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雪停之后, 华清市的冷换了一种质地。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柔软覆盖,而是干冽、尖锐的,能透过厚厚的大衣, 直往骨头缝里钻。
街道两侧堆着尚未融化的残雪, 边缘被车辆碾过, 染上灰黑的泥泞,冻结成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行道树的枯枝在湛蓝的天空下伸展,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天空被连日的大雪擦洗过,露出一种脆生生的湛蓝,阳光明亮,却毫无暖意, 像冰箱里的灯。
竞心科技内部的空气,也仿佛被这低温凝住了。
调查仍在进行, 官方没有结论, 但无形的压力却与日俱增。董事会又开了一次闭门会议,王董拍桌子的声音,连走廊尽头都能隐约听到。
林昭昭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比以前更多,也更复杂。
好奇、揣测、避之不及, 或许还有一丝同情。
她不再打辞职信,谢竞那句“你的战场在这里”像一根钉子, 把她钉在了座位上。
她照常处理工作,只是效率难免受影响, 心头那根弦时刻绷着,对任何靠近自己工位或电脑的动静都异常敏感。
周砚送文件过来时,眉头锁着, 压低声音说:“技术那边有点新发现,老板在跟他们对。”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昭苍白的脸,“方向可能变了。不全是坏消息。”
林昭昭心里一紧:“变了?”
“嗯,像是从外面进来的可能性降低了。”周砚语焉不详,但眼神里传递的信息明确:问题可能更复杂,也更接近内部。
这个消息让林昭昭心又一紧。
不是外贼,那就是内鬼。内鬼会是谁?
她脑子里闪过许多面孔,最终,凌薇那张精致带笑的脸,和那天空气中侵略性的香水味,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出于私人恩怨的臆测,而是一种冰冷的直觉。她想起泄密前,凌薇确实让她用U盘拷贝过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美其名曰格式参考,当时U盘是凌薇给的,一个银色造型别致的牌子,凌薇似乎很喜欢用这个牌子。
不知为何,之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一丝古怪。
她开始努力回忆。
时间、地点、事件、涉及物品、凌薇当时说的每一句话、她自己当时的状态。还有她观察到的凌薇的一些工作习惯,作为公关总监,她理论上能接触到的信息边界,其实非常模糊且宽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办公室清晰可闻。她写得很冷静,抽离了情绪,只是陈述。
直到手有些酸了,她才停下,看着密密麻麻的几页纸,仿佛看到了自己从慌乱中重新建立起来的秩序。
她没有直接交给调查组,而是发给了谢竞,附言:“一些可能无关的细节,仅供参考。”
谢竞收到邮件时,刚结束与技术团队的深夜会议。
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目光依旧清明而锐利,点开附件,快速浏览之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赞许和更深沉情绪的弧度。
林昭昭的补充,与他手中刚得到的技术线索悄然吻合。
技术回溯显示,那个诱导文件植入的时间点,公司内部网络有一条来自公关部楼层公用网络端口的异常短暂连接。而凌薇,那天晚上恰巧有加班记录。
但他按下了立刻行动的冲动。
狐狸如果真是她,那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陷害林昭昭。阻挠上市?拉他下马?还是另有所图?需要更确实的证据,也需要看清她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凌薇再次出现在谢竞办公室,这次是关于媒体风向的汇报。
“谢总,有几家财经自媒体开始含沙射影了,虽然没点名,但指
向性很明显,已经造成不小的负面舆论,如果我们再不给一个明确的处理结果,恐怕……”
“恐怕什么?”
