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安晴送上楼,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一会儿溜达回去,温少禹赶紧送我妹, 再晚跨年夜该堵车了。”
纪舒朗像是怕纪书禾会跟着他一起跳下车似的, 反手就把车门关上,还抬手招呼温少禹快走。
纪书禾
坐在副驾, 从后视镜看到纪舒朗还在招呼着挥手的身影, 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就该知道,从被迫坐上副驾开始, 或者从纪舒朗约饭开始, 他的主要目的就是……
视线转向身侧,温少禹面无表情地重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响起的同时,纪书禾双手握住安全带,立马收回视线。
她发誓,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听纪舒朗的话了!
几乎是车子驶远的第一时间,原本醉意上头昏昏欲睡的安晴立马站直了身子。看着还在眺望远去车影的纪舒朗, 表情明显嫌弃:“你这招能成吗?”
“相信我,他俩就是缺个机会把事情解释清楚。”纪舒朗整了整衣襟,“一个真想解释, 一个假装不想听。想解释的那个实心眼,更怕受伤, 以为装不想听的那个真不想听就不说了。”
纪舒朗怕自己解释的不明白, 扭头看安晴:“你懂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懂,安晴本就头晕,这会儿被绕的更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绕口令,但下次这种事别找我帮忙, 我是坚定不移站小书的。”
“我也站小书。”纪舒朗跟着表态,“所以就帮这一次,不成我也不掺和了。”
“最好是。”安晴转身,朝纪舒朗摆了摆手,“我回了,你也回吧。客气客气,祝你新年快乐。”
“我送你到楼下。”纪舒朗抬腿跟上。
“不用!”
纪舒朗自诩功臣,自行脑补了一通世纪大和解的场面。实则车内安静异常,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温少禹把车开出去一段才想起来问纪书禾去哪儿。
“去哪儿?”
温少禹一脚急刹在驶出小区大门前,所幸现在时间已晚后头没车,不然得肯定得被人骂死。
纪书禾沉声:“我住铂悦酒店。”
“呵。”温少禹轻嗤一声,“纪书禾你挺好,不把我当陌生人,改当网约车司机了。”
纪书禾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瞪得大而圆,重重钉在温少禹的身上:“温少禹,是谁把谁当陌生人,你不清楚吗?”
温少禹没回答,踩下油门方向盘转向将车子驶进主干道。车内彻底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呼呼的暖风声。
纪书禾得不到回答,扫过温少禹线条冷硬的侧脸,又扭头看向车窗外。窗外是迅速后退的街景,可见的除了模糊的人影,就只有树梢节日灯串氤氲成的模糊光影。
可惜新年的氛围被死死隔绝在窗外,车内只有近乎凝滞的冰冷。
温少禹始终一言不发,变道超车,动作熟稔流畅却有种言明不清的狠劲儿。
越是沉默,纪书禾就越是心慌。她看着仪表盘上码数不时变化,体感却只觉得车速越来越快,慌忙中不由自主把安全带攥得更紧。
她实在忍不住:“温少禹你发什么疯……”
“是我。”温少禹打断她,“对,是我先把你当陌生人,所以你就配合我一起把这出对面不识的戏演到底。”
他把车拐进岔口小路,猛地靠边停下,轮胎摩擦沥青路面发出短暂而刺耳的声音,引得路上行人蹙眉回首。
温少禹却根本不在乎,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纪书禾,眸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纪书禾并不理解的情绪:“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温少禹!你神经病!”纪书禾解开安全带,反手拉开车门,带上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下了车。
久违的带着怒气的骂。
温少禹甚至因为这熟悉的语气,诡异地露出些许笑意。
而下了车的纪书禾却经不住温少禹这样的发疯,伪装的要跟温少禹死磕到底的信念,被他的质问生生撬开一道缝隙,然后委屈、无奈把她整具躯壳灌满。
温少禹!
神经病!
大过年的他到底哪根筋搭错要吓她!
眼前一片模糊,纪书禾每走一步都要骂一句温少禹。可光骂也不解气,眼前都是温少禹那张放大的脸。
她想控诉,想让温少禹看看八年前的他,判若两人、截然不同的那个分明是他。
那个她心心念念叫她以自己情绪为重,会给她买喜欢口味奶茶的少年,才是叫她怦然心动爱而不得的遗憾。
她还是想念温少禹,想念少年时的温少禹。
于是那股无力把她充斥得更满,纪书禾只是低头,眼泪便控制不住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迎面撞上什么。黑色羊绒毛衣,和车载香薰如出一辙的味道,气息纪书禾再熟悉不过。
她捂住被撞酸的鼻子,扭头就要走,但这回温少禹没让她成功逃走。
他下车下得着急,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羊绒毛衣,那只大手被冻得发红,此时正牢牢握着纪书禾的手腕。
“纪书禾。”温少禹长叹一声,“你对谁都好说话,唯独对我,从来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我知道,你离开是无可奈何。可八年里都杳无音讯,是因为……”我被你放弃了吗?
剩下的话温少禹没说出口,太卑微,显得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栗子至少还有他,而他身边再无慰藉,感情上和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有什么区别。
所以温少禹最介意的其实是,纪书禾是不是在讨好母亲和选择他们的情意之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是因为我根本联系不上!”
