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喊依旧沉默。尤絮将手套带上,随后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精致,这张皮囊美得雌雄莫辨。
她看得有些恍惚。
他们是同类人,因为不可抗的因素而被人扣上莫名的枷锁。
身处社会低流的凡人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最后总是被生活来了当头一棒,最后呜咽着窒息于那片名为做梦的海底深渊。
放在车座上的手机“叮”一声响,屏幕亮起,是迟宋发来的消息。陈喊低头随意看了一眼,然后挪开视线。
尤絮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的手甚至在微微抖动。
「迟宋:你开心吗?」
什么意思。
尤絮没想好怎么回,下一秒又来了一条——
「迟宋:和那个男生在一起。」
完了。这人又误会了。
迟宋又在监视她。
尤絮回复了一个问号。
“喜欢的人,是吗?”陈喊冷不丁开口。
尤絮心一紧。
“嗯,我很喜欢的人。”
上次她同陈喊讲述了喜欢的人这个概念,他貌似还真听进去了,并且分辨出了来信者。毕竟她们几个聊迟宋的时候,陈喊也在场。
“那你开心吗?”他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不知何为开心。他的大脑捕捉不到任何复杂的情绪。
尤絮抿唇。
“和你待在一块,我很开心。”
陈喊没有再回答。
车子一路向北来到了欣阳小区,两人下了车,上了楼,刚开门小丫便扑进了陈喊的怀里,他在沙发上坐下,抚摸着怀里的黑猫,脸上没有情绪。小丫在他怀里蹭着,随后又来蹭蹭尤絮,尤絮将他抱起,试图用撸猫缓解紧张的心绪。
迟宋又来消息了。
「迟宋:我希望你能主动说出来。」
否则他会亲自查陈喊,对吗?尤絮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敲下几个字:
「他是我好朋友的弟弟,你不要动他。」
她之前就隐隐猜到是迟宋去找了洛眉,见识到迟宋的可怕后,她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这是要将她身边的异性都赶走。
而陈喊不一样。陈喊本来就经不起迟宋的折腾。
「迟宋:行。」
他默许了。
尤絮深呼了一口气。她起身去看猫窝,发现陈喊将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想吃什么?”临近中午,尤絮打算带陈喊出去吃个饭。结果陈喊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貌似是要给她做一顿饭。
“……”明想着照顾别人,自己反而成被照顾的那个了。
哪有让人家弟弟照顾她的道理?
尤絮猛地起身进了厨房,“我来。”
陈喊看她一眼,“出去。”
“……”行。
陈喊做了两荤一素,尤絮没想到他也会做饭,而且和他姐一样做得好吃。
尤絮夹了一块排骨放入陈喊碗里,“你别不吃啊,这么瘦多补补。”
陈喊无奈地看着她。
饭桌上很沉默,直到陈喊突然开口:
“你之前说,喜欢,是想对她好。”
尤絮“嗯”了一声,“怎么了?”
“那我喜欢你。”陈喊垂眸看着她,幽深的眸底化着某种晦暗不明。
尤絮听见这话,直接被嘴里的米饭呛到,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皱着眉看向陈喊。
“阿喊,这不是喜欢,喜欢没有那么草率的,”尤絮略显尴尬地笑笑,“你看清楚,我也算是你姐姐,不要被我说的话给蒙蔽住了。”
陈喊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饭。
“但你说的,都能对上。”
尤絮长叹一口气。
自闭症少年,她能理解。他从小不能理解常人的情感,怎么会明白喜欢的含义。
只是陈喊真的搞错了。
“阿喊,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样想的,但爱情含义上的喜欢是轰轰烈烈的,是冲动地想跟那个人在一起,你也许是搞错了,错将友谊当作了爱情,才会这样子去想。”尤絮耐心地向他解释。
而陈喊,后来再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直到尤絮离开。
回去的路上,尤絮一直恍恍惚惚。她靠在公交车车窗上,神魂飘得很远。
她一直反复思考着陈喊的那句“那我喜欢你”。
她和他说,她是他姐姐 。
可她延伸到她和迟宋的身上。刚开始的时候,迟宋也是真拿她当妹妹吧,而她,维持着表面上的那声“迟宋哥”。
后来两人的感情都变质了。
挺可喜,也很可悲。
尤絮点开朋友圈,许久不发一条的迟念分享了一首歌,是陈粒的《虚拟》。她戴上耳机,点开了链接。
“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我却有你的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
她从未抓住迟宋那份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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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再次被电话吵醒,是在晚上十一点。这天尤絮睡得早,也许是白天看书太累。她模模糊糊地摸到手机,双眼睁开时,被来电人疑惑得挠了挠头。
曲珉。这个人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竟给她打来电话。她还是接了。
“喂?”
“你在北迎吗?”曲珉那边声音有些不对劲。
尤絮“嗯”了一声。
“乔声声去世了,你还不知道吧?”
他低沉的声音灌入耳中,像是闪电轰鸣般,将尤絮的理智炸得七零八碎。
“什么?”
“乔声声死了,在前天。”曲珉叹了口气,“乔姨应该没有告诉你吧,她想让你好好读书,现下不想让你担心。”
尤絮愣怔。她还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
“能说的我都说了,再见,尤絮。”电话被挂断。
尤絮瞳孔骤缩,她嘴唇微张,整个人如冰雕一般愣了好一会儿。她双手垂下,思绪混乱得不清,昏沉的疼痛袭上脑神经,心脏猛地跳动着。
声声,声声。
她将头埋得很低,拼命地抑制住自己错乱的呼吸,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随着她骤疼的心脏清晰了起来,像是一把利刃刺在她的心上,将她拉入堕落的深渊。
“怎么了?”躺在对床的宋翎拉开窗帘,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朝尤絮望来。
尤絮颤抖着,无声的哭泣被她埋入被褥里,全身的血液都滚烫于间。
乔声声,你还没和我一同看这年繁华的北迎。
你怎么能就这样抛下我走了。
你将所有的痛苦都摒弃一旁,去到那个传说中的极乐世界。
这样,你就不会再疼痛了是吗。
呜咽伴着夜晚的落寂,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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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回来了
第49章 悲观
尤絮抢了许久的票, 最后才从黄牛的手里要到一张高价的第二天下午回江云的动车票。江云没有火车站,尤絮坐到扬汇市后,又乘上回江云的大巴车,周转半天多才终于走到那个临海的小城。
大巴车上气味难捱, 垃圾零食, 车内的皮革味,前方大叔散发的汗酸味, 汽车尾气倒灌的气味, 夹杂起来成一股奇异的味道,令尤絮胃犯恶心。
车内有孩童在闹, 有人在外放着游戏视频。一路上行车颠簸,她望着窗外飞驶的黄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双眼空洞。
尤絮下了车,忍住胃部的恶心没有吐出来。她家离车站不远,随手拦了辆三轮坐回去。
昨晚她已经和乔姨通过电话,声声葬在北山的墓园, 她得先回去找乔姨一趟。
“就这里。”尤絮付过去六块钱,随后整理了包下车。熟悉的街道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她一皱眉。
又回到这个她一直想逃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