赶紧摆摆手,“不是,乔姨……他,是我朋友。”
“他人真好啊,声声的葬礼和立碑位费都是他帮忙交的,”乔莉叹了口气,“那天他找到我,我还吓了一跳,他说他是做慈善的。”
尤絮埋下头去。
“对,他一直这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乔莉将她的情绪收进眼底。
“絮絮,如果这个人和你真的合适,那以后就好好交往,我看他算是能交付的一个人。”
尤絮耳根一红,“没有,乔姨,我和他……”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絮絮。”乔莉握住尤絮的手,温柔地笑。
尤絮陷入恍惚。
他问她为什么不敢看他。
因为,眼神骗不了人。
她只要看他一眼,心底隐匿的心事皆大见天光。
-
北山陵园,江云最北边,也是江云最好的墓园。
尤絮抱着花和贡品独自爬上了山,阴云密布在上空,黑云压城城欲摧。
她跟着管理员来到乔声声墓碑的那一排,却见男人站在那块墓碑前。
“就是那位先生在的牌位。”管理员为尤絮一指,随后离开,迟宋闻声抬头,对上尤絮的眼。
尤絮抿唇,慢慢走了过去。她没有理会迟宋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将贡品和花放在墓碑前,随后跪下。
“迟宋,我想一个人和她说说话。”她闭上眼睛。
“好。”迟宋离去。
空气潮湿,仿佛随时要下雨一般,尤絮跪在地上,地板也略微湿润。
她缓缓开口:“声声,好久不见啊。”
“我替你看过北迎了,很大,很繁华,跟我们以前徜徉的那样,迎大的学习氛围也很好,要是你也去了,一定会喜欢。”
“你送我的小兔子我一直都保管得很好,”尤絮打开包拿出那只丑兔子,“你看,这么多年了,我总算把它看顺眼了。”
她又沉默了。
“很疼吧?从楼梯上摔下来。害你的那个人还在牢里,我会让她用一辈子来偿还。”
“你抛下我走了,我不怪你,我知道,这样你就能远离疼痛了,对吧?”眼泪打在墓碑前,一滴滴温热像是要捂暖这块冰冷,尤絮上前去触碰那个女孩的笑容,可终归是冰冷的。
声声,你能听见我讲话对吗?
声声,我好想你。
“声声,我真的好想你。”
呜咽声被强忍着止住,尤絮擦去自己眼角的眼泪,慢慢站起身。她又陪了声声好一会儿,最后才和她道别离开。
尤絮垂着眼走着,果然下雨了。她抬头,一滴雨水滴落在她脸颊上。她没有带伞。
刚走出陵园,她发现迟宋在门口等着。他见她出来,立马灭了手里的烟,随后撑起一把伞,走到她身边来,黑伞撑在她头顶,熟悉的安全感又重新袭来。
尤絮没有看他,只是向前走着,迟宋跟在她身旁。
“柳奶奶的孙子陈越宇也葬在这里。”迟宋突然开口,“希望他们都去了不会痛的地方。”
尤絮“嗯”了一声,吸了一下鼻子。
“乔声声是为了保护我才遇害的,”尤絮自嘲地笑笑,“高中时我和她被长期孤立霸凌,后来我被造黄谣,声声去找那个始作俑者对峙,求她不要再散播我的谣言了,才被推下楼梯。”
“迟宋,都是我的不好。我常常梦见她,她一直哭,哭出了声音。”尤絮埋着头看底下的石板楼梯,感觉整个人堕在虚无里。
身旁的人停下脚步,伸手帮她捋过碎发,他的手碰过她的脸颊时,她不由地双眼微颤。
“尤絮,错的从来都是那些霸凌者,不是你。”迟宋话语低沉,带着些安抚的温柔,“上天会给受害者公道,也会给予施害者镜头,让他们永堕黑暗。”
尤絮闷闷地回了个“嗯”,两人继续这样走下去。
迟宋的车停在山脚,依旧是那辆黑色宾利,路过的人还看着这车指指点点,啧啧称赞是哪个大佬回江云了。
“就到这吧,我要回家了,迟宋。”尤絮回头看,见男人肩头落了些雨,水滴在毛绒大衣上闪着露光。
迟宋眸色乌黑,“那你……”
“我现在不想谈那些事。”尤絮直接打断,“迟宋,我们,算了吧。”
我们,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