纪书禾声音发颤,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倏地断开,她所认为的醉意让积压许久的情绪有了决堤的合理可能。
“而且你还要我怎样!是你一直在躲着我,上次去拓维就不肯见我,家里安排吃饭你也不肯来!是你把我当成陌生人,是你一句话都不跟我!你让我怎么办!”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纪书禾拿袖管胡乱抹着眼泪。她不想哭的,尤其是不想当着温少禹哭,这个人实在看过她太多眼泪,她不想回国后的第一次失态也是因为他。
纪书禾不想面对温少禹,偏偏她挣脱不开,只能固执地扭开头垂下视线。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泣,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温少禹,我是好不容易回国的,更是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可你这样对我,我要后悔来找你们了……”
所有尖锐的对抗、预演过的阴阳怪气,都在纪书禾的眼泪和这句直言的抱怨面前溃不成军。
温少禹保持着逼近的姿势,落在眼底是纪书禾颤抖的肩膀,不断坠下的眼泪。于是那颗心被眼泪烫得一阵刺痛,不由他本意地生出后悔来。
他脑袋一热,手上用力把纪书禾拉进怀里,拥着她的肩膀牢牢锁住。
“我错了。”
“是我脑子不清楚,是我刚才…不,是这段时间的表现吓到你了。我道歉,我都可以道歉。但我求你,别后悔,也别再突然消失……”
别再一连几年杳无音讯,别再抛下栗子和,他。
温少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后怕。
他质问自己,他有什么可拿乔的?八年前纪书禾选择了谁的答案真的就重要吗?
重要的是纪书禾回来了,现在此刻,真实的存在于他的怀里。可她随时会走,工作结束会回到英国。就算有纪舒朗做中间人,难保在纪书禾母亲的威胁下,不会再发生一次之前断联的事。
都吃过一次亏了难道还不清楚吗?
靠别人有什么用,只有靠自己。
求她留下,或者,跟她离开。
即便她身边还可能还有别人。
纪书禾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只顾着把脑袋埋在温少禹胸口,也不管温总的衣服价值几何,把眼泪通通蹭了上去。
她一手拽着温少禹腰侧的衣服,柔软的毛衣早就被扯得没了形状。醉意和伤感散去分毫,意识获得片刻清明时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一个拥抱,一句道歉。温少禹就要换她这些日子的委屈。
不够,根本不够。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想从温少禹这儿得到什么,反而现在的拥抱温暖有力,就已经足够让她产生眷恋。
“你跟我道歉。”纪书禾声音瓮声瓮气的。
温少禹根本没打算松手:“对不起,是我意气用事,是我错了。”
见纪书禾没说话,温少禹低头看了看她发顶又继续道:“我错在有问题就应该说清楚好好解决,不该赌气拿乔说一些伤人的话,不该冷脸装陌生人,更不该开快车吓唬你。”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温少禹又问:“所以现在可以不后悔了吗?”
纪书禾从温少禹怀里退出来,两人的视线八年后头一回褪去伪装,以最直白赤/裸的底色相交。
温少禹依旧没有松开手:“纪书禾,过去八年对我来说没几天好日子,每一个我觉得煎熬的时刻,我都会想到你,想到你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嗤笑出声:“骗子。一切只有越变越糟糕,哪里会变好。可偏偏我想找人算账,连骗我的那个人都找不到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恨你的,那么多联系方式,那么多社交软件,我们不是活在二十年前!可整整八年,你一个字都没有留!”
“我甚至会想,这样的日子能不能有个终结。某天你突然出现,能留个只言片语给我,哪怕是让我别等了,你不会回来了也好。总比我傻子似的一直等,不敢跟别人说我根本忘不掉你,忘不掉永安里的那两年,却始终不敢让自己期待太多来的好。”
“是我根本联系不到你!”
一说这个,纪书禾更委屈:“她早就计划好要带我离开,可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去见我妈的时候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一见面就把我手机摔了,手机卡拔了。从把我从新海带去远京,签证下来后直接飞了英国。”
“头半年我只有短期学习签,要读语言学校考雅思,我妈就跟看犯人一样看着我。没有手机卡,我所有通讯软件都登不上去。到后来我甚至想过写信回永安里,可是弄堂拆了,寄出去的信都给我退回来了,被我妈发现又关了我一阵……”
纪书禾越说越气,攥紧拳头冲着温少禹的胸口重重锤了一拳:“就这样我找回来你还不理我!”
温少禹根本不痛,伸手裹住纪书禾的拳头按在胸口:“不是让你背了我的手机号,所以还是偷懒没背?对不对?”
纪书禾理直气壮的气突然没那么直了:“我怎么知道,真有这样一天……”
虽然心虚,可她对温少禹总有说不完的借口:“而且我在曼城迷路给你打电话,你能来找到我吗?”
“我会去找你。”温少禹肯定,“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毕竟温少禹之前都打算放缓公司发展,去英国读EMBA。华人圈子说大不大,他想只要人脉到位,总能打听到纪书禾一星半点消息。
年初就差点成行,只是碍于老年狗栗子的身体状况,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所以你还是怪我,对吗?”纪书禾眼底又蓄上了泪,抬头却只能瞧见温少禹凌厉的下颌。
“不,是我错了。”
温少禹低头,试探地捧着纪书禾的脸,见她没再躲,便拿指腹抹掉那逶迤而下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