谢竞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凌薇被他看得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显忧心:“恐怕舆论会失控,到时候被动处理,代价更大。董事会王董那边,也很关注舆论反馈。”她又搬出了董事会。
“预案我看过了。”谢竞将文件夹轻轻推回给她,“按B方案准备通稿,但发布时间待定。”
凌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
B方案,正是她准备的、隐含“处理责任人以平民愤”倾向的那一版。“好的,谢总。那我让团队先准备好,随时待命。”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谢总,为了更精准评估风险,公关部这边是否需要了解一些调查的基本方向?比如,是否排除了外部攻击?这关系到我们对外解释的策略。”
“该你知道的时候,会告诉你。”谢竞的回答滴水不漏,“做好你分内的事。”
凌薇笑容不变:“是,我明白。”
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却仍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节奏感。
谢竞等她走远,拿起内线电话:“周砚,钓鱼的文件,可以放出去了。注意范围和控制。”
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散竞心科技高层弥漫的紧绷。
林昭昭主动留下来加班,处理积压的琐事,似乎想用忙碌填充等待的焦虑。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这片区域和谢竞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接近十点,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竞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早点回去休息,都交给我。”
林昭昭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谢竞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安心的存在,不管发生什么,他好像总是很有把握。
她抬起头,望向谢竞办公室。磨砂玻璃后,那个挺拔的身影似乎也正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窗外的城市沉入寒冷的夜色。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时,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在电梯口,她与刚从另一侧走廊匆匆出来的凌薇狭路相逢。
凌薇似乎也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怔了一下,随即恢复那种无懈可击的妆容和笑容:“林秘书才走?真辛苦。”
“凌总监也是。”林昭昭平静回应。
凌薇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一点惊慌或疲惫的痕迹,但失败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先一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人沉默的倒影。数字向下跳动,负一层的停车场,冰冷而空旷。
林昭昭知道,风暴的方向或许已经确定,但最激烈的交锋,恐怕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早上。
林昭昭踏进竞心科技大楼,指尖还残留着室外凛冽的空气。
公司内部的低气压并未因天气放晴而好转,反而在阳光无所遁形下,更显出一种人人自危的凝滞。
但她今天的感觉有些微妙的不同,胸腔里那颗因为连日压力而蜷缩起来的心,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奇异的、带着点雀跃的电流。
大概是因为,从待宰的羔羊,变成了知晓部分陷阱布局的围观群众?或者说是战友?
时间尚早,办公区空荡安静,只有保洁阿姨轻手轻脚擦拭着玻璃隔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
百叶窗未完全合拢,泄出一线明亮的光带。
谢竞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在一块移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些打印的资料,他正认真研究着。
谢竞身姿挺拔如逆光中的白杨,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宽肩窄腰,衬衫是挺括的浅灰色,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这让他严谨的精英范里,无端透出一股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他微微侧着头,正在白板上书写什么。
手臂抬起时,西装袖口缩上去一截,露出腕间冷硬的机械表盘和一小段结实的小臂。
晨光恰好从侧面斜斜切入,勾勒出他格外立体的侧颜,薄唇微抿,下颌线收紧,形成一个清晰而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情绪,只留下线条极其分明的英俊。
林昭昭脚步顿在玻璃门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昨晚睡前听的某本霸总小说的台词:“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部行走的资本论,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一场让人心甘情愿坠落的视觉风暴。”
当时她还吐槽作者形容词贫乏且浮夸。
可现在她悄悄捂住心口,那里正不争气地砰砰加速。
啧,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打击普通上班族的。连续的高压、通宵的会议、腹背受敌的困境,似乎只是让他眼中淬炼出更冷冽的光,下颌线绷得更紧些,除此之外,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帅得像刚从财经杂志内页走下来,还是开年封面的那种。
难道真像小说里写的,霸总都靠光合作用和气场活着,不需要睡眠这种普通人必备程序?
她正天马行空地吐槽,办公室里的谢竞似乎若有所感,笔尖一顿,转过头来。
目光穿透玻璃,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
林昭昭心头一跳,差点没管理好表情。谢竞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她进去。
她赶紧收敛心神,推门而入,顺手带上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谢总,早。”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早。”谢竞放下笔,转身面向她,身体微微倚着白板边缘,姿态放松,但眼神是清醒而锐利的,仿佛蛰伏的猎豹在晨曦中审视领地。“休息得怎么样?”
“还、还行。”林昭昭没想到他先问这个,老实回答,“比前几天好点。”
“嗯。”谢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没说谎,然后直奔主题,“鱼碰饵了。”
林昭昭眼睛倏地一亮,那点残存的困倦和胡思乱想瞬间飞走:“确定了?”
“技术追踪到的访问路径、时间点,和预设的诱饵文件触发记录完全吻合。”
谢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IP指向公关部所在楼层的一台公共备用机,访问账号有凌薇的权限。虽然她很谨慎,用了些跳板,但反向追索的痕迹对得上。另外,电闸那晚的非正常关闭,物业监控虽然被干扰,但相邻楼层的备用电源日志显示,有来自内部网络的异常指令。”
他说得言简意赅,但林昭昭听懂了。证据链的关键一环,扣上了。凌薇的嫌疑,从推测变成了有技术证据支撑的高度可能。
“那我们现在……”她有点激动,又强自按捺住。
“等。”谢竞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洁的桌面轻轻敲了敲,节奏稳定,“狐狸已经嗅到危险,但还没完全钻进套子。她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最终目的是什么,光凭现在的证据还不够。”
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沉静而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今天上午有董事会扩大会议,王董那边会再次施压。凌薇很可能也会在场。你的任务是,留意她的一切细微反应,尤其是会中和会后。不用紧张,像平常一样就好,但多听,多看。”
“明白!”林昭昭乖巧地猛猛点头。
看着她瞬间绷紧又隐隐发亮的眼睛,谢竞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去吧,准备一下会议材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