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后,迎来了一段不短的休息时间。班里终于也有人敢主动跟陈释骢搭话了。
胡杨走上前,好奇地打探: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现在学籍挂在哪里?”
陈释骢瞥了他一眼:“我初中就是这个学校。”
初中部的一班被拆散了,陈释骢过去所在的六班,也没人升到高中的四班。
因此,众人都不知道陈释骢的底细,听闻他是本校生,还莫名有点吃惊。
“啊?那你岂不是跟学神一样,都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胡杨愣了一下,看了看冬忍,又转过头来,“你俩认识吗?”
倏地,陈释骢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旁边的女生坐不住了,她转过身来,忍无可忍道:“还没被老王骂够是吧?聊天时不带学神,你就不会说话了?”
胡杨:“我就随便问问……”
“你看学神爱搭理你么?一天到晚把话题往人头上扯,闲的吧你!”
“人家学神都没说什么,你反应那么大是干嘛。”
显而易见,冬忍在班里有不少拥趸。在她们看来,胡杨贸然把她和转校生扯到一块儿,多少算是一种冒犯。
这也越发印证了陈释骢的猜想,冬忍在班内颇有威望,至少跟“挂读生”沾不上边。
正值此时,冬忍冷不丁道:“认识。”
她向来对班内八卦没兴趣,平时听到什么事情,也只会默默地看书,极少出言回应。
偏偏这一回,她略微侧头,轻描淡写地应下了,像是在回答身边的女生,又像是向全班人通告,态度坦白而利落。
一瞬间,班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愣住了。
陈释骢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面对旁人的目光,正思索该如何解释,才不会让同学误会,却听她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但不熟。”
“……”
短短五个字,大起又大落,最后像刀子般落下,恨不得直接将他刺死了。
-
午休时间,陈释骢实在憋不住了。他趁冬忍起身离开教室,悄悄跟了出去,又等她从办公室出来,终于在走廊里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
陈释骢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难以置信道:“我们不熟吗?”
冬忍隐觉他破防,心情舒畅了不少,不咸不淡地反问:“熟吗?”
陈释骢见她这般理直气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旧事如数家珍般地倒出来,咬牙道:“是谁以前帮你费尽心力摘柿子,你吃了一口就嫌腻,全都剩下了。”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她灵机一动,非说吃柿子,让他举着长杆打了好久,累得额头和后背都是汗。最后,柿子是打下来了,某人却只吃了一口。
冬忍:“主要那个柿子确实不好吃。”
当初,她只是怀念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吃柿子的光景,到了柿子丰收的季节,便想趁机忆往昔。谁曾想,没被雪冰过的柿子,滋味和记忆里的截然不同,甜蜜得有些过分,自然也就咽不下去了。
陈释骢对此耿耿于怀,他怕她不够吃,还摘了好几个柿子,结果沦为打扫战场的人。
他不肯罢休,又道:“是谁嫌重懒得带自己的保温杯,偷偷把杯子塞进我的道具车,等到了天安门广场,拆完封条才告诉我。”
有时候,他都佩服她那天才般的主意。犹记那日,她从容不迫地从他车里取出自己的水杯,让毫不知情的他目瞪口呆。
冬忍:“……那是一个误会,我是放错车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唯有较重的东西,自己容易放错。
陈释骢见她移开视线,冷笑道:“还有,是谁以前骗我,说去她老家就必须吃虫子,还说她老家穷,没有其他吃的。”
年幼无知的他,听完这话还觉得她可怜,现在仔细想想,该可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
这一回,冬忍没有借口了,她就是单纯觉得,骗他吃蜗牛好玩。
要是有机会,下次还骗。
陈释骢追问:“我们不熟吗?你有没有良心?”
方才,他听她说双方不熟,简直天塌了。
“这不是你说的。”冬忍道,“家里大人认识,你跟我不太熟。”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初中,放学回家的路上,你对你们班的人说的。”
陈释骢经她提醒,这才隐约想起此事,却没料到她听见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忙道,“那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手机号给他,不然他又要搞一堆幺蛾子,我才故意找了个借口。”
对方当时还责怪陈释骢不够义气,藏得那么深。
他心想,把女孩的手机号交出去,那才是真的不讲义气,对方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陈释骢听她旧事重提,又道:“你那时居然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
他既好气又好笑:“你不是最擅长审问和吓唬我了么?”
