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池溯的声音松缓了一些,“就在这儿吃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之前说……是北临人?”
“是的。”江幸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不过我家在郊区,云禾那边。”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等来池溯的回应。
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午后的光斜斜铺在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江幸攥着饭盒,在心里默数了好几秒。
身侧的人依旧静立不动,既不开口,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极轻地抬了下眼。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乌黑的眼眸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地面的某一处,周身萦绕着一层说不清的孤寂,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思绪里。
江幸攥着饭盒的手指微微蜷紧,抿了抿干涩的唇,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池总?”
男人的羽睫这才轻颤一下。
江幸心头微微一松,趁势说道,“关于官网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待会儿……去办公室找您方便吗?”
“可以。”池溯淡淡说了两个字,便径直走出休息室。
“谢谢池总。”江幸几乎是立刻应声。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她也顾不上吃饭了,匆匆扣好饭盒盖子,便快步走向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心跳渐渐平稳,才朝着CEO办公室走去。
透过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见里面安静的身影。
她抬起手,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很快传来回应。
江幸握住门把,轻轻旋开,推门而入。
池溯正深陷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椅里。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相框,视线落在上面,显得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不着痕迹地将相框翻转,放进抽屉。
“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池总,”江幸往前走了一小步,“公司外网的高管信息需要更新您的照片,您看是否需要安排摄影师……”
“不需要。”池溯脸色一沉,骤然打断。
江幸一顿。
“上门拍摄”四个字还没出口,就见池溯抬起手,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重重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
“还有事么?”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干脆,江幸只好硬着头
皮换个思路,“那我现在用手机为您拍一张……”
“不用!”
池溯几乎是瞬间再次截断她的话。
他手臂霍然一伸,粗暴地拽开办公桌的抽屉,摸出一支烟咬在唇间。
“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青白的烟雾在的阳光里缓缓散开,隔在了两人之间。
“空着就空着。”他声音从朦胧的烟雾后透过来,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谁规定必须放照片?”
江幸一下子噎在原地,竟无言以对。
那……这事到底该听谁的?
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棘手。如果就这么回去,顾老师或许认为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可是……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放软语气继续商量,“池总,或者您用手机自拍一张也……”
“手机坏了。”池溯冷冷截断,指尖随意一抖,一截雪白的烟灰簌簌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
江幸微微一怔。
目光下意识扫过桌面,那部黑色手机明明就摆在那里,屏幕还亮着淡淡的光,甚至能看清锁屏上的壁纸。
怔忡间,池溯忽然抬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骤然翻涌出一股陌生而阴郁的暗流。
江幸心头猛然一缩——
下一秒,就见池溯猛地抬手,一把抓起手机,狠狠摔向地面。
“啪”!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亮着的屏幕顿时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甚至弹到了她脚边。
“出去!”一声冰冷的厉喝轰然砸下。
江幸浑身僵住,下意识抬头。
眼前的池溯,周身翻涌着阴鸷与狂躁,眉眼间只剩慑人的冷戾。
仿佛一瞬间,彻底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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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很狡猾……
江幸踉跄着推开门,刚跌跌撞撞走出两步,王端就匆匆赶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是不是因为拍照的事?千万别往心里去,池总一直特别排斥这个,不是针对你个人。”
“可他为什么……”江幸抿了抿唇,脑海里全是那令人心惊的画面。
“别问了,”王助理利落地打断她,下意识瞄了一眼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件事就到这为止,你先回办公室,就跟顾姐说,池总暂时提供不了照片,明白吗?”
江幸哽在喉间的话还没出口,可看到对方脸上严肃的神情,也只能攥了攥手指,点点头,走出东区办公室。
身后,厚重的玻璃门无声地合拢。
办公室里,池溯重重跌回宽大的办公椅中,仰头闭上眼,下颌绷成一道直线,脖颈处的青筋隐隐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才稍稍平息。
他缓缓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指尖的烟灰已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深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里。
抓起外套,倏然起身。
黑色轿车冲出地下车库,在午后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油门越踩越深,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两侧街景急速倒退、模糊。
车窗大开,呼啸的风掠过头顶,风声在耳边轰鸣。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私人会所门前猛地刹住。
他随手将钥匙抛给迎上来的会所服务生,径直穿过光洁的大理石走廊,大步流星走进VIP包厢。
“两打啤酒,要冰的。”丢下一句话后,他便深陷进沙发里,抬起右臂横挡住双眼。
十年前的画面,从黑暗中涌来。
那时他刚从美国过完暑假回来。听说母亲正在北临照料外公,便直接飞了过去。
司机载着母亲到机场接他。知道他吃腻了白人饭,母亲特地预订了一家地道的烤鸭私房菜馆。
回来的车上,他兴致勃勃地讲着在大峡谷摄影的见闻。母亲坐在一旁,温柔细心地拆开一盒鲜果切……
那年九月,北临暑意正浓,路边的向日葵园子还开着。
他一时兴起,便让司机靠边停车,想下去给母亲多拍几张照片。
就在他举着相机,对准花田变换角度的短短五分钟里——
一辆重型挂车失控般呼啸而过。
听见声音,他猛地回头。
一眼便看到母亲的车被狠狠撞出护栏,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翻滚着坠落。
霎时间,金灿灿的向日葵在眼前浸染成血红……
房间里光线昏沉,寂静无声。
池溯深陷在沙发里,不知又枯坐了多久,胸口那股闷滞仍没有消散。
摸过一瓶啤酒,他咕咚咕咚仰头灌了下去。
这时,包厢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哟!”肖骧一手插着口袋,挑眉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狼狈。
西装外套皱巴巴堆在一旁,衬衫领口松垮,袖口胡乱卷着,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好几个空瓶。
“大下午的旷工跑来喝闷酒?”肖骧慢悠悠走进来,啧啧两声,“还火烧屁股一样喊我过来,出什么大事了?”
池溯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瓶,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声音低哑,“我……还是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