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才不会为此内耗,真生气也忍不到现在,没准回家就甩出一句“关门”,然后开始严厉拷打。
私下里,她才不像在长辈面前那般听话懂事,时常一点面子都不给。
冬忍略一沉吟,问道:“那你的手机号呢?为什么不回短信和电话?”
“我原来的手机不是要剪卡,不知道是不是SIM卡芯片受损,充电一段时间后就烧坏了,后来又遇到一些事情,没法及时换卡……”
陈释骢恍然醒悟:“你给我打电话了?打了很多个?”
她是不爱打电话的人,他是知道的,就像他时常疑惑,她回短信为什么那么慢。
有一段时间,他还曾经怀疑,要是自己一个假期不给她发消息,她也会同样一个假期不联系,倒不是双方闹别扭了,她可能就单纯忙学习。
她总是淡淡的,以至于他摸不清,究竟是自己一头热,还是她也需要被联络。
所以她是介意这些的?
陈释骢微微失神,目光怔怔地落在冬忍身上。
冬忍瞥见他眼底晃荡的光,竟有些受不住这种眼神。
“没有,没打过。”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山里来的,不会打电话。”
“……我可不会再被你这种卖惨话术骗到了。”
那些缺失时光里的罅隙,像扎进肉里的木刺,总在不经意时隐隐作痛,可只要拔了,也就好了。
一时间,谁也不愿再翻旧账,木刺没了,连带着那道伤口,仿佛也找不到了。
走廊里传来旁人的脚步声,两人没再停留,并肩往教室走。
“我妈今晚才回来,我打算待会儿去姥姥姥爷家,你和小姨要去么?”陈释骢随口道,“正好晚上就在那边蹭饭了。”
冬忍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由茫然:“怎么了?”
下一秒,她平静地告知:“姥爷去世了,姥姥搬去跟舅舅住了。”
“……”
-
放学时,冬忍收到了楚有情的短信。
楚有情说,她跟大姨联系过了,陈释骢确实转进了冬忍所在的班级,还让两人今天一同回家吃饭。
楚无悔是晚上的红眼航班,暂时管不了儿子,便将其托付给妹妹。
冬忍正打算叫上陈释骢,回头一看,却发现最后的座位空了。
她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自己低估了他放学跑路的速度。
要不要跟楚有情联系,说陈释骢先走了,让楚无悔打座机通知他?
但他真的回家了么?
冬忍思索再三,收起了手机,莫名生出某种直觉,没有直接联系母亲。
中午,陈释骢得知老人去世的消息,便有些失魂落魄,好半
天说不出话。
现下,他能去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一处了。
-
院子门口的大树依旧繁茂,陈释骢独自乘公交车,抵达大院楼下。
家属楼仍是砖红色的外墙,跟往昔的模样并无区别。
他熟门熟路地踏上逼仄的楼梯,没用多久就来到三楼,抬手握住门把,却并没有拧开。
过去,老人们很少锁门,院子里的治安不错,周围是相熟的邻居,只要家里有人,自然就不反锁。他们要接待随时到访的子女,时不时跟附近的邻里们唠嗑,锁门极不方便。
陈释骢被挡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旁边的消防柜,摸索起柜子上方夹层里藏匿的备用钥匙。
这是老人们以前告诉他的秘密。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贪玩,遇到老人外出买菜了,进不了家门,便在消防柜里拿钥匙。
楚无悔等人都不知道此事,他也怀揣着狡黠的心思,刻意没告诉同龄的女孩。
毕竟,他还盼望某个关键时刻,两人被锁在家门外时,大显神通地变出钥匙,展现作为兄长的可靠担当。
现在时过境迁,幸好童年的记忆没失效,备用钥匙还在。
陈释骢用钥匙打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可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原因无他,此处太安静了,静得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跟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家截然不同。
从前的客厅里该飘着电视机的声响,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叮铃哐啷,家人们的交流声和脚步声总交织在一起,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可如今,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板上,只孤零零地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